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其后不产生排异反应……”
甘宁自听不懂这话里玄机,听其凝思的声音渐微, 只大剌剌往案头一坐,扶着长弓抬眉看他:“你只说要什么。”
李隐舟搭着注视甘宁深皱的眉头,千丝万缕的思绪慢慢梳理在胸。
角膜置换术最开始出现在人类文明的时候失败率极高,原因有二。
其一, 动物的角膜与人类并不匹配,移植后排异反应会清除新的角膜,导致功亏一篑。
其二,当时所用的手术缝合线要么不能被人体吸收,要不就是容易产生排异的动物肠线,即便角膜没有被排斥,手术缝线对于人类脆弱的眼球而言无疑也同样是一种致命的异类物质。
头一个问题极好解决,没有血管的角膜不存在配型的障碍,战场上永远不乏尸首,筛选一番总有能用的。至于后一个问题么……
他拿好主意,定了定神:“我要蚕丝、甘薯、糯米灰三种材料,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找到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这几味药材。”
甘宁扛起弓便起身,迈着阔步往外走去:“这简单。”
风劲一带,脆生生的铃声擦过身旁。
李隐舟下意识往后一瞥,脱口道:“将军万勿伤及无辜百姓。”
甘宁脚步一顿,鼻上骇人的伤疤抽了一抽:“……老子都多少年没干过烧杀掳掠的事了。”
二十多年了,还记得旧茬呢?
李隐舟:“……”
只是方才的瞬间,令他无端有种感觉,这人满腔的匪气不过是被压在周身坚硬的铠甲下头,压在名为军人的自我束缚之中,若没有一把更凶的锥刀压在脖上,那双老来尤利的尖牙依然能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而吃了这场狼狈至极的败仗的孙权与吕蒙,还能勒住眼前这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逝,他暂且也顾不上这些后话,得了甘宁应允着手便开始准备手术事宜。
……
甘宁究竟还是那个锦帆贼,刀山血海里闯出名头的一头悍匪。李隐舟见他一路打马出了军营,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抗回一麻袋的物资。
他清点着手头能用的东西,不禁狐疑:“这是津北百姓那里买来的?”
甘宁打个呵欠粗粗嗯了一声。
李隐舟深感怀疑,甘薯价贱不提,能得上蚕丝者非富即贵,中原常吃的粮食并非梗米,家里藏着糯米的多半是拿来造酒,这等闲情逸致就更不是普通百姓能享受的了。
他目光掠过甘宁那双桀然凶狠的眼,专心回到眼前的活计上。
只要没闹出人命就行,至于他用了别的什么手段……算了,这关头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一忙活就至天黑。
无边星空垂在旷野,森寒的夜风中隐匿着猿啼,风劲陡地一猛,便在隔岸千山峻岭之上掀起一阵银色的狂澜。
即便到了仲夏,历经战火炙烤后的夜也总有种说不出的凉,照不开的暗。
甘宁蹲踞在一旁,看他熟门熟路地烹药缫丝,算是瞧出点名堂了:“你要用蚕丝缝伤口?”
李隐舟对着幽暗的星光滤了滤药水:“是,蚕丝可自然融入血肉,对病人身体有益无害。”
用元胡、何首乌、蒲黄、三七参作解瘀抗炎之辅剂,熬以甘薯淀粉增加韧性,再磨了糯米成灰化水作为粘合剂,这小小的蚕丝便可抽成最精密的手术线。
且术后不必拆线,将与愈合的刀口融为一体。
尽管与现代工艺下制备的吸收线不能媲美,在这个时代也足够令人咋舌了。
甘宁自蜀中到江东漂泊数十年也从没见过这等手艺,不由咧嘴笑一声:“看来凌公绩运气不错,比他老翁命大。”
提及凌操,李隐舟扣在瓦罐上的拇指几乎一动,视线不由移至他神色阔达的脸上。
之前听凌统提过凌操战死于江夏一役,更多内情他分明不愿细说。可李隐舟看他对甘宁那副不共戴天的架势,约莫也能猜出一二真相。
江夏一战时,甘宁仍为黄祖麾下一将,两军相交刀剑无眼,何况凌操和他二人一贯是不死不休搏命的暴烈脾性,若在战场相遇,岂肯退让三分,侮辱对方也侮辱自己?
