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新帝登基,朝堂上下一片新气象。
先帝留下的基本盘是很好的,首先这是一个非常统一的国家,没有大范围的征战。其次经济民生也算稳定,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底层人民的困苦,只不过革新不到位,仍然存在很多弊端。
好的地方有很多,坏的地方也不少。
头一件就是吏治不清,先帝早年间整治贪腐问题很下功夫,到了晚年精力不济,他就很不喜欢下面的人生事。
他常常跟三阿哥说,主持政务还是稳定和平最重要,所以遇到官员贪腐这类事情,他一般都假装看不见。
三阿哥一般是很乐意充当疯狗的角色,去整治这些贪官。前期还有些效果,皇上由着他发疯,后期就不太行了,下面的官员学聪明了,他们什么都不往上报,皇上和太子啥都不知道,这不就行了!
所以皇上晚年政通人和,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世道变好了,而是世道更加坏,皇上闭目塞听的缘故。
除此以外,满汉大臣的关系也很僵硬,汉人臣子自诩博学,瞧不上满人大臣的骄纵蛮横。满人臣子嫌汉人装腔作势,嫌他们身份不如自己高贵,所以不愿意来往。
这就导致很多时候,朝廷一发生大事,满人大臣是一种想法,汉人大臣是一种想法。他们未必都觉得自己对,只是故意与对方硬顶。
现在新帝登基,就要兴利除弊,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命怡亲王,廉亲王,马奇和隆科多为总理大臣,然后宣布要破旧立新,让大学士,尚书,侍郎等,提出改革的建议。
三阿哥照旧做自己的吉祥物太子,朝会他按时参加,政务他一概不管,只有皇上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操持一些小事。
皇上看他对朝政不感兴趣,但操持小事很有办法,便将内务府交给他管理。
这日三阿哥刚从内务府出来,他要去皇上的养心殿溜达一圈,然后就可以回家去了。路上正好碰到隆科多等人,几位大人停下来给他行礼,三阿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几位大人辛苦了,这就下班啦?”
隆科多大概知道下班是什么意思,他拱了拱手,愁眉苦脸地跟三阿哥抱怨。
“下班?我们哪有那个好命?”
他凑上前跟三阿哥套近乎,“皇上信任您,待您也和气,您是不知道皇上对我们有多严厉!皇上让我们提一些改革的建议,我们照着他的吩咐提了,结果呢?刚刚挨了一顿臭骂!”
隆科多压低生意说道,“皇上说话可毒了,骂起人来比先帝厉害多了呢!”
三阿哥笑了,他伸出手晃了晃。
“你们的折子拿回来了吗?给我看看。”
隆科多忙从袖中取出来两本奏折,“哎呦,您猜的准准的,确实有打回来的折子,您帮着掌掌眼。”
其他大人也过来凑趣,请太子殿下指点迷津。
三阿哥翻开折子看了半晌,还没看完就笑了。
他竖起指甲,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像这种歌功颂德的话,全部可以删去不提。皇上勤勉,眼看着官员上奏的折子越来越多,他批阅奏折,只讲究效率。
你们再看看这篇奏折写的,没有重点,全是拍马屁。皇上要在通篇的马匹里头找重点,你们这是给皇上安排功课呢?”
三阿哥又往后翻了翻,“提的建议也不好,没能落到实处,只是空谈。你们浪费皇上的时间,皇上自然不高兴。”
隆科多殷勤地夸赞着,“哎呦,不愧是太子殿下!真是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三阿哥笑得合不拢嘴,拍着隆科多的肩膀说他狡猾。
“舅舅又在胡说八道了!”
隆科多脸上全是真诚,“哪有!我是真心夸你!唉,我要有太子殿下这份机智,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隆科多压对了宝,现在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总理大臣,但他不敢炸刺,更不敢嚣张。
皇上登基非常顺利,几乎轮不到他出力。况且最受皇上信任的,明显是眼前的太子殿下和怡亲王,这两位才是皇上的铁杆支持者。
再一个,隆科多是有点害怕三阿哥的。这人瞧着没啥本事,实际上很会蛊惑人心,对付人的法子也很多。
要说皇上登基,谁功劳最大,有人说是四爷党的几位大人,有人说是十三阿哥在朝堂上的支持。要是依隆科多观察,功劳最大的还是三阿哥。
他在先帝心里很有分量,如果他是坚定的八爷党,没准皇上回心转意把皇位传给八爷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隆科多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对他来说面子就是鞋垫子,只要能为自己带来好处,讨好三阿哥又算得了什么!
隆科多继续说道:“以后我常来找三爷请教,三爷可别嫌我烦啊!”
三阿哥虚情假意地应付着,“哎呦,我怎么会嫌弃舅舅!以后常来我家玩!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又收敛了笑意,对其他大人说道:“你们大约是在先帝手下混久了,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什么风格,他是坚定务实派,他的风格就是雷厉风行,效率至上。
先帝宽宏大量,能容忍下面人的疏漏,皇上不是这样的脾气,他手下不需要无能之辈。凭你是谁,只要你耽误了事情,他说贬就贬,说换就换,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众人垂着头,安静听着太子殿下的教导。
“是!臣等一定恪守本分,为陛下分忧!”
