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勾盯着李隐舟, 没有说话。
李隐舟心头突地一跳,从他微妙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而今以孙刘两家之力, 谁也没有实力独吞北原, 更不敢妄动干戈自相残杀。曹操只要活着一日,对他们终究是个致命的威胁。
可再三五年就未必了。
孙权之志本就不在于安居一隅,眼下答应鲁肃与刘备联盟, 休养生息是一方面,恐怕最大的目的还是纵虎归山, 以期来日谋皮。
凌统生硬地扣住了李隐舟的手腕,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肃:“先生是聪明人, 也是自己人,主公从未想过隐瞒先生, 先生也当体谅主公。”
凌统是怕他一时心软坏了大计。
李隐舟瞟他一眼,反问:“我能猜出来的,难道刘备营帐中就没人能预计到么?”
旁人不说。
诸葛亮自是心知肚明, 刘备厚下脸皮要娶孙尚香也是防着这一日。
而他令孙尚香假死回吴, 诸葛亮只做不觉、未做阻拦, 的确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凌统看他骤然沉下的眼神, 心头忽也划过同样的念头——
这场联盟之中,刘备和孙权或许皆是棋行险招,赌一局看日后是谁为主,谁为副, 谁有本事吞吃对方。
可诸葛亮和鲁肃,亲身历经赤壁血战的这二人,或许的确有过同样的信念,有同样不该属于他们的执着。
……
猜测归猜测,历史的轨迹早已定下,李隐舟很清楚自己无力扳动这道车轼。凌统的担心纯属多余,战争的巨碾下不进则退,而他这粒不起眼的沙尘,能改变的唯独只有眼前人。
他对凌统笑一笑:“你也不必拿主公压弹我,主公让你与甘兴霸和睦相处,你还不是天天横眉冷眼的?他与你父亲曾是酒友,你们不必如此不对付?”
凌统当即被戳到痛脚,脸色有种克制的难看:“不劳先生费心。”
李隐舟便不追问。
凌都尉已经不再是昔年缠在药铺里那个混小子了,那么英挺洒脱地提枪往码头一站,四面八方的姑娘都往这边不住地打量。
少年英豪,谁不喜欢?
就算和他没多大干系,作为看他从小不点长到今日的兄辈,也不由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骄傲。
李隐舟不免在某个不见光的角落中想,若那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是一般的年纪了?
他没露出别的表情,凌统却别扭地搭下眼帘,看水波映出红彤的朝日,拿枪尖随意搅乱临岸潋滟水光。
半响才嘟囔道:“听说陆都尉也被调去了会稽郡,就在顾雍公之下谋事。顾雍公行事克制,陆伯言做事却果决得很,主公真是会用人,不知其对陆郎又有什么打算?”
李隐舟没成想他会提起陆绩,微怔了怔,旋即转开视角,也看那辽阔的江天,淡道:“他如今腿脚不大好了,只能靠人推行。主公虽有意令他如顾邵一样做个文职,但他志不在此,也只能作罢。前些日子吴郡水患,顾邵和我说过他今后的打算,似乎仍旧不愿入仕。”
凌统低低“哦”了一声,长/枪挑起一丝水花,在曦光中明亮地一闪。
“算了。”他挺直了腰准备走人,“他那性子本就孤狷,为人处世兴许还不如顾孝则呢,当官也不适合他。”
李隐舟却笑看他一眼:“你觉得失望?”
凌统抿唇,算是默认了这话。
他慢慢擦干了枪上的水迹,极爱惜地抱在怀中,目光透过湿透的红缨扫过来,只道:“先生保重。”
李隐舟目送他重返征途。
那边,孙尚香扮好了男子装扮,理着长袍在风中慢慢跑来,只听着最后两句对话,连一句告辞都没来得及与凌统讲。
她不由将目光移回李隐舟额发乱飞的脸上,见他面色沉静无波,不觉在心头叹息一声。
待走到人面前,才勉强将心情平复下来,问他:“你怎么不告诉他公纪的打算?不是说他矢志研习天文地理、绘制天象星图以预测将来的灾害么?还是说你也并不赞许,想劝他再听兄长的话入仕?”
