作品相关 (16)(2 / 2)

夜风摇了满树银色的月光,落下一地霜白。举步迈入丞相府,错落的门在眼前次第展开,深深的灯火燃在夜色中,一盏接一盏似没有尽头。

李隐舟将提灯给了伴行的狱卒,独自去见曹操。

曹操的房间灯火更盛,映出林立焦灼的身影,李隐舟刚迈上台阶一步,一柄寒光铁剑无声息地拦住前路。

“里头正在议事,先生请留待片刻。”

李隐舟转眸看去,是个二十出头面容精悍的青年,与曹操肖似的眉目里透着年轻的精干,一双微微吊起的眼角则更显诡智,正以蕴着不善的眼神打量自己。

他便当真停步不前。

对方似没料到李隐舟如此配合,威逼利诱的话到了唇边,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过去,居然是李隐舟先微笑着问他:“君可是曹公的嫡长子子恒?”

曹丕原是曹操次子,本有个庶长兄在头上,早年在战乱中殇了。

嫡长子这三字避开了这位长兄的存在,也给足了曹丕尊重,显然年轻的周先生并不打算得罪他。

知道了这一点后,曹丕的敌意倒削弱几分,抽回了剑与之对视,自矜地颔首:“不错,听说先生是弟弟子建举荐的人?”

李隐舟得体地与之对谈:“我与子建萍水相逢,能因此和曹公相见确是缘分。”

“周隐”这人的来历,曹丕早就打探清楚了,然而并不十分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倒宁可觉得这是曹植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为的就是顺理成章将人举荐给父亲。

不过此时此刻,这人既然愿意和曹植划清界限,那便未必不可为己所用。

他似笑非笑地挑眉:“缘分?那你和大牢里的张机是师徒,也是巧合使然?”

李隐舟去见张机是请了曹操的意思。

曹丕知情并不奇怪。

对于曹氏这样擅长鼓弄人心之流,一味隐瞒只会勾他们深入调查自己的背景,倒不如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的目的是救师傅张机,算好了账大家各自安心。

于是垂眸看着二人交错的倒影,淡淡地道:“人皆有私心,某亦然。”

曹丕转脸看向房内热闹的灯火、交织的身影,目光狭了一狭。

年初,司徒赵温举荐他的才学,却被父亲认为是曲意奉承,并不是当真赏识自己,因此被贬了官、罚了钱,丢尽了脸面。

此举无疑也给年轻气盛的嫡长子狠狠扇了一耳光——想要结交重臣营成党羽?再等几年。他曹操还没老,没有昏,更没有死。

短短半年的功夫,自己锐意洞察、冷面无情的父亲却当真病重了。

曹丕眼神复杂地直视房内,似乎透过厚厚的木门瞧见了那道渐渐老迈佝偻、而依然稳如泰山的高大身躯。

这会是他的机会吗?

曹丕这样想着,不由地以视线的一隅偷瞥一眼这位成竹在胸的周隐先生,却见其目光淡然落在门前霜白的地上,片刻,轻轻一笑:“少主,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他话音一落,曹丕才发觉里头的声音寥落下来,门随后嘎一声被推开,迎面而来的熟悉面孔匆匆擦肩而过,对他礼貌而敷衍地颔首辞别。

离去的身影似潮水一泄而空,曹丕脸上的客气也跟着慢慢散去,转过身与李隐舟并肩踏进门槛。

曹操才会了客,正端坐在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一盏烛火燃在眉间,他的眼神却是波澜不惊。

见二人同时走来,也并不停笔,只略微抬了眼眸分出一半的视线看向两个年轻人,颇随和地询问道:“见过师傅了?他可还好?”

李隐舟拱手见了礼,不徐不疾地道:“见过了,也请教了师傅的见地。”

曹丕规规矩矩端立在旁,被冷落也一声不吭,不争不抢的模样倒丝毫瞧不出年轻人该有的野心和锐气。

曹操批了大氅缓缓起身,注视李隐舟的目光却深了几分:“你也和他是一样的主意?”