至于后来发生何事……话没问出口,瞥过去的目光里见甘宁眉头一皱,飞快地探出弓箭。
火光顺着弓弦一爬,几乎在瞬间窜到眉心。接着便见呲的一声,半截点着的衣袖被弓弦割开,在夜风中迅速燃成灰烬。
甘宁不满地将点燃的长弓往地上一砸,嘁了声:“发什么呆,火烧袖子都不知道?”
李隐舟在药水中再次涤了涤蚕丝线,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个话题:“线做好了。”
甘宁果然顺利被带跑了:“那还需要什么?”
李隐舟正了脸色:“死人。”
确切来说,是两个时辰以内的新鲜尸首。
这个现代医学老大难的问题,对于腥风血雨的战场委实不算个事,每天都有士兵在重伤中咽气,死是一种最光荣的解脱。
甘宁眼皮也不眨一下:“你去准备。”
……
此前李隐舟因顾邵病耗赶赴豫章,虽早有怀疑这是一场预演的戏码,为了以防万一他仍带了一箱子急救用的器械。这一路淌得泥水淋漓,别的东西大多浸泡发霉,所幸一袋按《针灸经》图纸所制成的手术器械煮过以后还能勉强称手用着。
他备好一应用具,踏着熹微晨光步入凌统帐中。
凌统双目合拢,眼睫垂下,苍白的眼底一片淡漠的影。
“先生不必忙碌了。”他冷淡的声音自榻上传来,前一日的悲切虚弱都似已烟消云散,“统苟活至今,已经牺牲了足够多的人,又岂能再夺人遗躯?”
李隐舟缓步踏至其面前,垂首细看,只见其交握的双手掖在袖中,于无人处握至关节颤抖,指尖发白。
他并不揭穿青年此刻翻涌的心潮,垂首慢条斯理铺好了布帛:“人死不能复生。”
凌统喉咙微哽:“壮士纵然殒命,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令其受此折辱?”
李隐舟不答这话,只哗一声揭开了窗口的长帘。
炫白的朝阳透过晨雾扑入帐中,凌统畏光地往后缩了缩,仍抗拒地皱紧了眉:“你不必再劝了。”
微带刺痛的苍茫中,一道温热的气息垂在耳畔:“可我相信烈士虽远精魂犹存。难道将军不想让他们亲眼目睹来日的胜利的吗?”
凌统沐着光的眼睫颤了一颤。
李隐舟声音压低:“公绩,用这双眼替他们看着,今日不是结束,你的前路才刚刚开始。”
前路之上,虽浴鲜血,也覆着晴光。
凌统骤然半坐起来,盲了的双眼张开半厘,眼皮深拧,似想要在黑暗之中看清什么。
“可……”
话未出口,便听噔噔几声脚步逼近,一道阔然的步风霎时擦过脸颊。李隐舟只觉一阵阴影笼上背脊,便见眼前一道利落的手刀劈开晨光,重重敲在凌统后脖上。
凌统当即软软倒下。
他回看一眼,果见甘宁干脆利落地拍着手:“废什么话,大军晌午就要拔营,你快做你的事。”
李隐舟终于忍不住:“你是真不怕他记恨你。”
甘宁反客为主往门口一站,挑眉笑了笑:“反正我在他心里是个恶人,再作恶一番也无妨。”
说这话时,他无意地抻长了腰,李隐舟才发觉甘宁素不离身的铃铛已经不见踪影。
铃铛就是他的一条命。
他又把这条命抵给了谁?
见他目光深长,甘宁大咳一声:“快去!”
李隐舟也懒得揭开那张要强的老脸去戳他心口子,从凌统的衣物中翻出个封好的小葫芦,往手中一倒。
一个圆滚滚的药丸在掌心停住。
甘宁问:“这是什么?”
