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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0766 字 21小时前

第31章 三十一章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

当他寻了一匹马疾驰回平都时, 傍晚的平都城内已传遍了两件大事。太子李棠因受不住妻儿死于大火的打击,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丞相府大火,百姓亲自看到杜玠宁死不下阁楼。阁

楼倒塌后, 余烬中找出了杜玠父子烧毁的尸身……杜玄渊已是太子党羽, 却没人敢说杜玠也是同党。杜玠死后, 他最亲近的门生, 时任大理寺卿的徐胥向独孤皇后求情,为其在自己家里设了灵堂, 以感念杜玠数十年为大宴朝务所奉的心血……

杜玄渊疯了一般往大理寺卿徐胥的宅邸赶去, 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他在一处暗巷将一平民男子敲晕,换下那男子的衣物。徐胥将灵堂设在了偏院, 院中挂着白幡,因这几日平都变故陡生,无人来祭拜。

杜玄渊藏在两件房屋交错的死角处等到夜幕降临。他等不及推开那屋里的棺木,已流干了眼睛里所有的泪水。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推开棺木察看时,他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杜玠。杜玠面貌已毁, 但杜玄渊无须辨认就知道是他。

有脚步声响起, 杜玄渊将棺盖推回, 翻上房梁。他以为本已流干的眼泪居然又涌了出来,从房梁上无声地滴落到漆黑的棺木。

二十二年前生逢战乱,被生身父母遗弃山野并不是他的厄运,因为他遇到了杜玠。从这一刻起, 他才真的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杜玄渊避开巡逻的兵丁, 在暗夜无人处不要命地狂奔。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进食,直奔到筋疲力尽,才猛然清醒过来, 想起世子和郡主还在地道里。

————

直到李棠的尸首变成城郊一处无名的土堆,平都城中变得风声鹤唳,各处告示亭贴出了捉拿太子余孽的告示。杜玄渊终于彻底心死……这一场惊天大祸呼啸而过,他尚且不知道元凶是谁,他的身边寸草不生,他所熟悉的平都城已改天换地了。

皇后独孤氏,在杜玄渊的印象中,那是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他在宫宴上远远遇到过她,却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的面目,而她如今已成了平都城的主宰。大乱后的腥风血雨来得猝不及防,生前跟随过的太子的人,太子妃的母家,一批接一批地下狱处死。

杜玄渊用玄铁剑挖土,将太子妃葬在万福寺后山无人的竹林中。低矮的坟茔覆上一层厚厚的枯叶,避免被人看出。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那堆枯叶前长跪、叩首。晨光熹微,万福寺的晨钟铮然响起,回荡在清幽寂静的后山竹林。

平都城所有城门被禁军警戒,严查出入人等。杜玄渊几乎耗尽心血,才带着两个幼子逃出平都。他抢了一匹马,一路向南疾驰,跑出不远却发现官道处处有兵丁严查。他只得弃了马,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向山中逃去。他感到令人绝望的茫然,若这些政令都来自独孤皇后……她真的要将亲子一家都赶尽杀绝。杜玄渊原本以为那样的事只存在于史书之上。

白日的山林中清新空寂。偶尔撞到打猎的猎户,杜玄渊都领着孩子远远地闪避。他每每非要寻到一处绝密的山洞,才安顿好两个孩子,自己出去觅食。且不敢走远,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飞身赶回。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杜玄渊谨依旧万分谨慎。李棠已死,照目前的情势看来,独孤氏没有完全相信他的骨肉丧生在了大火中,因此传令四方,处处追杀。杜玄渊记住了杜玠告诉他的两个名字,若逃出京城,便可去这两处寻求帮助,只愿这密林能庇护两个孩子平安。

他带着他们一路往南,再不敢走处处把守的官道,只挑偏僻崎岖的山路疾行。

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逃出平都的第三日。小郡主李曦月浑身烧起了高热。杜玄渊从未有过照顾孩子的经历,他撕下衣襟,汲来山涧溪水,不停擦拭那滚烫的额头、手心。哪知道后半夜好不容易降下去,才隔了半日,又变本加厉地烧了起来。

杜玄渊在夜晚敲开了一户山村人家的柴门,那山村妇人看他浑身尘土,衣衫破旧,满脸胡渣,怀里却抱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孩子,一时几乎怀疑他是偷孩子的贼人。可看他抱着孩子满脸忧虑,眼中蓄有恳求之意。还是忍不住心软,带着杜玄渊敲开了山村郎中家的门。

杜玄渊用小郡主腕上的玉镯换了几副药和一袋干粮。褪下玉镯时,他仔细地查看过那玉镯并未刻有郡主的名字生辰,就算被人寻到这山村,找出这镯子……他此刻无暇想那么多了。

李棠那血书上颤动的字一从脑中闪过,杜玄渊便无法再平静。士为知己者死,李棠于他,是主君亦是知己。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护他在死前最后的牵挂周全。

小郡主的热降下去,杜玄渊便不敢再停留,连夜离开了那山村。带着两个幼子一路逃亡,杜玄渊就是有上辈子和来生,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可命运的翻云覆雨……又有谁能料到?

除了两个孩子,他只有玄铁剑傍身。只有一件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路难逃,正逢夏日,他们不必受冻。山林中常有野果,伤处恢复后杜玄渊也能猎些野味,勉强能充饥。

到达云浦郡的那一日,是一个雨后的朗晴天。这里离平都城太远,城门口贴有检举太子余孽有赏的告示,但并未布有官兵盘查。

云浦太守夏谦,是杜玠跟他说的第一个名字。

杜玄渊忐忑地敲响了夏宅的侧门,斟酌着给那开门的下人说了六个字“故人之子求见”。见到夏谦那一刻,杜玄渊便想了起来。夏谦此人他见过的,是杜玠从前最喜欢的学生,自平都下放地方已有数年。杜玠曾对他提起过夏谦,给夏谦的评价是“耿介君子”。

杜玠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响过,“耿介君子”四字,不知为何让杜玄渊突然心神一松,自平都千里奔波所累积的疲惫瞬间散了开来。他竟眼睛一花,差点跌倒在地。

夏谦这才看清,杜玄渊衣衫残破,发须凌乱如同江湖野士。脸、颈及露出的手臂上都有黝黑的疤痕,那是受刀伤后丝毫不加料理,任其裸露的结果。他上一次去杜府拜访时,遇到过十六岁的杜玄渊。眼前之人,五官虽然相同,气质却跟那十六岁的少年全然不像。

遂又联想到这段时间京城的惊涛骇浪。夏谦早将仆从从院中撵了出去,也没有询问抓着杜玄渊衣襟的两个幼儿是谁。

夏谦伸手扶住杜玄渊手臂,看出他是疲惫已极,身体难以支撑。

“子潜,你不如先去歇息。”

杜玄渊摇头,看向同样满身尘土的李晊和李曦月。

“放心吧,他们先由我照顾,这小院此刻起绝不让人进来,只住你们三个人。”

