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是亲近之人,才越计较。
鲁肃听出他言外劝解之意,反坦荡道:“只有无情之人才能做帝王,我倒宁肯他记恨我,忌惮我,去培植他自己的心腹。来日我如公瑾一样离开的时候,他才可以继续握稳大局。”
李隐舟微微一愣。
江东闻名的四代都督之中,周瑜曾有赤壁之战的光辉,吕蒙留下过白衣渡江的传说,后来的陆逊火烧连营更令人拍案叫绝,唯有鲁肃似乎从未有过亮眼的表现。
他就像那些火光下深沉的影,在旁人的光辉中静默燃烧。
而今,后人眼中那个任人拿捏的苦涩面容与面前这双洞悉秋毫的眼眸重叠起来,构筑成一个他不曾真正了解过的鲁子敬。
眼膜映上微光。
目光越过鲁肃从容的眉眼,李隐舟看见深蓝的天幕河汉流转,最亮的启明星落在对方肩头。
……
鲁肃将局势与他剖析过,两人才算真正放下大事,酣畅淋漓地喝了一壶。
及至破晓时分,李隐舟在晨光中动身告辞。
“可惜了。”鲁肃道,“听说你这人云隐不定,不知下回在哪里才能逮住你喝一局。”
今日能精准地摸到他的行踪也是从沿江而过的顾邵口中敲打出一二,否则他还真不知这人近来身在何方。
李隐舟匿藏行踪一为躲曹操,二为躲刘备,天下三主性情各异,唯独记仇这一点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还打算多活两年。
见鲁肃这样惋惜,不觉笑道:“其实将军方才叹息无人同席,我倒是知道一人可陪君饮醉。”
鲁肃挑眉:“哦?是谁?”
“是……”余下二字尚未出口,便闻一阵马蹄踏碎湖波,倏忽间擦着风声掠至面前。
“都督!”送信的小兵几乎摔下马来,被鲁肃沉稳地扶住。
“有什么事,慢慢说。”
小兵却慢不下来,喘过气来,急急道:“主公转了方向,正亲征合肥!”
……
吕蒙借大雾行船动兵,未费周章便取了荆州三郡,纠结的兵力却并未直接回建业。李隐舟一开始只以为他驻在前线伺机而动,却没想到孙权打的是合肥的主意!
曹军与刘军相会于汉中,合肥空虚,既然刘备打不得,他就要借机动兵,证明曹军也不是攻无不克的战神!
鲁肃的神色当即一变,显然马上便察觉出其中败笔:“骄兵必败!何况合肥城池固若金汤,主公何故如此心急!”
说罢,他立即令人整军,准备随后接应孙权。
战情突发,两人根本来不及停下来细致地分析局面。
鲁肃或许只是依照数十年的军事经验直觉地意识到此刻的合肥并不是囊中之物,而李隐舟却分明地清醒,这一战将会是孙权有史以来迎接的最大的挫败!
注意到他凝重的表情,鲁肃忙里抽空地嘱咐两句:“我立即发兵接应主公,前线危急,你不必以身犯险,切记大局为重。”
他挥手招来一队小兵,勒令他们安全护送李隐舟回海昌,旋即马不停蹄转身回营,匆忙中甚至来不及闭目歇息片刻。
黎明时分,雨落。
两人喝过的空葫芦漂在湖上,随着一阵一阵细雨在微澜之中摇曳不定。
“先生。”留下的士兵给他披上一袭蓑衣,推着他往马背上骑,“快走!”
