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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20663 字 1天前

第51章 五十一章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经小蛮提醒,陈荦记起一件事来。她请宋杲给申椒馆送药,已经隔了许久没去了。这回陈荦不再请宋杲, 她自己穿了男装, 到医馆抓了药, 亲自到申椒馆侧门送到那照料后院的小杂役手里, 并看着他分发给那几个生病的姨娘。

从申椒馆出来,再到清嘉那里去看望她。清嘉一见陈荦, 便看到她瘦了。她听说了这段时间节帅府里发生的事, 大帅病重卧床,想来是陈荦忧心太过。清嘉下厨给陈荦做她喜欢的甜糕, 但陈荦只吃了一块便停了筷子。

从清嘉那里回来,陈荦想到要回府便十分气闷,便带着小蛮在街边随意走了走。经过花影重附近的街面时,陈荦突然注意到,自己身后好似有人跟着。她装作不经意两次回头看,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过了一段时间, 郭岳养病的屋子从宴厅旁移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这样一来, 书房又成了节帅府的主心骨, 府衙内重新恢复了平静。郭岳只要还好好活着,军中那么多猛将,府内那么多能吏,都能将苍梧的事务撑起来, 苍梧还是那个苍梧。

那日, 陈荦从北院去往书房的路上。她刚刚转过廊道,发现荼蘼架处站着个穿绿袍的文官,陈荦一愣, 走近了才发现是陆栖筠。

陆栖筠上前见礼,“参见夫人。”

陈荦冷言道:“陆寒节,我先前视你为友人,你对我不必这般疏离。”

自从去年招贤宴后远远见过他一面,自那以后,她便没有再遇到过他了。

有两次,陈荦在读书时遇到疑难,想上门去请教。让小蛮拿着名帖去月华居,都被伙计告知陆栖筠人不在。陈荦那时并没多想,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不在,而是知道她大帅姬妾的身份后,也像其他人一样躲着避嫌了。

陆栖筠看她脸色不好,站直了正色道:“是,陈荦,那我便跟你如友人一样说话。陈荦,我今日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陈荦问:“等我做什么?”

“我来跟你道别。”

陈荦看到了他身上的绿袍,那是大宴九品县官的袍子。

“招贤宴后,大帅给了我校书郎之职。埋首书堆二十余载,我不想继续做校书郎了。陈荦,我已向判官黄大人请求,将我调至离苍梧城百里之远的州县,我愿意去那里做一个县丞,好过成为一个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

陈荦知道陆栖筠这番话全然出自心胸,没有别的意思。可在她听来,远离实际,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蠹,却像是在说自己,不由得心中一刺。

府内一个校书郎的调动只须报到黄逖处便可,因此陈荦在郭岳书房中并没有看到陆栖筠请求外调州县的公文。

“此事已定了吗?”

“我把这身绿袍穿上,此事已然是确定了。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礐石县。陈荦,你这些天好吗?”

这处廊道是北院前往南面府衙的一条路,因南北泾渭分明,平时走的人并不多。此时虽然是午后,但前后都没有人,小蛮也自觉地走到了远处。

陆栖筠问陈荦好不好,便是友人之语了。自仲秋到现在,陈荦每日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不过陆栖筠要走,她自然不把这些牢骚告诉他。只是挤出一个欣然的笑:“我还跟从前一样。”

陆栖筠听她说过得更从前一样,便理解为大帅虽然卧病,然而她受宠不衰。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层浅浅的酸意。

“陆寒节,你做校书郎,能够每日浸润古籍。不想做校书郎了,又能请调州县。我真羡慕你!”

陆栖筠听罢笑了。他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自年少在家读书时便立下大志。如今时运不遂人愿,去做小小县丞是无奈之中的选择。没想到陈荦却说羡慕他。陆栖筠相信陈荦的话是出自真心。

“这一离开苍梧城,不知道何时才又机会回返,陈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陆栖筠这样好的人,对她说出这样的关心之语,陈荦心里一暖。穿着绿色官袍的陆栖筠挺拔如一株青竹,十分养眼,陈荦忍不住多看了看他。她炙热的目光倒让陆栖筠不敢多与她对视,急忙低头去看地面的青砖。

他们一个是县官,一个是后宅女眷,总站在此处说话终究不妥。

时辰到了,陆栖筠向陈荦抱拳道:“陈荦,保重,再会了。”

陈荦回礼:“陆寒节,保重,再

会。”

陆栖筠一身青葱的绿影很快走远了,消失在月洞门的树丛之后。

待他走了好远,陈荦才一边往回走一边问小蛮,“小蛮,你去过苍梧之外的地方吗?”

