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尘色 秋水色睫 22630 字 1天前

第41章 四十一章 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

蔡升给郭岳诊治, 不知不觉已是太阳高悬。郭岳又忍不住催促了他几次,然而郭岳自己也知道,这样半边身体的麻痹, 纵使神丹妙药下去也需要时间。

快到正午时, 郭岳身边的亲兵果然寻来。在小院门外问大帅是否在, 请大帅去前厅, 各州来述职的防御史已在厅内等候了。

小蛮打开门回话:“我们娘子今早身体抱恙,还在卧床静养。娘子让我转告, 大帅很早便出城了, 该是晨练去了。”

那亲兵有些疑惑道:“大帅昨日并未提起今早要出城的事。”

小蛮:“大帅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亲兵自院门口走了。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 小蛮得答对没有问题,然而前厅处会有些什么猜测就不知道了。

陈荦刚刚转身不久,院门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却是郭宗令的亲兵。

郭岳生有三子,长子郭宗令任苍梧军副帅,在军中位高权重。防御史述职是军中的事,陈荦猜测今日郭宗令也在前厅等着。

“副帅遣我来问, 大帅几时出的城, 往哪个方向去?”

小蛮已记好了陈荦的交代, 看着门外不慌不忙地答道:“大帅晨起时说许久没有练筋骨,看昨夜漫天星斗,今日想必天气晴好,跟我们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时间约摸是卯时。往哪个方向, 大帅没有说, 我和娘子也不知道。”

那亲兵又问了几句,陈荦站在屏风后听着,听见他一直质问小蛮, 便走到院门处。

“大帅出城的事,这丫头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有何事?来问我吧。”

隔着门,那亲兵看到陈荦面色苍白,像是体虚无力的样子。想到她是大帅的宠姬,不敢得罪,便作了个揖道:“副帅遣我来问,大帅几时出的城,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在卯时出的门。大帅并未告知我他去哪里。或许是去城外的山上,大帅少时就喜爱登高,昨晚还随口跟我提起年少时候的事,今日凌晨或许真的是爬山去了。大帅出门时我还在睡,醒来之后又突然不舒服,大帅出门的事,只知道这些。”

见他不说话,像是在迟疑,陈荦又说:“招贤宴刚过,城中各色人等陡然增多。大帅职责所在,借晨练之机亲自出门巡察也是有的。难道他的行踪须得向所有下属汇报吗?”

陈荦平日随郭岳见客多是浓施粉黛,那亲兵也远远见过陈荦多次。今日看她全然素着一张脸,面色憔悴,想来是郭岳真的不在。那亲兵看陈荦语意严肃起来,不像说谎,说了声打扰便转身走了。

房内,蔡升施针已毕,正在给郭岳牵引推拿。这几年,郭岳秘密派人各处去寻过名医。来到府中后,却都说郭岳的病只能调理静养,已无法全然根治,最后还是交给了蔡升。

郭岳问陈荦:“方才谁来过?”

“是副帅的亲兵。询问大帅几时出的门,出城往哪个方向。”

郭岳“嗯”了一声,继续闭上了眼睛,没有再问。他虽闭上眼睛,像是养神,但难以平静的呼吸却让陈荦和蔡升看出他的焦急。蔡升已劝过他养病时该平心静气,但也知道今日这个情势,劝告也没用,便不再说了。

郭宗令是军中副帅,郭岳长子,若无意外,也是日后继承郭岳衣钵的人。按今天看来,郭岳的风痹症竟连郭宗令都瞒着。陈荦默默点起香,将房内的病气薰去。她知道,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还是因为平日囿于身份见识太少,遇事不能深思,故而不能洞察。

————

午后,郭岳因焦躁而力竭,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小院外又响起敲门声,不知现下前厅之外如何了。陈荦还是站在屏风之后,看小蛮打开门。

门后是一张俏丽的脸,小蛮一愣。这就是年初郭岳新纳的姬妾,年纪比陈荦要小。

那女子看小蛮是个丫鬟,便直截地问:“大帅果真出城去了吗?他没有带人一起去?”

小蛮问:“娘子指的是带谁?”

“带陈荦。”

小蛮回答:“我家娘子并未跟大帅一同出城。”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盯着小蛮。她自年初入府,到如今已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来,郭岳多半时间都是宿在她房里。昨晚来了陈荦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她方才却偶然听说,前厅有人在等大帅,但大帅一直没有露面,自己出城办事去了。她忍不住想过来看看陈荦有没有随行,为什么郭岳外出见客时总是带陈荦。

小蛮站在门后并未退步,问道:“娘子可还有别的事?”

那女子终究不好闯入陈荦的院子,狐疑地朝里间看了一圈,转身离开了。

郭岳午睡醒来,麻木的右腿能试着移动。一直躺到到申时许,他终于能如常站起来,穿上宽大的袍子,走路只要缓慢一些已看不出异常。

郭岳打开院门唤来亲兵,让亲兵告诉前厅,他已从城外归来,听说荦娘病了,来看过荦娘没事,这便到前厅议事。让亲兵去通知副帅和各州防御史前来。

陈荦的小院有一扇侧门穿过甬道直通向外间,平日闭着门,并未安排门房看守。郭岳若真去了城外,从这扇侧门直接来看陈荦,也没有不可。

亲兵很快回转,看到郭岳的便袍沾满灰尘,还挂上了几粒城外山上的苍耳子,一下子便确定郭岳确实出城方归。

郭岳带着亲兵走远,蔡升特意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提着箱箧离开陈荦的院子。等人都走了,小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来扶住陈荦。这一天她们两个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只是提着一口气应付来探看的人,也并不轻松。

小蛮泡了两杯花茶,和陈荦坐在院子里。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娘子,忍不住问陈荦道:“姐姐,你什么时候会有孩子呢?”

陈荦惊讶:“孩子?”

小蛮虽然没有嫁过人,但知道这些事。她点点头,“是呀,若是你给大帅生下子嗣,哪怕不是男孩儿,是个姑娘也好,那姐姐你在府中就会更加重要,大帅也会更加看重你。”

她这些话纯是出于对陈荦的爱护,真心希望陈荦好。可她这一说,倒让陈荦愣了片刻。入府这些年,陈荦没有孩子,也许是机缘巧合。但若现在,让她生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不愿那样。

陈荦握住小蛮的手背,“小蛮,我现在不想想孩子的事……若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小蛮也愣住了,随即摇摇头。她不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但她喜欢陈荦,陈荦想什么做什么,她都支持便是了。

陈荦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她依附郭岳而活,能读书习字出入自由已是极大幸运。她从前尝过人间至苦,私心不愿改变现在的境况。

————

蔺九怀揣着名帖回到客栈。

聚英堂招贤宴,他位列武试第五名,能在苍梧军中得一个正九品队正。队正虽有品级,却是军中等级最低的武官,手下统领一队军士。六年前在李棠身边,他是太子左卫率,统领七营,属下有二十几名将军、司马、校尉。跟如今天差地别。然而蔺九只是把那名帖看了一眼之后揣进怀里,他再天真,也知道不必拿如今的境况去同旧时比。

他推开门,蔺铭兄妹俩起身跑过来抱住他。随后,蔺九在兄妹俩神色中看到不约而同的失望,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记给他们带东西了。

这两个孩子因为太小,对平都的那些事已然记不清了。只是求生的本能已烙在身体里,兄妹俩遇到不熟悉的人事均会胆怯。

蔺九出门时,交代他们就呆在屋子里,莫要外出。他一走就是许久,兄妹两人明明正是爱玩的时候,却只能趴在窗口看向后院。看那后院路过的人是唯一的乐趣,但两人都听了他的话,没有走出房门。

想到这里,蔺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他需要尽快雇一个郑大娘那样的人来照料这兄妹俩,不能一直这样了。

蔺九抱起蔺竹,让蔺铭牵着他,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人流熙攘,满街繁华,兄妹俩被热闹的街景所吸引,兴奋地指点着路边没见过的东西。逛了好一阵,蔺九要返回,两人却赖着蔺九一直往前逛,兴高采烈地看着,不愿意停下来。蔺九只好多陪他们再逛逛。

他带着孩子走走停停,在这黄昏笼罩的城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他们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只是苍梧城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百姓。

三人路过牙行,牙行掌柜告诉蔺九,城西一家富户需要雇一个护院。他把条件、工钱给蔺九讲了,让他可以考虑一晚。

那掌柜看他一左一右带着两个粉雕玉琢似的漂亮幼童,一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长得那副模样,能生出两个这么漂亮的娃娃。

掌柜的忍不住问道:“蔺先生,今日节帅府招贤宴你可去了?结果如何?”

