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家宴(2 / 2)

朱门咸鱼 李浪白 2141 字 4天前

他急急咽下饭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行礼,声音洪亮板正:“草民夏青樟,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婉昭媛娘娘!”

“大哥快起来!”夏清圆忙起身去扶。

夏青樟站起身,看看爹娘,又瞅瞅一脸浑不在意的弟弟,眉头紧锁,转向萧翊,依旧持礼甚恭:“皇上驾临寒舍,夏家等不胜荣光。然皇上万金之躯,如此……于礼不合,还请皇上三思!”

萧翊算是看明白了。

夏清圆和夏青枫这姐弟俩跳脱机灵的性子随了母亲,而夏青樟这副一板一眼、谨慎持重的模样,简直比夏翀还要老成。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掩饰的笑意,道:“听闻青樟自幼习武?明早卯时,陪朕过过招如何?”

在这般既热闹又透着些许诡异温馨的氛围里,一顿家宴总算用毕。

夏翀望着那位泰然自若的“天降贵婿”,也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不知是福是祸。只好认命般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对夏翀这样的“硬骨头”纯臣来说,封官晋爵是公事,而今日与皇上的“同席共箸”、那声“岳母”,是无上荣光的“私恩”。皇上用最低的成本,快速消除了夏家人一直以来对皇权的恐惧和隔阂,完成了最有效的情感投资和忠诚绑定。

烛火摇曳,将一室人影拉得长长,交织在青砖地上,暖意融融。

凤仪宫的重重殿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今日十五,照例,皇上是要来中宫的。

皇后俯身于紫檀长案前,将大皇子这几日写的大字一一铺开,指尖轻抚过那些尚且稚嫩的笔锋,仔细挑出最端正的几张,一张张叠放齐整——这也是惯例,待会儿皇上若来,总要给他看看昀儿的进益。

戌时已过,更漏声声。

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皇后扬起嘴角,抬眼望去——

进来的却是独自一人的吴全顺。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上呢?”皇后的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一张写得稍显歪斜的字纸。

吴全顺垂首,照皇上的吩咐回禀:“回娘娘的话,皇上带着婉昭媛……出宫逛庙会去了。”

“逛……庙会?”

饶是皇后素来沉稳持重,这三个字也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意外的涟漪。

她与皇上成婚九载,自认深谙其心性。

皇上理智近乎冷情,最重规矩体统,向来一心扑在朝政经纬上,于儿女情长之事上从不分心。

后宫嫔妃,在她看来,或是出于礼制充盈,或是牵涉前朝平衡,皆是寻常。

她因此笃信,自己作为中宫之主、天子家臣,才是皇上身边最不可或缺、不可取代的存在。

可这“逛庙会”三字,轻飘飘的,却让她这份笃定裂开了一道细缝。

“皇上吩咐了,”吴全顺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拉回,“这几日宫中诸事,还请娘娘如常打理。若遇难以决断之事,可让奴才传话给赵统领,由他转呈皇上定夺。”

皇后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面色如常:“本宫知道了。”

待吴全顺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后却并未立即转身回殿。

她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廊下,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卷起她织金凤纹的裙裾。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黑夜,仿佛能看见那遥远市井中闪烁的灯火与喧闹的人声,一时竟有些出神。

心头那点茫然,并非源于嫉恨,更像是一种长久笃信的路径忽然偏移的无所适从——仿佛一身力气,忽然不知该往何处使了。

“主子,夜里风硬,仔细着了凉。”郁嬷嬷悄步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温声劝道,“皇上要抬举夏家,对婉昭媛难免多几分眷顾,这是情理之中。娘娘万不可因此……错了主意。”

“嬷嬷,本宫省得。”皇后拢了拢披风,声音很轻。

她此刻心中的郁结,其实并非为了妃嫔间的争风吃醋,而是一种更微妙、更尖锐的警觉——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有人能以某种她未曾料想的方式,越过森严的礼制与名分,触及乃至分享那至高无上权力核心。

这认知让她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警惕。

“夏家……”她低声重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分析。

强迫自己抽离那丝莫名的情绪,重新以她最擅长的、帝王的视角来审视这一切。

她转身走回殿内,目光扫过案上那叠精心挑选的大字,忽然失了兴致——随手将它们拂落,几张宣纸飘悠悠坠入一旁取暖的鎏金火盆边缘,被跃动的火舌迅速舔舐、卷曲、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就在这明灭之间,她垂眸,瞥见火盆中另一份尚未燃尽的信纸残骸——那是白日里冯国公府送来的家书,字里行间,无外乎又是催促她为那位外室所出的二小姐冯瑚,在京中谋一门“好亲事”。

皇后的目光在那焦黑的信纸与盆中跳跃的火焰之间停留片刻,眼底深处的波澜渐渐平息,复归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与算计。

她抬眼,看向郁嬷嬷,语气恢复了往日商议宫务时的平稳清晰,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嬷嬷,本宫记得……夏翀长子,似乎尚未婚配?”

火盆中,最后一点信纸化为飞灰,袅袅升起,消散在温暖的殿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