李隐舟回视他,眼神温和而不卑不亢,取出一张药方呈递过去。

“师傅/锐意进取,却操之过急,某倒是觉得用药慢慢调理,说不定另有新的出路。所以拟了个方子,请曹公过目。”

一听这话,曹操倒难得笑了出来:“孤自负熟读诸子百家,可在医术上的确是个门外汉,有什么不得了的方子要孤过目?”

他这才注意到曹丕似的,抬了抬颌令他接过药方:“你读给孤听。”

曹丕眼神淡淡从李隐舟脸上掠过,垂下眼睫从他手中接过羊皮的厚卷,刚张了嘴,目光接触到方子的瞬间,喉咙便仿佛塞了块棉花般发不出声音。

曹操瞥他一眼,蹙眉:“读。”

曹丕却抬眸,面色且惊且惧,在父亲的威压下不得不开口——

“轻粉、蟾酥……砒/霜。”

作者有话要说: 夭寿啦!有人要下毒辣!(bushi)

第 89 章

“砒/霜”二字一出口, 饶是见多识广的曹丕也变了神色。

嘴唇抿成薄薄地一线,他在瞥见李隐舟淡定神色的一瞬忍住了讶异,若真是要投毒杀人, 那这手段未免太低劣、太随便了点。

曹丕收敛了表情,眼底波澜静下:“先生的方子是这样写的。”

曹操眼神倒淡淡的, 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伸手取了那方,像是看着与己无关的稀奇事:“砒/霜原是毒,竟也能入药?”

李隐舟从容地一一道来:“毒与药本就是一样东西的两面而已,人参益气,然而夏用就是毒,砒/霜虽然剧毒, 但偏可以毒杀病邪。只要适当地把握用量,用这方子可以绵延丞相的寿命。”

曹操瞟他一眼:“那么可以延续多久呢?”

李隐舟毕恭毕敬地垂眸:“丞相是天命之人, 某不可妄断。”

曹操脸上的笑容不变。

“天命?”他玩味地品着这个词, 指腹缓缓划过羊皮上寥寥的几字,目光悠悠透过烛火落在李隐舟脸上,似将人扒皮拆骨看得通透。

青年的取巧的回答固然是无可挑剔的,既讨好了他的心思,又避开了实实在在开罪人的答案。

“可惜……”他抬头眺望窗外无尽的夜空、流转的河汉, 眼神平静极了,“孤不信命。”

曹丕乖顺的神色一震。

李隐舟却仍旧规矩地低下头颅,曹操信不信命并不要紧,只要他相信自己就足够了。

果然, 曹操慵懒地将药方抛在案上,下一句便是:“你这话不足以说服孤,砒/霜是剧毒之物, 你要证明你的用量不会害孤。”

有具体的要求,答起来就简单多了。

李隐舟早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视线的余光与曹丕小心谨慎的目光交恰了一瞬,随即转眸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

他的神色在灯花中渲得温和柔软,却也模糊了几分。

细心的曹丕甚至在其中察觉出一分不怀好意的坏笑。

“曹公若想知道某用的剂量是否合宜,不如找人一同试药,若其以双倍的剂量服用都性命无虞,那曹公便不必担心了。”

此言一出,曹操尚未首肯,曹丕的鼻尖已猛地一抽,分明在里面嗅出了坑骗的意味——

这摆明了逼他做这个试毒的孝子。

曹子建用人甚毒!

才一抬头,便见曹操正以似笑非笑的眼神淡淡打量着自己这个嫡长子,一双老来发碧的眼瞳分明地冷了几分,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立即站出来应声。

凉滑的夏风撩过背脊,薄薄的冷汗上激起一阵冰凉的涟漪。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被迫接下这话茬:“……若丞相需要试毒之人,臣甘愿此人是自己。臣是丞相的亲子,想必比旁人体质更相近些。”

到底是曹操一手调/教出来的嫡长子,只眨目的功夫已调整好情绪,语气坦诚真挚,丝毫不见被逼无奈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拱手肃立,脸深深埋下,生怕再抬眸便露出了眼底的不忿。

半响,才听得头顶传来渺渺一声:“罢了,你是孤的嫡长子,怎可以身犯险?周先生既然如此自信,不如就请尊师与华佗先生同孤一道服药。”