李隐舟用水将其化开:“是厚朴丸,可令人深醉。”
当初凌统玩笑地拿走的药丸恰在此刻有了用武之地,拿水冲淡了便可作为正儿八经的麻醉剂用,省去自个儿一番遭难。
他给凌统灌好了汤药,从箱中翻出煮洗一新的银亮小刀。
甘宁深看他一眼:“有劳。”
李隐舟神色淡去,搭下眼帘,以器具支撑青年薄薄的眼皮,轻而笃定地划下一刀。
————————
凌统睁开眼时,只见一片白蒙遮在眼前,透过刺痛而模糊的视野,他见李先生靠的极近的一双眼。
“怎么样?”李隐舟垂首打量着他。
凌统闭上眼,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只记得,方才你说要让我替他们看看胜利,接着便没有了记忆。”
然后你就被甘宁一巴掌劈晕了。
这话李隐舟没接。
却听凌统接着道:“我倒是希望,能替他们看看没有战争的那一天。”
青年的声音很轻,很淡。
沙沙,雨落。
一片烟锁的苍翠中,重重军帐被模糊了轮廓,似一排排黑色的瓦,从角上静静淌下雨柱。
凌统一眨不眨地凝着窗外。
他虽看不大清,却可以想见,若吴郡也在落雨,也当如此刻风光。
……
轰——
惊雷一炸。
天地山川骤然地一暗。
寂静片刻,人声沸起,仓促的脚步声踩碎积水,将片刻的平静踏得稀碎。
甘宁蓦地起身,一脚将帐门踢开,却见漠漠雨帘中,一道道狼烟从四方升起。
他立即揪住一个小兵:“怎么回事?!”
那小兵牙关一抖,险些没哭出来:“张辽又追过来了!” ,,
第 121 章
轰隆隆——
雷声滚在弥漫的乌云之下, 天地倏忽暗为一色,苍茫落雨中,兵戈锵动, 狼烟纷起。
李隐舟哗地起身, 一身生疼的疲倦直冲脑顶, 踉跄两步才扶稳了案, 咬着牙厉声问:“是魏军?”
张辽固然狂癫,又怎敢在大桥已断、后路无存的前提下孤军直追至南岸?除非曹氏援军已至,要乘胜追击、反下孙权一着!
小兵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有凄惶地发抖:“他们声势浩大, 都说……都说恐怕是魏王派人来援了!”
“放屁!”甘宁啐了一口,“曹操大军正袭汉中, 这个关头岂能分兵?你传我令下,速速整军备战,谁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立诛不赦!”
小兵扑跌着领命而去。
啪嗒,啪嗒, 雨急敲帘。
甘宁怒意渐冷, 眉头拧成虬结肃杀的一团。
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凌统盯着窗外, 冷笑一声:“连天公也帮着他。”
李隐舟心头一跳,瞬息明白过这话的意思。这几日张辽退兵不出并非是就此作罢或者畏惧吴军整合后的势力,而是安心等着这一场雷雨。
雷声将盖过军鼓。
而雨会模糊视线。
这样的情形下吴军难以第一时间整顿人心,这位蛮力盖世的大将不仅有勇,也有谋。他巧妙地利用了吴军惨败后的恐惧心理, 并借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雨将未知的恐惧渲染到了极致。
八百大军便可杀穿数万吴军,那八千呢?
八万呢?
谁能知道追来的究竟有多少人?
一片雨声泥泞中,遥闻槌击鼓面时哗一声水花四溅, 惊心动魄的一霎后便是沉沉的、长长的鼓声。
然而军鼓无甚作用。军心已散,人头攒动,乱如溃堤上的蚂蚁。
张辽的军队已逐渐在大雨中现身袭来。
甘宁蹭地起身要走,匆匆交代一句:“你快扶他前行避难。”
这话是说给李隐舟听的。
凌统眼底滚过一刹暗光,也立即撑手下榻:“你南我北。”
甘宁却不听,回首一捞将立在一旁的红缨长/枪掠至手中,讥笑一声:“你能看见什么?少丢你老翁的脸了,主公与吕子明皆在南营,你二人速去与他们汇合。”
凌统大怒:“你我同阶,不劳费心!”
