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的人都不说话,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
犀皮靴子上的血迹一擦便净,衣角的几滴却已渗入经纬,留下星星点点的淡红色。
“郡主的衣裳脏了,回去换一身吧。”
洛芾撇了一眼,意有所指,“无妨,还是忙完再换,免得又溅了脏污。”
为了印证她的威胁,阿慎的剑架上了刺客的脖子。
“不说说吗?”洛芾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那人。
“郡主何必同他费口舌。”阿慎剑锋一转,割破刺客胸前的衣裳,露出肩头的死士图腾,与刚才死掉的几人一模一样。“顾家的图腾,我从前见过的。”
“你方才有机会杀了我,也有机会逃。可你都没有。”洛芾俯身凝视着眼前的刺客,“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刺客才终于正眼看向洛芾。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不像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死士刺客,倒是想不谙世事的文弱书生。
“郡主不先问问我有什么吗。”
“你敢留在这儿,就定然有让我无法拒绝的筹码。”洛芾指向堆在一起的四具尸体,“话说回来,就算你没有也不过是多抬一次手的事,我不亏。”
“我只要一个干净的身份和户籍文书。”刺客膝行上前一步,“我知道顾家一个大秘密。郡主有封邑沅阳,区区户籍文书不过小事。郡主大恩,小人来日必定结草相报。”
洛芾本未有疑虑,只当他是知道太多顾家的秘密,想借她金盆洗手,但这竟也值得他“结草相报”吗?
洛芾不得不怀疑他是另有隐情,又或是别有所图。
“你不够坦诚。”洛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扶手,“我一向很乐意去帮弃暗投明的聪明人。可你我这桩生意红口白牙,成不成全靠一个信字。你不能给我全然的信任,这生意我做的就很不值得了。”
刺客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诚心,激动地膝行着想要靠近洛芾,“郡主可以把我关押起来,待证明我所言真伪后再做处置。”
洛芾摇摇头,“你是顾家死士,舍了一条命给我下套也不是没可能。我要你的命又有何用呢?”她再次重复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只要你说实话,我自然会应你所求。”
她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在实木的扶手上,闷响声在屋内回响,渐渐在刺客头上敲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似乎在进行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洛芾的疑虑因此消解了一些,心里更偏向他是有难言之隐。
良久,跪地的刺客从牙缝了挤出一句:“我有了一个女儿。”
话开了头,后面的便容易出口了。
“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丫头还猫儿似的小,我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受了一身伤也没皱一下眉头的人,现在竟叫洛芾在他脸上看到了一颗将要落未落的眼泪。
或许是想到了同样生而丧母的自己,洛芾短暂的愣住了,心中有了些许不忍。此刻在她面前的只是个想要保护女儿的父亲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侧头用肩膀擦去眼泪,“小人爹娘没得早,只记得家里姓季,没有正经的名。”
洛芾思索片刻,对阿慎道:“过一刻钟去寻侍卫,说我院里进了刺客,不慎跑了一个,即刻全城追捕。刺客受了重伤,城中药铺要仔细盘查。只叫侍卫去办,不准惊扰大王。”
城中戒严,又不能去药铺,逃走的刺客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个角落就变得很合理了,若是有人真的捉到了“刺客”,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光明相继不已,谓之‘重明’。”洛芾起身割断束住刺客手臂的绳索,“季重明的户籍文书,十日之后送到你手上。”
大成不准百姓随意迁移住所,有了姓名和户籍,他这个人就是一辈子被拴在了洛芾眼皮底下。今后无论他去哪,只要洛芾想,立刻就能找到他。
“郡主再造之恩,季某铭记于心。”
终于得偿所愿,季重明端正的对着洛芾三叩首。洛芾听罢他千恩万谢的话,示意阿宴搬来一把椅子给他。
“顾家私藏兵马。”
一句话惊得洛芾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她环视一圈,幸而屋内都是她的心腹。
墨儿冲阿慎阿宴使了个眼色,阿慎收回架在季重明肩头的剑,紧跟在墨儿和阿宴身后退到门外。
洛芾压低了声音问他:“可有实证?藏兵何处?”
季重明摇摇头,“小人只是个暗卫,怎么清楚此等机密。但我知道顾司军将私病藏在千嶂驿附近,伪装成山匪!他们用的是军械,全是自武备司所得!”
洛芾紧紧盯着季重明的眼睛,想从中得到些许他在说谎的慰藉,可季重明的坦然与坚定让她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
顾家家主顾辅源现任洛城司军,掌管洛城守卫,说顾家私藏兵马,洛芾一万个相信。
可她不敢相信这些私兵用着武备司的军械。
武备司的司使是洛怀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