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月下(2 / 2)

在他又宽阔又舒适又昂贵的床上,一个人睡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禅院直哉浑身紧绷,很不习惯。

在她没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诅咒的事,心烦意乱。而现在她来了,他还是觉得有点儿心烦意乱。

但是,很开心。

“千时,千时,你快点回去了,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没睡几个小时,千时就又被推醒了。

她望了眼窗户,天还蒙蒙亮着,现在应该不到五点吧?!

“还有一会儿我就要起床训练了。”直哉看了眼迷迷糊糊的千时不由有些着急,要是被发现了,很有可能会暴露他晚上做噩梦的事实,而且他下次害怕的时候,她就没办法过来陪他了。

“嗯嗯。”千时敷衍地应着,连眼睛都没睁开。

直哉不得不帮她外套套上,然后又推着她的肩膀到窗口。多亏咒术师带来的强大体质和力量,两人的身形相差不过半个头,但他还是能轻松地抱起她。

在千时离开房间后,直哉再把枕头递给她,“好了,一定要小心啊!”

千时:“……”

“呃,你的脸色好难看啊。……对哥哥沉着脸很没有教、礼貌,你可是女孩子。”接连变化了几种说辞,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而远远,他听见仆人的脚步声靠近。

直哉深吸一口气,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谢谢你。拜托,你快点回去吧。”

千时看了眼着急的直哉,叹了口气,抱着枕头拖着懒洋洋的步伐走了回去。

明明同样睡了没几个小时,直哉却看起来超级精神,咒力真是方便好用。

被半夜打扰,还被大早上吵醒,千时可谓是满怀怨气了,但是当接下来的几天,直哉满怀期待,又硬是装出不在意的模样,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聊天的时候,她还是妥协得答应了。

又是一天晚上。

身旁传来抽噎的声音,千时捂住脑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忧愁地叹了口气,凑过去看直哉。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但今天没有一起挨着睡,两床被子隔开了身体的接触。

对方看起来仍然睡梦中,但是纤长的睫毛下挂着泪珠,枕头都被打湿了一小片。

她推了推对方无果之后,又捏住了他的鼻子。

在呼吸不畅后,直哉终于醒了过来,抬头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你,你看什么啊?”他吓了一跳。

“上一次看见你哭,还是一岁的时候。”千时回答道。

哎,他哭了吗?

直哉擦了擦眼睛,顿时感到一阵羞恼,转移话题道:“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啊。”

“嗯,我记得。”千时补充道:“那个时候你穿着纸尿裤,整天——”

“这种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千时问:“一定要当咒术师吗?”

“嗯。我是禅院家的嫡子,成为咒术师,再继承家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吞吞吐吐地补充:“何况,……如果不当咒术师的话,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吐露真心话之后,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对方的反应,转过身一看,对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直哉沉默半晌,捏了捏她的脸,“千时,你想当什么?……千时,千时!”

“植物。”睁开眼睛的幼小女孩,眼里有一股超出年龄的深深疲惫。

多亏了直哉,她终于决定好未来的出路了。

“我想当一株植物。”

一株就算在噪音的打扰下也可以好好休息的植物。

她充满怨气的眼神,让直哉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哎。”

意料之中的,是一片安静。

她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直哉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这么想着。

然后没过一会儿,就见对方闭着眼睛伸出手:“哥哥握住我的手。”

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很软弱啊。

直哉犹豫着,但是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算了,反正是妹妹嘛。

所以在她面前软弱一点也没事,因为等到白天睡醒,他还是会站在她的面前,成为保护她的人。

“我和你一起。”

睡着前,似乎有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是因为接受了内心的软弱和恐惧,他难得感到身心放松,结果就是睡过了头。

“哎呀,这也太可爱了。”

“少爷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怎么办,要喊起来吗?”

侍女们聚在床边,看见床上依偎睡着的两个孩子,捂嘴小声感叹着。

“哎,家主大人来了吗?”

……

遭,糟糕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直哉立马暗道不妙。

很奇怪,今天居然没有人喊他。

等到回头看到身边的人影时,不由愣住了。

睡在他的枕头上,和他贴的很近,握着他的手贴着脸颊,似乎深陷梦境之中,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床上,在朦胧的晨光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他已经明白了,她并不是六眼的替身,他们两者截然不同。

在不理解人类上,他们或许是相同的。

可是同样不畏惧诅咒,同样不会害怕,没有力量,是会死的。

她的漠然可以打破吗?她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在乎一切吗?

大概,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否则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想要更了解她,想要破坏她的静谧沉睡,让她从恍惚朦胧中苏醒,来到这个真实残酷的世界里——以此,来验证究竟谁对她更加重要,以及,他对她的重要性,又有多少。

但奇异地,看着她的睡颜,焦躁的心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更害怕她消失的心情还是更加占据上风。

算了,炳的训练肯定迟到了,待会儿去那里领罚吧。

阴暗的想法转瞬即逝,换成了更加务实的举措。直哉换好衣服时,千时还在睡觉,急匆匆吃完早饭后,她还在睡觉。

他低头捏了捏她的脸,“快起床啦,瞌睡虫!你今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不起,这次她绝对不会起来了!

千时立马把头埋进被窝里面,连一根发丝都没露出来,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态度。

“……”直哉见她完全没反应,犹如成熟的大人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再让她睡一会儿吧,不要吵醒她。”他和侍女吩咐道,“记得通知一下她的侍女。”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