一行数人策马而去。
冻僵的五指牵着缰绳。
李隐舟忽勒住马。
其后的小兵不及防备,被冰冷的水花溅了一脸,懵然地下马查看情形,却见前路平坦无垠,分明没有半点阻碍。
他大惑不解地抬头:“先生,您停下来干嘛。”
“改道。”李隐舟握紧了缰绳,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去逍遥津。”
逍遥津为合肥面东一道渡口,在此战之前并无闻名,因而小兵也摸不着头脑这李先生是要做什么。
可见冷雨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淌下,溅起的水雾将他周身笼上一层肃杀的冷气,竟令那温和的面容有些冷酷决绝。
“可……”
“你们若怕死,或怕违令,只管回去。”李隐舟撂下一语,眼睫一拧将冷雨用力眨下眼眶,径直挥鞭一转,直奔合肥而去。
余下几个小兵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拿了主意分做两拨,三人去追着李隐舟的马,另外两人则回头去禀告鲁肃此事。
————————————
越近中原,雨越发瓢泼,夹在岸中的江河载着怒涛狂奔而去,而李隐舟只能祈祷这马快一点,再快一点。
鲁肃定已拨了信使星夜赶去,但他也深知战局一触即发根本不及阻止。而他必须冷静筹措,做好最差的打算以收拾残局。
他须冷酷,而李隐舟却可以孤身行动——
他不能救这战局,但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即便是救一个人,一条命。
被他抛下的小兵冒雨追了上来,一行四人抄捷径直追逍遥津。
还未抵拢战场,遥遥已见数道黢黑的狼烟平地而起,在雨中腾腾散去。
血腥味顺着风播至鼻尖,就连身旁的江河似乎也晕染着血色。
“嘶——”身下的马疲倦地仰头长鸣一声,李隐舟咬牙跳了下来,足尖刚一落地,便听轰然一声,整匹骏马直摔入泥水之中,奔驰了三天三夜的马蹄不停抽搐。
这已经是沿路换的第三匹马了。
“多谢。”他扯下蓑衣披在马身上,转头观察眼前的景象。
雨将天地贯穿。
高地之上,远远可见狼烟起处正在原本逍遥津的桥头,此刻洪流大作,兼战火燎原,原本的大桥竟已不见踪影,唯剩一道残留的桥板没入滚滚怒涛。
冷而锐的一层水帘中,一阵惊雷般的鼓声响彻云霄,鼓声轰然四散,令人心头一颤。
鼓声在河东,是吴军!
李隐舟抹开满脸冷雨,顺着鼓声疾奔而去。
腥风中,一队精锐小兵踏碎满地泥泞,正欲潜泳渡河。
遥见孤身靠近的模糊人影,为首之人停下脚步,迅速抽出弓箭。
弓弦满搭。
箭尖正正拟上对方额心。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一点! ,,
第 118 章
噌——
一箭破雨。
锐啸一声擦过肩头, 李隐舟只觉颊上碎雨一溅,整个身子被疾厉的羽箭生生往后推开数步,噔地直钉上身后坚硬的树干。
下意识地侧首垂目, 便见半根羽箭穿透衣衫嵌入木中, 独剩尾端的雁翎在寒风中微颤, 溅起细如针毛的水雾。
对方连风速都已算到,但凡他方才自主主张躲了一寸、一厘, 这箭已穿透肩胛要了他的性命。
举弓的青年方面无表情地松下臂膀,隔着雨雾的眼神格外冷酷:“这不是你当来的地方, 前撤的大军应该在南面, 不送。”
果然是凌统。
凌统远远撂下这话,半刻不耽搁地扬手下令, 其身后上百寒甲冷面的士兵便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怒涛之中, 扎着猛子朝对岸兵马喧嚣、狼烟升处游去。
凌统也转身跟上。
李隐舟试着拔箭,可这一箭用力极深, 竟纹丝不能拧动。
他眉头一蹙,另一只自由的手在怀中掏出匕首直接削去半截翎羽,这才从树上挣脱下来。
此时,随他而来的三个小兵正寻着他的踪影追了上来, 急道:“凌部督怎么和先生动起手来了?”
李隐舟举目看凌统一行没入江涛不见的背影, 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幕, 他才不得不确信此刻已到了生死关头。
他飞速解释:“撤退的吴军已经被合肥主将张辽的人马冲散, 主公一定被困在了北岸。现在大桥已断, 军令滞后,前行大军不及回头,主公根本无法撤离,因此凌部督才要率精兵亲自营救。”
跟着他的是凌家三百私兵, 凌统此去便根本没有活着回来的打算。
所以才绝不让他跟着。
咔!
掌心传来生冷的刺痛,李隐舟在小兵颤抖的目光中往下一瞥,见雁翎断在掌中,绯色的血迹染上尖利的白茬,混了冷雨,顺着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着。
小兵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不由发抖:“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如何?
无数道念头在脑海中如急电闪过,将前世零星笼统的印象照得雪亮分明。孙权在此战中逃出生天,最终是走了——
“断桥。”他往左一瞥,遥遥望见泥黄的浪涛自两段残留的长桥板间呼啸而过,立即点动他们,“你们二人分别顺着上下游寻找其余零散的吴军,你,去南面找主力军队。不管是谁,一旦碰上任何吴军将领,就告诉他们来断桥处接应主公一行,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凌统部督的话,速去!”