蔺九:“蒙您老过问!我去了,尽了全力。勉强得了张大帅发的名帖。”

“嗨呀!”那掌柜喜得一拍大腿,“能得名帖的可都是厉害角色!我知道你武力高强,没想到这么厉害!那这护院的差事,我还拿来问你做什么呢。能在苍梧军中谋个武官,谁还看得上这小小护院。蔺先生,恭喜你了!”

掌柜的真心贺喜,哪知道蔺九却说:“掌柜的,此事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主人家答复,可好?”

一边是苍梧军中的武官,一边是普通人家打杂护院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掌柜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要想一晚上,一时有些惊讶,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这父子三人,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好吧,就在这一两日主人家也没那么急,我等你消息!”

“多谢了。”

蔺九弯腰抱起女孩,牵着男孩走远了。掌柜的望着那父子三人的背影,心里猜测着蔺九得的职位。苍梧军每打一次胜仗,大帅赏下来的东西抵得上半年护院的工钱,苍梧军又是常胜军,他犹豫什么呢?

————

赤桑城的秋夜总是多雾,苍梧城十月的夜空却清澈澄明,不见一丝雾气。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才能看到这样亮的星河。

深夜,蔺九躺在客栈房内的地铺。翻覆许久想要入睡,他甚至无奈地想,要是梦到杜玠或者李棠,或许能问问他们怎么选呢?但事实是蔺九躺到半夜,都没有等到一丝困意袭来。他轻巧地翻身起来,透过窗外的星光,看到蔺铭和蔺竹蜷在床上被中睡得正香。看两个孩子蜷缩着,再摸摸蔺铭身上,他急忙打开包袱将氅衣拿出来,盖在两人的被子上。

从前他不会做这些事情,但他像是命定般地照顾了这兄妹两人三年,就渐渐什么都学会了。

蔺九打开窗抬头遥看夜空。一阵夜半凉风自屋顶刮来,他没觉察到冷,反应却是立即将窗关上,免得这风吹到床上。他坐在窗后,突然惊觉自己已有了慈父之心。他从未爱上任何女子,没有成过家,可荒唐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一步。他对这兄妹已是全然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

节帅府的招贤宴,他凭着意气和好奇去了。真拿到名帖,他却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若是就此入了苍梧军,一旦有战事,他不怕受伤,也不怕死,可那时谁来照顾这对兄妹?

没有人了。

他突然清醒过来,无论在哪里,他不能有事。

想到这里,蔺九不愿再想,从怀里摸出那薄纸,三两下撕碎,随后扔出了窗外。

第二天晨起,蔺九到牙行回复。掌柜对他的决定十分震惊。他听蔺九要做护院,连声说了好几个可惜。可看蔺九的神色不像玩笑,他开始想这人是否太过贪生怕死。毕竟军令如山,进了军中上了阵,听鼓声不进是要被杀的。

蔺九说自己愿意去试试那护院,今日便可见见主人家,也见见那家人的院子,看自己是否合适。

掌柜一边惋惜一边也尽责带着他去了城西。户主是位药材商,因常出远门,不放心家眷财产,要再雇一位护院。如今城中人烟繁阜,蔺九和掌柜一看户主在离主街不远的地方购置三进的大院子,便明白其家产不菲。

主家管事试过蔺九的拳脚,问过底细,当场便表示满意。蔺九却说,希望主家能将佣金提高一成,若不提高这一成佣金,他宁愿再回牙行等等别的机会。

那管家向掌柜递了个疑问的眼神,掌柜的急忙打圆场道:“这兄弟家里有一双儿女要养,武艺又高强,因此不得不开得贵些。”

管家对蔺九临时加价的行为不满,抛下二人在门口,自己到书房去请示主人。他出来之后还是犹疑,掌柜的见状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一阵。

转过身来时,管家最终开口同意,加一成佣金雇下蔺九。

回去的路上,蔺九忍不住好奇向掌柜的问道:“请教掌柜,我没接受那名帖,为何管家还愿意雇我?”

掌柜的颇有些无奈地笑笑,他笑身边这男人不知是深藏若虚,还是真的不自知。能在节帅府招贤宴上拿到名帖的,岂会是普通武人?

蔺九猜到,这管家并非看中他个人,定是掌柜的说了他在招贤宴上拿了名帖的事,他才同意了。在苍梧城中,跟苍梧军和节帅府有关的一切都是一块金字招牌。

————

郭岳让蔡升给陈荦送来了一匣云锦,嘉奖她那日从容应对,助他瞒过众人的机智。名贵的妆花云锦装在紫檀衣匣里,甫一打开,就是见多了名贵布料的小蛮也忍不住惊叹。图案绚丽宛如云霞,料子上竟有杂有孔雀羽线。云锦是如今大宴价值最高昂的布料。江淮地区出产的云锦最好,从前朝起就是御用织物,大多供奉平都城,外间极难买到。没想到府中竟买了这么多云锦,还赏了整整一匣给陈荦。

看小蛮摸着那匣子又叹又喜,陈荦忍不住笑道,“小蛮,我的衣裙已经够多了,几时才能穿这些云锦。”

“姐姐,女人哪有嫌衣裙多的,再多十倍都不多!用这云锦裁衣,才十分衬姐姐的妆面。”

陈荦却说:“小蛮,我不想要这个奖赏。如果大帅真的要奖我,我想求大帅给个别的奖赏。”

小蛮万分惋惜:“姐姐,能有什么奖赏名贵得过云锦?”

陈荦让小蛮将衣匣原封不动装好。当晚郭岳来时,她向郭岳请求,能不能奖赏她常去府内库房阅览古籍,她宁愿将云锦换成这个。

郭岳正躺在榻上让蔡升推拿,转过头看到陈荦坐得端正,悬腕握笔,飞快地批阅着香几上堆成小山的公牍。有片刻时间,郭岳好像看到另一个人。陈荦出身妓馆,本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入了府也该是囿于闺阁的姬妾,可她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一副如读书人一样的心肠性情,经年不见更改,实在有些罕见。

郭岳于是口头一松,“那库房有什么稀奇,不就是些旧书和堆积的公文,你要去便由你吧。管家那里让蔡升去说一声,给你制一把铜钥。你以后自由出入便是了,不必每次专门来向我请示。”

陈荦喜上眉梢。

蔡升在榻前应允。“是。”

堆在螺钿香几上的公牍比前些日子多了一摞。陈荦翻开文牍,发现多出来的一摞是府衙里的法曹参军报上来的。年初,府衙现任的节度推官樊德病逝,

半年来一直未有人继任。在苍梧,节度推官除协理日常庶务外,主要职责在掌刑名,断狱讼。有州县不能决的案件,皆总至节度推官处审理判决。樊德是早年间就跟随郭岳的亲信,在节度推官任上十年,案无留牍,政绩斐然,在苍梧百姓口中颇有声名。他溘然病逝这半年,郭岳一直未能选出合适的人接任他。推官手下任事的法曹参军和衙推等按律不能越权,因此不得不将案件上报。

陈荦问道:“大帅,如何处置这些案件?”