夏谦的稳重厚道让杜玄渊瞬间想到了杜玠,杜玠信任的人便值得他信任。他胸口一痛,随即强行止住情绪。

“多谢夏兄。”

夏谦没让人进小院来,只叫了一个在府中多年的婆子,带两个孩子去沐浴、换洗衣物,再做些饭菜送来。

杜玄渊一头倒在榻上昏睡过去。他自出事以来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每总是惊醒。今天当然也不能睡沉,不过好在身体强健,只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已恢复了八成体力。

夏谦亲自在院中看着两个孩子。夏谦捧着本书闲读,李氏兄妹俩蹲在那院墙处逗弄虫蚁。李晊捉了只蚂蚁放到妹妹手背上,又摘了片花叶盖住,李曦月被逗得笑起来。兄妹俩遭逢大难以来,杜玄渊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脸上出现笑颜。

夏谦看到杜玄渊醒了,站起来道:“子潜,请至西屋用餐,我已将食盒放至那里了。”

“多谢。”

杜玄渊恢复了体力,此刻艰难地斟酌着要如何把他来云浦投奔的前因后果告诉夏谦。“夏兄……”他刚开口,夏谦抬手止住了他。

“子潜,此刻你先不必说什么。老师生前或许对今日之事已有预感,在给我的信中提及过此事。如今四方大乱,波诡云谲。你既来此,便是老师对我的信任。这小院周边已被我封闭,你们先在此安养数日,看外间局势再做计较。”

他一番话既推心置腹,又不挑破杜玄渊此时窘境。这大概就是杜玠喜爱他的原因。

“既如此,弟便不多言。杜玄渊拜谢夏兄。”

夏谦送来些物品,又交代些要事,比如不要离开这小院,便离开了。云浦郡在南,离平都已有千里之遥。可这小院究竟能庇护三个人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方背街的小院,地处偏

僻,看起来是夏谦的私宅。院子内外杨柳依依,除了一个老仆,无人会来搅扰,也不会知道此间住着什么人。杜玄渊这些天以来高度紧绷着的心神稍稍松开了片刻。

李棠的一双小儿女,经历了大火围困,追兵堵截,身边侍候的宫人突然加害,目睹母妃在逃亡时逝去,跟着杜玄渊逃难这些时日,已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三岁的孩童对世事尚且懵懂,颠沛流离之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玩耍的小院,两人很快便兴起了玩心。李晊兀自蹲在墙角玩,李曦月转头看到杜玄渊坐在树下石凳,便捉了一只蚂蚁,倚到杜玄渊膝头。

她伸出手,杜玄渊不明其意。会意半天才明白她是要杜玄渊把手伸出来。

小姑娘把蚂蚁放在杜玄渊手心,又转身捡来花叶,学着哥哥的样给蚂蚁盖了个“屋子”,拿来一根草茎拨弄那小蚂蚁。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杜玄渊因此猜想从前太子府中自然有数不清的小玩物供给这兄妹俩,但王妃一定不准许他们玩泥土里的东西。

杜玄渊看到李曦月柔软的头发上沾了些许草叶,便伸手一粒粒给她捉去。他还没成家,也从未与谁又过婚事,更没有过生育。可此时此刻,杜玄渊恍惚中竟有一种自己是李棠的感觉。不是作为储君的李棠,而是作为父亲的李棠。幼小的孩童靠在他膝头,无忧无虑地玩耍,这本是从前李棠最享受的时光……

如果可能,杜玄渊愿意用他的所有,去换取一切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夏谦的小院住了几天,杜玄渊每日从不敢在屋子呆着。他将玄铁剑放在手边,时时警戒院外的动静。

第32章 三十二章 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

前朝不是没有发生过女后扼杀亲骨肉的事, 杜玄渊每想想便不寒而栗。恐惧之余,一股深深的自责又涌上来。他从前白白跟着杜玠和李棠历练……为什么腥风血雨掀起之前,独孤氏是何时豢养了一群手段毒辣的酷吏, 爪牙遍布内外?他竟也毫无察觉?

第五日的深夜, 夏谦匆匆来访。

“子潜!”他一进门便告诉杜玄渊, “你们不能在云浦久留了!”

夏谦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 是今日郡衙里的都尉所写。十日前,平都快马传来号令, 那时郡衙已贴了一回捉拿反贼余孽的告示, 期间并无官民前来告发。因云浦此地离平都遥远,此事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想到, 朝廷追加了第二封号令。

“定是我带着孩子南来的途中被人发现了痕迹。”

太子府大火,纵火的凶手定然要检查是否真的烧死了人。杜玠再拼尽全力瞒天过海抢出太子妃和孩子,真凶的疑窦也不会消除……

“子潜!我虽是云浦一郡之长,但平都那里来势凶险,郡衙人多口杂。你和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日久恐会生变。”

杜玄渊急得在原地踱步, “我明白, 我明白。”

夏谦心中已满是愧疚, “子潜,我受老师之托,本该尽我全部之力相助于你,还有……这两个孩子。可一来我不会武事, 跟你们一起上路反而引来注目。我留在云浦, 一旦有追兵南下,还可利用这一郡之长的身份暗地为你们周旋一二。子潜,我有负恩师之托, 万分歉疚……但是,两日内,你们一定得离开这里!”

自事变以来,杜玄渊陷入绝境,无一亲朋相伴,孤掌难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夏谦。他知道夏谦早已猜到两个孩子是已逝储君李棠的骨肉。

杜玄渊突然问道:“夏兄,你为何愿意帮我?仅是因为父亲的一封书信,一句托付吗?”

夏谦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紧急的深夜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的,可看杜玄渊专注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这段时间吃过太多从前没有吃过的苦,脸颊削瘦,已注满了风霜之色。

夏谦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看向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回答道:“子潜,我从前与你相交不多,并不了解你。可丞相……我信得过恩师。不管杜相是活着还是逝去,他永远是我的恩师。丞相的托付,这是其一。”

“其二,子潜,平都这一场腥风血雨,如今看不清走势,眼前所呈现的也未必是真相。也许我帮了你,能给日后留下一点真相。再说,还有幼子无辜。大人再怎样争斗,那两个孩子尚是稚嫩幼童,实在不该……”

杜玄渊明白了。

夏谦却又无奈地摇头,“我没能庇护你和稚子周全,还要深夜来此催你离开……辜负了老师的嘱托,实在算不上多大帮助。”

“不,夏兄。父亲原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情势如此凶险,你留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这份义气,我终身铭记。”

“子潜,别再说了!我们来看看南下的路,五更一到,你就带着他们离开。我送你们。”

“好。”

暗夜沉沉,杜玄渊和夏谦再无闲暇去说多余的话。夏谦从怀中掏出一张他收藏的舆图,放在灯下。杜玄渊心里一沉,自逃出平都以来,他只顾着护住两个孩子躲避追兵,身体的一部分几乎变得麻木了,竟忘了准备一张舆图。有舆图,便能看到哪里有市镇和官道,哪里有水陆关卡……

生平第一次,杜玄渊这样厌恶自己,轻视自己。

如今,只有再向南去。云浦再往南的州县在前朝还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如今虽然也成了人烟繁阜、农田稠密的大宴国土。但这些州县离平都太远,有些五大藩镇的恶习,朝廷号令未必全会遵从。二来,朝廷的追兵就是赶到,也不熟悉那里。

夏谦问道:“子潜,你若明日上路,此时心中可有对策?”