闻言,曹丕如蒙大赦暗暗长舒一口气。

眼角露出的一抹光也骤然冷凝。

他想,他的好弟弟曹子建装得一幅天真无邪的面孔,其毒辣的心思却是防不胜防。

可这周子沐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忍不住地转了眼眸,却见青年仍旧端立,面容淡静。那幅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几乎令他生厌,好似一层层地剥开对方的诡计,却总还有更深的圈套等着他。

这一回李隐舟又偏要忤逆他的心意似的,并没有继续争辩,只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抬手收起摊在案上的药方。

和年轻人略多谈了几句,曹操也疲倦地揉一揉额,令侍从道:“让环夫人来,她最安静。”

曹丕便很乖觉地告了退。

李隐舟那一成不变、风轻云淡的眸子却若有所思。

若没有记错,当初交付曹操交付给孙辅的信物正是一枚玉环,令人很难不产生关联的遐想。

这个名字,也实在有些熟悉。

……

以端静闻名的环夫人正得宠爱,如今住在离曹公最近的小院,一得令,便梳了发髻、抱了扬琴,施施踏月而来。

年轻的先生刚掩门退出。

门缓缓地合上,温暖的烛光便从他清俊的脸颊褪去,修狭的眉目上落了薄薄一层霜花。

仿佛感受到这道注视的目光,他不经意地回首,单薄的里衣被夜岚一卷,无声飘飞。

隔了白衣广袖,两人的视线错落片刻,终于在空濛的月光中擦过了一瞬——

“夫人。”

急匆匆的呼唤蓦地将她从渺如隔世的相遇中拉回现实,这声音透着真切的、熟悉的媚俗:“曹公正在等您。”

夜风停了一停,月色静下,那人清绝的身影也寂静立在原地。

环夫人执琴的手扣紧了弦。

她匆匆地垂首走过门前的台阶,在那位先生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中驻足了片刻。

可她终究没有转过头,没有搭一句话,只在对方慢慢抽离了疑惑、礼貌地颔首辞别后,吩咐侍女道:“夜里风大,记得给先生添件外衫。”

————————————————

翌日。

得了曹操的许可,李隐舟开始着手配置药方。

除了砒/霜,轻粉、蟾酥也样样都是要命的剧毒,这个方剂需要极细致的配比。

此法原本是民间治疗血癌的秘方。

在遥远的现代生活中,他曾偶然涉猎过相关的知识,于是大胆地将之推广到脑瘤的领域,没想到竟也算有所成效。

不过终归也只能延长寿命而已。

手上滑腻的触感勃勃一跳,逼他收回遐想注意手中的活计,这才观察到掌中的小玩意儿已经被辛物刺激出了满身的白色粘液,于是拿陶片细细地刮走这些看似肮脏的宝贝。

“子沐要我们抓来蟾蜍,就为了这个?”

饱读诗经的曹植何曾见过这些民间杂艺。

倒也不嫌脏污,颇有兴致地围观起制药的过程。

李隐舟将用完的蟾蜍丢回池塘,以细细的火苗烘烤陶片炮制蟾酥。这个简单的步骤不是一两刻就能完成的功夫,曹植那点外行人的好奇心在热辣辣的毒日下一烤,便蒸走了大半。

杨修一眼便瞧出他没了耐心,轻咳一声给了个台阶:“丞相南征在即,子建你当多读读兵书,日后在战场上或许能替丞相出谋划策。”

曹植刚看得无聊,含笑与二人告辞。

这样暑热的天气,柳枝都在蒸烤里焉了精神,有一搭没一搭懒散地拂出一圈聚散的涟漪。

杨修的声音却冷淡得令人心头发寒:“你究竟是何人?”

李隐舟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陶片下的火候,没有精细的仪器与明确的数字,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只能用肉眼分辨,半点容不得分心。

待蟾酥褪了本色、颜色新成,才抽身立起,呼一口气吹走陶片上的灰烬。

见他似无交谈的意思,杨修忍了忍心间的不悦,又道:“你刻意在丞相面前说那些话,是为了挑弄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子桓本就是多疑之人,现在一定觉得是子建处处在与他争锋和为难!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身为主簿要得知昨夜之事易如反掌。

李隐舟这才忙里偷闲地斜睨他一眼。

竟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们难道不是争锋相对的关系吗?”