小蛮摇头。“姐姐,我除了那年跟你一起去过平都,此外这辈子没去过苍梧以外的地方。”

“陆寒节能去礐石做县丞也好。小蛮,我虽然出身鄙贱,却也至今不知乡间闾里,不识五谷农时……就算这些年替大帅代笔,也是不明实务。”

小蛮懵懂地想,可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就算陈荦不会,又有多大关系呢?可她看陈荦紧紧蹙着眉,便明白自己揣测不了陈荦的想法。

两人突然听到不远处假山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小蛮回头看了一眼,不放心,怕是什么进府偷盗的歹人,又走到假山处察看,却又没发现异常。

“咦?奇怪……”

陈荦却好像没听到,自己先往前走远了。

————

陈荦住的小院隔壁平日住了五六位歌姬,皆是召营妓侍宴时被郭岳看中,免了乐籍召入府中的。郭岳和郭宗令皆喜好养歌姬,如此养在后宅的歌姬没有数百也有几十。

陈荦和小蛮不过是无意中发现许久没有听到隔壁传来奏琴唱曲的声音,有一天推开院门看,那院中住的几位歌姬已然不在了。

傍晚,小蛮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告诉陈荦:“姐姐,我打听到了,她们都被送回乐营去了。”

陈荦惊住了:“送回乐营?”

小蛮点头,“不知是谁下的令,总不是大帅吧……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陈荦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却神色恍然地放下手中的笔。她又走到隔壁的院门前。那小院半开着,院中还有歌姬们生活过的痕迹,然而此刻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姐姐,这院子怎么了?”

陈荦转过身来看着她,“小蛮,大帅,可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小蛮愣了,“那,那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

“养这么多歌姬在府中,每日花费不知多少……大帅卧病不起,她们也就没有用了,不如遣回原处。”

“可这府中有那么多人,难道都要遣回?”

小蛮一时忘了,龙朔十一年,那一年的八月,郭岳下令扩充营妓,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陈荦。陈荦本也是自乐营选来的。

————

陈荦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批好今日送到书房的公牍,裙角和握笔的手都不小心沾了墨迹,她无暇在意。距仲秋节那日已有数月,秋意已尽,前日就已经立冬了。

陈荦踏出书房门时,两个仆役将将把门口的灯笼点上,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陈荦不仅打了个寒噤,才立冬就这样冷了。

书房之后是郭岳养病的正屋。天将将变黑,一直在榻前侍疾的主母回住处歇息换洗,门边守着的两个小丫鬟看到是陈荦来了,恭敬地问候道:“六夫人。”

陈荦走进屋中,看到屋内十分昏暗,急问道:“为什么还不点灯?”

门口的小丫鬟急忙跑进来,“方才点过,是风大,给吹灭了,请夫人勿怪。”

陈荦胸口忽地沉下去,可这屋里还有人啊。是不是就连点灯这样的小事,郭岳也已经不能开口了。

丫鬟将灯点起,华美的鎏金鹤首烛台照亮了屋子。陈荦方才看清了榻上,原来郭岳没有平躺,而是靠坐着。他就像一尊古铜雕塑,丝毫没有动静地坐在那里,让陈荦忘了见礼,甚至都没有叫一声大帅,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若不是他偶尔还在眨动的眼皮,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几乎要让人以为,这真的是一座雕塑。

“大帅……”陈荦轻轻出声,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陈荦没有觉察。

郭岳喉中“嗬嗬”地低响了两声,神色如同泥塑。

陈荦听人说过。郭岳出身平民,父母皆早逝,幼时得家乡寺庙中的僧人收养,授他武艺。景曜十八年他进京应武举不中,重入寺中学武,两年后应征从军。先帝初年,苍梧边境和郗淇、车勒两国连年交战。郭岳在军中十年,从队正升至大将,主帅战死之时临危受命,自那时成为苍梧军主帅。后得先帝授为苍梧节度使,加中书令。他出镇苍梧二十年来,使郗淇铁骑远退糜锋山之外,边疆安宁,境内清平,苍梧城一扩再扩,成为堪与平都相较的天下第二大城。

驰骋沙场气吞万里之际,也许谁都不会想到,郭岳的晚年会是如此……不是马革裹尸而还,而是躺在昏暗的床榻间,连叫人点灯都无力说出。

城中名医刚刚施下八卦针那一阵,他还能勉强说出话音。那几日他能从昏迷僵硬转醒,所有人都以为,或许还有重新康复如常的可能……而如今,城中被召来的所有医士或许都已束手无策。

郭岳的喉咙里又“嗬嗬”响了两声,他张着嘴,有口涎无声地留下,淌至被褥间。

陈荦手背一凉,像是沾了什么。她突然惊觉,是自己的眼泪……正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荦不知道郭岳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屈伸不利是哪一年;也不知道半身麻痹之际,郭岳是否将以后的事都想好,才会接受江湖医道的丹药;他只要告知蔡升便该知道,或许他心里也明白,服食丹药对风痹并无疗效,只是短暂催动气血提前透支精力;带兵出征沧崖之际,他在想什么,是否料到今日的结果?