李隐舟远望愈行愈远的舟船,平静地道:“凌统说得对,公纪性情孤冷,本也并不适合当官。他自幼博闻广识,能用在正道上最好不过,伯言和孝则也都答应了他。”
而陆绩的一腔抱负也绝非狂言,他毕生所著《浑天图》将名震千古,成为这个时代留给后世最宝贵而长久的馈赠之一。
孙尚香撩开眼睫挂住的长发,在清朗的视野中遥顾彼岸,愈发不解起来:“那你为什么要瞒着凌统?”
“是公纪自己的意思。”他微叹口气,欣慰其振奋之余也不免嗟叹命运捉弄。
那孩子已算出了自己的命格,知晓不寿,因此不愿再与人深交,与之牵绊。
他只是宁可自己再孤独一点。
宁可旁人对他失望。
也不愿再伤害谁了。
……
送走凌统,两人顺着小道慢慢回城,望着城门青青柳色,一时竟有种隔世之感。
路上不时有人投来琢磨的目光,在心头下意识地比较这清隽的年轻男子与孙家小妹的长相,眼神时而闪过一丝犹疑,却终究未曾定下、也不敢去下结论。
孙尚香倒走得自在,阔步大迈和小时候那顽皮的姿态一模一样,走着走着自己也不觉含笑:“小时候总喜欢扮成男子,这样才能出门看山高水阔,后来慢慢母亲和兄长便不大管我,算来已有十几年没穿男装了。没想到今时今日重操旧业,李先生瞧我可还算俊俏?”
李隐舟打眼一瞧,见她眉目飒爽,面容英气,虽是一身布衣青衫,却颇有种不让须眉的豪气萦在眼角,不由笑道:“不错。”
两人说笑几句便到了城门。
高而广的城门常年肃穆地立着,投落下山一般岿然不动的深深暗影,孙尚香半步踏入城中,心头终于有了一丝安定的感觉。
她回家了。
即便改了名字换了行头,她依旧是那个孙小妹,吴郡仍是那个天天人人往之的乐土,是她的生长许多年的故乡。
不由转身,眼眶在微凉的风中发烫、发红。
李隐舟止住她未出口的话,只玩笑道:“若是我不能把你带回来,恐怕上至主公下至百姓人人都会拿刀追着我问责,所以你不必谢我,我只是惜命。”
孙尚香本酝酿了一腔感动,眼泪还没落下,先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一时笑泪交加,不住地撑着腰摇头。
片刻,见他没有跟上的意思,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打算回海昌?”
“是。”李隐舟坦然道,“刘备不是善与之辈,何况我们动手清剿了一船的人,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碍于脸面一时不会推翻原来的话。你的动向他未必清楚,但我若继续呆在吴郡必令其起疑,他会悄悄着人来探查,终归是个威胁。所以我打算先回海昌,正好有许多问题打算同师傅他老人家一起研究。”
得罪了曹操又得罪了刘备,算起来自己还真是这个年代的头号危险分子。
不过他在吴地四处皆有朋友,也算是狡兔三窟了?
这样想来,一切烦恼也都成了趣事,他反自我调侃,苦中琢磨出点乐子。
孙尚香倒钦羡他自在如风,笑够以后直起身,迎着薄冷春风,与之深颔首:“那么,珍重。”
李隐舟阔步迈出,遥遥和她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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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冬。
南国的冬罕有正儿八经地冷,那冷中总透着潮湿与阴森。即便偶有细细飘雪,还未落地便先被阳光莹润地化开,落在人的面上,冰冰凉凉的一点,似轻轻地一触,还未令人发觉便已经散去。
李隐舟迈进小院,揭下潮湿的蓑衣,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将其慢慢悠悠挂在墙上。
张机在屋里看见了徒弟回来,也懒得起身,依旧围在炉旁垂眼瞧着李隐舟新写的一卷书目。
许是真的垂垂老矣,他竟也难得有了不可思议的惊奇之感,蹙眉道:“以目换目,如何得行?你在猪狗身上试过了?”