郭岳说:“我今早已定了樊德手下的录事参军朱藻继任樊德的位置。朱藻跟随樊德数年,对一应推官的日常事务该是熟练的。朱藻明日就上任,这些公牍你不必批示,插上牙签,明日送去朱藻处吧。”

“是。”

郭岳看着陈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荦娘,我记得从前听你背诵过《大宴刑统》里的律文。你可知道,诺大的节度使府,数百属官,能背下《大宴刑统》的人没几个?那律文异常繁冗,非寻常文字可比,难得你有这份识记超群的天资。”

陈荦不明其意,停下笔抬起头,等着郭岳接下来的话。

郭岳说:“我眼前暂无别人可以指派……朱藻虽然跟在樊德身边做了几年录事参军,然而要他替代樊德,我恐怕他尚须时日磨炼。荦娘,即日起你奉我的命令到前衙去,跟在朱藻身边助他理事,佐其行推官之职。若有不决之事,即时来向我禀呈。”

陈荦一时有些吃惊,吃惊于郭岳竟决定让她这个后宅女子参与前衙的事务。陈荦忽而又想到,郭岳派她去表面上是襄理推官之事,实际上是监察朱藻居多。节度推官这个位置事务太重要,难以让人放心。可即便是监察,这派遣依然非常郑重。陈荦一旦去前衙,身份便如同府衙内的属官了。

看陈荦怔愣,郭岳问道:“怎么,你不愿去?”

“大帅,陈荦愿意去。只是,您如何确知我能胜任?我……”陈荦想说自己见识短浅,从未接触过实务,只懂得背诵刑法,恐怕如同纸上谈兵。还有女子身份恐多有不便,她片刻之间想了许多,然而没一下说出来。她怕说出来,郭岳便改主意了。扪心自问,相比于日日在后院弹筝敷粉,她更愿意去前衙,做些什么事务都好,哪怕是像这样坐在案间处理文牍也好。

虽身为后宅女子,弹筝敷粉是她的本分,却不是她的志趣。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节奏有点慢,两章一起放了吧,看得痛快点。下次更新还是在周四。

第42章 四十二章 大人,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

陈荦随即改了口, “大帅,我愿去前衙。为图便宜,请大帅允我着男装, 以衙推之职行事。”

“嗯。准了。”

郭岳许是疲倦了, 不再多说, 很快闭上眼睛打起了轻鼾。陈荦猜测应该是年底到来, 府衙事务剧增又人手短缺,让她去前衙是郭岳忙碌之中的指派。

她转而想到郭岳疑人不用的习惯。郭岳虽然有时行事粗豪, 然而在用人上十分谨慎。樊德去世, 郭岳一时很难信任谁。比起招贤宴上新招揽的文士或是什么别的人,他更愿意把事务指派给跟了他六年的陈荦。

————

苍梧节度使府扩建于十年前。虽然都称节度使府, 但实际上分为南北两边。南边是办公的府衙,北面的一片院子除开划出几间作为库房存放简牍兵器外,其余都可算作郭岳的私宅。郭岳的所有家眷,包括已在军中任副帅多年的郭宗令及其妻小都住在这里。北宅跟南面府衙相连,有不少时候郭岳也会在北宅理事。

陈荦不是第一次经过甬道连廊从北宅去南衙,却是第一次自己单独前往, 没有跟在郭岳身后。

当她穿着一身衙推的官服出现在节度推官的院落前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朱藻愣了一下。按说衙推是他的下属, 可陈荦的身份却又是大帅夫人。朱藻一看陈荦,提前想好的寒暄之语直接忘到脑后,尴尬之下急忙行了个作揖礼。

陈荦也向他作揖,“朱使君。”

朱藻看陈荦面色如常, 并不局促, 自己暗自放松了些,示意院门道:“夫人请。”

“大人,你就叫我陈荦吧。”

“怎可怎可!”

“大人, 在这前衙只有属官,没有夫人。”陈荦说完这句话,心里颇为忐忑,不知这样说话是否妥当。

哪知道朱藻更为忐忑。“是,是,”朱藻拭了拭帽檐下出来的汗,“您请。”

见到朱藻,陈荦便猜测郭岳为什么不能放心他接任推官之职。朱藻虽然入府较早,但比起前任樊德年纪尚浅。加上他长了一副略显孩子气的圆脸,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小些。实在让人怀疑他能否胜任。

不过朱藻很快便让陈荦打消了疑虑。朱藻带着两位属下和陈荦,坐到值房里,上了杯茶之后便开始阅看这半年来积压的案件。朱藻先说了要领,要把这些文牍中所报的命案、边民与外族冲突案以及关涉本地世族的案件先找出来,优先审理。他说完,面向另外两位下属又解释了为什么要先挑这三类案件。挑命案是因为最为紧要。其次,如今车勒灭国,郗淇壮大,苍梧边境处一些部落以郗淇为宗国,但凡会牵扯邻国冲突的案件都要仔细过目。还有就是关涉本地世族的,苍梧军政虽不倚靠世族,但仍不可忽视世族的影响力,加上这些大族往往因族中之力仗势欺压平民,樊德还在时,郭岳便下过命令,关涉世族的案子都要谨慎审理。

陈荦知道朱藻是怕自己不懂,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便默默记着。朱藻大约知道陈荦是来监临事务的,便请她在一旁安坐喝茶。陈荦坐不住,跟他们三人一起阅览。

整个半日,值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纸页反动和笔墨记录的声音,直到吏卒在门外多次提醒用饭,朱藻才停下手头的事。他处理事务时十分专注,几乎忘了陈荦。现在一看陈荦在旁边,茶盏早就空了,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她添茶。

看他这窘迫的样子,陈荦偷偷笑了。她怕遇到个圆滑世故的推官大人,不知该如何说话做事才合适,没想到朱藻是个迂直性子,这倒让陈荦放松了。

“朱大人,你就对我直呼其名,当我与这两位兄长一般是院中衙推就好了,有事务你就尽管吩咐。”

朱藻仍不习惯,“是,是,请。”

朱藻入府时间不短,他早就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陈荦。那时陈荦站在大帅身边,偶尔远远一瞥,朱藻只觉得那是个艳妆华服的丽人。今天看陈荦全然素着一张脸,穿着官服束着发,不细看还真有些像个瘦弱的男子。朱藻再一转身,看到陈荦面前的楮纸上写满了清丽端正的楷字,不由得对她有些改观。

朱藻暗自想,也许大帅常带着她在身边,确实有些道理。她若真的能读写断事,以女子之身来前衙,也能接受。

————

相处久了,陈荦便熟悉了朱藻的品性。朱藻为人耿介,一旦接受陈荦的存在,很快便真的当她是个衙推。既不对她阿谀,理事议事也都邀她在旁参与。同时他做事极勤,堆积大半年的案件,仅用了两日多时间,便大致梳理完毕,排出轻重缓急。

陈荦以下属的身份跟着朱藻审理案件。由于州县上报到府衙的多是大案要案,或是极棘手的疑难案件,因此推官时常要提审犯人,赴案发现场探查,到民间侦访,遇到命案还要到停尸房验看尸体。陈荦不方便跟着去州县,太过偏远。因此查看尸体时便鼓起勇气跟去,朱藻劝告无果,便让她跟着。陈荦壮着胆子走进粟丰县衙的停尸房,呆了一刻钟,便再也忍受不住,捂住嘴飞快地退出来,弯腰在门口的树下吐了。

近年来,苍梧治下人丁日众,户口殷繁,人多了是非也多。州县上报的刑狱案件越来越多,因此节度推官一职越发重要,非能人不能胜任。陈荦跟随朱藻半月,便觉得朱藻实在是很好的继任人选,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资历不深,跟本地大族交接时需要多费些功夫。

陈荦每日去前衙推官院中点卯,

跟着朱藻忙碌,一身官服很快便穿旧了。朱藻见她数月以来日日不缺席,既不辞辛苦,又机智好学,兼能快速识记,记性极佳,实在不逊于其他衙推,虽然有身份之别,也忍不住将她当作了个友人。

一次午后暂歇时,朱藻忍不住问陈荦:“那《大宴刑统》如此繁缛,你既不入学堂,家里又无人教导,因何机缘能背得?”朱藻没有和同僚聊过陈荦,因此不知道她出身妓馆,只当她是被大帅青睐的普通女子。

“不知道算不算是一段机缘……”陈荦想起少时的事。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因相从之罪被人投入牢狱,后来被衙役讹诈,差点屈死了我姨娘。后来出狱了,偶然得了机会识字,便想,要是我也能背诵律文,或许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时,碰巧有个人送了我《大宴刑统》五册,装在丝绸包袱里……后来好长时间,我就用那些律册摸索着学认字。后来字认全了,便能跟着背下来了。”

朱藻:“原来如此,这也是奇缘一段!送你律册的人可是城中书坊的掌柜?或者是学舍的先生吧?”