杜玄渊想了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总之想尽办法,拿我这条命护住两个孩子,再没别的了。”

“也只有如此。”

天光将将泛出些微白时,夏谦为三个人准备了一匹快马,一个装着财物和过所的包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两个被叫醒的孩子仓惶地坐在杜玄渊身前,惊恐地抓住马鬃。杜玄渊挥手告别,一扯缰绳,那马驮着他们三人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水陆关卡早已被兵丁把守。杜玄渊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挑山林小道往南走,夜间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便只能露宿山野间。

李晊尚且能忍受风餐露宿之苦,可李曦月那一张莹润饱满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再一次起了持续不退的高热。她躺在杜玄渊怀里,烧到小小的身体不停抽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来。

杜玄渊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找了个大的市镇住下,遍请名医给郡主看病。

夏谦给财物很快耗尽,杜玄渊走到镇上最大的质铺,当掉了他那把玄铁剑。他用换来的钱重买了一把普通的剑用于防敌,其余全用作郡主的诊费。

可不论多少名医瞧过,多少副药喝下去,郡主的病总是一阵好一阵坏。杜玄渊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小郡主在平都城时便已经有了这些症状。只是那时自己被陡转的形势所逼,忽视了她。藏匿在万福寺山后地道时,他只注意到小郡主神情萎靡,有些嗜睡,以为是遭逢变故失去双亲所致……

如今小郡主的嘴唇和指甲渐渐染上一层乌黑,那是跟死去的王妃指甲上一样的颜色。

杜玄渊再无选择,折而向西。他带着孩子日夜赶路,十日内赶到西南苗疆地界。杜玠跟他说的第二个人,听名字像是山中居士。他如今山穷水尽,只能为了两个孩子到那里求助。

他在山下的村庄打听,有无人听过仙阿山荀裳。有山民看杜玄渊神情急切,便告诉他那是山上的神仙,寻常之人没有缘法不能得遇,劝他尽早离去。

云浦太守夏谦,仙阿山,荀裳。走投无路之时,可去找这两个人求助……这是杜玠最后告诉他的话。杜玠那时看事态无可挽回,已决意赴死为他和地道里的太子妃母子争取些许逃生时机。杜玄渊相信杜玠口中绝不

会有虚言。他将两个孩子负在背上,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山里寻去。

他已快要耗尽所有心力,若找不到荀裳……杜玄渊突然想,若找不到父亲说的荀裳。他便带着孩子从这山中最高的悬崖跳下。那样,死后……李棠会不会怪他?

小郡主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绵软的身体静静伏在杜玄渊背上,被哥哥李晊搂着。杜玄渊背着她,像背着自己最后一口心气。

若是李棠在,他会怎么办?为什么他和杜玠先死了,却要把这世间最难的事留给他?

他找了许久,在太阳落山前突然看到一丛竹林之外数间茅屋,那茅屋炊烟袅袅,屋顶归鸟盘旋。

眼前之景如遗世独立的隐士之居。再看茅屋四周,砌有花圃的地方栽种着一丛丛山外罕见的花草,像是药草。父亲让他来找的荀裳,难道竟是一位世外医士?杜玄渊内心一动,感觉到一股冥冥的天意。

他大步走过去,屈膝跪在那茅屋前。“晚辈杜玄渊求见前辈,求前辈救救这女孩。”

一个穿着葛衣的中年人自屋内走出,扶起他双臂细看他眉眼。“你就是杜兄之子杜玄渊?”

杜玄渊磕头在地,“晚辈遭逢大难,穷途来投,望前辈垂怜收留。”

荀赏对杜玄渊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和杜玠是故交,多年前,他曾对杜玠承诺,以后但有需要之处,他一定伸出援手。他隐居于偏远苗疆,但看这年轻人的样子,杜氏或已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

“快快起来!这是?”

荀裳解开杜玄渊背上襁褓,看到两个孩子,忍不住大惊失色。“这孩子如何会中毒?”

杜玄渊早就猜想是太子妃和小郡主是中了毒,只是不敢确信。如今听荀裳一语道破,悲愤之余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前辈一眼能看出这孩子中了毒,求前辈救她!晚辈愿意拿我的命来换!”

世子李晊听到杜玄渊悲愤之语,又看到妹妹昏睡如同死去,“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荀赏抱起李曦月。“既是丞相托付,这孩子的病情,我必尽心竭力。”

他没说如何救人,也没有说如何能救。只抱着孩子进了屋,吩咐砍柴归来的童子去烧水、取针。但他话里留的余地,仿若一根稻草捞起了杜玄渊最后的希望。

杜玄渊恍惚地站起来,将李晊搂进怀里。父亲那时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不测,因此让他远赴苗疆来找荀裳。或许他命人去救母子三人时已看到了王妃中毒的迹象?只是,那时已来不及施救了。

夕阳西下,茅屋之外竹木青翠,群山无言。

龙朔十四年,在这一年之前,杜玄渊此前的人生中从来不信鬼神。可此时此刻,他却对着不远处的群山默然祈愿。苗疆地界多奇人异事,只盼逝者在天有灵,让荀裳能想办法救回郡主一命。只要她能醒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茅屋里极静,荀裳细细检查李曦月毒发全身的症状。打开针箧,据全身经脉小心行针。直至山中夜幕降临,荀裳才终于诊治完毕收起针箧。随后令小童在床前升起火,保持屋里不得寒凉。

“好霸道的毒!”荀裳叹道。

“这女童初中毒之时,只是口鼻之间沾染了些许,又得人及时喂她服下罕见的化毒丸,才没有立刻毒发身亡,将毒性压制许久才发作。”

抱住杜玄渊的世子李晊像是感应到什么,伸出手指着榻上念道:“妹妹、母亲、母亲……”三岁孩童说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着急地重复着这两个称呼。

那一粒化毒丸,应该是王妃在情急之中给郡主服下的。她只来得及抢救女儿,自己却不幸毒发身亡。又是大火又是下毒,将李棠家眷斩草除根。那妇人……真的太狠了。

杜玄渊急问道:“前辈,可能救她性命?”

荀裳:“我尽力施治,该是能留住她性命。只是这毒已停留在她体内过久,拔除之后,或许对身体有所损伤,还未可知。”他看杜玄渊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变得担忧,便又问道,“这女孩不过三岁小童,谁竟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子潜,这孩子是谁?”