李隐舟钻进屋中,在暖烘烘的气流里眯了眯眼:“试过了,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华佗先生的麻沸散当真好用,比我以往研究的强多了。”
自从得了华佗的《针灸经》,有了跨越时代水平的麻醉剂,李隐舟只觉得无形之中束着的手脚终于放开了些,有更多的手术可以实施了。
听他这样崇拜另一个行家,张机倒也不和已故之人争徒弟,只嗟叹一声:“若其尚在,和你也能切磋一二,可惜那老古董不懂变通,即便是他死了,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不能。
李隐舟虽远在海昌一隅,但外界的消息还是顺着水脉迟迟而来,曹操顶着病躯自立为魏王,刘备收服刘璋领了益州牧,孙权亦大破皖城开拓势力,三足鼎立的局面在这一年已经昭然分明。
华佗的死终究只存为史册背后一声无用的叹息,他什么也无法改变,在这万古长夜中失望地熄灭。
逝者已逝,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令其毕生心血继续燃烧。
师徒二人对着竹简讨论一番,正打算歇息片刻,却听笃笃两声急匆的敲门声。
李隐舟趿拉着草鞋去开门。
迎面,却是个眼熟的顾家奴仆。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急得满头大汗:“李先生,顾太守大不好了!您能不能和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最后一卷啦(应该 ,,
第 115 章
话音落定, 李隐舟几乎是脱口地问:“哪位顾太守?”
是年事已高的顾雍,还是……顾邵?
那奴仆面如金纸,嘴唇簌簌, 好半天才听明白似的, 磕磕巴巴地回道:“是豫章郡顾太守。”
豫章是为江东西界大郡,左接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和刘军接壤相望, 地理与军事上的双重地位可想而知。其太守位昔年一直挂名在不足十岁的宗亲孙邻名下, 实则为孙权亲自统管,至赤壁一战后才郑重交给了顾邵打点。
年中,刘备自领了益州牧, 风头愈劲。那甘为人下的卑微之态一扫而空, 对孙权的态度也早不及往些年谦恭卑微, 两家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愈发浓重,霎时便要将战火点燃。
偏在这个时候, 坐镇豫章郡的顾邵重病?
是巧合,还是诡计?
那奴仆等了片刻不见李先生说话, 小心翼翼打量过去,只见那燕羽似的眼尾狭如短刀, 眼底分明变幻过什么。可再仔细一瞧却已是平复下来,只余温静如许, 静至从容, 便令人心神俱定、不惊不乍。
李隐舟搭下眼帘, 背过身对张机轻描淡写道:“师傅,我有些事情须出门一趟。”
张机看他一眼,却分明从那份淡静中读出郑重。
他慢腾腾翻下一页书册,只道:“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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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乘舟疾行至豫章境内, 千山蒙着白濛濛的霜花倒错而过,湿冷的山岚漫入江畔,将两岸风景锁入迷雾之中。
这样呵气成雾、冰冷欲滴的冬日,连山川也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越至主城,越发觉出一种异样的寂然——寒冬腊月,既是一年之末,也是新春之始,就算是海昌那样地偏人远的乡野,也早就热热闹闹备起了新春的事宜,缘何豫章这样的重郡却一派默默,连庆祝祭祀的活动都未尝见到?
