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帝心(2 / 2)

朱门咸鱼 李浪白 1805 字 7天前

而这刑录,怎就偏偏是带着血书、在江陵学子闹事的领头人?

谢停云见他终于回过味来,冷哼一声:“在外人看来,你就是与皇上一唱一和,借那三个学子之口当庭撕破南襄王的案子,好让皇上顺理成章严查!”

他长叹一声,语气缓了缓:“早告诫过你,三思而行,三思而行!”

“我……可南襄王是皇上亲叔啊!”

“你以为南襄王身为皇亲国戚,为何远避江陵?”谢停云压低声音,“文德太子在时,他为压制今上,可谓阴招出尽。太子殁后,他才自请就藩,再未踏出江陵城半步。”

夏翀想起这两日自己已竭尽全力思虑周全,不留把柄,却仍是……他胡须颤动,憋出一句:“可宋方程也未曾……”

“宋方程那莽夫懂什么!”谢停云扫过老友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

毕竟夏翀在翰林院闲职上蹉跎了大半生,能做到如今地步已属不易。

他按下火气,沉声道:“借学子闹事告御状,土地改制被摆上台面,下一步,皇上便借土改之名,拿南襄王开刀,行削藩之实。届时你夏翀是什么?是削藩的引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停云立刻收声,推了把僵立的夏翀。

门开处,萧翊迈步而入。

他未着龙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可周身气场却大变——

褪去了宫廷中刻意维持的沉稳,显出一种率性而锐利的锋芒。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盏热茶推到谢停云面前:“老师先暖暖身子。”

“皇上,科举改制须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啊!”谢停云接过茶盏,苦口婆心,“请皇上回宫吧!”

“朕不想徐徐图之。”萧翊收起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一字一顿,如金石相击,“剜恶疮,须用利刃。我大齐的百姓、田地、学子,容不得那帮蛀虫再折腾!”

谢停云从萧翊五岁起便是帝师,天下无人比他更懂圣心,此刻问得直刺要害:“皇上如此激进,当真只为江山和百姓?”

“为民办事,是朕身为君王的大义本分。”

萧翊呷了口茶,眸光锐利如刀,毫不掩饰更深层的动机,“可老师,朕非圣贤。当年若非太后与南襄王推波助澜,朕的生母不会暴毙冷宫,朕也不会过了那么多年仰人鼻息的日子。”

谢停云长叹一声,须发微颤,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直视萧翊,声音发紧:“皇上!老臣斗胆再问一次……那三箱金子,当真……与您无关?”

萧翊从茶盏上抬起眼,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

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老师以为,在天子脚下,谁能绕过朕的耳目,将三万两黄金悄无声息地送到一位新晋阅卷官府前?”

谢停云踉跄半步,扶住桌沿:“可……可那是构陷!是死计!夏翀若有一丝贪念,或应对稍有差池,便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之祸!”

“夏翀不是好好的?”萧翊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特地把赵羯的府邸安排在他官宅对面。也有人引着刑录到场,自然成为最有力的人证,在朝堂上说出朕需要的话。”

他手指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通过了朕的考验。不是吗,老师?”

“那……刑录等人状告南襄王……”

萧翊笑意加深,眼底却冰封千里:“有人欲贿赂夏翀是真,江陵学子联名血书是真,南襄王的罪也是真。朕只是……让这把该烧的火,能顺顺当当地烧起来。顺便看看,朝中有多少人会跳出来灭火,又有多少人……会暗中添柴。”

萧翊不是在修补旧屋,而是在纵火重建。夏翀一家,就是他选中的“火种”与“薪柴”。

谢停云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苍老——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追问经史的孤苦少年,已成长为连他都无法全然看透的深沉帝王,执棋的手利落而冷酷。

“朕选夏翀,果然是对的。”萧翊揭开了最终答案,声音里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

“寒门学子看见夏翀这样的清流被破格擢升,自会备受鼓舞,不再忍气吞声。”

“朝堂气象亦为之一新。朕只是提拔了一个纯臣,世家便按捺不住,纷纷动作。”

“连向来宁折不弯的宋方程,都开始学着审时度势了;而老师您……这些年求稳中庸,朕已许久未见您近日这般,为一人一事如此疾言厉色、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谢停云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求,“夏翀此人,是好人,是纯臣。还请皇上……无论如何,为他留一条生路。”

“他是朕的福将。”萧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天幕渐渐褪去的夜色,声音清晰而沉稳,“朕自会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