他的风痹症永远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陈荦咬着牙将眼泪极力忍了回去,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哭。她掏出丝帕,无声地拭去郭岳嘴角的口涎,而靠坐的郭岳除了眨眼,无知无觉。

夜幕降临,陈荦一路疾走,几乎是跑回自己的住处。踏进小院之际,陈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瘫坐在石椅上无声地大哭起来。

为郭岳,也是为自己。

————

小蛮自外间回来时,看陈荦双眼红肿地坐在灯下,把小蛮吓了一跳。

“姐姐,有人欺负你了?”

陈荦摇头,“小蛮,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小蛮把大氅找来给陈荦披上,“是,我弟弟在东山道观中学武,年初东山道观卷入焰火案后,观内教习的道士没了,他便只得回家了。”

陈荦抓住小蛮的手,“小蛮,他多大了?”

“十三。”

“你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受我所雇。事成之后,我付给他三倍于长工的价格,可以吗?”

小蛮问:“姐姐想做什么?”

陈荦:“我想让他去查查,这些时日以来跟着我,监视我的是谁的人……”

“姐姐,你也发觉了?”

陈荦点点头,“身后有人跟着,只要耳朵不聋,时间一长都会发现。对方大约是想我是弱质女流,因此并不顾忌。”

“那日假山后……”

“我也听到了。”

“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叫他去办。”

小蛮出身城外农家,弟弟学了武艺,谋生的手段不外乎到大户人家当家丁或护院,或者被征入军中。陈荦的院中除小蛮之外还有两个打杂的下人,陈荦对他们并不信任,只有求助于小蛮。

“小蛮,他只须跟在我身后,探明监视我的人是谁派来的就好了,不要被人察觉,也不要跟人动手。”

小蛮点头,“我明早便出城去叫他。姐姐,你方才是为什么哭?”

她这一问,陈荦差点又想流下泪来。只是已经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动了。

“小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帅再也动弹不了,再也不是大帅,直到死去……”

小蛮不明其意,怔怔看着她。

“那时,我也会被遣回乐营中去的……”

小蛮想脱口而出说怎么会呢。可她和陈荦在灯下互相看着,渐渐都懂得了彼此的意思。陈荦入府多年,没有亲族兄弟,没有生育子嗣,是全然的毫无根基,所倚仗的只有一个大帅。一旦大帅没了……陈荦便如同府中的歌姬,遣回乐营并非不可能。

会那样吗?以后节帅府做主的谁?可郭宗令和陈荦从无交集,也没有庶母子的情分,郭宗令喜爱声色犬马,跟父亲如出一辙,他在府中也养了众多自己喜欢的歌姬……

“小蛮,我不想回到妓馆和乐营,我也不想做谁人豢养的歌姬。我想留在推官院,做一名衙推。”

烛火在陈荦的眼睛里跳跃,小蛮在她的眼神里看到实质的渴望。那是陈荦的肺腑之言。

“姐姐,可是……”小蛮想说可大帅如果没了,谁会让一个女子继续留在前衙,可她怕说出来冷了陈荦的心,“要怎么做?”

————

蔺九升任教练使、沧崖郡镇将的任命书还未正式颁下,然而他在沧崖前线时已担任实职,回到苍梧城,军中的指派并未中断。教练使专司武艺、弓马日常操练,因此蔺九虽然有暂离军营之权,却并无多少时间回城中。

他随军出征半年,回来时兄妹俩都窜了半个头。他用得来的赏赐买下宋杲选的那处院子,又给蔺竹请了一位女师傅,既授诗书,也传她一些拳脚功夫。剩下的财物蔺九要分给宋杲一半,被宋杲拒绝了。终于有一天,宋杲给他引荐了两位军中的将官,那两位也是从前果毅营中的将士。他们三人在龙朔十四年一起从平都逃至苍梧,从此再没有离开过。熟识之后,三人便向蔺九问起平都城中李棠下狱的真相到底为何。

蔺九想到院中那两个孩子,承诺他们,待到一日,当他们不用再忌讳任何追兵和告密之人时,便返回平都城,彻查当年的真相。

————

小蛮的弟弟名叫童吉,长得瘦高,身轻如燕。这少年缀在陈荦身后数日,很快便查清了,监视陈荦的不止一人。有人来自府衙中,有人获得行踪后则到城中去汇报,至于向何人汇报则暂时未知。

陈荦心里有数,让童吉不必继续查了。如今城中,想通过她而探知郭岳和府衙动态的人不少。

冬日的夜晚,陈荦坐在窗前,点着灯。小蛮看她找出一册书简拿在手里,像是要读。最后却总是不知不觉将那竹简卷在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陈荦睡得很少,遇事没有亲朋商议,这长时间的沉思让小蛮有些担忧。她无法帮陈荦分担,只能尽到自己的心,日日陪伴陈荦到深夜。

终于有一天,陈荦自书房回来后,展开一张放在袖中的纸折。“小蛮,如今大帅是泥塑,我是大帅的傀儡。我已下了决心,不能让人把我赶出节帅府……”

小蛮问:“姐姐,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么?”