杨修倒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

若真是兄友弟恭,何至于为了一个陌生的外人彼此猜忌,暗生怀疑?兄弟阋墙已久,只是明面上未曾刀戈相对——

或许已经相对了。

但他没有抓住把柄。

既不能证明那日动手刺杀曹植的杀手是曹丕的手下,便只能忍一时风平浪静。可还没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周隐这一番作为却提前撕开了和平的表象,将兄弟之间多年的暗澜推向一个高/潮。

而今曹丕怀疑曹植刻意派周隐给他使绊儿。

他杨修也渐渐疑心这人是曹丕布下的暗子。

这周子沐夹在两派中间,不仅没有半点煎熬,倒混得风生水起,把他们二党都耍得团团转。

杨修深深颦了眉:“你不必用巧言善辩的口舌来诓骗我,搅乱了一池浑水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曹公也不是能被你玩弄的人物,我奉劝你日后收敛些。”

这句威胁的话甩出来,似为他助长气势般,和煦的夏风骤地狂乱起来,吹皱了满池平静的水波,隐隐激荡起破碎的浪花。

轰一声雷鸣。

暴雨哗地泼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料到转眼便变了天气,冷风冷雨兜头拍下,令剑拔弩张的气氛陷入沉寂。

杨修的眉上淌下如注的雨珠,隔了水帘警告地递出一记眼刀,转身拂袖而去。

李隐舟叹一口气。

听了杨修这一响唠叨,刚烤好的蟾酥浸了雨水,又只能重头再来。

……

加班加点地赶制了两日,这剂汤药才熬出了锅。

第一碗极慷慨地送去了牢里。

李隐舟对此其实并不担心,他那日留给张机和华佗的衣物里都暗夹了事先调配好的解毒炭粉,两者互相抵消,对身体的影响并不会很大。

果然,不出两日的功夫,新出炉的汤药就送进了曹操的房间。

就在知情的几人皆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时候,另一道惊雷似的消息便传来了邺城——

孙权拒绝了投降。

他与刘备结了联盟,命周瑜鲁肃分任左右都督。

来书,迎战。

第 90 章

消息传来, 曹操立即整兵挥军南下。

带毒的药煎熬了他的身体,但痛楚中那股活的生机却重新蔓延回他衰老的生命,令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对抗着病魔的另一股力量。

他疼至麻木的头颅清醒异常。

毒与病在体内交战, 最终倒下的只会是自己的身体。

他还能活多少年?

曹操登临船头,眼前是晓风残月、烟波浩渺, 而他丝毫不觉凄凉, 眼中只有壮阔的大江、奔腾的巨浪。

人生得意能几时?在辉煌中落幕,便是不朽。

……

出发之前,整顿人事。

年轻气盛、壮志勃勃的曹植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伴随的名单里头,而近来备受冷落的嫡长子曹丕却在杨修的力谏下留守邺城。

兄弟二人关系骤然恶化,在自己的老巢都能被人刺杀,兵荒马乱的前线谁敢保证曹丕不会借刀杀人?

为了这年轻稚嫩的少主, 杨修真是操碎了心。

曹丕本还想争取,却被另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绊住了。

他的友人、文学掾司马懿近日称病不出。

司马懿称病这事由来已久, 尚且算个典故。

打建安六年起, 曹操听闻此人的声名数次召其入仕,然而这司马小儿非但不感恩戴德,还一次次谎称自己有风痹症,不肯为曹氏幕僚。

一次装病是恃才傲物,数次便不识抬举了。

曹操岂是被拿捏的人物, 当即一道诏令下去,牢房和朝房,自己选一个。

司马懿于是收了行装灰溜溜地滚来了邺城,和同样天天生活在父亲高压下的曹丕一拍即合, 倒成了交心的挚友。

这段旧事本已渐渐平息,司马懿这一通操作又闹得满城风雨,忙于备战的曹操也不得不抽空拨李隐舟过诊病——

“告诉他, 若孤回来他病还不好,那就去大牢给孤看战俘!”