李隐舟收拢视线,径直将目光投落到眼前瑟缩的仆人身上,单刀直入地问他:“孝则做了什么,令一郡百姓都龟缩不出?这不像是豫章郡以往的样子。”
那仆人遥见豫章城门若隐若现,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将实话抖露出来:“先生有所不知,本地的百姓多信神佛,往年都把祭祀活动操办得十分隆重,连孙将军都不大管。自太守公上任以来,却是一座一座地将神佛的庙宇都拆光了!更不许百姓行祭祀之事。旁的不说,那庐山庙里自古便闻有庐山君,如何拆得?也,也有些闲言碎语的说,说是太守公得罪了庐山君,而今才生了这场大病。”
他虽说得隐晦,可作为亲身经历之人,李隐舟自然晓得所谓“祭祀”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热闹一场。
连孙权都不好明面下手的问题,这个顾孝则竟说拆就拆,真够有气性的。
李隐舟哂笑一声,至纯至善、至刚至勇、大智若稚,顾少主还是当年脾气。
仆从不知李先生笑什么,只怕他也鄙夷顾邵的冲动行径,忙替自家主子分辩道:“太守公上任这几年来大刀阔斧地做了不少事,宵衣旰食日夜劳碌,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得了,当地百姓都说他比牛车还勤勉,比大禹还爱民呢!百姓们终归是爱戴他的。”
顾邵自上任豫章,年少时那尖锐的笔锋也被磨去不少,多年不见有犀利的文章传世,连李隐舟也未想到原来一副矢志读书的人也抛下书卷,一心扑在民生上头。
真不愧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孙权用人不可谓不精妙。
他对仆从不置可否淡然一笑,表示自己已有耳闻。
轻舟擦过码头,两人在茫茫白雾中下船换马,进了城门一路奔驰至太守府中。
府中倒热闹得很。
阴沉的云遮住冬阳,在地上投落出灰暗的影,李隐舟的脚步在顾邵房间门口略停了停,听里头在争执什么。
“太守公之疾盖因庐山君起,庐山君为一方神明,主掌祸福,太守公岂能断其香火,绝其油米?依某之见,顾公只需重筑庐山庙,进奉香火,心诚则灵,祸兮必去也。”
说这话的听着便是个糟老头子,李隐舟不用睁眼看就能想见那副装神弄鬼、洒水点烟的情景。
他以一瞥止住仆从焦急欲语的表情,眼中透出些淡淡的有趣:“听。”
仆从按下不表,只听自家太守公撑着病体残躯,虚弱而强硬地答:“若为神佛,不济苍生,反要苍生供奉,不捧着他便要扼杀性命,这样的神佛又和山贼何异?邪不压正,病不侵我,枉你闻名四野,竟也不过是闭目塞听的庸人罢了!咳咳……我不治你的罪,你自己去。”
接着便是一阵逃也似的脚步声。
叫顾太守这样说教一番,这些巫医的脸面哪里还挂得住?
及与李隐舟擦肩而过,见这人一身青衫、眉目端静,周身淡有股微微的药香,便知道是同行中人,虽没猜出具体是谁,也不免地投来一副“兄弟保重”的慈悲眼神。
李隐舟神情不见热络,也并无傲慢,只颔首侧身,让出道来。
待一屋的人走得清净空阔,方阔步走上前去。
顾邵闷在被里,才发了一肚子的火气,听得脚步两声,不耐地沉下声音:“又有什么事?没听见……”
门嘎然一响打断他的话,薄光伴着清矍一道剪影铺入昏昏房中。
李隐舟提着药箱,不徐不疾地迈步至其眼前,在顾邵微张大的瞳孔中端坐下来:“顾太守说什么?某洗耳恭听。”
顾邵当即把火气咽下去,病怏怏地垂下眼睫:“咳咳……怎么天这么冷了,咳。”
仆人灵机一动,知趣地掩门离去。
李隐舟慢条斯理搭上顾邵的手腕,在其越来越心虚的表情里淡了神色,抬手擦上他苍白的嘴唇,指腹一揩便沾了一指细细的面粉。
不觉嫌弃地搓着拇指:“顾太守要装病也不请个会的人帮忙掩饰下?”
顾邵这倒笑了出来:“不是请了李先生来么?”
两人一卧一坐,李隐舟便极容易地从这双熟悉的眼眸中瞧出些许岁月沧桑的痕迹,可这三十岁的顾太守浑还似十三的少年,净干些孩子气的事。
李隐舟瞟他一眼:“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顾邵索性也不掩饰了,从床头坐起,欲言又止酝酿半响,最终只掐了掐额心,颓丧道:“阿茹闹着要嫁我。”
“咳……”这回换李隐舟货真价实地被呛得咳嗽起来。
顾邵的眼神竟透出些委屈的意味:“这又不是我生出来的事,我眼看着她长大,从来都把她当侄女一般地疼爱,哪里想到她……孙老太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得已出此下策,阿隐,主公是最靠不住的,只有你能帮帮我了。”
李隐舟简直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孙茹想嫁他倒不算很意外的事,动不动就装死才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由怔了片刻,无可奈何地深呼吸两口,问:“你果真不想娶她?”