甘宁骤然停步,冷地看了眼咬牙切齿、怒火喷张的凌统,声音陡厉:“难道魏军杀人时还会尊你一声部督?无情未必不丈夫,逞强岂是真英雄!你要送死,也得想想你凌家三百死士为你这个少主死得冤不冤枉!”
那你呢,你就无牵无挂,你就死得其所?!
凌统眼神一横,回驳的话几欲脱口,一个“你”字滚到嘴边却化作猝不及防一声痛吟,随着不可置信的视线往后一擦,整个人腾地重重往后跌去。
李隐舟干脆利落收手,回头招呼小兵背起凌统。
甘宁怒张的嘴有些闭不上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你也来这手?”
李隐舟一面飞望军帐外的军情,一面竟朝他笑了一声:“反正在他心里我是个好人,做一回恶也无妨。”
“哈哈哈!”甘宁亦被他危机之中洒脱的一笑点沸战意,俯仰附和般大笑三声。
他收笑时,周身冷血已燃,眼中狼烟如炬。
掌心一转,枪尖掠过寒芒一点。
“我去北营亲自迎战,你速带他去南营,保全为上。”
……
相较于至面肥水逍遥津的北营,南营总体上稳定一点,一则有孙权吕蒙坐镇,军令第一层就传到这边,使士兵不那么慌乱;二则有北营断后,南营无论如何都更易撤走。
但即便如此,慌张离乱的情绪也如病毒一般从北边迅速扩散开来。
一路踏过冷雨,借着凌统的身份很快赶至南营中/央。
吕蒙站在一块巨岩之上,声如洪钟亲自指挥大军调动。
孙权则立于数人之中,持鞭立马拿捏着最终的决策。
隔了攒动的人头,他脸上的表情已模糊不清,唯能见冷雨顺着那修狭的眉骨淌下,一滴一滴砸进血痕斑斑的铠甲上头。
李隐舟将凌统交给蒋钦一行人,拨开人群、拣了个高处,一面回首遥看张辽的军队逼直何处,一面竖耳听孙权身边切槽的声音。
也无非是两种意见,蒋钦等人认为败势已无可挽救,唯有弃车保帅快速南撤,尽可能保全主力部队;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吴军毕竟占了人数的优势,尚有条件迎击血战,不然会令军心一再涣散。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认为不管是快速撤离还是英勇迎战,都不免会折兵损将、血流成河,两害相权取其轻,唯有选痛得轻一些的办法。
孙权眉目被冷雨沾湿,瞳孔在急切而仓促的争执中骤然缩紧。
他竟已沦落到要选择哪一种战败的方式、选择哪一种牺牲去保全他自己的苟且偷生么?
哗!——
水珠滚滚散开。
接着便是闷生生一声鼓响颤动不绝。
李隐舟被这声音震了一震,回头便见军鼓上赫然留着狰狞五道血色指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洇出淡淡绯色的纹路。
鼎沸的人声霎时一静。
孙权眼角抑制不住地抽动着,终是按下满腔戾气,以一种静如死水的声音道:“先听子明的。”
此话一出,连吕蒙都停下了呐喊之势。
主公行事素来狠厉果决,即便当年逆着众望答应周瑜迎战曹军,也是他亲自、亲口做的决策。数年以来连位高权重的周瑜、鲁肃都未曾试过忤逆他的意思,而今竟把这样的决策交给了自己?
对自己的信任固是一层,然更深的恐怕还是主公对他自身的怀疑。
为人上者,脚下立着千千万万的丰碑,每块上头都溅着淋漓不尽的鲜血,躺着枯为万骨的尸首。踏过尸山血河,谁又能敢保永远不错一步、不悔一子?