陈荦想了想,摇摇头。“是萍水相逢之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朱藻有些惊讶。看她提起过去虽然淡淡的,说的却都是异于常人的奇遇。听她说到故人去世,怕惹起她伤心,于是不便再问。

————

时间飞逝,就在除夕前夕,城北的粟丰县衙报上来一个案子。自年初,粟丰县衙抓到几位贩卖焰火的商贩,经查访,这些焰火大多来源不明,其中有几批却又似与城外东山道观有关。

大宴律法,民间不得私制私售焰火。苍梧境内,焰火之禁比其他处要严格数倍,皆因焰火最关键的原料乃是火药,而火药是极其重要的军资。苍梧境内所有焰火均由苍梧军底下的火药作来造。火药作所制焰火除供给节度使府衙和州县节日庆典之用外,有部分允准流向民间。城中商贩和百姓想要焰火,须得向火药作购买。因城中富户多,近年来,火药作售卖给民间的烟火价格被抬得越来越高。这时,就有心思活络之人铤而走险,私自制作焰火,混在城中贩卖。城中百姓每逢年节或者家有喜事,都喜爱燃放焰火。私造的焰火若要价低于火药作,民间便愿意悄悄购买。因焰火四季流行,又常有多次转卖之事,并不易查出是否来自军中。

年初粟丰县衙在查一起纠纷案时,无意中抓到私售焰火的商贩。访查之下发现民间私造焰火的数量远超于此前所估算的数量,若按原料来计,便是有数量巨大的火药藏在民间。

粟丰县衙将此案报到节度使府衙乃是因为有两个特殊之处。一是大量火药未经登册而藏在民间是极大隐患。二是线索指向东山道观,县衙无权处置。

朱藻对着粟丰县衙递上来的这份公牍,读罢将之挑出来放在中间一摞,表示中等紧急。半盏茶之后,他却又改了主意,将那公牍从中间拿出来,放到了左边。

其实陈荦正坐在他下首,看他更改,一时好奇便拿起来看。读罢问道:“大人为何又将这案件更为紧急?据我所知,这些年,苍梧民间私制焰火屡禁不绝。州县抓住主从犯,只量情处以罚金或拘禁,以示惩戒便罢了。这案件看起来只像是寻常案件。”

朱藻:“只有十余日便要到除夕,如今民间正是焰火交易最频繁之时。有这么多火药藏匿,不明来源去处,实在是一大威胁。”

陈荦点点头,立即又听朱藻说道:“牵扯进东山道观,州县不是无权处置,而是不敢处置。如今平都城中女主称帝,女主御前最宠幸的人便是道士出身。此人不仅位极人臣,还被赐了尊号。如今天下道观的地位,已不再像以前了……”

朱藻说完,发现房内十分寂静。陈荦若有所思,另两个同僚则有些难堪地看着他。朱藻在公事上说话耿直,然而像这样公然评议女帝,就是在市井酒肆也不多见……

陈荦此前是后宅妇人,与前衙属官几无来往,并不知晓多少天下事务,更少有机会去细想许多事之间的关联。她此时并未感觉到气氛异常,看另外两位同僚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女帝将天下道观抬升,然后呢?”

朱藻看到三人的反应,有些无奈地笑笑,“这是在苍梧,不是平都,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他又看陈荦神色懵懂,并不十分明白那两位同僚的反应和他话里的含义。

朱藻解释道:“天下道观因一人而尊,小小县衙若因案件牵扯处置了道观,若有人将此事闹大,传到平都,这后果县衙担不起,因此只有报到节度推官这里来处置了。”

陈荦没想到女帝的威权有如此之大,平都那个世界,离她太远了。

第43章 四十三章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

好歹此时值房内都是自己人, 另两位同僚看朱藻和陈荦神色寻常,院中又静无一人,一时觉得自己反应过大, 便恢复常态坐了下来。朱藻知道这两位从前都在平都朝廷考过试任过职, 那是个说错一句话就会株连九族的地方。

“大帅主政苍梧二十年, 一直和朝廷相互礼敬, 就是如今女帝在位也是如此。在苍梧城内查一个道观,按大宴律法行事, 有何不可?何必这样闻之色变?”

朱藻几句话, 又改变了值房内的气氛。陈荦朝他点头,眼中有欣赏之意。另两位同僚随即想到, 这里是苍梧节度使治下。苍梧军善战天下闻名,平都城只有忌惮的份,势力已到不了这里来了,实在不必多担心。

“那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立即去查吗?”

朱藻点头,“要在除夕前查。”

陈荦补充道:“按大人的话, 这案子的难处是在案子之外。案子本身要查起来, 应该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众人点头。

朱藻接着交代道:“年关将近, 事事还是小心为上。近日出行,都带上院内的牙将随行吧。”

他随即向外喊来一位吏卒,让他去把院内的牙将叫来吩咐此事。

————

小年刚过,已有人家挂起了灯笼彩带, 城中早早有了除夕佳节的氛围。

不出所料, 私造焰火这案子并不难查。粟丰县衙现有人证物证皆指向城外的东山道观,朱藻只派人查了半日,便确证东山道观为主犯。观中道士以炼制丹药为借口和遮掩, 制售焰火已有数年。朱藻立即下令,封锁道观,将观中上下人等全部提来立审。

还没等朱藻开始审理,便有胥吏发现,在道观附近查获的作坊规模跟已售焰火数量对不上。不仅对不上,还落差巨大。道观内那样一个小作坊,所制焰火仅能够十来户人家购买,哪里值得铤而走险。眼看除夕将至不能再拖,朱藻立即提审观主。那观主惜字如金,始终不肯承认罪行。朱藻相信这观主并非最大的得利者,道观背后一定另有主谋。他审问再三无果,一着急便吩咐动了刑。那观主虽然年迈,倒是个能扛的。就是他手下道士,经不住严刑,吐露出个地点——庆平街。待用刑的差役细问,他却又死咬嘴唇什么都不说了。

庆平街在城西,与城中主街相交,是富户聚居之地,且这条街住的多是商贾。若说真正的主犯住在这里,倒有几分合理。

朱藻审得心烦气躁,便将审问之事交给手下的录事参军,自己带了人,再带上那个扛不住嘴里冒出地名的道士,往城西而去。陈荦也不想在堂中呆坐听那些道士忍痛哀嚎,随朱藻一起去了庆平街。

然而朱藻带着一群下属,又还有几位武力高强的牙将护卫一起出现在庆平街,终究是太过惹眼。已近年节,不能惊吓附近百姓。朱藻吩咐将人手分为几拨,便装成商贩百姓前往庆平街。那一带除开富户宅邸,还有不少店铺,人来人往,易装后并不引人注意。