顾邵点一点头,哭笑不得的眼神中透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怅然:“阿茹到底是主公的亲侄女,身份贵重,岂能屈居人下?我已足够愧对陆姊,既不能举案齐眉,唯能给她的只有主母的尊重。何况阿茹不过二十,她一时冲动,若真嫁给了我,才是误了终身。”
李隐舟倒没想顾邵考虑这么深远,联想老夫人一贯为人处事,为了自己的亲孙女演一出鸠占鹊巢倒真不是不可能。
本还看戏的眼神也淡了些许,指节轻叩掌心,半响落定了主意:“你果真要瞒着主公?伯言知道么?”
顾邵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神,低低地道:“主公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我死活,你也不用担心伯言,陆姊带了孩子回会稽郡,我已经托她交代给父亲他们。”
就算他不说,瞒不瞒得过这两个人精还两说呢。
李隐舟盘算片刻,不由深看他,用眼神无声地质询。
那阿香呢?
顾邵却未有避讳,眼神明澈得坦然:“她如你们一样知我懂我,也同我一样,不惧生,不怕死。”
……
不出三日,顾邵的死讯便传遍了吴地。
如那奴仆所言,百姓虽对他除去陋习、改良风俗的举措有些怨言,但仍然敬爱他,如曾经敬爱他的祖父、他的父亲。
挽联几乎铺卷长街,将新春的红艳换下,结如满城的雪。
葬礼办得极为盛大,世家几乎尽赴豫章,无数前线的将士专程前来送行。举哀的行船络绎不绝,从雾锁的江面上一艘一艘地驶来,连绵了整个江岸。
尽管顾邵的死讯是自己一手捏造,但那些追思却都是真挚的,自高处临风而望脚下的城池,那冷绵的风绕着脖颈,将凉意深度入骨髓。
李隐舟很清楚,今日是假的,可总有一日会成真。这乱世中,人们已经习惯了在送别中偶然小聚,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场最后的飨宴。
风萧萧。
雪漫天地洒下,落了满城的霜,满江寒。
斗笠垂下的白帘被掀飞,露出一双微红的眼,顾邵的声音在风中亦有些飘忽:“能亲眼看自己的葬礼,也算是难得的奇遇了。”
李隐舟低首凝望满江的船,只淡淡点了点头。
……
次年开春,孙权整兵六万,西征荆州。
刘备尚在成都,闻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由拍案:“兵至何处?”
送信的小兵颤颤巍巍,几乎要哭:“吴军直逼长沙、桂阳、零陵三郡,不知是何时整兵的,竟直接杀来了!主公,这要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顾拆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
小顾尝试去第五层
小顾被识破了 ,,
第 116 章
刘备的神情在霎时有些僵硬。
孙权和他翻脸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自前几日他撕开脸面强硬地拒还荆州,他就极清楚联盟之谊早已脆弱如纸,只消战火一燎便将灰飞烟灭。而他亦做好了备战之态, 却焉知吴军反应竟如此快、而半点不漏风声!
自何时?
从何地?
咔哒一声,在他屏息深思之际,紧紧攥在掌中的一枚玉带竟不觉在五指间迸出数道裂痕!
小兵只觉背脊一寒, 片刻不敢抬头看他。
刘备却是缓缓松了手扶住长栏、远眺东川,紧绷的脸一丝一丝松弛下来, 眼神透着难以名状的肃杀。
“……是豫章郡太守的葬仪。”他如在自答, 喃喃低语, “好一招瞒天过海!”
