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皇上在里间躺着,三阿哥与一众太医在外面商量药方。
太医说话磕磕绊绊,似乎很难开口。“皇上这病……有点……有点不大好。”
他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同僚,“这病来的急,这几日用药针灸也不见效。”
他又看了眼别的太医,其他人面露难色,但也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三阿哥咬了咬牙,“你不用怕,有话就照实说,皇上……他还能坚持多久?”
三阿哥问的艰难,太医答的也艰难。
“这……谁都说不好,时间长可能是一个多月,时间短恐怕就……就这几天的事情了。”
三阿哥闭了闭眼,心里很是慌乱。
“你们继续斟酌药方,一个个都把嘴闭紧了,出了这个门,不许泄露半个字!”
太医们自然知道轻重,连声应下,不敢有旁的心思。
三阿哥打发他们出去,另外又派人请喇嘛和尚为皇上祈福。
安排好这些,三阿哥叫来柏江。
“你派人悄悄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传信,让他们到畅春园来,我这里拿不定主意。”
柏江应下后立刻出发,当天下午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就悄悄到了。
兄弟三个聚在三阿哥的住处,四阿哥掀开斗篷帽子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皇上的病……”
十三阿哥忙问道:“怎么,病情加重了吗?前两日众皇子来问安,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
三阿哥焦急地说道:“是,前两日看着倒还好,可用过药后总不见起效,今日起皇上一直昏昏沉沉,太医的诊断也很不妙,我是担心……”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有点慌了。
十三阿哥低声喃喃,“这可怎么办……”
三阿哥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我有意把后宫娘娘们和众多兄弟姐妹都叫过来,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们应该在场,可我又怕……
我虽然是储君,但无才无德,难堪大任。最好是趁着现在皇上还清醒,请他写下传位诏书,可是如果让他写诏书,皇上肯定就知道了自己病情不好。”
四阿哥忙道:“先别急着跟皇阿玛说这些,眼下先瞒着他,兴许他不知情就能熬过去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平常人家,我现在就把大家伙全都叫过来,让他们守着皇阿玛,可咱们家是什么样子,你们也清楚。等大家都到了,人多眼杂,我怕出乱子。”
若是叫其他皇子知道皇上病重,难免人心浮动。别的皇子都还算老实,只有八阿哥这一派,胆子大,人脉也多。万一他们狠下心,带人来一个逼宫,那可就麻烦了。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是纠结。
十三阿哥问道:“三哥,我记得皇阿玛隐隐约约提起过,他一直在考察新君的人选,他心里有数,叫众人不用操心。或许他已经在某处留下了只言片语,你经常陪着皇阿玛,你有没有线索?”
三阿哥看了眼四阿哥,皇上曾明确说过,他属意四阿哥,可书面证据是没有的,起码他没听说过。
三阿哥无奈摇头,“皇阿玛没有跟我提过……”
四阿哥皱着眉想了半晌,“没有传位诏书也不要紧,三哥是太子,合该三哥即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谁也挑不出错来。最要紧的是让三哥顺顺当当的即位,不能让旁人给三哥添麻烦。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那几个成不了大事,但即位是很重要的仪式,可不能留下遗憾。”
“你的意思是……先这么瞒着?”
四阿哥叹了口气,“要瞒着,但也不能瞒的太厉害。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皇上身边得有亲人陪着,咱们不能叫他孤孤单单的。另外,我们还需要几个要紧人物给咱们做见证。”
四阿哥说话有条有理,三阿哥也慢慢冷静下来。
“那……我便以侍疾为理由,请几个要紧人物过来。首先皇额娘是一定要来的,四妃的话……来两个就行。至于皇子……七弟,十二弟,再加上十七弟吧!”
四阿哥提醒道:“叫上五弟!”
“可他是九弟的亲哥哥,我担心他会说漏嘴。”
“五弟有分寸,他知道利害。再者凡是遇到大事,五弟七弟都是在的,你突然抛开五弟,肯定要惹人怀疑。”
三阿哥点点头,“也好,我这就去安排。”
十三阿哥又道:“那我去帮四哥联络人,隆科多那里要做好准备,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这个步兵统领兼九门提督就得出出力了。”
三人有商有量,心里安稳许多。
三阿哥刚下令,命人回城请人,那边皇上就醒了,点名要见三阿哥。
三阿哥急匆匆地跑回去,见了皇上忙跪坐在床边,握住皇上的手。
“皇阿玛醒啦?还有哪里不舒服?您肚子饿不饿,我叫膳房准备了粥。”
皇上想了想,“我记得你以前给我煮过小米粥……”
“好,我现在就煮。”
小泥炉上支了一口小砂锅,三阿哥把洗好的米倒进去,加水搅和搅和,盖上锅盖。
皇上在一旁问道:“我这病,太医怎么说?”