灯下,陈荦将手中的纸折展开,用镇纸平压在桌上。“我要查查这三个人。”

小蛮看到那张纸上写着三个名字,蔺九,雷士纠,尹洽。

那是大帅在仲秋节大宴上当众拔赏的三个人,是夺取白石盐池的有功之臣,新晋的苍梧军将领。

如今授予这三个人实职的版署正放在陈荦的案头。版署是郭岳所签发的任命文书,无须朝廷吏部核准。如今在五大藩镇,版署等同于朝廷所颁的告身。

陈荦今日午后已看过那三张版署,写在其上的任命有两张未变。只有蔺九那张,任命从沧崖郡镇将改为阴川镇遏使。在苍梧,能改动这任命的人不多。

“小蛮,后日,蔺九自大营归来。你拿我的名帖去,将蔺九请到清嘉住处南边的小园里来见我。”

隔了片刻,陈荦又补充道:“你须得告知于他。让他在夜幕降临时独自前来,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陈荦自袖中掏出另一张纸拿在灯下细看。那是她昨日吩咐书吏去找来的这三个人的出身履历。

第52章 五十二章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

郭岳卧病之后, 节帅府中许久没有举宴。就是在郭宗令自己的院子里,宴饮歌吹也都全免了。郭岳一人之身系于苍梧,不能城中百姓未看到大帅康复, 先听到宴乐之声。

郭宗令年初新得了十位舞姬, 是从前平都教坊出来的。冬日严寒, 房中烧着上好的炭。他召了两位舞姬, 在屏风前的地毯上跳着简单的舞姿,没有奏乐。突然门外丫鬟禀报, 黄大人来访。郭宗令一挥手, 两个舞姬退到了屏风后。

节度判官黄逖走进来,摘下身上的大氅交给丫鬟。感觉到这屋子里柔软的靡靡之意, 并不以为意。

郭宗令殷勤地迎上来,“舅父请,怎么样了?”

黄逖:“送去边关的财物已在路上,派往南边去的人,午后我已打点上路了。”两人话中指的边关,是驻守在郗淇与大宴边境的两位都知兵马使;南边, 指的是匡兆熊手下部队所驻之地滕州, 滕州镇将马岱元是匡兆熊心腹。

郭宗令、黄逖和手下几位心腹幕僚谋划已久, 欲以财物收买两处人心。

“父亲卧病这么久,舅父今日方从外面归来,如今各方是什么动静?”

“都在等大帅康复。”

“我爹,”郭宗令将炭火移远了些, “舅父看我爹有还能康复的样子?”

黄逖将屋里侍候的小丫鬟遣了出去, 默然摇了摇头。

郭宗令嘴角露出一丝的嘲讽,“那这些人又在等什么?舅父,父亲这风痹症,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逖:“大帅的风痹症,这些年来,府衙上下知道的人没几个。那蔡升不声不响,竟也有本事能替他掩饰这么多年不被察觉。连你母亲不知晓。”

“我是他长子,他身后天经地义的继任之人,想不到他竟然连我都瞒!”郭宗令语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恼怒,“若是早些知道他这病,我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

黄逖劝道:“莫要恼怒,就是现在再做也不晚。”

“就算他还在,我也可以向朝廷上表继任节度使。”

“不妥。在拿下马岱元,确保边疆安稳之间,大帅一定不能有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可他现在连说话都说不了,几乎等同废人了。这几个月舌头越来越僵,也只有母亲有耐心守在榻前领会他的意思。”

郭宗令说的是事实,黄逖耐心劝告道:“大帅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还有一个女人能。她是大帅在病榻上亲口指派代为理政之人。如今在苍梧城万众都知晓陈荦之名,在他们看来,陈荦在,就代表大帅在。”

“我也并不十分明白父亲此举是何意!为什么要将事务托于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而绕过我和你。难道父亲就这么糊涂?陈荦只是个女人。”

“不,我倒是认为,此举恰恰是大帅高明之处。他让你骤然成为苍梧之主,你想想,能不能以一人之力压住边关那几位和匡兆熊。唉……”黄逖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大帅起于微末,出镇苍梧二十年,如今势雄盖过平都女帝。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年,你们父子不够亲密,致使军中级属之别高于父子亲情。大帅许多话没有对你提起,这也算是你功亏一篑。”

郭宗令眼眸之中闪过一道精光,“舅父是说父亲心中别有雄心壮志?”他指的雄心壮志,就是苍梧另立国号。

“我猜测的,要不然他不会如此不甘。浑身僵硬之际还要费尽口舌,托付一个女人替代自己。”

郭宗令想了片刻,默然点头。

“陈荦在,就代表这苍梧还是父亲节制下的苍梧,暂时无人会生异心。可父亲总有一天会咽气……舅父,你我的事一定要抓紧。对了,陈荦那里,没有什么异常吧?”