合肥失利的打击直接抹杀了兵不血刃取荆州三郡的全胜,令一贯老练果毅的孙权都不禁对自己起了疑心——一个不会调兵遣将的主公,果真有本事、有资格决定千千万万的生死,决定十年百年的来路么?
吕蒙握掌成拳,坚毅的眼神在急电中闪了一闪。
他不是不理解此刻主公的心情,可这节骨眼上他孙权显露出动摇之态,难道还能指望底下的军心稳如磐石么?唯有主公表出百挫不折的战意,士兵才会有勇气继续面对惨烈的死、惨痛的生。
喉头一缩,他几乎要滚出怒号。正欲诤言直谏,却见一道清瘦的影子从岩上轻跃而下,一面飞快地撕开一道长长的布帛,一面已独自靠近满身散发着低沉气压的孙权,垂首替他包扎伤口。
他听不清这人在这个片刻说了句什么。
可孙权听见了。
那低沉的声音静如缓波,慢慢散入冷雨之中,竟有些说不出稳定坚决。
“主公难道忘了昔年讨广陵陈登的事情了?敌人轻视主公,以为主公是个只知道胜利的莽夫,可某深知,主公败过,却不畏败,还肯惜败。”
孙权并不是个擅长作战的人。
在他数的出来几次的从战经验中,多数都是被人以少胜多地扭转战局。他或许并不清楚一个唾手可得的城要如何攻破,却深刻地明白一个处于上风的强者要如何被反击!
他败过。
所以他刻骨铭心地知道如何打败这样的强者。
孙权眼神一震,深藏于回忆之中的惨痛画面一幅一幅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初次出征、惨败于陈登的那一天。
李隐舟默不作声地收拢力气,稳扎住布结。
便听头顶上雷鸣传来,滚滚洪荡之声散去,孙权的声音在这余音中蓦地一重:
“……子明此前的提议正合孤意。传令下去,立即拔营,在敌方追击的路上和我们前方都浇油点火,十步一堆,人走火留。再通传全军,子敬援军已至,到前面的山头我们便汇合,迎战。”
他语调不徐不疾,却字字透着铿锵与果决。
吕蒙长呼一口气——
这伪装援军、劝退敌手的办法虽是套的陈登的老路子,但未必会被轻易识破,谁能想到一贯傲慢冷酷的吴主,也肯知耻后勇,效仿一生劲敌的曹军?
但孙权这态度一转倒令他惊讶,虽是话里套了他吕蒙的名头,但主意也好,其上奋发的意气也罢,都与他并不相干。
可主公为何突然改了心气、得了计策?
吕蒙目光陡然下垂,落在那低头不语、眉眼端静的李先生身上。一片空濛的雨雾中,此人如惊涛落叶,纵然微薄,却有立于狂澜的轻渺与平稳。
是他?
一瞬的念头如急电转过,私人间的交汇他更无暇理会,便将大旗一挥,依令通传下去。
——————————————
半晌后,北营。
雨渐渐冲淡弥漫的硝烟味道,血水顺着泥泞渗进大地。一片肃杀的风声之中,星点连绵的焰火将黢黑的山林照出暗而红润的光。
甘宁扶着□□大喘一声,在听见一人接一人飞速传来的军报时,忍不住一抹嘴唇鲜血,冲着同样血雨中的张辽大喝一声:“张辽老儿!有本事山头会战!”
说罢连发数箭,掩护着一干将士回头追上南撤大军。
张辽手下将领堪堪躲过利箭,被他这样一激,直欲追击上去。
一双粗砺焦黑的手重重揽在肩头。
他回头一看,便见张辽眉头深皱,另一只握鞭的手紧紧收拢,力气用尽以至关节发出咯吱声响。
“将军?”
张辽将战意压至平静,沉稳地分析:“鲁肃的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可此人智谋绝不逊于诸葛亮、荀彧二人,或许他筹谋早至,兵行于军令之前也未可知。更何况甘兴霸斗志如狂,恐怕血战一触,我们未必能保证一击必杀。”
吴军是慌了、乱了,这匪头却是半点不怕,甚至还厮杀得痛快!