三阿哥顿了一下,“太医说您的病变化太快,之前药不对症,还是要重新斟酌药方。”
皇上翻过身,痛苦地皱了皱眉。
“现在只有你在畅春园吗?”
三阿哥忙答道:“几位大学士一直在畅春园候着,四弟和十三弟也在。我已经派人去请皇额娘,还有五弟七弟他们,今日太晚了,明天他们就到了。”
皇上舒了口气,“不是什么大病,何必兴师动众的。”
“那不行啊!管它小病大病,生了病就是要人陪的!他们来了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您说说话也是好的啊!”
小泥炉火烧的旺,砂锅里的水快开了,锅边滋滋的响。
皇上看着三阿哥,过了半晌,又从枕边拿起二阿哥曾戴过的红宝石戒指,套在自己手上。
三阿哥怕他多心,又劝了几句。
“您的病没什么要紧的,好好将养,很快就会好的。近几日朝中没什么大事,仍然是那些鸡毛蒜皮,一会儿我把折子搬过来,念给您听听。只是听了别生气,也别动怒,要是因为几本奏折就气坏了身子,那可太不值当了。”
皇上冷哼,“这还用你嘱咐?你从小到大没少气我,折子算什么,你才是最气人的!”
“啧,这话有失偏颇,我觉得自己还是挺体贴人的,我就是传说中的贴心小棉袄啊!”
皇上笑得直咳嗽,“真会往脸上贴金……”
三阿哥小跑过去,扶起他,给他喂水润喉咙。
皇上深呼吸,稍稍缓了缓,还是让三阿哥扶他躺下。
皇上拍了拍三阿哥的胳膊,“对于你,我是很放心的。你为人克制,待人友善,却有底线,你做人只是吃小亏,不会吃大麻烦。”
三阿哥听他的话,像是要交代什么,心里很不安。
“我还小呢,还得皇阿玛盯着,照看着……”他嘴巴一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皇上摇摇头,“我哪能陪你一辈子呢?你总要靠自己的。”
皇上张了张嘴,让他看看粥煮的怎么样了。
水开了,嫩黄色的米粒在锅里翻滚。三阿哥把锅盖放在一边,免得火太旺,粥水溢出来。
皇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的病与以往不同,只怕是真的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想嘱咐三阿哥一些事情,但想来想去,又没什么可说的。三阿哥心里如明镜一般,他看得清形势,也学会了趋利避害。四阿哥跟他要好,只要三阿哥没有过分的想法,四阿哥会好好照顾他的,他未来的生活有保障。
对于三阿哥,皇上是心怀歉疚的。早些年他只关心太子,对三阿哥确实疏于关心。十来岁的少年,只能疯疯癫癫的发泄心中的委屈愤懑,近些年三阿哥看着老成稳重了,但皇上总觉得他心里憋着郁闷,还不如像从前似的耍脾气闹别扭。
皇上喝了粥,跟三阿哥说了好些家常话,似乎要把这些年没说过的话全都补上。
三阿哥也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又怕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心里惴惴不安。
天色渐暗,太监进屋点灯,皇上打发三阿哥回去休息。
“今晚让四阿哥陪我,你回去好好歇息,这里用不上你了。”
三阿哥想了想,还是依着皇上的意思出去了,当晚四阿哥陪在皇上身边,据说他们聊了很久,但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日上午,宫里的娘娘们和几位皇子都到了。
皇后娘娘先去探望皇上,过了一会儿便叫所有人都进去,包括留守在畅春园的几位大学士,还有九门提督隆科多。
皇上招手让三阿哥上前来,“太子,扶我起来。”
三阿哥轻轻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皇阿玛,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还是躺着说话吧!”
皇上喘着粗气,“不!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皇上从小仪态就漂亮,他坐的正,站的直,很少见他有歪歪扭扭的时候。他马上要说几件大事,要不是实在没力气,他现在已经换了衣服,硬撑着坐在椅子上说话了,哪能靠在儿子怀里?