黄逖想起这些天从城中听来的舆情。

“陈荦这个女人,以娼妓之身被纳入大帅后宅,从前只道她是大帅宠姬,没想到她果真有几分才气。这数月来递到书房的公牍,经她批示用印,未出过差错,一如大帅还在的时候。偶有难决之事,她来侧屋里找我和程孚相商,轻重缓急都能拎得清,见识并不短浅。”

“如今街头有浮滑士人暗地里称她为女相。说她任的是总领政务,辅佐之职。”

黄逖说到这里,并不以为意,“此女要真是个男子,被大帅视为心腹托付政事,倒是你我大患。但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既无亲族兄弟,更无得力掾属。女相之称,不过街头戏语,不足为虑。”

郭宗令点头,倒想到另一件事,道:“舅父,这女相之称,不是大逆之词吗?这帮士人还真不知天高地厚。此地虽是苍梧,然而平都城中还有个女帝。苍梧没有帝,哪来的相?可恨天底下就是读书的最会嚼舌根!”

黄逖却笑了笑,说:“依我看来,女相之称未必是坏事。苍梧万众如果都能接受有个女相,那日后便能接受有苍梧王,有个划地而治的皇帝,有何不可?”

“我看还是找人把她监禁起来,放她自由出入府衙和城中,变数太大。”

“不可。如今不止苍梧,天下大势都系于大帅的病情,如同牵一发而动千钧。一旦她有所异常,便会打破均衡。看着她的不止你我,还有如今天下四方许多双眼睛。”

郭宗令说监禁陈荦的话也只是一时之想。两人议到这里,觉得目前的局势已然明朗。再说了一刻,黄逖换来侍女给自己披上大氅,先行出屋去了。

————

蔺九是在刚入城门时碰到的小蛮。那丫头从蔺九身边走过,撂下一句“我们夫人有事唤你”,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墙角的茶摊处点了一碗茶。

蔺九先是怀疑这丫头认错人了,可他随即确认自己没听错。他于是跟到茶摊,小蛮将一张精美的名帖推到桌上。“蔺将军,我家夫人有要事与你相商,请你于今晚夜幕降临之际,到甜水巷内的小园来见她。记住,你来的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小蛮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便起身离开了。蔺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夫人就是陈荦,还有别人吗?但那丫头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茶桌上留下一张小巧雅致的彩笺。陈荦没有官职也没有字号,展开彩笺,其上只写有六个小字:陈荦恭候阁下。果真是陈荦的名帖。她邀他做什么?

蔺九将那名帖捏在手里,在茶摊上坐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陈荦与他这个陌生武人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难道陈荦会戏耍于他?

————

这是一处陈旧僻静的小园。三面颓墙,杂以石雕和花木,因主家常年离家,已有将之废弃之意,此处又不常有人来,因此变得荒芜。

蔺九将那张名帖揣在怀里,想了半日陈荦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若是真的去赴了约,会不会掉入她的什么陷阱。快到黄昏时,蔺九转念又想,如果他不去,他就只能这样独自揣测陈荦!这滋味比掉入她的陷阱还令人难受。

终于等到夜幕初降。

今夜比前几日暖和了些,但苍梧城的冬日仍是严寒。蔺九跃下围墙,转过一扇柴门,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棵槐树后。陈荦已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保暖的狐裘大氅,提着一盏灯笼,静立在矮墙之前。

蔺九看了片刻,在脚下踩碎一片枯叶。陈荦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

“蔺将军,你来了。”

蔺九朝那片暖黄的灯光走过去,“请问夫人,找在下商谈何事?”

陈荦先问道:“蔺将军,你可清楚我是谁吗?”

在陈荦那里,他们总共只面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刘氏宅破案现场,一次是数月前的仲秋节宴会,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此外再没见过了。蔺九既入了军中,不知可曾听说过她,知晓她和郭岳的关系。

蔺九:“夫人的名字,苍梧城中人人知晓。”

“蔺将军,你本是赤桑人士,自小习武,从前当过护院和镖师,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离开家乡北上苍梧么?我记得招贤宴你得了武试第五,被大帅赐了名帖。不知为何当下没有去到差,过了数月后才重入苍梧军中。”

陈荦一定是查过他了,才会清楚这些。蔺九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她如今代理一藩政事,手中权势极大,手下能吏众多,她叫人去查他,能查到多少?

蔺九看着陈荦,“夫人为何要问我这些?”