吴人畏惧他张辽,可魏军也有些怕了这鬼面修罗似的疯子。
更何况敌军有驰援之兵。
可惜在大雨中他也不能随便地、模糊地论断真假。
大雨、雷声、战胜的士气,这些本都是他们追击的先决条件,可只是瞬息的功夫,就变成了吴军的优势!
“等等。”他冷静下令,“我们首要任务是护城,追击只是顺势而为,不能因一时胜利失去大局。”
那小将还有些不甘:“末将愿领五百死士,就与那甘兴霸会战山头!”
此人话音未断。
只见眼前火星一掠。
数枚火箭不知从何处发来,竟以急电之势穿透冷雨,径直取向在追击中犹豫不前的魏军!
张辽猛一抬头,便见两侧群山之中隐约藏着数人,正搭弓挽箭,站以制高之点!
“糟了!”他猛地勒马,“我们中了诱敌之术,快回城!”
追击吴军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丢了空虚的合肥就是因小失大了!
……
“都尉。”弓箭手松下弓弦,亦有些不甘地望着合肥主城,“张辽已经按您设想追击主公,我们既然顺利绕到此处,何不索性杀进城去,却只做佯攻之势?”
他想不明白。
偶然收到消息、决定率精兵轻行先来接应孙权的时候,都尉提出佯装绕道悄然埋伏至山间,以火箭佯攻伪饰成援军。
他们这几百人固不算是什么大军,但也都是随其多年、大浪淘沙选出的精兵,难道不能与张辽那寥寥可数的守军相比么?与其围魏救赵,何不索性取了这空虚的合肥城?
他磨着牙,又怨念地往后一瞥,自言自语般:“您不会是顾忌主公的脸面?毕竟他十万人打不过的张辽,要是被你五百取了,恐怕未必会令其如意。”
风掠过树梢,雨水便顺着叶尖滴落。
落在那平静的眼,顺着眼尾淡淡的弧度滑下。
“收队。”他听见对方疏冷又平和的声音,如一滴冷雨落地的轻与淡,却也不答他,只道,“绕回山头,与主公汇合。” ,,
第 122 章
入夜, 雨歇。
骤雨后的残枝突兀地刺向天穹,凝在枝尖的一粒水珠随着北风吹卷重重往下一跌,在坑洼的水面上点出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波纹。随着行军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只听哗一声, 映在水纹上的明月便碎成一地冷白的光。
甘宁孤身断后,最后才赶到山头另一端,刚将崩裂的伤口胡乱裹上, 便见一行缁色衣甲的士兵自山间绕来, 趁着夜色步步靠近。
他下意识地拧眉,三支锐利的羽箭搭上满拉的弦。
“将军。”身旁之人亦低下声音,语调在凉风中抖了一抖, “不会是张辽的人?”
啪嗒。
一滴残雨滚下树梢,落在那尖利的箭簇上,折出冷冷银光。
甘宁眼神紧绷, 直盯那水珠后微曲的一张脸。
“将军?”
士兵在循着他的目光远远瞧去,不由在心里犯了嘀咕:这来者究竟是哪路神仙, 为何甘将军既不发箭, 也不吭声?
似被这一声唤醒, 甘宁微挪开箭尖,意外地挑了挑眉:“陆……都尉?”
来人通传过哨兵,领着三百缁衣精兵踏入微亮的视野。
甘宁放下长弓, 似明白了什么,不由大笑:“竟是你!陆伯言!”
他决意断后的一刻就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一路护在大军尾部,挥鞭走了十里却没见张辽追过来,那时才遥见山林中星火攒动,便知晓一定是有不知名的援军帮了一手。
却没想到原是这人。
远远便见此人踏月而来, 一双眉眼清隽端正,眼神疏淡如空山静影,平平简简的着一身缁衣,便显出一种克制与内敛的气度。这岂是刀头舔血粗生粗长的武将,分明是世家贵养满腹书卷的笔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