皇上喘匀了气,沉声说道:“太子人品端方,仁慈友善,可惜膝下无子,故而不能继承大统。四阿哥人品贵重,与朕最为相似,今日立皇四子胤禛为新君,继承皇位。”
皇上话音一落,众人哗然。虽然早就猜到皇上有意抬举四阿哥,但他们没想到皇上没有废除三阿哥的太子之位,直接立四阿哥为新君。
皇上艰难地说完这些话,三阿哥忙端来温水,给他润喉。
皇上喝了水继续说道:“传位诏书就藏在乾清宫正殿,正大光明牌匾后面。”
他点了几个大臣,让他们立刻回京,召集文武百官,然后当着众臣的面,取下诏书,当众宣读。
有皇上亲口指定,还有皇后等人做见证,四阿哥的皇位是板上钉钉,来路也正。
四阿哥跪着上前,哭着对皇上说道:“皇阿玛,您的病还没到那个地步,何必说这些呢?儿臣愚笨,不敢担此重任,请皇阿玛收回成命!”
皇上抬起手指晃了晃,他心里知道,四阿哥不过是稍微推拒一下,这种时候不能显得自己太急迫。
“朕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接下来,皇上歇了好机会,断断续续为众人做出安排。
“四阿哥要善待嫡母,孝敬生母。宫里其他嫔妃,只要是生育过子嗣的,可以叫皇子们把她们接出去住。废太子保成已经洗心革面,近些年安分守己,你要善待他。弘皙是我最喜欢的皇孙,待你登基后,给他一个爵位。”
“是!皇阿玛放心,儿子都记下了!”
皇上接着道:“大阿哥嘛!你仍然关着就是,不必放出来,但衣食上不能亏待了他。三阿哥待你最好,你不要因为他做过太子,就心怀芥蒂。朕昨日已经下旨,让十四阿哥回京探病,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四阿哥连连点头,皇上不管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
皇后和嫔妃们握着帕子抹眼泪,皇子们跪在一旁也哭的抬不起头。
皇上想了半天,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仔细想想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朕累了,要睡一会儿。”
皇上把所有人都撵出去了,只留下几个太监伺候。
皇后对四阿哥说道:“现在大事未定,你不可掉以轻心。这里不用你守着,回去忙你的。”
三阿哥也是同样的意思,“这里有我替你盯着,你只管放心。”
四阿哥郑重行礼,也不跟他们假客气,带上几位做见证的大臣就走了。
皇后擦了擦眼泪,“我身子不好,熬了这么多年,从未想到皇上或许会走到我前面。”
三阿哥脸色惨白,“可见这世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皇额娘保重身体,之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您拿主意呢!”
皇上定下新君人选,似乎就放下一件心事,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太医院所有太医聚在一起斟酌药方,也不能挽回皇上衰败的身体。
四阿哥回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取下诏书,隆科多当众宣读,确定了他的正统身份。
四阿哥忙完这个,才敢让所有皇子公主皇孙等人前往畅春园。五日后,陷入昏睡的皇上突然清醒。三阿哥赶忙叫众人进来,皇上看了看跪了满地的子孙,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永远合上眼睛。
畅春园里一片哭声,三阿哥跪在皇上床前,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众人没法子伤心太久,之后还有许多琐碎事情等着他们。
一个是新帝的登基仪式,一个是皇上的葬礼。
首先要把皇上的遗体送回皇宫,然后四阿哥祭告天地,之后在太和殿登基,正式接受百官朝拜。再之后是大赦天下,改国号为雍正,为皇上拟定谥号。
说起来不过是三五句话的事情,但做起来实在繁琐。
葬礼上守灵,烧纸,哭灵,都是有讲究的,十三阿哥在前面帮着四阿哥处理登基的事情,三阿哥就在后面主持葬礼。
除此以外还要安置后宫的娘娘们,再把雍亲王府里的新任皇后娘娘接进宫里,请她处理后宫的事情。
三阿哥自己忙不过来,各处抓壮丁,能用的人都抓过来使唤,但仍然是忙的脚打后脑勺。他竟然把十四阿哥忘了,直到十四阿哥风尘仆仆地回来哭灵,三阿哥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个弟弟。
“皇阿玛!儿子回来晚了!皇阿玛,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十四阿哥冲进来,扑到灵前痛哭。
旁边礼部的官员拦了拦,觉得这不合规矩,十四阿哥愤然甩开他的手。
“我哭皇阿玛,谁敢拦我!”
官员小声提醒道:“大将军是纯孝之人,下官不敢拦,只是您该先上香,给新君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