看杜玄渊一欲言又止,荀裳不再追问。

“我不过好奇,随口一问,你不定要回答。既是杜相所托,不论是谁,我定尽力复她生气,保她无恙。”

“多谢前辈。”

荀裳带着两位小童隐居在苗疆仙阿山中,其医术自成一派,比杜玄渊预想的还有精深得多。他再没有多问,给小郡主定了熏蒸和针灸疗法,再辅以奇效草药。经过两日夜抢救,小郡主终于醒过来,渐渐能起身进食。只是她体内的毒要彻底清除很是艰难,指甲及唇上的乌黑消得极慢。

某一日,荀裳观察许久,终于告诉杜玄渊。那女孩性命可保无虞,但那毒发作伤了喉,日后,她再不能开口说话了。

三岁孩童正是学语之时,逃亡这一路,两个孩子日日惊惧,话十分少。没想到这一场毒发,永远夺去了她的声音……厄运专挑苦命人,就是这样么?

杜玄渊脸上血色褪尽,“是怪我,怪我没能及时找得名医,是我之过。”

荀裳看他无限自责,宽解他道:“公子,这孩子所中的乃是天下奇毒。毒物一旦沾染体内,非立死即残。她中毒之时能得珍贵药丸服下,在路上颠沛多日,撑住最后一口气,随你找到这仙阿山中,已是得上天垂怜。”

“上天垂怜……”

若上天真有垂帘之意,一切怎会至于此。

杜玄渊不忍看榻上可爱的睡颜,转身出了茅屋,到那门口对着青山呆坐。

————

李曦月服用的药材仙阿山不能尽有。荀裳用了特制的药水将杜玄渊面貌伪装为另一副样子,派他到山外买几味药材。

杜玄渊来到百里之外的州府。路过城门口时,注意到告示亭处有围着一群百姓,有朝廷的官差正唾沫横飞,给围观百姓讲解。

杜玄渊不知为何胸口一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来。待两位官差走开后,杜玄渊走了过去。

看清那告示上的文字,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进而一股冲天怒火猛地涌上脑门,此刻他再不想顾前顾后,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乘一匹快马赶回平都,杀了下这命令的凶手!

那告示上写,云浦太守夏谦,被人告发窝藏罪犯,全家押往平都,于十日前斩首。

夏谦,全家斩首……杜玄渊靠在城墙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斜眼看到城门口栓着一匹马,恍惚中已箭步冲了过去。

那马主人看他双眼血红,满身煞气,如同恶鬼附身,便甩开马鞭,战战兢兢地躲了。

杜玄渊捡起地上的马鞭,片刻之后才猛然清醒过来。站在原地绝望地想,他现在一无所傍,再不能赶回平都城中去保护什么人了。

他带着药材,骑着那匹马,赶回了仙阿山。

数月之后,待小郡主恢复康健,杜玄渊终于向荀裳恳求:“前辈,您既是神医。晚辈能不能恳请您用手中妙术,从此将我的脸变为另一个样?”

荀裳惊讶:“为何?”

杜玄渊将平都城那一场大祸以及南逃以来所发生的事向荀裳和盘托出,也告知了跟在他身边这一对幼童真实的身份。

他与李棠相伴十余年,李棠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最后那封染透了的血书,将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荀裳听罢,长叹一声。沉吟半日,答应了杜玄渊的请求。荀裳是世外之人,大宴官场中只认得一个杜玠,没

有身历过那样酷烈的事件。可他也知道,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在那峥嵘的权力中心,历代皆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

龙朔十四年,仙阿山冬雪。

二十二岁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自此不复存在,他对镜自照,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口给自己取了个新名,蔺九。蔺是杜玠少时短暂游历江湖用的姓,世间少有人知。

李棠的一对骨肉,他也为他们取了新名。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蔺竹,拔节为竹,刚毅坚贞,经霜雪而不折。

独孤氏党羽酷吏已遍布四方,他们在仙阿山中盘桓日久,为免夏谦的悲剧再次发生,杜玄渊不顾挽留,拜别荀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仙阿山。

暴雪过后,山中一片晶莹世界。杜玄渊用厚氅负着两个孩子在雪中跋涉下山,踽踽而行,就此离去。属于杜玄渊的那部分,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他知道,若非天翻地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杜玄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在下周四了,辛苦大家等待。

第33章 三十三章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

人在挣扎求生之时, 往往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只在某一日,看到身边草木焕然一新,才会突然察觉严冬已过, 惊风飘雨, 光景驰流, 又一年春日已悄然而至了。

仙阿山往西数百里, 山川迭起,水道纵横。

赤桑城坐落于这里的坝子, 是一座人烟繁阜的山中小城。城虽不大, 但山水相连,百业兴旺, 是一处南北枢纽。不少路过的客商都知道,这城中还有家镖局。城西河道之旁,砖石所砌的一个庄子便是。客商南来北往,路过赤桑城,若有货物托付,便去找这家长泰镖局。长泰镖局虽规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错。

离镖局不远是一片拥挤的民居。这城中时而会有山匪闹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离镖局近些,求个周全。在这片民居之后,有个单门独户的小院。院门处长着一株粗壮的木兰树,不知是何时所栽。

蔺九随镖队走镖离开时还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庄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门口,突然看到满树木兰开得灼灼烈烈。抬头望去,玉色花朵挤占了大半个院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已是春日了。

他敲响院门,里间有个年约半百的妇人打开门欣喜地问候道:“蔺先生,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蔺九答道:“劳烦您老挂念,一切顺利。”

院中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到蔺九回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他双腿。蔺九长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弯。“爹爹!”

蔺九问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内,“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这里温书。”

旁边的妇人是蔺九雇来照顾兄妹俩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时间长了便把这一对兄妹当亲生一般疼爱。她闻言打趣道:“明明是双生子,偏就这样不同!一个每日要午睡,一个从来不睡,不会累似的。”

蔺九进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张恬然的睡颜,才放下心来,来到院中坐下。蔺铭从他带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两个新奇的东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这是什么?”

蔺九向院子忙活的妇人问道:“大娘,这两个小玩意是在弋北买的。不知这……是不是该给三四岁孩童玩?他们俩大了,不适宜玩这些了吧……”

郑娘子走过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一盏外饰华美的走马灯,都是给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适宜了?蔺先生,三四岁的孩童哪里玩得了这个,要给他们,不一会就折碎了,给十岁孩子玩还行。不过这兄妹俩天生聪慧,给他们俩正好!”