才不过查探了小半日,以朱藻和手下几位得力干将的才干,很快便在庆平街找到了异常。庆平街的刘氏宅邸,从外间看宅邸与附近民居并没有多大区别。然而心细如发的朱藻在那家门口台阶石

缝里发现了些灰黑色的泥土和细沙,他立即就断定,这是焰火底座的填充砂石混合了硫磺木炭残渣的灰迹。再吩咐立即牵来苍梧军中所养的两只细犬,两只细犬闻过硫磺的味道后,绕着刘宅的院子狂吠起来。

朱藻命人叫开刘宅的门时,开门的管事还神色镇定地向众人说道,户主老爷往南方贩货去了不在家,宅中只有年迈的老太爷,老太爷患有疾病,常年要烧些丹药来进补。或许这丹药有些异味,才会引得狗狂吠。

朱藻向后挥手,两位身手利落的牙将立即上前钳住了那管事。那被带来的道士见状,脸色一白,双腿在宽大的裤腿里不易察觉地抖了起来。

————

蔺九正在自己房中陪着兄妹二人习字,忽然听到隔壁院子外响起好一阵凶恶的狗吠,接着传来人声脚步声的嘈杂。他凝神细听,听到动静始终在隔壁,便放下心来。

午后,隔壁的动静声大了起来,细听像是挖土掘地的声音。蔺九刚准备跃上墙头看个究竟,便听到宅中管家在奔过来喊他的名字。

蔺九急忙迎过去。

“蔺九!你快来看看,隔壁这动静怕是要毁坏我们墙基!”

蔺九急忙和管家一起往紧挨着隔壁的偏院赶去,两人刚跨进院子,“哎呀——”身边管家一身惊呼,紧挨着隔壁刘宅的那堵墙突然倒塌下去,扯着一间闲置的厢房也裂开了半边,屋檐上方的瓦片“哗啦”地掉了一地。

那墙一倒,管家和蔺九看到隔壁刘宅的半边院子里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五六个拿着锄头铲子的差役,这些差役已把刘宅的东院挖开了大半边。

管家认得其中一位便装的像是节度使府的官差,便急忙上去问:“各位官差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连我们蔡宅的墙也,也给挖了,我们蔡宅上下都是规规矩矩的良民啊!”

朱藻正专注看着那被掘开的地方,他示意差役往西面再挖一些。几位差役跳进坑里一挥锄头,脚下的地基好像跟着摇摇欲坠一般。

管家见无人回应,一时愣住:“这……”

这时,站在靠近蔡宅墙的一位便装衙推转过身来。那人冲他道:“节帅府在此查案,此案牵涉重大,须掘开此处找到罪证。请放心,挖掘所牵连毁坏蔡宅的一应墙基物事,事后节帅府推官院照价赔偿。”

蔺九看到那人转身的瞬间愣住了,陈荦?怎么又是她?

管家一听是查什么大案,生怕把蔡宅牵连进去,急忙应承道:“是,是,可这厢房……”蔡府的那间厢房因地面下陷,房梁已被扯动,屋顶的瓦片还在往下落。

陈荦向他说:“推官院会赔偿的。”

管事抱拳回礼:“那就好,那就好,多谢上差答复。”

蔡府被牵连的这个小院闲置已久,因为不住人,自买来就没有修缮过。那间厢房用来堆放些杂物,四处已有不少损坏,只是外面看不出来。蔡官家随主人经营生意多年,本质里是个绝不肯吃亏的生意人。不管怎样房子坏了,即使遇上官差,也要将损失讨回来。

陈荦友善地朝他点点头,就转过身去,看几位差役继续往深里挖掘。她着男装,留给蔺九一个肩背削瘦挺拔的背影。

管家低声吩咐蔺九,就在这里守着不要离开,看看情况。他向东边走了几步,跨过倒成一片的前墙土,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生了什么。

蔺九站在原地,没人注意到他。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毫不顾忌地看着陈荦的背影。她为什么又会在这里?此地是节度府的推官查案现场,尘土飞溅,空中还有股若隐若现的怪味。蔺九想起招贤宴那日艳妆华服的陈荦,她那样养尊处优的宠姬,跟这里实在很不相称……他注意到此刻她身上的男装已粘了不少泥迹。

蔺九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陈荦的样子。他发现自六年前那次难堪的决裂,此后她每一次遇到陈荦,她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这些年来,她在做什么?境遇如何……蔺九随后强行止住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火药,真是火药!”两个挥动锄头的杂役向后给长官报道。

“不要挖了,退后,先看看。”

牵着狗的牙将蹲下身抚摸牵着的细犬,疑惑道:“若是火药,怎的这狗子没叫唤?军中细犬的鼻子不会不灵。”

蔺九快步走过去,看到一个杂役拿起手中的铁钩子伸向坑中。挖掘下去的阴影处,数层黑色膜布被豁开,散起一阵轻微的粉尘。

众人鼻尖再次闻到一阵浓重的异味。

朱藻吩咐,“大家退后,宋杲!”

被他喊到的牙将宋杲将细犬交给身边的差役,“到。”

“你立即……”

众人只听两个衙役同声低喝,二人手中钳住的那道士突然挣脱了。那道士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摸出个不知什么东西,猛地向半空中抛去。那物越过人群便往下坠落。那道士装作无意中吐露秘密,战战兢兢被抓来等到现在,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

将将走近的蔺九和两个牙将率先反应过来,一起出声喊:“快闪开!是火种。”

牙将宋杲和蔺九自原地一跃而起,去抢夺那坠落的火折子。闪电之间,宋杲跃起落地再一个打挺,将那火折子抢在了手里。而蔺九跃起时扯起院墙处一块雨布,待宋杲落地时,将那雨布顺势盖了上去,紧紧裹住了火折。众人看到,火折飞过处,半空中炸开微小的火花,那是被点燃的火药烟尘。

还留在坑里的差役听到有火种,已吓得忘了移动。本以为大难临头之际,火药没有被炸起。该庆幸半空中那些漂浮的火药只是些许微尘,密度不够没有引爆。宋杲接过雨布,紧紧裹住,确保火折子已被熄灭。

朱藻喊道:“拿住嫌犯!”

那道士此前被严刑逼供,被两个衙役钳住时一副绵软无力之态,让人放低了戒备。可抛出火折之际,他和两位衙役连过数招,飞快将二人打倒在地,竟是个伪装柔弱的练家子。他已逃出十几步,守在刘宅院门处的衙役一看要放逃跑,便将大门关了。那道士看到不能夺门,纵身一跃便要跳上墙。

另一名牙将觉察到他的动向,率先跃上墙头堵住去路。

那道士猛地回头,冲向站在西面的两个衙推。他一脚踢开前面那位,竟是冲着陈荦而去!

众人突然想到,此人熟悉节帅府,知道陈荦是后宅夫人!陈荦全然没料到这接连而来的变故,被那道士的来势逼退几步,被他一把钳住肩头。

“放开夫人!”

众人见变故陡生,挥起家伙将他团团围住。那道士突然露出狠相,另一只手顺势掐住陈荦脖子。

“都给我让开!不放了我我就杀了她。”

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花,宋杲和蔺九一起抢攻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逼得那道士抓住陈荦跃起,要跳上另一边院墙。跃至半空之际,道士偏头躲过袭向眼睛的一招,突然手腕一松。众人没来得及看清楚空中的三人用了什么招式,落地之际,陈荦已被宋杲抢过来稳稳扶住,而另一位已将那道士踢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好!”跟随的衙役同声喝彩,飞快上前将那道士按住,掏出绳索五花大绑。

宋杲是军中来的,去年被樊德调至推官院,是府衙内武力最高的牙将。众人没想到在这民宅院子里,竟还有个跟宋杲一般的高手。再看那人的样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杲和蔺九落地之际,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

宋杲放开陈荦,问道:“夫人可有受伤?”