虽然李隐舟面色犹然沉稳,可飞快的语速已经证明了情况刻不容缓,这三名小兵也从鲁肃历练数年,片刻的慌乱后稳住心神,按照他的安排朝三个方向疾奔而去。
李隐舟吩咐完毕,抛下血迹斑斑的断箭,冒着大雨往残烟笼罩的大桥跑去。
————————
片刻功夫,天又暗了一重。
雨密如针脚,将沉沉的天幕拉向大地。乌云蔽日,万物灰暗,满目苍凉中唯有冷雨与热血交织蜿蜒,又将视野洇染出一片漠漠绯暗的血色。
兵戈之声被疾风掩过,仓促的马蹄声如战鼓般一声声擂在耳畔。
“主公!”凌统一抹满脸的血雨,挥鞭往前一指,“两岸的断桥中有十丈的空隙,乘马大跳过去,往南走就是我们的大军!”
“你呢?!”孙权猛地一勒缰绳,回头见原本三百的凌家私军已只剩不足一百,拼死守卫他的亲兵亦已折损过半,而张辽的军队却足有五六百众,正以雷霆之势追赶而来!
奔逃整日的军马在腾腾怒涛之前也被恫吓地后退数步,惊惧不定地在原地踏着马蹄。
或许连马都知道他今时今日的失败,知道他不是个值得拼死一护的主人。
十万大军竟被八百士兵击溃,这是何等的笑话!
接到鲁肃的飞鸽传书时他才深醒这一步棋走得太过急切,立即从逍遥津北岸拔寨南走。
却不想张辽这个疯子还敢深追,甚至抢先一步在混战中毁了大桥的一段,使回头迎战的军令滞后了半日。以至于先行的主力军渡水南去,他自己却在一片混乱时被困于北岸厮杀之中。
若不是凌统一行精兵前来接应,他恐怕已做了张辽刀下亡魂!
凌统回头看一眼几乎追至身后的敌军,纵身下马将孙权的军马往后拉了几步,仰头道:“主公,南岸援军很快就到,你先乘马过去,我即刻跟上。”
孙权拧着眼深望过去,果见隔岸漠漠天光中,一股股零散的吴军蚂蚁般翻过低山陆续往断桥汇去,他们手中的旗帜虽已折断,可上头淋漓的鲜血他不会认错!
他沉重地点头,低头看着凌统,几乎咬牙切齿地下令:“不可恋战,这是军令。”
凌统不及回他,飞快抽出一枚羽箭攥在掌心,一个用力刺入马背,手腕狠狠往前一推——
刚喘过粗气的军马骤然受痛,扬蹄便往前奔去,及至断桥口处撒腿大跳,竟一跃越过十丈豁口,如一枚箭矢般重重扑在对岸桥板上头。
孙权紧紧攥着战马的鬃毛,在高处横下心松手往右一跳,脱出的身子堪堪擦过坚硬的桥板,一滚数尺落入冷冰的泥淖里头。
即便有泥沙的缓冲,筋骨还是在这一刻发出咔一声断裂的声音。孙权不及体会浑身爆裂的疼痛,撑着手臂往后大喊一声:“公绩!”
眼前唯有雨雾濛濛、怒涛滚滚。
飞溅的激流中,年轻的小将军背影仅有尺寸大小,模糊在一片黑烟之中。
他回头看一眼顺利落地的孙权,果断抽出一枚箭。
箭尖燃着一点火光。
孙权只见隔岸忽燃起大火,一股巨焰迅速包绕了桥头,将那最后的生路吞入火海之中。
……
凌统放下弓箭,脸上淡红的血雨被背后升起的焰火蒸干,凝在脸上形成赤色的裂纹。
厮杀中的亲兵蓦地回首,见他们年轻的家主自火海中步步走出,拔出红缨长.枪。
“若断桥尚存则张辽必追,隔岸援军虽已奔来,可士气已跌,再战也唯有再败。吴绝不可以无主公,统唯有焚路死战。诸位都是追随父亲而留下的英豪,绝无贪生怕死之辈,统无他言,唯等黄泉之下,再与父亲一道敬谢今日血战之恩!”
他一字一句铿然坚决,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惊雷贯穿四野。
周身的血顺着焦黑的指节嘀嗒淌过冰冷的枪尖,在地上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而凌统的眼神直视前方,步伐半点没有动摇。
浴血奋战的凌家亲兵在这一刻从少主的眼中读出一种决绝的冷酷——眼前是穷途末路、刀山火海,他偏要以肉/体之躯抵挡疯狂的张辽,将这场惨烈的败仗终结于此。
狼烟似在这一刻凝结,久久不散。
浑身伤痕的死士随着凌统的步伐拔剑回头,目光如嗜血凶狼,迎接着直逼而来的曹军。
张辽未察觉前方剧变,只觉眼前的敌人忽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意。
他的眼神骤然狂热起来——
原来这样誓死捍卫的疯狂,他们守卫合肥的曹军有,而傲慢大意的吴军也同样有!