蔺九舒了口气,“好,那就好。”他把蔺铭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鲁班锁来。

听蔺九这么问,郑娘子突然想。蔺九实在不像一个养大两个孩子的父亲。

听说蔺九从前是给富贵人家当护院的。他在几年前来到赤桑城,进了长泰镖局,因武艺精湛,在镖局中很受重用。蔺九的发妻六年前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一双儿女与他为伴。

照顾这兄妹俩日久,郑娘子每每看蔺九便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在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沧桑的面容,像是发妻逝去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过于艰辛所致。他额头上已有了皱纹,一道长疤横亘在脸颊处,令人生畏,看样子跟镖局里威严稳重的中年镖师没什么两样。可蔺九明明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对孩子的种种小事却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脚乱,必要来请教于她。

郑娘子有个二十岁的侄子,有时候她觉得若不看长相,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头的侄子一样大。将将成人,因被父母宠溺,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树下捣鼓鲁班锁,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别的亲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对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没问过蔺九什么。

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计,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吊钱递到她手中。

郑娘子一看,这钱是方才他在镖局中领的酬劳。他给的这一吊远超过这城中大户人家雇用短工的钱。

去年春天,蔺九在城中请了先生给两个孩子开蒙授学。他外出走镖一去就是数月,还会给这院中请一个护院。加上这两个孩子衣食用度,他们三人的开销并不低。可蔺九雇人出钱却十分大方,就像是从前过惯了富贵日子,从不知道节约一般。

郑娘子将那吊钱分了一半,将另一半劝回蔺九手里。

“蔺先生,你给的工钱已经是别人家的两倍。你不用给这么多,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钱。”

蔺九并不在意,又将那钱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便不让她再劝,转身去灶房吃东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蔺竹醒过来,静静地站到那门框处,眼睛里满是笑意。

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过去抱起她,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姑娘不会说话,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木兰花。蔺九便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摘。

蔺竹摘了满怀的木兰,示意父亲放下她。她蹲下身将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马灯上,提起花灯在原地雀跃地转起来。

看到这场景,郑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蔺九那可怜的发妻还在,老天又能让这女孩开口说话,这该是多圆满的一家。

午后,城里的先生来给两个孩子讲课。蔺九便将院子让出来,自己到镖局后面的校场上和镖师们练武去了。走镖,练武,除开陪伴两个孩子,自来到赤桑城,他四季的生活皆是如此,从无例外。

————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说了一件大事。平都城中女帝登基了。独孤氏从前是皇后,现在是穿龙袍戴十二旒冕的帝王。女子称帝的事,前朝也发生过!赤桑城天高皇帝远,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很是津津乐道了一番。不过也正因天高皇帝远,京城就是天大的事,传到这偏远小城也算不得什么了。对于这小小山城中的普通百姓来说,天大的事也不如眼前过日子重要。

蔺九在家中呆了两个月,立夏时,长泰镖局接了极重要的镖,他又得出远门了。

看蔺九回来收拾行李,郑娘子忍不住关切道:“郎君,这一次又是去哪里?不知多久能回来?”

蔺九答道:“苍梧城。若无意外,往返约要三个月左右。大娘,这两个孩子,还劳烦你多费心了。我出发后,今晚护院便会住到隔壁,若有山匪,他

会护住你们。”

郑娘子道:“郎君放心。”

蔺九在院中和兄妹俩道别,院外有人来叫。郑娘子牵着兄妹俩跟出去送他,看着他骑上门口的马。

山城道路蜿蜒,并不适宜跑马,因此城中很少有人骑马,只有镖局的镖师们偶尔会骑。但蔺九的骑术却十分出色,像是自小就会的一样。

他骑在那黄马上,朝兄妹俩挥挥手,左手控住缰绳,马鞭一抽,那高大的黄马便撒开蹄子,朝镖局疾奔而去。行云流水,仿佛没有丝毫滞碍。附近的人们一看便知道这肯定是镖局里中难得的好手。

蔺九这一去,回来时,赤桑城要开始下霜了。

郑娘子这辈子没有出过本州本县,几十年都生活在这赤桑城中。她不知道蔺九这一趟去的地方是南还是北,秋天时冷热如何,一时有些懊恼刚才忘了提醒他把那件厚袍子带上。

蔺铭问:“婆婆,爹爹这一趟去哪里?”

郑娘子有些歉疚地回答他:“他方才说过,可婆婆一时想不起来了,只有等他回来再问……”

“等他回来,我想告诉他。我也想学骑马。”

据说人不会留存三岁前的记忆。蔺铭也说不出来,可他脑中还记得一幅画面,爹爹就像今天这样骑在马上,还带着他和蔺竹,一路拼命地跑,跑了许久许久,才跑到这里来的。

————

长泰镖局在水陆要道做生意,一向什么镖都接一点。这一趟客人托付运去苍梧城的物品比较特殊。有一半是南方来的云锦、火浣布和丝绸,都是极昂贵的布料。另一半物品,托镖的客人虽没有说明,镖师们却能猜到一二。那箱子里的是一批各式兵器。

朝廷是明令禁止私造私运兵器的。不过这几年来,东南西北尤其是北部的藩镇,到处都有人在打仗,私运兵器的事太多,平都城中根本管不过来,四方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条禁令等同废止。能同时运这两样物品的客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长泰的当家便派了最得力的十位镖师北上。

镖队一路十分顺利,天气也好,走了三十几天,便到达苍梧城南边歇脚的小镇,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六天。

苍梧节度境内莫说山野悍匪,就是上前惹事的小毛贼都没遇到过一个。

有镖师感叹:“这地方可比弋北太平多了!”他去岁在弋北,路过粮食欠收的地方,竟有百姓拿着农具明晃晃地合围过来抢镖。

“这里的长官是谁?”

有个见识比较广的镖师答道:“听说是叫郭岳?郭氏父子节制苍梧快有二十年了!”

镖队进苍梧城时,数年前来过此地的镖师惊讶地感叹:“这城墙竟向南边扩了这么多!相当于增加两个赤桑城!这苍梧城中,人口增加得何其快!”

众人来到城门前,抬头看去,新修的南城门十分高大。城门之上三层楼阙,两侧还筑有箭楼,巍然耸立。一时都十分惊讶,这城门的气派怕要赶得上平都城了。

第34章 三十四章 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

镖队携有过所, 本以为入城要经层层查验,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没想到城门兵差验过过所,便一路放行。很快, 众人才恍然大悟, 这几车价值不菲的布匹和兵器, 都是运至苍梧节度使府的!郭岳就是这批东西的主人。

众人在节度使府交割完毕时, 城中正到傍晚。出得府来,但见满街人声鼎沸, 车马川流不息, 街道两旁酒旗飞舞,纱灯映照, 笙箫歌舞声处处响起。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没来过苍梧城的镖师大开眼界。这一趟镖路途顺利,提前五天到达,大家还可以在城里多呆几天,好好领略一番这满城繁华!

当即就有镖师提议,大伙到酒楼去喝一杯,镖头立即同意, 众人一拍即合。大家拉着蔺九, 走进了街面尽头一家装饰华美的舞馆。

走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 因此镖师们在外花费时都不吝啬。镖头将两锭足银搁到柜台,吩咐上最好的酒菜。

苍梧城的舞馆常年不乏江湖侠客光临。那馆主熟练的张罗着,很快便在二楼宽阔的雅间内摆起一桌酒席。黄昏时分,舞馆内客似云来。只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过, 大堂内奏起了笙箫鼓乐。数十名肌肤如雪的舞女穿梭而出, 翩翩起舞。风拂过舞女衣裙,馆内客人无不感到鼻端香风阵阵,令人沉醉。

赤桑城太小, 再热闹也没有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歌舞。镖师们一时纷纷看得入了迷,只觉得就是大宴国都平都城繁华也不过如此,原来苍梧城竟是这样一处妙地!