跟着朱藻理事这么久,陈荦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险情。她突然遇袭,吓得心头大乱,腿脚发软,此时勉强站直了回答宋杲:“我没有受伤,多谢你出手。”

她转而又向蔺九拱手,看他不是节帅府的人,便说道:“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蔺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陈荦,看她脸色吓得苍白,肩头微微起伏,然而仍极力镇定地站着。蔺九生硬答

道:“夫人……不必多礼。”

第44章 四十四章 他抬头之际,陈荦认出了……

他抬头之际, 陈荦认出了他。他是招贤宴那日蒙眼攀高的武人,陈荦匆匆看过一眼武试的名录,却不知他为何没有接受节帅府任职的名帖, 却出现在这民宅里。又看他长着跟自己一样可怖的长疤, 一时忍不住多看了看他的脸。

蔺九随后别过头, 转身走回蔡宅的地盘站到了蔡氏管家身后。

朱藻让人打开那张雨布, 被雨布裹住的正是一只火折,此时已被浸湿, 全然熄灭。他命人守住坑里的火药, 前往军中通知火药作的匠人立即前来。处置如此多的火药,推官院的差役们没有经验, 也许不小心便会擦出火花,有引爆之虞。

看陈荦无恙,朱藻决定立即回府衙审问这道士。此人不惜性命处心积虑想引爆这院内埋藏的火药,背后必有猫腻。

蔡宅的管事方才被变故惊住,此时看人要走,急忙追上去, “各位上差, 我家这院墙, 厢房……”

一位衙推转过身来,面色不善地告诉他:“民间私藏火药乃是大罪,你家这厢房牵扯进此案,待审理清楚不知情便罢了, 若果真有牵扯, 或是知情不报,不管是谁,一律视为同罪!”

“啊这……不, 我们蔡宅怎会是……”

被牵扯进大案就是麻烦事,没准连主家的木材生意都会受牵连。管家开口要解释,却又知道这些官差还要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衙推见他不再纠缠,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蔺九目送人群至大门处,却看到那位叫宋杲的牙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腊月二十七日,节度使府开始春节休沐。东山道观私造焰火案件告破。刘宅乃是蜀中富商的一处旧宅邸,因那富商不常住苍梧,又与道观观主相识。二人合谋之下,刘氏常年自南方给道观运来火药、硫磺等原料,东山道观用炼制丹药为遮掩,在观内和这宅中制售焰火,所获之利与那富商五五分成。

久不住人的刘宅彻底被掘开后,从院中挖出了大量火药、硫磺。若不被查出,这些火药埋在这里,附近宅邸连片,不知会是多大隐患。这案件查清楚之后,事涉道观,朱藻不能全然做主。便让陈荦写成公文送到大帅处定夺。

府衙中的属官们已收拾好回家休沐了,陈荦的公文写得很慢,她字斟句酌,朱藻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她,写完之后又指正她修改。东山道观上下和蜀中富商刘氏按律该如何处置,陈荦不翻看律册,也能条分缕析写得清楚。

朱藻最后满意地将公文交给她,推官院这一年的事务,便算是这样结束了。

陈荦和朱藻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在门口作别。她感到一丝发自心底的欣喜自足,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待到年后,她一定要向郭岳请求允许她继续在推官院理事。

————

又到一年岁尾。除夕之夜,苍梧城中飘起了薄雪。

除夕瑞雪,这是吉兆。飞雪丝毫不影响城中过年的气氛,满城彤红的灯彩映照着洁白的雪絮反而煞是好看!满城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节帅府的年宴一直持续到午夜,陈荦不必侍宴,因此早早就退了场。回到自己院中,给小蛮发了压岁钱,让她和府中丫鬟们一起去游玩。这是节帅府一年中唯一准许下人们外出游玩的时间。小蛮得了赏赐,和几个不用侍宴的小丫鬟约着出府去了。

陈荦在房中坐着也无事,便从衣箱里找出自己那件宽大的狐裘披上,抱着暖炉,提起灯笼,往库房而去。她已经得了库房的一把铜钥,可以自由出入。房中的书读完时,陈荦便会到案牍房找些别的来看。

厅堂的年宴还在继续,雪下得越发大了。陈荦在惯常放邸报的地方找到前几个月平都进奏院寄来的邸报,在那架子前背风处找了个坐垫坐下,抱着暖炉看起邸报来。邸报写的都是平都城发生的事情,读完了邸报,陈荦偶然在书架角落处找到一本前朝的杂记,她一下来了兴趣,坐在原地翻阅起来。

陆栖筠走进库房所在的偏院时,远远便看到最左侧那间案牍房窗后透出微弱的黄光。他起先以为是起了火,急忙奔过去,随即看清了,那不是火光,是一盏灯笼。

下着雪的除夕之夜,除了他,还有谁会来这案牍房?

招贤宴后,陆栖筠的策论被程孚定为第二,得了一张校书郎的名帖。他动摇过,他人生至此为止前二十几年都在和书打交道,已觉得十分索然无味了。郭岳爱重武将远超于文士,做这苍梧的校书郎,并不十分吸引他。可他转而想到,自龙朔十四年考中进士后,因朝中动乱,自己至今未能得一官半职,在外一应衣食住行仍要靠叔父。想了两日,陆栖筠最终还是决定受了那张名帖。虽然不愿,但与这库房中堆积的各类简牍、古籍打交道,于他也尚能接受。

校书郎入职之日起便佩有库房的铜钥。除夕之夜家家团聚欢庆,陆栖筠独自一人无事可做,便临时起意来院中找一本古籍。

左侧案牍房的门并没有被先来的人锁上,只在门后放置了一块门挡,防止门被风吹开。陆栖筠推开门走进去,书架前坐着的人让他吃了一惊。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陈荦。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尺之地,陈荦曲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册简牍正看得出神,有人进来也没有察觉。

陆栖筠站在门后,听到屋外飞雪簌簌地响着,而不远处的陈荦穿着一身洁白的狐裘,长发自肩颈处倾泻而下,灯光之中仿佛趁夜涉雪而来的洛神。

她是城中谁家的女儿呢?他走之后,她怎么样了,境遇如何,从何处识得的字?她又为何以青春年华许身给了郭岳……一时间,好多想法飞进陆栖筠的脑中。陆栖筠复又想到在水渠边的茶室,陈荦说自己差点死于沟渠,却又将一笔字练得那样端丽。

她真是个比他的表姐妹们更令人好奇的女子啊。

陈荦既是郭岳后宅姬妾,陆栖筠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他想上去和她说说话,又怕真的惊扰了她,于是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后,无声地退出了屋子。

陆栖筠合上门扇,伸手将门挡拉拢,冒着雪离开了。

他回到住处,对着窗外飘雪,手捧着书册却读不进去。想了许久,陆栖筠有些不满自己过度的拘谨。陈荦能不避市井闲人到茶室来见他,只为了给了看几个字,道一声谢。他知道她是大帅宠姬后,却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主动避开了。

他下了决心,下次若再遇到陈荦,就上前和她交谈。尽量只当她还是普通女子,一位寻常的友人。

————

蔡氏主家自外地归来过年,听说了节帅府查焰火案的事。如今埋在隔壁的火药硫磺已被挖出,但看起来还有些其他东西没有处置,想必要拖到年节之后了。主家和管家商议之下,在围墙垮塌处先垒了一圈简易的篱笆,一切等到这案子处置结束再说。篱笆垒完后,主家又叫蔺九住到了偏院,为避免出什么意外,让他在这里守着。

除夕之夜,蔺九带着两个孩子出外游了好几圈大街,又找了个好位置,观看节帅府的焰火,那焰火足足放了大半个时辰,火树银花,把苍梧城照得亮如白昼。两个孩子兴奋了一天,熬不住守岁,还没等到午夜便沉沉睡去。蔺九给他们烧好暖炉,合上房门,自己到偏院去睡。

隔着篱笆,蔺九突然看到隔壁站着个人,正往这边窥探。他心里一警觉,摸向腰侧,才记起来今天没有带剑。

他走过去。那人看清他面目后抱拳道:“在下节帅府牙将宋杲,深夜来此执行公务,无意搅扰。”

蔺九看着他:“什么公务要在除夕子夜执行?就派你一个?”