“杀——”
他挥臂如刀!
两军霎时相交,兵戈相碰,甚至肉身互搏、磨牙撕咬。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战役,只能说是一场群狼搏杀。交战双方加起来也不足千人,可猛烈的杀气腾空而起,在燎原的火光中直蔓延出一片疯狂的血色!
片刻,还是人数占优的张辽方夺了上风。
凌统从头到脚已中了不下三十刀,猛地撑着长/枪半跌下来,一双血污的手拧紧枪杆,生生将其摁进土中数尺,也不愿跪,不愿倒下!
他仰头啸鸣一声——
血染碧空。
凌操那布着伤痕的脸模糊地映在视野中,在大火扭曲的空气中无声注视着他。
父亲,他想。
我未能报仇。
可若今日统领凌家军的人是您,恐怕只会比我更疯狂,更无畏。
……
战局胜负分明,张辽纵马往前,杀红的双眼几乎泛出一种激赏,击败这样一个英勇无畏的斗士,竟比他数日前以八百之众搏杀十万吴军还要来得痛快酣畅!
“将军,是活捉,还是……”旁边的人尚且有些拿不稳注意,毕竟凌统在吴军中算是个有地位的将领。
“杀。”张辽毫不犹豫。
尽管对手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将,他仍决定待之以战士的礼节,俘虏的身份是一道永远刺在骨气上的黥字,他委实不愿令少年英豪受此折辱。
虽可惜。
但也可敬。
夜色更深、更重,桥头冲天的火光略褪下几分,焦黑的残木顺着水波摇曳不定,几乎就要沉于冰冷的肥水之中。
就在张辽话音落定的瞬间,霎时的寂静之中忽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叮铃——叮铃——
幽咽的铃声从身后飘来。
一簇蓝紫色的火光无声息地蔓起,迅速将背后照亮。
张辽几乎是立即回身,大喝一声:“不好,是甘兴霸!他从后头截抄过来了!”
甘宁?
嗡鸣的耳中传来一个令人不悦的名字,凌统撑着枪强自拧了拧眼皮,却觉眼前一花,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没有力气支持下去。
风声掠耳。
就在他沉沉坠下的瞬间,一道瘦而有力的手臂将他拦腰接住,顺势拖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激得涣散的神志猛然一聚,一片昏黑中,凌统只模糊地看见北岸的火光越行越远。
“不……”他挣着挥枪。
一个牢牢的怀抱箍着他在惊涛中挣扎着后退,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极为狼狈,却也极为严厉:“公绩!已经够了,主公安全了。”
岸上,突如其来的变化令疲劳死战的士兵愣了一刹,不过他们旋即也注意到水声一响,心念电转、纷纷一头扎入水中,追上前去。
……
“不是甘宁。”张辽也反应极快,纵马抽身追了几步,便发觉蔓延在身后的只是一些磷火,那震荡的铃铛不过系在一匹孤马身上!
他立即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之法,转身回头,果见残下的十数死士趁着这个关头跳下了岸,留下一地残火。
“搭箭!”他下令。
落水绝不是好的出路,这些顽固的吴人在他眼中无异于一个个游动的活靶子。
一枚枚簇着焰火的箭迅速搭上弓弦。
满拉的弦微震颤。
隐然随之颤抖的河面中弥漫着绝地一击的杀气。
哗!
箭如雨落。
李隐舟拖着已经半昏厥的凌统,几乎溺下河面以躲着纷来火箭。
不由在心底咒骂,这姓张的疯子当真半点不留余地!