就着歌舞,心情畅快,那饭菜更加可口。酒至半酣,镖头不知出去馆主处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五六名盛装的女子笑盈盈地走进了镖师们的雅间,坐在众人间陪酒。镖师们有的已有家室,有的还是孑然一人。镖头豪爽地示意大家,这一趟走镖十分顺利,今日但凭心情,只管痛快。但有看中的女子,付了钱将其带走,也不坏规矩。众人会意,兴致一下又高了几分。

镖头看蔺九坐在西面,已喝了小半壶馆中的玉液浆。蔺九自入长泰镖局以来,因武力高强,接的都是最难的活,路上遇到意外,护镖时他时时冲在最前,从未说过一句怨言。东家和镖头因此都很是喜欢他。镖头知道蔺九虽然带着一儿一女,但妻子早已不在,今天这场合,最该玩乐的便是他了。

镖头点了众女子中容貌最妩媚的那一位,让她坐到蔺九身边去陪侍。那女子会意,摇着腰身站起来,坐到蔺九身边,轻轻拿过桌上的酒壶,给他满酒。

喝了几杯,她看出来了,这男人的酒量并不大。不像一般江湖豪客一口入喉,他每次只能抿小半杯,喝下去后还要皱着眉抵耗一阵那酒劲,倒像是从前没喝惯,才刚学着喝酒。

再看他脸颊那道赤色的大疤,十分可怖,却又不像是喝不了酒的人……那女子心中觉得奇怪,给他布菜,又劝着他多喝了几杯。

楼下大堂内歌舞已有数轮,雅间内酒菜吃得差不多,几位镖师被舞女所邀出了雅间,其余几位自二楼下到大厅,专心欣赏歌舞。很快,雅间内便剩下了蔺九和身边的舞姬。

她问道:“郎君,我扶你找个去处吗?”

蔺九不常饮酒,才不过半壶,脑内便有些醺然。他自座间站起来,觉得脚步虚浮,便伸手捏住了旁边女子的手腕。

“郎君请随我来……”

女子被他捏着手腕,倒像是牵着手。她牵着蔺九自雅间内出来,转过回廊,走过一段甬道,来到舞馆后院。这里的房间也供客人使用,是舞女们待客的地方,比前厅雅间更加私密。

关上房门,女子又一次打量蔺九的长相。蔺九生得很高,身体劲瘦,手长脚长,看身形实在不错。可惜的是容貌粗糙丑陋,全然不是她喜欢的样子。她身为娼妓,从来没有挑选客人的余地。客人既给了足够的钱,她便要伺候到底。看到蔺九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她忍着不悦,很想快些结束。

她缓缓将纱衣褪至臂弯,露出雪白起伏的胸圃和肩背,轻轻朝蔺九脖颈间吹了一口,“郎君,你想要吗?”

蔺九有些昏沉,看着她,眼前陷入一片柔软的雪白。恍惚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一样……他入长泰镖局后,也跟着镖师们去过几次风月之所。

女子看他愣怔,便将身上衣衫全部褪去,缓缓挨近他的身,伸出长而纤细的腿,一只脚踩在他脚上,另一只绕过他的膝弯。接着双臂一合,全然挂在了他身上。她故意用殷红的双唇在他喉结处轻碰着,催促着他:“来吧……”

他太久没有过了。体内埋伏的本性被玉液浆的酒力一催,竟在瞬间汹涌地涨起来。

“呃——”女子嘤咛一声,高高被蔺九抱起,接着扑倒在榻上。

谁也不知道,他沧桑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正年轻的身体。如果没有平都那次变乱,他现在该全然是另一个样子。这几年来,被无常世事和艰辛的生活所逼,他没有纾解过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然而最本能的反应终究骗不了人。

雪白饱满的身体压在身下极其柔软,蔺九再也忍受不住,喉头一紧,粗暴地扯掉她身上最后一丝布巾。他凶猛啃咬上那柔软的双唇,彻底露出本性。反正他现在是蔺九,一个毫不起眼的镖师,行走江湖刀口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亡命。

就在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的瞬间,他猛然止住了动作。可他不是蔺九!

脑子里有个声音传来,“再也不做杜玄渊了吗?”

被撕裂里衣的瞬间,身下的女子在那眼里看到暴烈的渴望,摧枯拉朽一般,这个人竟那么想要吗?透过那眼神,她竟在那张丑陋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片刻之后,身上的人停止了动作。女子睁开眼睛,看他愣神,便抬头吻了他一下。“郎君……”

“难道这一生,都不再做杜玄渊了吗?”

他突然想,不。

身上那根弦崩到极致,终于“嘣”地一声断裂开来。蔺九的双手突然卸了力,仰面重重地倒在旁边,顺手拉过衣物盖在了女子身上。

这一倒,他的酒意去了大半。他自榻上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吊钱递给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蔺九回到镖队寄住的旅店,在房间里泡了一顿冷水澡,终于全然清醒过来。躺在浴桶里,他想起方才的事还心绪翻涌,连同过去某些难堪的回忆也突然涌出来。他又一次想,不!

其余镖师陆续回来了,众人各有各的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提前到达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两天,镖师们能在城中尽情休闲游乐。这是四季奔波的日子间隙中难得的享受,有人从早到晚都呆在妓馆,有人在城中各处观看流连。蔺九独自出门,在熙攘的街头买了两样给孩子的玩意儿。苍梧城街景并未大变,还能看出六年前的样子,只是商贩和店铺楼房都多了数倍,变得更加熙攘。

蔺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街。当年比武的校场已经拆掉了,只有数丈的高台还昂然耸立在原地,台身被风雨剥蚀,变成些许斑驳的样子,更显端然肃穆。他抬头看去,涂饰金粉的“靖安台”三个大字让他蓦地一凛,接着胸口渐渐狂跳起来。

他的人生至此为止,分为判然不同的三截。第一次分野,便是那年他自靖安台上跌落的那一刻。

一阵铜铃响过,有人喊道:“贵客,烦请您让一让嘞!”

十字街处车水马龙。蔺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原地站了许久,堵住了一架马车的路。他转到一边,发现那马车制式十分富丽精致,拉车的双马高大俊健,车前挂着节帅府的铜銮铃。这马车来自苍梧节度使府,驾车的车夫却不豪横,就是对街头的布衣百姓也保持着几分平易。这让蔺九第一次对郭岳父子产生了些许好感。苍梧能有今天的局面,确是他父子节制的功劳。

回到旅店,正值晚饭时分。几位镖师杂在前堂的客人中间吃饭。这旅店开在城门处不远,店里多是南来北往的人,因此每日凑在一起吃饭时聊得十分热闹。

有客人兴致勃勃地说起,本月来得凑巧,苍梧城中有好多热闹。明日初三,城西就有乐营的琴会,还有个什么讲会,接着苍梧节度使郭大帅的生日也在本月。

有人接过话茬:“澹月讲会!前几年新凿了一个澹月湖,听说讲会就在湖边,自前年起这讲会已办两次了。听说讲会那日节度使府中有名有姓的文官都会来。”

有人问道:“琴会么,顾名思义是弹琴斗艺的。我们粗人不太懂,这讲会又是做什么的?”