李隐舟领命而去。

司马懿住在一所僻静的小院。

庭前悠然种着一颗槐树。

司马懿正挽了袖、趿着草履,饶有兴味地研究在树干上一曲一曲攀爬的一只毛毛虫,视线偶然瞥见门后静悄立着的一抹身影,当即僵硬了笑容,扶住腰扯着嗓子呻/吟两句。

来人立于斜阳余晖中。

搭着眼帘,一动不动地瞧着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见其没有动弹的意思,司马懿轻咳一声,举拳掩唇,露出苦巴巴深皱的眉。

“尊驾来了也不说一声,懿有心无力,实在不能恭迎了。”

有些昏黑的暮光沿着篱墙的沿照入,这位周隐先生面上的表情显得随和极了,意料之中的恫吓没有听到,倒见其迈了洒脱的步子走进庭院,端着认真的眼神径直扣上他的手腕。

眉头蹙起。

司马懿眼睛跟着一眨。

还真是个巫医?不是来游说的使者,也非来拿人的武官?

他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是否是神医周子沐周先生?”

曹操身边的大事小事皆是邺城的新闻。

司马懿不想知道也难。

自打听说此人治好了丞相的头风,他便惊觉不妙,果然又闻曹公立即将南征提上日程。

打仗?太危险了!

他马上熟练地买通了御医,称病在家,足不出户。

顺便也劝劝自己的挚友曹子恒勿要趟这趟浑水。

李隐舟点一点头,继续看他表演的戏码。

司马懿装病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然而掩藏在浪荡不羁、贪生怕死的壳子底下的那颗虎狼之心,却恰被眼前这幅畏畏缩缩的表情精湛地遮掩过去。

司马懿被他看得如芒在背。

四顾无人,怂怂地道:“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同的病症?”

紧缩的瞳孔中浑然泛着生怕被揭穿装病的担忧。

李隐舟索性陪他演下去,眉头一颦,眼神不妙:“司马先生的病很是罕见,并不是那些庸医所说的风痹,我平生也未曾见过,只听师傅提过一两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懿垂眸耳语:“先生请说。”

李隐舟拿仅二人能听清的气声道:“昔列国争雄,楚国为其中一霸,当时有个叫范蠡的人病重于家,浑噩疯癫,被世人称为‘楚狂’。我观乎君之症结,倒和楚狂有些相似。”

司马懿目光微妙了一瞬。

低垂的眼睫间隐约透出冷光。

李隐舟顿了顿,淡道:“所幸楚狂遇文种,一夕之间病症好转,才有后成越王勾践重臣的故事,可见知己之人是世上最好的一帖药。仲达得遇子桓,想必离病愈之日也不太远了。”

司马懿抬起眼眸。

懒洋洋的眼神里夹了一丝凛冽的光芒,似瓷上映出的一竖冷而亮的折光,他静静瞥对方一眼,忽而一笑。

那卑怯的模样已全然不见。

僵硬的手指顿时灵活起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又指向李隐舟。

“君与懿的目的是同样的,先生为什么要相逼呢?”

这回换了李隐舟装疯卖傻:“某一介草民,能有什么目的?”

司马懿微笑的神色里带了些许会意的微妙,站直了身深立斜阳浓重的辉光中,一切的迷惑都应刃而解。

他昂首望天,挑眉道:“一开始,你接近曹植得见丞相,我认为你是有野心、也聪明的人。可后来你却如此僭越,在曹公面前耍小伎俩挑弄他们兄弟的关系,我便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司马懿负手长立,唯眼珠转向李隐舟,笑容有些得意:“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目的是令杨修不得不提防曹丕的报复,你要曹丕上不了前线,你要我司马懿跟着退守邺城。因为你……”

暮风将云一拨,天色骤然黯淡下来,司马懿的颊侧褪去了霞光,眼神烁着冷意。

“你是江东的人。”

语气极为肯定。

他此前万万想不通的是,周隐何必下这样的苦功夫逼曹丕留下,而今天此人的一席话才令他明白,原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戏码和野心!