那小兵尚且懵然无知, 即便听了这话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唯见主公左右踱了几步,终于一掀衣袍坐了下来, 伸手摸了摸案上的茶壶。
刘备此刻的神色已与寻常无异:“茶温了, 你去换一壶热的, 要今年的新茶, 不可用往年的随便敷衍。”
主公素来不事奢靡, 饮酒煮茶亦只讲究个畅快,难得有考究的时候, 想也知道是欲与孔明先生磋商事宜了。
小兵会意地领命而去,留其一人在案前陷入静思。
……
另一头, 豫章郡。
春风吹绿两岸, 将一冬的缟素换上新的气象。随着新太守蔡遗的上任, 人们心中的悲切渐然被生活的琐碎抹去,顾邵这个曾远扬江淮的名字也终成激浪一声,散为雪波。
而本该埋在土下的顾邵本人却换了素服, 迎风立于码头,回首长望这座在他生命中泊了五年的城池。孙权将重郡一声不言地委托给他时,他便暗自立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而今虽和自己预想得不大一样,也总算没有辜负厚望。
他转回视线,笑容轻松之余隐含歉意:“阿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这事关乎军机要务,两万士兵的命都在这豫章的关口捏着,少一人知道便少些风险。”
六万大军原只是个虚张声势的说法,满打满算估摸有两万水师,然而兵贵神速,吕蒙领兵伪饰在丧客之中、借着大雾悄然行船,早一脚踏上战线抢尽先机。
而今吴军率先占领了军事高地,鲁肃另带一队人马静候在益阳,摆明了软硬兼施、两面夹击,试问你刘备是撇下面子和鲁肃和谈,还是要试试吕蒙的暴脾气?
他根本没得选。
战未开,胜负已定。
顾邵心有余悸地回顾此事,犹惊叹孙权这一手收网果断狠厉,竟是在讨要荆州之前就已经定好后策,从未天真地相信过刘备会以诚相待。
不过,尽管自己守口如瓶,他也没当真以为能把李隐舟瞒了过去。
李隐舟也不纠结这事,挑眉淡笑:“主公借你手治了五年豫章,如今转手扶了蔡公上位,你不找他算账?”
蔡遗虽年长许多,在声名上却远不及顾邵等流,做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居然是屡次揭发吕蒙部下的不法行径,并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地要求他改正错误。
吕蒙偏也是个极护犊子的脾气,当然是坦荡认错,下次还敢。
一来二去,这对文臣武将也成了江东一派中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双冤家,说两人不对付,吕蒙对这个老臣也算客气,从未挟私报复;可而人一旦杠上,这数年以来谁也没让步过半分。
孙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他们胡闹,比起这对活冤家,还是凌统对甘宁那不死不休的疯劲更令他头痛。
顾邵对此也有所耳闻,托着下颌作沉思状:“豫章常年在两军交界,吕将军偏是个火爆脾气,主公怕他冲动行事惹出祸端,正是拿蔡公来压他的性子。就算是我不‘死’这一回,他肯定也会另寻个由头把我调任。”
这话倒说得通透,总算像是官场上混迹了几年的人。
李隐舟这便放下心问他:“调任也就罢了,不过是另外让你坐领一郡,而今你算是名亡实存,又有什么打算么?”
顾邵轻松地拍拍被风灌满的广袖:“我本也没你们那么通达,做官也做得够久了,不仅要体谅民生,还得时时刻刻琢磨着主公的布局,我可担不起这份累。还是做我的老本行,回乡教书罢了!”
能讨个善始善终,也算是一种造化了。
李隐舟也觉不错,临风送他远渡,随口问:“可以后史册所记,只会说你拆庙拆到庐山君头上,因得罪鬼神而病终,堂堂顾郎被人这样说道,你当真不介怀?”
顾邵半步已迈上了船头,在摇晃的甲板上扑腾片刻,一双手搭在船舷上慢慢站稳了,临着飒飒江风中眯起眼。
“这有什么好介怀的?棺材板一盖,谁还能找我理论不成?便是他们乱编排我这个祖宗,也该他们怕我半夜上门不是?”