有个中年文士站起来说道:“各位有所不知,讲会乃是讲学论道之集会。古时学者聚于山林切磋文章,论经义之微旨,辩古今之得失。苍梧城的澹月讲会始于前岁,不过三载,却因每岁均有士林鸿儒前来,如今已闻名四方。晚辈也是慕名而来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这样的粗人听不来文章义理,想来还是去琴会更热闹些!那琴会不是乐营的乐师们在弹?是不是只给官差老爷们听,许百姓观看么?”

“怎么不许!”

“营中还有女琴师,那风度神采,寻常乐人比不了的!”

提起女琴师,众人更有兴致,纷纷聊起了琴会。蔺九却在留意那文士说的讲会。龙朔初年,平都城内外也是有讲会的。每一次讲会,其盛况连朝中都会惊动。杜玠还曾换上文人的便装前去参加过。蔺九从来没有去过讲会,他只是有些好奇。

他将竹凳移到那中年文士的桌旁,问道:“这位兄长,你可细知这澹月湖畔的讲会因何而起吗?有哪些鸿儒来过,能让它短短三载迅速闻名四方?”

那文士见有人感兴趣,也不管蔺九外表像个江湖粗人,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起来。

“我虽不是苍梧人士,你问的我却清楚。”

那文士把身下凳子又移过来几分。

“我先跟你说说这澹月湖的来历。据说是五年前,节帅府的郭大帅准备扩张苍梧城,请了擅堪舆的青乌子随同巡视。随行的青乌子说苍梧城东方该有水得益。水绕青龙,东方便是青龙。后来苍梧果然扩城,节帅府便征发数百民工,在城外东边凿出了这澹月湖,引东山之水入内。据说凿了这湖之后,苍梧军这几年在边境打仗就没输过!还真是兴旺之兆!”

蔺九:“澹月湖在城外东边?”

方才那些食客说起琴会,他原以为也在城西。当年李棠下榻的源安客栈就在城西,那时还没有湖。

“是在城外东边。前年澹月湖初凿成时,只是节度使府衙的文官们在此雅集。外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文官都有谁。我跟你说啊,我就说一位!如今在府中任节度掌书记的程孚,乃是昭德十四年的榜眼,做过朝廷的礼部尚书。程孚学富五车,又在朝廷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天下。程孚既在此讲会,来的人便多了!第二年,我在蜀中就听说有澹月讲会。那一年,蜀地青城书院的二周,也就是周桢周晋兄弟也来参加讲会,澹月湖畔堪称群贤毕至。今年,尚且不知有谁会来!你看这城中这样热闹,街头到处是慕名来听讲的读书人,后日定是一场盛会!”

“原来如此。”

那文士问道:“兄弟你家里有读书人吗?”

蔺九摇头,随即想到年幼的蔺铭,又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嗨,他要是不来,可就错过这盛会咯!”他摇着头,有滋有味地诵了一段不知从哪儿来的文字,“讲会之兴,非独为学问之切磋,亦为道义之传承,诚为治学修身之大端也。”

蔺九朝他抱拳:“多谢赐教。”

他又问:“兄长,你说的程孚我曾有所耳闻。听说他以伤病致仕后闲居在家,不知为何又到这苍梧节度使府来任职?”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如今处处不太平,北方三大边镇时时有战乱,天灾人祸并起,只有苍梧地界多年太平。朝廷……”那文士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朝中自先帝逝世,女帝掌权以来,已有三年未开科考了。龙朔年间那些待选的进士,听说有好多来了苍梧的。”

“原来如此。”

蔺九又一次谢过那文士。突然对后日的澹月讲会产生了兴趣。他自小热爱习武,诗书虽然是杜玠和东宫的几位太傅教导的,但稀松平常。他不是想去听什么学问,就是突然想到,若是李棠还在,他会如何教导儿女。赤桑城的教书先生是否适合做蔺铭蔺竹的先生。他和那两个孩子以改头换面的方式躲过了追杀,是否就要这样在那小小的山城中过一辈子?那一对兄妹极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天资,热爱诗书,过目成诵。若终身不能得大儒教导,那该是何等讽刺,何等遗憾?可赤桑城太小了,不会有他想要请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每次外出走镖,每日无不在担心赤桑城有山匪突然来侵扰。他不在,就是有高价请的护院,也未必能保两个孩子平安无虞。

这些事在蔺九脑子里想着,一时沉重,一时动摇。

晚饭毕,蔺九在房中无事,又一次走出旅店来到街上。一丝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原来这里的八月金桂已经开了。傍晚薄暮中,但见满城车水马龙,炊烟缭绕,一切繁攘有序。三年前那次大劫后,那一对兄妹最缺的便是这样一份和乐安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任从前的记忆淹没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城西。

从前的源安客栈已不复存在,旧址处建起一家磨坊。一双幼童从他身前跑过,笑闹着趴到篱笆处捉虫。任谁也想不到,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杜玄渊也绝对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他再也没有任何身份,唯一的身份是时时牵念幼子的父亲。

造化捉弄于人,令人啼笑皆非。

第35章 三十五章 他那时可笑的执拗傲气不过是……

赤桑城初秋, 暑热还未退时,镖队赶回了城中。这一趟十分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十来天, 还让镖局在大名鼎鼎的苍梧节度使府露了脸。东家因此十分高兴, 给北上的十位镖师摆了宴席, 还承诺多给大家一成酬劳。

回到赤桑城的半月后, 蔺九终于将一切都想好,正式去向东家请辞。一向和蔼的东家黑下脸来。蔺九是镖局里难得的好手, 他若是此时离开, 对镖局是一大损失。

东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走?”

蔺九不欲跟东家拐弯抹角,“为了孩子。”

“孩子?赤桑城中好几位读书的先生, 教不了一个六岁的幼童?”

东家根本不信蔺九的话,心里猜测蔺九这一趟北上已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这不过是他的说辞。

蔺九看他态度不佳,眉毛一挑,恢复了几分倨傲的本性。“确是为了孩子,请见谅, 我月底就要带他们兄妹离开。”

东家又猜测着问道:“蔺九, 你在北方有了相好的女子?要去投奔于她?”

蔺九没想到他这么问, 想起舞馆里那一场艳遇,摇头。“没有,我不认识别的女子。”

“那就是哪家镖局武馆,开的价比我这里高了?”

东家的脸又拉长了几分, 前岁蔺九初来投奔时, 他本来不是很信任他。是看他带着一双幼子,又一脸落魄之色,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才将他留下。长泰镖局里的镖师有干了十几年还死心塌地留在局里的, 没想到蔺九才两年就要走!