三阿哥变脸似的,又恢复了和善的笑容。
“我自然知道诸位大人的能力,那就不多啰嗦了。好了,时候不早了,诸位回去继续忙吧!”
三阿哥笑呵呵地走了,隆科多假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哎呦,这位可真是变色龙啊!说变就变!”
旁边的大人附和着,“谁说不是呢!可不敢小瞧这位太子殿下!”
三阿哥恐吓完大臣,心情甚好,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去了养心殿,苏培盛又是搬椅子,又是上茶上点心。
“苏培盛不用忙,我略坐坐就回家去了。”
苏培盛跟他开玩笑,“皇上正忙着呢!您忍心抛下皇上回家享清福吗?”
三阿哥飞快点头,“我忍心啊!我最喜欢自己歇着,看别人加班了!”
皇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让苏培盛把东西都扯下去,一粒饽饽渣子都不许留。
“别理这没良心的,让他喝风去!”
“哎呦,你说我没良心,那可是大错特错。我刚才还帮你警告那些不长进的大臣了呢!”
三阿哥站起身,像小混混似的叉着腿,“我就这么说的,唉,你们几个,写的折子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再敢把这种垃圾拿到皇上面前,我就薅光你们的头发!”
皇上:“……”
苏培盛抿着嘴,憋笑憋的十分辛苦。
皇上闭了闭眼,“也行,多谢你帮忙了,我的好三哥!”
“不客气不客气,回头给我涨工资就行了!”
三阿哥在皇上这里贫嘴几句,拍拍屁股就回家休息了。
皇上这里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从桌角翻出两份圣旨。
他对苏培盛说道:“明日派人把旨意发下去。”
苏培盛忙垂头应下,“是!奴才遵命!”
三阿哥很会给自己安排时间,他回家后检查子涵功课,陪老婆聊天闲话,洗漱过后爬上床,早早睡觉。
皇上说了,最近他辛苦了,特批他不用参加早朝,所以三阿哥想睡到什么时辰都可以,没有人来打扰。
不过可能人就是贱的,以前三阿哥睡到下午也不成问题,现在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气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像得了恶疾似的在被窝里乱踹。
塔娜被吵醒了,没好气地蹬他一脚。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三阿哥委屈巴巴投奔到老婆怀里,“嘤嘤嘤,我睡不着……”
“那就闭目养神!”
三阿哥不依,抱着老婆乱晃,“闭目养神没意思!”
塔娜依然冷酷,“那就出去锻炼身体,你最近都长小肚腩了,实在不好看,出去练一练,别在床上赖着。”
三阿哥:“……”
这就是中年夫妻吗?相看两厌,毫无温情?
三阿哥难得休息,自然不会跑出去锻炼,哪怕是为了福晋的恩宠也不行!塔娜被吵醒了,她挽了头发,起身洗漱,一会儿还要出门为马球赛和杂志的事情奔走。
三阿哥在床上赖了小半天,他最近确实很累,各种繁琐小事捆着他,让他脱不开身。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自在,父亲的离世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一切都发展的太快,他好像被人推着往前走,直到现在冷清下来,他才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床上消磨了小半天,下午又找了本书看,三阿哥的一天就过完了。
晚些时候,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聊天,子涵说起了外面的事情。
“皇阿玛今日下旨,让九叔去青海当差,让十叔去蒙古送一个喇嘛。”
三阿哥和福晋都愣住了,三阿哥看向福晋,“这事你知道吗?”
“没听说啊!”
塔娜又看向子涵,“你怎么管皇上叫皇阿玛?这是谁教你的?”
子涵耸耸肩,“皇上让我这么叫的!他还有意把二伯的女儿接进宫里,封为公主。皇上还说了,现在他在忙,过些日子,他也会封我为公主的。”
塔娜揉了揉额头,“皇上很会娇惯孩子,公主也是能随便乱封的?”
子涵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拒绝了。”
塔娜夸道:“做的好,咱们做人要有分寸……”
子涵:“我让皇阿玛封我做贝勒,等我建功立业了,他再封我为亲王!”
塔娜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抽过去。
“封啥?你还要做贝勒!”
塔娜扭头冲三阿哥告状,“你看看她都被惯成什么样了!都是跟你学坏了,现在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三阿哥有点委屈,“我也还好吧!”
“好个屁!”
塔娜大爆炸,“你们爷俩没一个省心的!我告诉你们,那是皇上,那是皇上!早些年的情谊是一回事,现在的尊卑等级又是另一回事!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有点分寸!”
子涵和三阿哥乖乖听训,看他们态度良好,塔娜稍稍消了点气。
“子涵,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当贝勒?将来这府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子涵摇了摇头,“我不是急!府里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的!皇阿玛有意封我为公主,可我觉得公主不好,既然他有心,何不让我做贝勒,哪怕是贝子也行,我不嫌等级低。
我要的是一个态度,是一个信号,我将来要站在乾清宫参与朝会的!我要做贝勒,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塔娜揉了揉眉心,倒是觉得女儿的要求不过分。只是女子入朝,惊世骇俗,即便皇上和三阿哥足够强硬,这事也未必能成。
三阿哥劝塔娜消消气,“孩子说的话也有些道理,咱们家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她的。我也一直支持她参与政务,只是先帝顽固,不肯同意。现在四弟登基了,也许就有盼头了。子涵试探一下皇上的态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是个孩子呢,说错话不是很正常吗?”