李隐舟:“……”
还挺有道理。
为避耳目,船即刻启程,他的声音也就越发飘远,缓缓散于阔荡浪涛之中。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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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一走,李隐舟换身行头,继续在豫章呆了几日,以免引人怀疑。
刘备吃了这个哑巴亏,唯有请诸葛亮及关羽这两个鲁肃旧友与其磋商和谈事宜,最后定下划湘水为界,将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归还孙权。
孙权未费一兵一卒、仅算是操练了一回水师,就轻易而举将前债翻倍地讨回,手腕利落出击果断,令人不得不为之胆寒——
他早就不是那个被父兄庇护无忧的孩子,更不是被人猜测只能倚仗良将的傀儡,三家中最年轻的主公亦有着不逊于曹刘二人的老谋深算,岂可轻易被人小瞧了去?
胜利的欢呼一时呼卷着吴地,乘胜追击的情绪一度高涨,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意自四方水军中蔓延开。
李隐舟回程的路上,恰遇上一支眼熟的吴军,士兵一见他孤寂的小船,眼中放出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光来。
“李先生!鲁肃将军正说要找你喝酒呢!”
李隐舟倒没意料到鲁肃会注意到他这个小人物的动向,略做思忖也就答应下来,顺着士兵的指路去后山寻他。
正是仲春四月,满山的杜鹃开得绚烂,映出半江潋滟火花,斜阳灼灼跳动在上面,燃起满天烟霞。
水天相映相接,如一片不尽的野火空阔地燎烧着。
鲁肃孤坐船头,衣甲飒飒迎风,听起来竟有些深浓的落寞。
听脚步声靠近,他抬眸大笑一声,目光直视李隐舟的脸:“本不该叨扰你这个良民百姓,听说你也赶这条路回海昌,顺带便请你喝一壶酒。”
说罢,不知何处摸出个旧葫芦,抬腕便往前一抛。
李隐舟一手接住酒葫,并不急着拧开盖子,却往鲁肃身旁一坐,转眸将视线淡淡打量过去。
观察半响,得出个结论:“将军和主公吵架了?”
鲁肃眼神有趣:“有那么明显?”
李隐舟托着那酒葫芦:“我观将军睑下乌青、脸色发白、口唇微绀,想必连夜不得好寐。如今局势大好,除了主公恐怕没人能令将军如此气闷。”
鲁肃听他半是打趣半是试探的话头,眼神透出几分思索,反转过脸笑问:“你觉得局势大好?”
李隐舟没答这话。
鲁肃也并不逼他吭声,反举起自己撂在一旁的酒葫芦摇了摇:“我年轻时候住在东城,那时还算是袁术的地盘,战火一直烧到了田埂,百姓都没有能住的地方。是公瑾介绍我去搬去吴郡,才知道天底下竟然还有那样宁和的乡野,还有那么多和我志同道合的游侠豪杰。”
他顿下片刻,咚咚喝一大口酒,举袖擦走唇角的酒液,笑道:“后来伯符将军早逝,凌操那老儿战死在了江夏,连公瑾也在西征的路上去了……主公性子孤冷,和他喝酒还不如让我和顾雍公对酌!想来想去,竟连个酒友都不剩了。”
李隐舟只觉心头有什么忽紧了紧,也慢慢拧开酒塞子,浅浅尝了一口。
既苦又涩,沾上舌头便燎烧起火辣的滋味。
他赞叹:“好酒!”
鲁肃颇得意地笑一声:“我昔年也算富有,如今家里虽然一穷二白了,却还藏了不少的刀子烧,来日若能进兵北原,我请你再喝三葫芦!”
李隐舟敲一敲酒葫芦,这才答他上一句话:“据我所知,军中酒鬼可不少,远的不说,子明是最好这一口的。”
鲁肃摇头:“他性子急,喝太快,容易上头,跟他喝酒太容易醉了。”
李隐舟想了想:“甘兴霸千杯不倒,可陪君消愁。”
“更不成。”鲁肃哈哈地笑,“他脾气暴,做事不计后果,喝了酒更要喊打喊杀,我还得给他擦屁股!“
李隐舟盘算半天,最后想出一人:“凌都尉酒品最好。”
鲁肃简直被他逗乐了:“犬齿小儿,他懂什么酒!”