这人知道那个世人口中有名无实、贪生怕死的司马懿绝非池中之物。

他知道若自己去了前线,必将影响战局!

司马懿瞟着他纯良又温和的神情,竟头一次有了被人算计进去的心情——他可是连洞察秋毫的曹操骗过去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战马嘶槽、宝剑鸣匣的激烈心情蓦地翻滚,不禁生出一种只恨生于长江两岸的遗憾。这世上能有几人拨开世俗的尘屑,看透他司马懿的抱负与胸襟?

司马懿叹息一口,悠悠地道:“所以你和我的目的实则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子桓一党参与南征。此次南征,恐怕江东就要被丞相收入囊中,战局分明,前线看似前途光明,实则根本没有我们这些后辈说话的地方。何况丞相生性多疑,倒不如安守邺城,也许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本也犹豫。

但在周隐的推波助澜下,杨修抢先动手,曹丕一党陷入被动。何况年初司马赵温举荐曹丕反被贬官的事还摆在眼前,曹操未必愿意令这个嫡长子早早出头。

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

落日沉沉,烟霞渺渺。

司马懿说了一响,激动的心绪归于宁静,他垂手闲闲拨弄凋敝的草木,不经意地往后一瞥:“先生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为何今日还要找懿?这些心思恐怕并不是出于曹公的授意?”

李隐舟安静听他说了这一席话。

他道:“曹公或许的确不知道你的心思,也不知道某的来历,但他绝不是被你我戏耍的人。”

“的确。”司马懿笑得嘲讽,“曹公有心打压子桓一党,不希望他太过出挑,也渐渐扶持子建,刻意制造兄弟相争的局面,为的就是锻炼出一个不畏流血的接班人。你我二人皆不过是他手中棋子,执棋的人又如何会揣度棋子的喜怒?”

话到此处,他踱了几步,走出树底的浓荫,高挑的身子微微俯一点,几乎与李隐舟贴面相对。

两双眼贴得极近。

司马懿道:“曹公心知肚明你的戏码,但于他而言你至多算是曹植的人。他虽然有心平衡两方势力,却不会轻易相信你。所以一时半会,天牢里那两位是放不出去了。可你是江东之人,此行随军南下,未必还会回来了。”

和聪明人说话便极省事。

李隐舟只寥寥数语,对方已明白了他此行的来意。

曹操南下,背后的邺城由曹丕镇守,他想托司马懿借机设计救出华佗与张机。

司马懿说得口干舌燥,不由舔了舔嘴唇,眼神透出一股狐狸似的老练精道:“那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李隐舟对上他狡黠的目光,微微笑起来:“曹公若知道司马先生如此精于筹谋,未必肯让他的儿子结交这么危险的朋友?”

司马懿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

唯有眼底懒散的情绪紧绷起来,眼圈的细小肌肉微微抽动,目光更加狭长。

“你没有任何证据,就凭一张嘴?”他也不是轻易被人拿捏的,“要陷害一个人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李隐舟的神色平和极了,淡淡地道:“我可是江东的细作,有个内应并不奇怪。”

司马懿眼神一凛:“曹公不会信你的鬼话。”

李隐舟却笑:“那不如试试好了。”

二人贴身低语,鼻息交融,看似亲密至极,然而话中暗藏机锋,短兵相接,你来我往亮出刀光剑影。

这一刻,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自己落了下风。

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比对方惜命,而对方却敢搏命。

况且,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更好。

司马懿的眼神和软下来,算是默认自己略输一筹。

唯独有一件事情他时至今日仍然想不明白。

索性问个清楚:“我还是不明白,你连死都不怕也要趟这趟浑水,既然无畏生死,何不干脆不做不休,下毒杀了曹公?”