看他十分戒备,对视片刻,陈荦开诚布公地说道:“因为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在这寒冬夜晚无人打扰的小园,她与他能谈什么交易。陈荦这一句话没有打消蔺九的疑虑,倒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蔺将军,仲秋节宴会那天,大帅当众拔赏三位在夺白石盐池时立了大功的将士。擢你为军中教练使,沧崖郡镇将。如今已过了数月,你可知道,任命的版署为什么还没到你手中吗?”

陈荦找他真的是谈正事,蔺九的心思斜逸出去片刻,被陈荦的问话拉回来。

“大帅卧病,节帅府内军政之事必然会受到波及,迟滞数月,也是正常的。”

“确实是这样。你可知道大帅在病榻上授我代理政事的事吗?”

蔺九点头,不知她是何意。

“前几日,书吏将你们三人的版署送至书房批示用印。蔺将军,另外两位同僚的任职未变,如大帅那天所说。但是你的变了……”

蔺九心里有些意外。“请问夫人,如今将我改任何职?”

“军中教练使,阴川镇遏使。”

蔺九先是一愣,想了片刻,才道:“在下不知为何大帅改了主意,想来是自有其考量,既是改任,我也欣然接受。”

陈荦将灯笼微微举高了些,想看清蔺九的神情。暖黄的灯光下却先看到他那条狰狞的长疤。

这条疤不是陈荦选中蔺九的缘由,却让陈荦心里对他有一丝亲近之感。这样毁容式的伤口,一定是拜一段惨烈的过去所赐。陈荦笃定蔺九和她一样,出身卑贱,走过渗血的荆棘丛,坠入过万丈深渊。像蔺九这样冷硬的武人,一定是靠自己爬了出来。

陈荦提着灯笼走近了一步:“这样的任命,蔺将军不会心有不甘吗?阴川郡既非用武之地,又多荒山戈壁,人口稀少。”

“陈荦,你想说什么?”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陈荦心想,蔺九着急,她很快便能看到蔺九真实的想法了。

“将军出身低微,又骁勇善谋,在武将如云的苍梧军中也能出类拔萃。如此天纵帅才,日后若想成就大业,沧崖郡镇将才是上佳之任。”

“夫人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陈荦并不着急回答,继续道:“沧崖郡与白石和弋北毗邻,如今占有年产十万石的白石盐池,天下形势不明,沧崖日后必是用武之地。将军任沧崖镇将,方能筑起根基,助日后大展宏图。”

这处小园离清嘉所住的院子不远,陈荦晚间留宿在清嘉处,再从小径秘密来此,不会引起注意。明明地处街巷,这园中却极静,让蔺九能听到风吹过陈荦长发的声音。站在他面前的陈荦手握苍梧帅印,盘点天下局势,查他的出身,揣测他的意图。神色镇定,不疾不徐,让人全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蔺九忍不住低声问道,“陈荦,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荦有些没听清:“什么?”

他实话实说道:“我每一次见你,都是不同的样子。”也不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陈荦在灯笼模糊的光里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不同的样子是蔺九眼中的她。

“蔺将军,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知道。你只须知道,我跟你一样出身低微,要靠向上走才能保全自己。我如今能在大帅的书房用印,你的任命,我还有更改回原任的机会。我今晚邀你来,绝非要挟,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

蔺九侧过身,遮住矮墙处吹来的寒风。“什

么交易,你说吧。”

陈荦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蔺九名字的版署,递到他手中。

“我以一己之力,尽力周旋,帮你把这版署上的任命改为沧崖镇将。你……蔺将军若得任沧崖镇将,久后一旦用兵,必升兵马使。那时,无论我身在何处,请将军保我回到府衙,在推官院任一名衙推。”

蔺九心里一惊,“我以为夫人想要大帅赏的银铠和黄金,或者是什么别的……”

陈荦摇头。

蔺九不解:“夫人如今手握帅印,代理政事,位同佐贰。怎么反而要去做推官院的小小衙推?”

陈荦不想拖延,决定从此时起跟他坦诚相对。

“因为我当现在的资质只足够做衙推,做不了女相。掌刑名,断狱讼。查案、审理、判决是我志趣所在……我能一字无差默诵五册《大宴刑统》,我还喜欢跟朱藻朱大人一起共事。”

她说着,话不自觉多了,便收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蔺九,你一定觉得荒谬吧,以为我原本只是个后宅妇人。”

蔺九神色不明地盯着她,不予置评。他突然想起龙朔十四年那个夏天的黄昏,陈荦因他的缘故被施了刑,一瘸一拐扛着物品到当铺换钱。那时陈荦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妓,那时他还是眼高于顶的太子亲卫。

“陈荦,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

陈荦不明其意,“嗯……什么?你从前认识我?”

蔺九转过头:“不。”

他问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既要谈交易,为什么选我?”