“奉朱藻大人之命,来看看有无歹人擅动推官院的物证。”

蔺九直觉他在说谎。那宋杲却突然问道:“宋杲敢问兄台尊名?籍贯何处?武学传自何人?”

雪光之下,蔺九目光倏忽一凛,全身已蓄

起出招之势。他问:“你我素不相识,你缘何向生人问这些?不觉得十分冒犯吗?”

宋杲顾视前后,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他于是上前一步,走近那篱笆,直视蔺九。“那日你擒拿那道士用的招式,令我十分眼熟,这是何故?”

蔺九:“天下招式大同小异,相似者何其之多?你就为了这一招半式,在除夕之夜前来找茬?那你找错人了。”

“不,那是从前太子麾下果毅营中所授的擒拿式。我绝不会认错。”

宋杲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蔺九自见到宋杲那一刻,便将他认了出来。宋杲原名宋鈞,原是李棠麾下果毅营中的一名校尉。因得李棠信任,被提为心腹亲卫,跟了李棠多年,与他十分相熟。过去,两人曾多次切磋比试,没想到三年过去,他面目全非,宋杲仅凭一个招式就对他起了疑。

蔺九沉住气,“在下蔺九,赤桑人士,一介江湖武夫,受蔡氏宅邸雇佣为护院。我记得生平所识的人中,并没有宋先生这一号人,难道你竟认得我?仅凭一招半式,蔺某还是觉得,天下招式相似者多得很,不足为道。”

那日蔺九所使的那招擒拿式是果毅营中一位武学前辈传给众人的,这一招对习武者的腕力及临场机变要求极高,若非天资过人又刻苦习练者轻易使不出。会这一招式的人,宋杲全都认识,这些人死的死逃的逃,所剩无几。他仔细盯着蔺九的脸,却对这张陌生的脸全无印象。

“我深夜到此,确是执行公务,非有歹意。你那日反应极快,出手迅捷,若非你用雨布裹住火折,我就是接住了,也难保不会擦起火星引爆炸药。还有,从那道士手中抢过夫人,若无你相助,夫人必定会受伤。”宋杲朝他一抱拳,“我十分敬佩你的武艺,别无他意,想跟兄长交个朋友。”

蔺九暗自舒了一口气,收起周身的攻势。他无法得知宋杲在他面前提起果毅营的意图,果毅营从前由他统属,是李棠最得力的亲兵营。也不知道三年前那场动乱宋杲如今立场如何。听他话中不像有歹意,蔺九便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过是随手相助,不必挂怀。”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兄长不弃鄙贱,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待到大年初五黄昏时,我请你去琥珀居喝两坛好酒,咱俩一醉方休。”

蔺九当即就想回绝,却不知为何想到从前的宋鈞。从前,两人一起跟在李棠身边,曾同寝同食,数次出生入死。他沉默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雪下得越发大,很快落满了两个人肩头。

“我在琥珀居等候大驾。”宋杲落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蔺九胡乱想了一夜,他甚至想到待天一亮,便将蔺铭和蔺竹送到一处隐秘所在躲起来,避免不测。可他到最后也没下决心,因为找不到最后的理由。从前的宋鈞忠诚果敢,现在的宋杲,看起来也不像歹人。最重要的是这几年来他可以确信,荀裳的易容之术世间少有,若非他亲口承认,当面摘下面皮,没人能认出他就是从前的谁。

蔺九天明时才浅浅睡过去,这一觉睡到正午。因是年节,东家也没有什么事务派遣。他睁开眼睛时,听到孩童嬉戏的笑声。起来推开门看,蔺铭和蔺竹正在门口玩雪。两人不怕脏污,已用手滚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雪球堆在门口。手和脸已冻得通红了,却仍旧玩得不亦乐乎。

昨夜想的种种又一次涌上心头。从前该如何安放,不论过去多久,蔺九从来都没有想清楚过。他只能死死地记住,任那些场景化作利刃一边又一遍地穿透自己,磋磨自己,将自己磨得一点也不像从前的杜玄渊了。

第45章 四十五章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

蔺九不知道为何宋杲约的时间不是第二天, 而是大年初五。宋杲如今的身份是节帅府的牙将,以宋杲的能力,任何长官都会重用于他。蔺九能看出来, 那推官朱藻也十分喜欢宋杲。单凭接住火折和救回陈荦这两件事, 没人会轻看宋杲。

苍梧军中猛将如云, 宋杲那么想交他这个江湖武夫为友吗?蔺九一路想着, 一路往琥珀居走去,心里很快将之否定了。

大雪后天气阴沉了几天, 初五才出了暖阳。天气放晴, 城中游玩的百姓比前几日还多。晴日黄昏,既不寒冷, 喝酒也多几分兴致,宋杲大约是这个意思。

蔺九快到琥珀居楼下时,看到路边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堵住了半边路。有个男子抬起脚,制住了身前一辆装着炭的板车,手中折扇几乎拍到推车人脑门上。

“你人贱骨头也贱, 推车不长眼睛, 我还得去城外赴会, 不欲跟你多费口舌,掏出钱来把我这衣服赔了,便放你过去,要不然一巴掌抽死你, 报官也是我有理!我是倒了大霉才会被你坏了心情。”

马车旁有个瑟缩着的中年汉子, 看样子来自城外农家,他年纪跟胖男子相当,却因长得瘦弱, 被那男子唬住,佝着身子连连致歉:“大爷,大爷,是我不小心,让钉子刮了你这衣服,万分对不住,对不住。”他看对方踩着马车的脚丝毫没放开,便上前好着声气商量,“大爷,你看,我将半车的炭折给你,赔偿你这破损,如何?”他被对方扇子拍着脑袋,却不敢伸手去挡。

蔺九上前看,那男子的外衫被扯破了半个巴掌大的一片,有几缕丝线还缠在板车左前头凸起的钉子上。可这样柔软的布料被钉子划破,若非双方都快速行走,擦身时全然没有礼让,单是推车不注意是不会蹭到的。那男子分明是仗势欺人,看推车的人体弱,要在路上面前戏耍他并强占其钱财。

蔺九看不下去,站到车主跟前,看着那男子:“你衣衫蹭破,双方都有责,你并无理由叫人赔偿,再这样欺人,我对你不客气。”

那男子看蔺九其貌不扬,并不胆怯。他向身后挥手,四个强壮的家丁站到他身后。“就凭你也配——呃!”

蔺九一脚踹开他踩着马车的腿,“就算要追责,别人客气跟你商量,你也不该这样咄咄逼人,何况你还无理!”

那四个家丁看蔺九动手,抢上前来把他围住。这四个家丁武力并不低,怪不得那男子有恃无恐,围观的人一看架势,“哗啦”一下散开了十余步。打斗了十几招,蔺九才把四个人全掀翻在地。蔺九上前将那扇子抢过来撕成两半,丢在泥水里。“你日后若找这车主一丝麻烦,我让你这条腿也像扇子一样。”

那男子脸已涨成黑红,被踢的那条腿还抖着,却不敢再多说话,带着四个挂彩的家丁飞快走了。

车主过来给向蔺九连连作揖道谢,蔺九伸手帮他把那板车推出泥坑,随口说了声不客气,便转身走进了琥珀居。

围观的人忍不住议论,“这人是来琥珀居喝酒的!”

“好了得的身手!”