蔺九并未将他的盛怒放在眼里,随手抱拳,“不瞒您老,蔺九尚未找到去处。”

听他这么说,东家更是愤怒。他分明就是暗地攀了高枝,不顾旧家恩义,铁了心离开!

“蔺九,你既铁了心要走,别妄想我会把押在镖局的工钱结给你!”蔺九还有半年的酬劳押在镖局,这是走镖的行规。

蔺九说:“光阴蹉跎世事无常,一个人能等得过多少秋日。”

东家还没咂摸出蔺九这话的意思,便见他又一抱拳:“这几年多谢东家收留,我已做了决定,不会更改”。说完转身便大步走出屋外去了。东家摆了半天脸色,倒自讨了个没趣。

“你回来!”

————

晚间灯下,蔺铭兄妹倚到蔺九的膝头。

蔺铭有些忐忑地问:“爹爹,我们真的要走吗?”这是今日傍晚蔺九突然宣布的决定。

蔺九点头。

郑娘子受蔺九所托,正在给兄妹俩收拾行李。蔺九做事雷厉风行,今日午后已结清了她和那教书先生所有的工钱。她舍不得蔺九这么好的主顾,更舍不得照顾了这么久的兄妹俩。可她没有什么资格央求他们留下来,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泪。

郑娘子午后便听街头另一个镖师家的娘子说,蔺九突然要离开的事惹恼了东家,东家不会给他押着的那半年工钱。想到这里,郑娘子将一个荷包细心地用布裹好,放进了装蔺竹衣物的行囊里。那荷包里是蔺九这半年给她的钱。她是个粗浅农妇,没什么见识。如果这父子三人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她衷心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好。

“郎君,行李已经收好,我这便回去了。”

“好,多谢大娘。”

蔺九本打算月底走,可今天在东家处受阻,他担心横生枝节,便决定尽快离开。

“明日一早我便来,给你们做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蔺九劝她:“大娘,你不必受累。干粮我带着他们去街上买就行。”

“街上买的怎么好?乘船过了河滩,之后都是山路,听说要走三天的山路才能到官道。街上卖的干粮没掺多少米,怎的吃得饱。”

她执意要来,蔺九便答应了。

第二天,郑娘子还给他们带来了斗笠、火折子、金疮药,都是蔺九来不及想到的物品。蔺九只多留了一天,又多备了些兄妹俩必需的物品,交割好租赁的院子。

第三天的凌晨,天还没亮,一弯钩月还挂在城背后的山上。蔺九用厚厚的氅衣裹着蔺竹背在背上,便带着兄妹俩赶到码头。他既决定要走,倒没人真的会来拦阻他,只是那半年的工钱,东家自然也不会结。蔺九作了盘算,路上节省一些,手里的积蓄足够在苍梧城中支撑一阵子了。

身躯已有些佝偻的郑娘子站在码头,目送父子三人登上往赤桑河上游的小船,忍不住又一次流下泪来。她知道,她这辈子不会有机会与他们再相见了。

蔺竹在蔺九的怀中醒来,看到眼前已经不是那间小院,一时十分好奇。挣开怀抱,和蔺铭一起趴在船边,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壁传来一阵阵猿猴凄厉的叫声,引得兄妹俩啧啧称奇。

六岁的幼童对一切世事尚且懵懂,有最亲近的人在身边,有眼前看不尽的新鲜事物,便会欢欣雀跃。蔺九坐在船头,想起李棠和太子妃的面孔。三载荒唐岁月倏忽而过,眼前这对兄妹眉眼渐渐长开来,若不是当初日日亲近之人,无人会认得出这是那对天家夫妇的骨肉。

黄昏时分,船到赤桑河上游滩涂。蔺九付过船费,用马驮着兄妹俩和行李,自滩涂处沿着山路攀登而上。要在天黑前到达山后的小镇,在那里才有歇息的脚店。

当他牵着马匹登上山顶时,最后一道日光正洒在来时的赤桑河上。人站在山顶回望,两岸青山竦峙,山间一道白水浩荡分明。山风卷起衣袖,一瞬间,蔺九听到胸腔之中什么落地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这清澈的河水浩浩东流,终究是要汇入沧海!他和蔺铭蔺竹不能一辈子留在赤桑城,犹如坐井观天。平都浩劫已是不可谏怀的往事,但来日尚可期许。放眼大宴,如今的苍梧人才济济,万象更新,那才是杜玠和李棠夫妇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两年来,这副陌生的皮囊将他紧紧裹住,没有一丝余地喘息,他压抑了太久。此刻站在山巅回望,那属于杜玄渊的一部分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二十五岁的杜玄渊本该是那样,睥睨群山,意气飞扬,有一身豪不安分的血液。

蔺竹在马上捉捉他的衣襟,打着手势问:“在看什么?”

“看我们来时的路,这一路好长,是不是?”

蔺竹点点头。

蔺铭又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苍梧城。”

蔺九揪了揪他的脸,“还要赶很长的路才能到。”

他牵起马,向身后的小镇走去。

————

他们所剩的积蓄不多,一路上蔺九都尽量省着用。住店时只要最小的房间,让兄妹二人睡在里间,他睡门口。山水路换着走,到蜀中短暂休整,经剑阁翻过蜀道,便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山野。

山野行路,蔺九不再赶着走。日落之前便带着人马停下来,在山中找到稳妥的歇息之处,安顿下来,直到第二天太阳高照,才又上路。他在蜀中买了一把弩箭,有时偶遇山林野物,便能猎来改善伙食。

他一路武器不离身,还教会兄妹俩使用弩箭。

蜀道群山重叠,山中多蛇虫鼠蚁。那日,三人一马正在山坡背阴处歇息,一条蛇自蔺竹身后穿梭而过,小姑娘还没察觉,蔺九眼疾手快,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蛇头。

那蛇还在地上扭动,蔺九

把弩箭交给蔺铭让他试试,蔺铭连射三支,都没有射中蛇躯。

蔺九笑笑,跟他说:“这蛇不是毒蛇,就是咬了人也没事,你站近些,再试试。”

地上的蛇躯呈灰褐色,背部有明显的黑色纵纹。他记得,很多年前在苍梧九幽山中,有个人跟他说过,这蛇叫乌梢蛇,无毒,能吃。

蔺铭不敢靠近,蔺竹却大起胆子,捡了一根木棍去挑起那奄奄一息的蛇驱。蔺九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蛇肉还能吃,你们想不想试试?”

能吃?两个孩子望向他,蔺九点头。

太阳落山时,他们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蔺九砍下那蛇躯最肥嫩的一段,在山溪里洗净了,穿在一段树枝上。兄妹俩信了他的话,抱着石子一样干硬的馒头,眼巴巴地等着他烤蛇肉。

那蛇肉被柴火烤炙,很快滋滋冒油,色泽随之变为金黄。蔺九让蔺铭从行囊里翻出食盐洒上,窄小的山洞中很快飘满浓郁的焦香。他用匕首将肉分成三段,蔺铭和蔺竹忘记了蛇躯可怕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