宽阔的河面足有百来丈,南岸似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一枚枚火箭像落石般砰地落在身边,险些将他露出的头顶燎烧。
身后,仅剩的十余死士挣着最后一丝力气挥舞长臂,以刀、以剑、以自己的肉/体拦成最后一道防线。
咚,咚,一声声,李隐舟已不能回头去分辨没入河中的是箭,还是一道道疲惫不堪的身躯。
同样连日的疲惫也似一把无形的大掌将他周身往漩涡之中重重拖去,唯有怀中这个鲜血淋漓的沉坠身躯令他分外清醒,清醒地支撑自己继续往前游去。
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堪,在河心浪涛最汹涌处,他几乎只能扑腾着往前,根本无力闪避越发密集的攻势。
漆黑的河面上映出一枚枚火星四溅的箭矢。
其中一枚箭尖越过最后一枚沉下的剑,直取凌统后背。
李隐舟用尽力气转动身躯,将自己的后背盖在凌统上头,咬紧牙关准备生捱这一箭。
嗖——
短短眨目的一瞬,火光已掠至眼前,而另一道疾厉的箭羽竟自南边夜中破出,将攻来的火箭一劈为二,在空中擦出一串火星!
叮铃——叮铃——
风飒飒。
铃轻轻。 ,,
第 119 章
乌云蔽月。
猿啼深藏于两岸高山, 一道道拉长的凄厉呼啸中,这轻轻两声铃响将夜色衬出一种别样的寂静。
耳畔的嗡鸣一时褪去,唯闻肃杀的空气中弓弦绷紧, 震颤的声波随着宵风缓缓散开。
铃声一响。
三枚带火的利箭刷地从南岸发出, 在抱着凌统的李隐舟头顶一擦而过,径直横掠漆黑的大河, 急电般直取北岸魏军。
张辽见状怒号一声,飞快俯身, 竟以青筋暴起的手臂直接托起硕大一爿烧焦的桥板, 在腾然一阵烟雾中重重震在众人身前。
破风直来的三枚火箭噔一声击上张辽身前桥板, 劲风之大, 令张辽的手都颤了一颤。
而锐利的箭簇生生穿透三寸厚的木板,仅以一厘之差抵着他的额心!
残余的火星无声息地落下。
划过张辽深拧的眉头, 照出一行蜿蜒而下的冷汗。
片刻死水般的沉寂后,才听身旁副将吞了口唾沫:“将军, 我们怎么办?”
魏军以陆兵居多,不谙水性,桥头被凌统这么一断, 他们此刻根本无力南追。
眼见那河涛中的背影越过中流靠拢南岸, 张辽也只能咬碎一口狼牙,大叹道:“我们守卫合肥时兵力空虚,唯有搏命一战,也因一腔死志才能击溃对方十万大军。而今换成了他们孤注一掷,方才一击未垮,绝杀的战机已经错过了。”
经甘宁这三箭反杀回头,北岸还算高昂的士气霎时熄了三成。
夜深,水急, 更不宜追击。
张辽深瞥一眼隔岸收弓的利落剪影,将血手一挥:“回城,再议。”
……
北岸火光渐熄,腥风卷着枯焦的气味散在深静的夜。
见张辽果断收兵,甘宁咬紧的牙关猛喘出一口粗气。
疲倦的身体已支撑过了极限,紧绷的肌肉一时僵硬得有些痉挛,唯用长弓做拄,硬生生往前挪了数步。
前日合肥大战之中,他亦负伤深重。
“凌统!”他从牙关里面逼出一声呐喊,沁血的视野在洞黑的河面上飞速转动。
只见冰冷的夜色里水光一扑。
甘宁立时弃下长弓,一蹬冲了过去。
长臂一捞,用尽全身力气将挣在湍流之中的二人拉扯上岸。
李隐舟被冻得嘴唇哆嗦、浑身僵硬,意识在爬上河岸的一刻轰然散去,只记得将怀中的青年用力地箍住、护紧。
——————————————
冰冷之中,酣长一梦。
马蹄喧嚣,人声切槽,一片凌乱的声音贯穿了整个沉甸甸的梦野。
李隐舟忍着周身剧痛醒来,毫不惊讶地发觉自己被裹成了个白皮粽子。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皮,将厚厚的麻布一层层剥开,这才勉强把自己从重重束缚中解脱出来。
舒畅地缓过一口气,冰凉的胸腔渐渐地涌动起温热的血流,将凝在心间的寒意缓缓驱散。
他拧眼看了看外头。
被风撂起的帐帘后露出一重一重有序交错的军帐,泥泞坑洼的平地上不时有匆忙的脚步溅出水声。黎明微寒的风中,一层层军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来。
看来被冲溃的吴军已重新合拢,正在重整军营、清点人马。
他们毕竟占了人数的绝对优势,在战局生变后,张辽一时半会也不会贸然追出城外。
昨夜兵荒马乱的回忆慢平复为一池静水,唯独凌统那血痕斑驳的脸犹触目惊心,李隐舟眉头一紧,起身趿着草鞋往外走去。
和路上的小兵探听两句,顺着对方指的方向到了一处军帐。