两人借着喝酒论吴军数英豪,吕蒙作风过分激进,甘宁纯属好战分子,凌统年轻资历尚浅,数来数去,竟无一人能与鲁肃同图大局。
甚至于孙权也并不全盘采信他鲁肃的主张,他虽深信鲁肃,可对更偏激的吕蒙亦器重有加,此番收网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
李隐舟听到此处,已渐听出味来,不由喉头一紧,几乎将要把一个名字说出口。
鲁肃耐心地看着他,也在心中缓缓自问。
而今的吴军中,还有几人能统筹全局,不被眼前暂且的胜利蒙蔽住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酒还没喝完
周四晚开组会,请一天假,假条晚上挂 ,,
第 117 章
夜色侵昏, 晚风拂面,远处渔家的灯火如星如火,三三两两散漂在江边。
鲁肃的唇边衔了一抹笑,遥遥看着远方归家的船夫。
他年轻时也是江淮一带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老去的眉眼中依然有种精干而坚韧的英俊, 似山岩间盘踞的劲松,经霜历雪, 更见风骨。
此刻, 一种类似于孤寂的情绪在他眼底慢慢散开,随着明灭的灯火闪烁不定。
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三郡, 这本该是一场彻底的胜利, 可李隐舟并未从鲁肃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应有的狂欢。
提出与关羽单刀赴会商谈之人正是鲁肃, 双方并没有立即谈拢, 但这一谈无疑给了刘备一丝喘息的机会。
最后划湘水而治, 或许根本不是孙权最初的目的。
毕竟他精心筹谋这场布局已足够五年甚至更久, 就连刘备要娶孙尚香的小动作都忍了下去, 甚至不惜假死顾邵暗中调兵,其所图谋又何止和谈之下的三郡而已?
李隐舟看着鲁肃平静的面容,仰头灌下浓烈一口好酒,借着酒意玩笑道:“我在公安时与诸葛先生有一面之缘, 他是个很不错的酒友。”
鲁肃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若他是吴人或许我们还能常常同案饮酒。不过以他的资质,若同为一主,恐怕如今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了。”
听他这样说,李隐舟越发笃定了此前的猜测——
他是故意给刘备喘息的机会。
为了给已摇摇欲坠的联盟最后一次重归于好的机会。
察觉到他复杂的目光,鲁肃仰头痛饮一口,随意将那空荡的葫芦往水中一抛, 笑看他一眼:“可惜每次与他同饮都是大战关头,他总在偷偷算计着我。”
李隐舟索性直接问:“既然知道他们心怀不轨,为什么还要坚持联合呢?”
“为何?”鲁肃伸手点天,如将星辰握为棋子,指给他看,“而今曹操在汉中与刘备相会,若我们不退这一步势必要与曹军正面相抗。血战以后,谁主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我曾也和公瑾、子明有过同样的想法,以为割据长江二分天下,坐拥天险便可有百年之安。可江陵一战让我清醒了,一个曹仁就令我们死伤无数,甚至连公瑾都……放眼如今的吴军,又有谁有昔年公瑾的筹谋?我们行军打仗是为了来日的安定,眼下选择和谈,也同样。”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屠夫更渴望和平,今日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来日的安稳,所行的每一步都踏在血光上头。
所有人都可以冲动,可以放肆,可以被胜利冲昏头脑,而身为都督的他不能。
谏言直犯未必中听,经他出口也会驳了孙权的面子。鲁肃唯有耐下性子旁敲侧击,借着身无公职、全然无害的李先生的口风指点年轻的主公,教导他如何操纵天下这盘大棋。
李隐舟约莫猜测到了鲁肃约他喝酒的一番苦心,想起孙权那冷面冷心下压抑的寒火,不由笑叹:“你这样违拗主公,他气疯了?”
鲁肃竟露出一丝得逞似的狡黠笑意:“何止生气,要不是我虚长一辈,我看主公都想杀人了。”
可孙权最终还是尊重了鲁肃的想法,咬着牙后退了一步。
两人望着河面随波聚散的星光,不由相视一笑。
“他不是个会打仗的人。”李隐舟皱了皱眉,“而且脾气也差,还说不得他,小时候孝则无心说几句胡话,他都能记恨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