塔娜没好气地掐他一把,“你就知道护着!”
塔娜又问子涵,“你九叔和十叔的事情,也是皇上跟你说的?”
“那倒不是!我看皇阿玛有意瞒着咱们,这是我从弘时那里听来的。这傻小子,以前总去八叔家里玩,跟九叔和十叔的关系也不错。
我看皇阿玛有意分散八叔的势力,故意把九叔和十叔调走,弘时对九叔十叔很是同情。他跟我抱怨几句,我这才知道皇上今天下了这样的圣旨。今日阿玛没去上朝,也没去内务府,大约就是皇上有意调开你。”
塔娜翻出药膏,抹在额头上,给自己提神醒脑,“他为什么瞒我们呢?难道他以为咱家和八弟他们之间仍有勾连?”
三阿哥连连摆手,“那不可能!皇上很信任我,再者我与八弟之间很难交心,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子涵说道:“阿玛心软,皇上摆明了要对付八叔,他是怕你同情八叔他们,所以故意把你引开,免得你不小心参与进来,到时候心里难受。”
这个猜测还是很靠谱的,皇上并不是有意瞒着,只是不愿意让三阿哥沾上这类事情。
三阿哥皱紧眉头,塔娜按了按他的肩膀,让他想开一点。
“不掺和这些是对的,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往前凑。”
“嗯,你们说的都对,都这个时辰了,已经很晚了,咱们都回房睡觉吧!”
塔娜派人送子涵回去休息,三阿哥脱了外衣,爬到床铺里侧睡下。塔娜抬手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吹熄了灯,上床睡了。
皇上对八阿哥一党的打击只是开始,之后他命十四阿哥去给先帝守灵。然后在廉亲王处理政务的时候,接连斥责对方。
九阿哥被送出京城,刚走到半路就不肯往前走了,也不肯赴任,只说自己病了,不能完成任务。十阿哥也有样学样,皇上让他送喇嘛回蒙古,十阿哥找个地方赖着,就是不挪地方。
那位喇嘛也算是一位重要人物,他在蒙古地区很有名望,而且他是听说先帝驾崩后,不顾自己的年龄状况,特意过来送先帝一程。
这样的行为实在难得,皇上自然要好好招待。十阿哥身份高,又是皇室宗亲,让他去送,再合适不过。可十阿哥不肯办差,谁还能有办法?
皇上气得要命,只觉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实在愚钝。不等十阿哥回京,他就派人把十阿哥抓回来,将他圈禁在敦亲王府里。
解决了十阿哥,四阿哥又发旨连连呵斥九阿哥,最后九阿哥也没逃过惩罚,也被皇上圈禁起来。
八爷党两个最重要的帮手都被关起来了,十四阿哥整日与先帝棺椁为伴,八阿哥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头上就像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
三阿哥告了假,每日待在家里,对外头的事情不闻不问。
皇上不愿意让他参与打击政敌的事情,那他就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
没想到他躲的好,八阿哥却找上门来。
八阿哥亲自登门,三阿哥总是要见的。兄弟俩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三哥……你能帮我们求情吗?”
八阿哥脸色不太好,他也没心思绕弯子,“九弟十弟都被关起来了,我也快要走到绝路上了,请三哥帮帮忙,为我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三阿哥咬了咬下唇,这实在是一个难答复的话题。
三阿哥沉默半晌,艰难地答道:“我恐怕没办法帮你。”
八阿哥眼睛一酸,难过地闭了闭眼。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皇上不肯放过我,三哥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逼死吗?”
“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帮你说话,为你求情,然后呢?你想达到怎样的效果?让皇上把九弟十弟都放出来,让他们还过着从前一样的日子。”
三阿哥摇了摇头,“你怎么比我还天真?你现在是总理大臣,应该经常跟十三弟见面吧?皇上信任十三弟,十三弟写字是皇上一笔一划亲自带出来的。
你去看看十三弟是怎么行事的?他哪次见到皇上不是谦卑行礼?每次开口说话都要仔细斟酌!皇上交代的事情,他认真去做,经常伏案熬到天明。皇上劝了好几次,告诉他不用如此客气,你看他改了吗?
十三弟与皇上如此亲近,还如此小心,你再看看你们是怎么行事的?九弟十弟但凡忍了下来,仔细把差事办好,都不至于是这个下场。
你们清醒一点,现在当政的不是先帝,不是你们的父亲,兄弟和亲爹总是不一样的!兄弟可没有那么宽容!”
八阿哥心里不服,“难道九弟十弟乖乖听话,皇上就不会处置我们了吗?当初争夺皇位的时候,我们互相使绊子,皇上早就记恨我们,我们便是委曲求全,伏低做小,也不可能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