陈荦抬起头看向蔺九,她发现蔺九好高啊,整个人极有侵略感,站在矮墙前像一把极长的剑器。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既是交易,便要筹码。我手中没有别的,身无长物,只有大帅的影子,能改写你那张任命书。”

蔺九追问:“你,可还找过别人吗?”

他的脑中闪过好几个别的人,匡兆熊,黄逖。她能倚杖郭岳,也许便能倚杖这些人。甚至郭宗令,可她名义上是他的庶母……

陈荦不满他这生硬的质疑,好像她有什么把柄抓在他手里一样。可她此前分明不认识这个蔺九。

感到陈荦眼神里的些许不满,蔺九低头道:“抱歉,此问是我唐突了。”

“蔺将军,我已向你坦诚至此,皆因我清楚,你我是一样的人。你大可考虑与我的这笔交易,若是……”

若是不答应她会如何?蔺九想。

“夫人,容我先想考虑考虑吧。”

不知怎的,陈荦从他这话里听到一丝不诚心。问道:“你要考虑多久?”

蔺九随口:“五日。”

“不。”

“怎么?”

“五天太长了。按大帅从前的惯例,那版署顶多再留三天,便要驳回或者用印。你还有两整日的时间思索……然后告诉我答案。”

此事对蔺九来说有些突然。虽然,陈荦说的确是真话。

“那我就考虑两天吧。”

“好,蔺将军,后晚我在这里等你。”

“好。夫人如何回去?”

陈荦:“我的侍女小蛮在不远处等我。”

两人说完了要事,蔺九不想再多说些什么。看到小蛮守在不远处的身影,说了声告辞,便转过矮墙,很快消失在了槐树后的夜色中。

听到他走远,陈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写在纸上的身籍履历,不能全然看清一个真实的人。她这样深夜约见蔺九,不管蔺九同不同意,都是冒了极大风险。可陈荦真的没有选择了,她的命至此,没有给过她别的选择。

她虽披了大氅,但站了许久,手脚已冻僵了。小蛮从阴影处跑出来,把暖炉放到陈荦怀里。

陈荦有些疑虑:“小蛮,这个蔺九,真是个早年丧妻,独自养育一双子女的鳏夫吗?”

“是呀,童吉还悄悄到过蔺九住的院子外,要不是他机灵,还差点被发现。这个蔺九跟府衙里的宋杲将军来往甚密,据说两人自那次在刘宅一同降服那道人后就成了好友。姐姐,既然宋将军人品不错,这个蔺九,是不是可以多信任他两分?”

陈荦点点头。

————

陈荦此举除了交易,还有何意?

深夜,蔺九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他最后无奈地发现,自从那年在平都普光寺杏园中重遇陈荦至今,他心里一直都存有对陈荦的好奇。这好奇来得莫名其妙,从未消失过。

蔺九想到最后,把心一横。既然好奇,就走近去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看清了她的本相,他便不再会被牵动。

节帅府的北院跟南边府衙一样守卫重重,但这难不倒蔺九。他怕攀高,在深夜看不清地面便能克服。来苍梧这么久,这是蔺九第一次夜探节帅府。

冬夜没有星月,夜幕沉沉。蔺九先是在书房的歇山顶处躲了许久。看到陈荦和黄逖、程孚等人在侧屋议事,议事毕后就离开了。书房背后是郭岳养病的地方,他的发妻一直在屋中守着,外间无法看清病榻上的郭岳到底如何。苍梧民间都再传郭岳中了风邪,此病是否还有康复的可能,蔺九不知道。

蔺九飞檐走壁,一路跟着陈荦穿过回廊甬道,走到陈荦住的院子。

“我只是想探知陈荦的处境,绝非有意偷窥她如何坐卧起居……”

蔺九这样想好,便跃上院墙,藏在门头侧的阴影里。他刚刚稳住身子,便听到院外有倏然离开的脚步声,他找到时机探出目光时,那脚步声早已听不到了。

陈荦院中除了两个粗使的杂役外,只有小蛮一个侍女,此外再没有其他人侍候了。这跟蔺九想的又不一样。那日校场初见,她那样盛装华服丽色照人。常人均会以为她的住处奴仆成群的。

或许日后,不要用那对寻常女子的想法来揣度陈荦了。他默然想到。他自平都死里逃生,从艰难世道滚过,早已懂得了人不可貌相,世间不寻常之事,背后必有因果缘由。

陈荦换了一身素色燕居袄裙,忙碌了许久。蔺九看到那印在茜纱窗上的影子,那是临睡前陈荦捧着书册在读。直到他察觉夜已深了,决定离开时,陈荦依然没有睡。

第53章 五十三章 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

陈荦坐在妆台前问道:“小蛮, 冬日画桃花妆好吗?”

