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玗璠(2 / 2)

这次回来也依旧如此。

侍卫开了院门,墨儿与阿慎阿宴俱在门外等候。洛芾独自步入供奉母亲画像的厢房上了香。出房门时,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卧房的锁上。

在归轩养病时,整日窝在院子里甚是沉闷无聊。为了哄洛芾开心解闷,阿慎就总变着花儿的用他在市井上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把戏给洛芾逗趣儿。闲来无事,洛芾也跟着他学会了不少,开锁也是其一。

大约是没想到会有人胆敢擅闯,洛珩只上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铜锁。洛芾摘下一支细钗摸索着捅进锁芯,左右拨弄几下,“啪嗒”一声轻响,倒还真让她打开了。

房门不似久闭,推门时并无尘埃扬起。

入目便是一幅美人图。屋内昏暗无光,恍然一看就像是真人站在那,洛芾吓得连退数步,险些跌下台阶。

稳了心神定睛一看,是正对着房门放着的个一人高的素白屏风,上头画着的女子凤冠霞帔,红纱遮面,只露出含情带笑的弯弯眉眼。

洛芾的丹青书画都是洛珩手把手亲自教导,只消一眼她就认出面前是何人手笔。

午后的阳光从洛芾身后铺撒进房内,洛芾从屏风上挪开眼,不由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四壁之上层层叠叠满是画卷。

画中女子或坐或立、或笑或恼、或依在床前、或靠在花下,红唇微张,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逼真得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下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画走到书桌前,桌上的画卷半展,露出来的是站在门外的男子背影。洛芾展开画卷,正是一幅玗璠阁春景图。顺着画中男子的目光看去,院内,秋千上坐着笑容灿烂的垂髫小儿,看眉眼,画的正是洛芾。不远处站着侍弄花圃的少妇,五官未曾添上,只在一侧写上了她的名字:“阿沅”。

外人很少知晓,洛芾“沅阳”的封号是从母亲的乳名中来的。为此,洛珩将陆家所在的霖阳郡改成了沅阳郡,违制封给了洛芾做食邑,让她成为大成唯一有食邑的异姓郡主。

“沅”,洛芾用指尖描绘着她和母亲之间为数不多的联系,目光却落在了左下角的父亲身上。

“父亲……”她喃喃自语,“为何要站在门外?”

唯一能自由出入玗璠阁的人,在自己的画里反而成了进不去的那个。

这个十几年未改一花一草的院子,这间画满了亡妻画像的屋子,在洛珩心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是刻骨的怀念?还是深沉的愧疚?又或是日复一日的无声忏悔?

每每独自面对满室旧影,这些本该成为现实的画面,高高在上的靖南王又是否生出过一丝迟来的悔意?

洛芾眷恋地抚摸过母亲的脸颊,贪心的想将母亲一颦一笑的姿容都刻进心里。

看完满屋的画卷,脑海中关于母亲的模样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将画卷尽数恢复原状,重新退到门外,对着屏风上的巨幅画像再次三叩首,起身锁上了房门。

再转过身,便见庭院角落那颗高大的梧桐树下,一道几乎融入树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

洛芾的目光在树下停驻,黑影也从树下闪出来一些,却畏光似的仍将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处。

她低着头,大半张脸都盖在宽大的帽兜下。

露出的半幅眉眼,与洛芾竟有六七分相似。

洛芾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延伸至树下,与那鬼魅一般的人融为一体。

世家大族多有养影卫的习惯,不同于一般的暗卫,影卫只在主人召唤时才会出现,算是雇主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洛芾的影卫与别人的又略有不同。

从洛芾周岁起,洛珩就找了一群与她年纪相同、样貌相似的孤女暗中训练。她们除了要同普通侍卫一样习武,还要日复一日地观察、模仿洛芾的一举一动,将一些不为人注意的小习惯都学的入木三分。

几轮筛选下来,最后只留下一个人,成为了洛芾的影子。

洛珩说过,这个影子或许会在未来某一日成为她必胜的杀招。所以即便是四年前在荒山上命悬一线,洛芾也没有在顾惜面前暴露影子的存在。

影子还留在洛家,这也可以证明,洛珩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让她在归轩待一辈子。

自己的‘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像父亲信中所说的一样——洛珩在信中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恐命不久矣,为免王位落入顾家之手,这才叫洛芾即刻归家。

可她回了家才发现,父亲所谓的重伤是左臂上一道已经愈合到几乎看不清伤疤的剑伤。

而影子的出现,则是明晃晃的告诉她,自己正身处父亲布了四年的局中。

即便明白父亲是在事事为自己打算,自己一定会是这个局中最大的受益者,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不安仍催着洛芾上前,将迷雾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