这时,一直在店内伸着脖子观看的琥珀居掌柜迎出门来,向众人高声道:“这位好汉打抱不平,他的酒钱,琥珀居不收了!”围观的百姓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蔺九忍不住摆手,“有人请我,我不用花钱。”

掌柜的殷勤地问道:“可是在楼上雅间中那位客官?”他话音刚落,宋杲便迎了下来,将蔺九请到了雅间。

雪后初晴,雅间内烧着炭火,温暖如春。席间早已备好温酒的炉火酒具,窗半开着,窗前挂着纱帐,既能透风,也能观赏窗外开得正盛的红梅。桌上放着两坛未开封的琥珀居名酒,五六样精致的山

珍小菜刚刚端上来,还散着热气。此处果然是饮酒的好地方,可惜蔺九实在并不嗜酒,他今日也并不是想来喝酒的。

宋杲朝他抱拳,“除夕雪夜相邀,多有唐突,义士还是来了,多谢赏脸。”

蔺九站在门口,“多谢相邀,我来赴邀,实在是想知道,阁下为何想结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江湖武人?”

“无权无势?”宋杲随意地笑了,“若结交朋友是因为权势,那便不叫交友而叫攀附。我钦佩兄长的身手,就这条理由。请坐!”

宋杲掀开袍子自己先坐了,拍开酒坛的泥封,将酒倒入酒壶,再放置到火炉上方温酒器中。宋杲从前跟着李棠时便好饮酒,能千杯不倒,但没有因饮酒误过事。

蔺九在他对面坐下,火炉上热气一熏,名酒浓烈的醇香飘散开来。待酒温了,宋杲先给蔺九注上一杯。见他喝得慢,自己先自斟了三四杯。

“真是好酒!”宋杲赞道。“许久没有饮过这样的佳酿了。”

蔺九回道:“你的身手也不赖。”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知该聊些什么。学着宋杲的样子,仰着脖子将杯中酒一口闷下。跟着长泰镖局的镖师们许久,他现在的酒量已比以前好多了。

宋杲一连喝了十来杯,喝得适意满足了。才又问道:“你可听说过节帅府的招贤宴?上一次招贤宴该是在去岁十月下旬。”

蔺九点头,“听说过。”宋杲在前衙任职,并不知道他去了招贤宴的事情。

“三年前的招贤宴,我得了名次被引入苍梧军,后来又被推官大人调到府衙任牙将,这一调就没回去了。”

蔺九问道:“府衙的牙将是干什么的?”

“我的职责是护卫推官大人查案。”

“原来如此。遇到凶险案子,长官必要带你这样的三两个在身边才安心。”

两人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倒像熟识的寻常友人,不像除夕夜将将认识的。

宋杲问:“你既来了苍梧,可知道郭岳大帅最爱重的便是习武的人才,为何不想去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蔺九:“放心不下家里孩子。”

宋杲有些惊讶:“你已成家了?”

蔺九点点头,“发妻亡故,留下一对幼子。我若投了军,刀枪无眼,若是伤了死了,家中幼子再无人照料了。”

宋杲:“原来你父母也不在了。”

蔺九:“对,也不在了。”

蔺九想起杜玠和杜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如今的尸骨是什么模样,亡灵可有人时时祭奠么。

除夕那晚宋杲曾盯着蔺九问他你是谁?蔺九喝着酒,一直等着宋杲再来打探他的身份,然而直到喝得微醺了,两人都只是随意闲聊,宋杲并未问起,好像那晚质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干你那护院有什么前途,蔺九,若有机会,去苍梧军中投效吧。如今正值乱世,乱世则必出英雄!等到开春,苍梧军也许便会用武,军中才是男儿用武之地!”

蔺九果断拒绝,“我不想这事。”

宋杲仰头又喝下一杯,问蔺九,“可想叫个歌女弹几首曲子来助兴?这琥珀居不远处有一家花影重……”

蔺九:“我不用,”看宋杲喝得生猛,他又道,“你想听便让酒保去叫吧。”

宋杲摇头,“我也不爱好这个。蔺九,你今天肯来,看来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久在苍梧城住,日后可能有求人帮忙的时候,再说,节帅府的牙将,可不是谁都能结交的。”

两人再碰杯子,蔺九感到自己再喝便要醉,便主动止住了,只吃菜。等着宋杲一个人把那两坛酒喝完,仍然能稳稳站立。两人在琥珀居门口作别,一直到宋杲转身走了,他都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蔺九在街边给兄妹俩买了个蹴鞠。回蔡宅的路上,蔺九拐去了城外佛寺。这些年,他没有摆过灵牌烧过纸钱,没有祭奠过杜玠夫妇和李棠夫妇。他抱着个执念,只觉得祭奠就是安放了,他不想将那些惨烈的场景安放。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给他们上一炷香。

他来赴宋杲的约,不是想喝酒,他从来都不爱喝酒。为安全之故,他最好理都不要理宋杲,先远远地观察他。可连蔺九自己都没有想过今日会去琥珀居赴约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孤独了太久,突然就想找个友人说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他太久没与人那样寻常地说过话了。

————

元宵过后,陈荦把处置东山道观的文书呈给郭岳定夺。郭岳正在书房中看文书,郭宗令来禀报一件军中的事,听到父亲口中说起东山道观,便主张严惩。

郭宗令的理由是,私藏火药必判重罪,何况东山道观不只在观内,更涉及庆平街那样宅邸连片的闹市,若非及时挖出,只怕贻害无穷。郭岳不仅否决了重判,斟酌片刻,反而说要将罪名轻一等判罚。

郭宗令先是不解,争辩了几句后明白过来,问道:“爹,平都城离苍梧有千里之遥,不就是女帝宠了个道士,干嘛如此忌讳?小小一座道观差点扰得我苍梧街市不安,为了个女帝宠臣,就将他们轻判?此后节帅府威严何立?”

郭岳不悦:“平都女帝的事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你给我闭嘴。你禀的事处置好了便出去吧,这件事无须你多说。”

郭宗令吃瘪,黑着一张脸走了。

郭岳又拿起案卷,见陈荦还提着笔站在旁边,便随口问道:“他主张严惩,你觉得呢?”

这正是陈荦的不解之处,她问道:“大帅,铁律如山。为何不按《大宴刑统》判罚便好了,却要考虑严惩还是减罪呢?”

第46章 四十六章 陈荦想,这样的潜例,若她一……

“小小道观而已, 苍梧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和平都过不去。”郭岳借着示意陈荦,“你写上吧,一应犯人罪减一等判罚, 提醒朱藻开年便执行。”

“是。”

陈荦还想再问点什么, 看郭岳一脸倦色毫无说话的兴趣, 便收住了话头。

————

元宵过后, 陈荦又和衙役们去了一趟刘氏宅,再次查验无误后便要将宅院封锁。站在刘氏宅被刨开的院子里, 陈荦看到刘氏宅东院一墙之隔的蔡氏宅原先的围墙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篱笆, 那次挖掘时因地基下陷而破坏的厢房还保持着破损的模样。墙体裂开,瓦片碎了一地。

今日不知为何, 蔡氏宅想必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主家和管事却都没有过来看,只有个干活的仆妇路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

陈荦想起年前蔡氏管事上前来交涉过这受牵连的围墙和厢房该如何处置,便向身边随行的衙推问道:“吴主事,不知推官院中由谁人来负责查案现场对民宅损坏的赔偿之事?我为什么没在樊德大人留下的手册上看到过此类的条例, 若是涉及赔偿百姓, 此前这类事项都是按什么程式来处置的呢?”

那吴主事听陈荦的话后莞尔一笑, 并不着急回答。“此处尘土飞扬,咱们回到府衙再说。”

等回到府衙,陈荦要再和吴主事说赔偿民宅的事,吴主事却被叫去库房找文书去了。陈荦想着既然这个案件要尽快处置完毕, 那赔偿蔡氏损失便早点完成好。又拿早上的问题问了同屋两个同僚, 都没有得到回答。

陈荦正纳闷,想着待明天朱藻从城外回来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