第 91 章

说这话时, 司马懿负手稍微前倾了身子,狭长的眼尾挑起,透出精打细算的笑意。

他不信此人从来没动过这份心思, 尤其在捕捉到对方平静眼眸下微微流淌的波澜,更确信自己心中的想法。

二十五岁的年龄,不算年少,入世颇深。既有勇气深入敌营, 自当抛弃一切天真幼稚的想法, 绝不至于因为手软而留情。

李隐舟的目光越过他蛇信般探寻的视线,烈烈烟霞燃在天际,浸着昏黑的暮色, 如四起狼烟。

他和润的眼膜映出淡淡红光。

“仲达估错了两件事。其一, 某从来没想过毒害曹公,曹营智者如云,大战当前,曹公即便身死,他的幕僚也会制造其尚在的假象。何况曹公心思细腻,年事已高,恐怕从他第一次生病开始就已经筹备好了一切身后事,届时自然有人继位。杀他不足以救江东。”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有趣起来:“说得不错,杀他不是上策, 只会逼出另一个孙仲谋,你们以后会更麻烦。那么另一个原因呢?”

晚风一撩, 李隐舟眸间光点如野火一跳。

他微微一笑,像分享着不能说的秘密的孩子般拉拢司马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悄声地告诉他:

“——因为我们不会输。”

……

李隐舟的话司马懿并未放在心上。

狠话人人都会放, 但现实却如此残酷无情,曹公整顿了老牌的北原陆军和新得的荆州水师,会兵二十万准备南下。

而孙权,他只拨了三万兵力。

二十比三。

这是个小儿都会做的算术。

司马懿轻呵一声,捏着棋子上的手指嗒一声扣下,对着对面隐约焦虑不安的年轻友人淡淡地笑了笑:“子桓不必如此急切,其实不随军也不是坏事,做多错多,丞相喜欢安分的人。”

曹丕的眼神透过晦暗的光直视他:“周隐和你说了些什么?”

司马懿搭下眼睫,瞧着局面,想着下一步落子何处。

动手之前,先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他希望我能救张机和华佗,他二人身上有解毒的妙药,我们可以用诈死救出他们。”

一听这话,曹丕神色更阴郁了几分。

他想起周隐刻意示好引他同进,而后却设下陷阱差点把他坑了进去,不悦之意几乎压抑不住,不由冷了眼神:“从商的贱民都知道银货两讫,他却想三方赚钱,人心不足,我们帮了他也不会有好处。”

听了曹丕的抱怨,司马懿滚动的喉咙蓦地一停。

青年的话不合时宜地萦绕在耳边——

“我们不会输。”

若此话成真了呢?

积年以来,他纵观天下制定谋略,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设想行在轨迹之中,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眼下这个节骨眼丞相真的败了,那么——

跟去前线的曹植讨不着任何好处,留守邺城的曹丕却可表现出该有的沉着冷静。

茶碗上的雾气缭缭散去,他的眼神透出鹰隼似的精光,缓缓压低头颅勾起一抹会意的笑。

曹丕不解这个多少沾点疯癫的友人,警惕地一瞥他:“仲达,丞相不喜欢旁人自作聪明,我们没必要替别人做嫁衣,既然已经吃了暗亏,以后只能绕开此人。”

还是太嫩了。

司马懿内心微哂,缓缓笑道:“子桓,他逼你留下,这就已经是先给了货物,现在轮到我们奉还诚意了。”

曹丕瞳孔骤然紧缩,懵懂中却也隐约参悟到了什么,凝眸深深看着亦师亦友的司马懿。

司马懿笑容淡去,抻长了半身扶袖拈起一子,越过楚河,稳稳落在曹丕面前。

“我们姑且先看着。”

——————————————

十二月,大军整装南下,曹军一至长江,几乎与孙刘联军正面撞上。

初次小规模的碰撞中你来我往各有输赢,双方最终各自扎营在长江的南北两岸,隔江相望。

凛寒的朔风卷了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浸着肌肤有种彻骨的严寒,南国的冬天是这样一把冰凉的软刀子,磨人地将皮肉一层层割开,把寒意深深注入血肉里头。

北原的将士多少有些不耐这番水土。

荆州收来的水师也在寒风里打着哆嗦。

说白了,行军打仗都是拿自己的性命替上头的人建功立业,这腊月隆冬的,谁愿意忍饥挨饿地上阵杀敌?谁不愿意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喝一口热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