他多年云隐未出,认识的士兵已不剩几个。但如今早已传遍是此人冒死从张辽手中将凌统拖回南岸,因而满军将士对他的态度也尊敬有加。
李隐舟和善地和他们打过招呼,目光淡扫。
那夜拼死搏杀的冷毅面孔,却已一个都不见了。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凌统活了下来。
他的营帐外络绎不绝有人来探。
人人皆知是他领三百死士救出孙权,是他毅然毁桥断后抵挡住张辽疯狂的追击。而三百凌家亲兵尽赴难此战,独剩凌统一人侥幸逃出生天。
投向其中的眼神敬然倾佩中也隐然透着一丝怜悯。
营帐极深,病人畏寒,敞亮的天光隔至门口,在泥泞的地面上划下亮暗分明的一线。
李隐舟小步迈入,无人拦他。
凌统病榻之前,吕蒙端然静立,垂首看他满身触目惊心的刀口。
此前逼刘备还地时鲁肃就和他兵分两路形成软硬夹攻之势,其本人仅握了一万兵马在手,而大部分的兵权则实打实握在了眼前这个满脸凝重的中年男子身上。
未想到鲁肃容人放权的结果,就是吕蒙和孙权急切北进,在张辽手上吃了个代价惨重的败仗。因其贸然行兵之举,吴军一败涂地、颜面扫地不说,其折损的将领与士兵不计其数,血流遍野。
而他们都曾是他浴血与共、死生契阔的战友。
这会吕蒙的表情也不大好看。
见李隐舟来,他收拢目光,眸底弥漫的戾气尽数压抑进冷肃的表情中。和他擦身而过时,也只是极平淡地看他一眼,一声不吭迈步走了出去,仅留几个士兵候在数尺外。
两人本不相熟,仅算是在赤壁一战中有过一面之缘,多年来无甚交情。李隐舟也无暇关切他的心情,只低头细致地查看凌统的伤势。
动作间听得呛咳一声,是凌统醒了过来。
还未来得及抽手回看,只觉腕上一坠,凌统不知何来的力气,竟将他的手掌牢牢箍胸前。
“咳……”他的声音嘶哑至极,焦急一阵终于问出四字,“……主公可安?”
李隐舟拧眉看他胸膛的刀口,只道:“他无大恙,你别担心。”
片刻沉默,凌统似缓了一缓,却并未安心,反低低地道:“他们呢?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隐舟指尖一滞,喉中如塞着一团干涩的棉花,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们终究活了下来,活在万人敬仰,活在壮烈英勇的荣光之中。可那些没有名字的英魂,他们已经永远沉入他乡黑冷的肥水之中,再也不能回到安宁平静的故土。
“……抱歉。”他只能道。
一滴温热便倏然落下。
手背被灼得发烫、发疼。
李隐舟抬头想和他说些什么,视线骤然撞见寂黑的一双眼瞳。而在那满目悲切的泪水之后,竟布着一种迷茫的空洞。
他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抽手,用力在青年的视线范围内挥了挥。
而凌统浑似盲然无知,竟半点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 ,,
第 120 章
沉下心细致地检查过凌统的眼伤, 李隐舟径直踏去甘宁的营帐,单刀直入和他将唯一的办法剖明。
“换眼?”
甘宁惊咳一声,几乎跌掉手中长弓。
凌家亲兵尽数赴难, 吕蒙等统帅无暇分/身, 李隐舟想来想去也只能和他商量一二。见一贯恣睢妄为的锦帆贼都面露惊愕,便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石破天惊。
他道:“也不算。我查验过公绩双目,他眼珠受伤不算太深,只要能将受损的地方剥脱,再缝上一层新鲜完整的眼膜, 便有机会重见光明。”
角膜这个概念对如今的医疗认知水平而言实在太超前了,置换角膜更是闻所未闻之事,即便昔年华佗在世,其所行的也大多是断肠再缝合这样基础的手术,而眼球之上的精密操作几乎无人敢尝试。
哪怕是在正常发展的西方医学中, 角膜移植术也仅有两百年的历史,要在近乎两千年前的东汉末年施行这种级别的手术, 其难度可想而知。
甘宁到底是甘宁,眉一拧便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设定:“你以前也做过这种……呃, 手术?”
那可真是许久的“以前”了。
李隐舟搭着手指出神地回顾:“我在海昌时已经在畜牲身上试过数回,成败各占一半, 其实这个术式本身并不难,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