“好是好,只是冬日袄裙有些笨重,不搭配那样飞扬的妆面。要穿那身雪羽霓裳, 这季节穿也太冷了。”

陈荦转过头, 端详了一会正覆在薰笼上的狐裘氅衣。白狐裘纯白如雪, 毛尖泛着银光。穿这氅衣, 画那桃花妆应该尚可。

————

天光收起,夜色初降如水墨晕染。

蔺九特意早到一刻钟, 踏进柴门转过合抱的槐树, 却意外地发现陈荦已经在那里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些,还看得见, 陈荦没有提灯笼,只把灯笼挂在一旁的花枝上,跟侍女小蛮说着什么,很快小蛮便远远退开了。

她发现有人来了,轻灵地转过身来。暮色未稠,陈荦整个人笼在狐裘中, 脸上艳丽飞扬的桃花妆却耀眼, 连飘起的长发都格外醒目。

蔺九心里倏地被揪动了一下, 脚下停了半步,先自存了三分戒备。陈荦今日,与上次格外不一样。

陈荦蹲身福了一礼,“蔺将军。”

在藩镇, 因战乱频仍, “将军”之号极多,就是府衙里宋杲那样的牙将也可称将军。可蔺九每次听陈荦叫他将军,总觉得她十分郑重, 好像他有多大权势一样。

“夫人不必多礼,夫人……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将军不也来得早吗?”

陈荦一时不敢多看蔺九的神色,他怕蔺九特意早来,一口回绝了她。那天深夜她又想了许久,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有别的选择就得用别的条件。

蔺九将目光放在挂着灯笼的枯枝上,不再看陈荦。蔺九活

了二十几年,第一次领略到女子红妆可以这样妖冶袭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那艳色却像一阵风雪扑向他胸口。

沉默了好一阵,陈荦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蔺九反问她:“陈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蔺九这两日一直没想明白的疑问。陈荦是后宅宠姬,就算日后郭岳不在,郭宗令继任。那她也是郭宗令名义上的庶母,住在后宅,富贵安养可保,难道……再往下,蔺九不愿意再想了。

陈荦捕捉到了他偶然一瞥时那一丝慌乱,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和他谈话。“蔺九,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帅病重,一旦……我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苍梧境内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成百上千,我怎的知道新的大帅会不会将我遣回乐营?那时,我再不能穿这样名贵的狐裘,也再无机会画这样奢侈的妆面了……”

所以她是要保住自己奢侈的生活?想重新寻找个军中的靠山。那她前晚又说什么想要去推官院,蔺九心里一沉,只觉得陈荦有说谎的习性,嘴里或许没个定则的。

她从前不是没有骗过他。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不是什么大帅夫人,是妓馆的娼妓。如今那申椒馆破败不堪,恩客也不常光顾,我回那里去,就是一落千丈。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陈荦想,蔺九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是务实,最好不要和他多说那些虚浮的东西。

她这样说,蔺九在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残忍。她当过万人瞩目的宠姬,自然不会再去想做一个娼妓了。

“原来如此,你肯坦诚,也难得。”可他总觉得,陈荦并未说出全部的实话。

“我坦诚到这样,就是为了和将军做这笔交易。我以一己之力,让你重新改任沧崖。你若在军中权势不失,日后不论我在哪里,你保我回府衙。”

蔺九轻而易举就找到她话里的漏洞,转过目光看着她,“你说你想入推官院做一名衙推。如今府衙任命衙推,除开朝廷吏部任命外,要么在招贤宴得了名帖,要么只能由有身份的属官保举。我是军中之人,目前并无保举之权,为什么你找的人是我,而不是朱藻,或者别的人,你舍近求远,有何目的?”

陈荦并不慌乱,从容答道:“蔺将军,藩镇军政一体,日后恐怕还要更紧密。历代史书所载,可都是手中有兵力,才说得上话,强藩更是如此。我能帮你一把,同时在军中找一个靠山,有何不好?”

蔺九:“你也读史……陈荦,你忘了,苍梧军中有那么多将领,实力大于蔺九者,实在很多。”

“他人的势力早已稳固,不会需要一个女流陈荦。只有你跟我一样尚无根基,蔺将军,你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大帅卧床,苍梧局势久后必然生变。蔺将军,我看中你的资质,要和你换的不过是日后。现下你是没有保举之权,现下我也用不着你替我保举,大帅尚在,我还是他的人。”

蔺九突然悟到,陈荦日夜苦读,又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识实在不亚于府衙属官。

一阵寒风吹过穿过小园,两人默然对视了许久,蔺九终于不好再看那狐狸一样的眼睛。

“我答应了。”

陈荦微惊,她本以为蔺九还要再三盘问质疑。

“不过……”蔺九话音一转,陈荦又提起了一口气。

“除了改任沧崖,你须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天色黑了下来,对视时已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陈荦踮起脚尖,将那灯笼从花枝上取下来,摸出火折点着了。一片暖黄的光照在两人周围,她问道:“什么事?”

她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了。跟在郭岳身边多年,见过魑魅魍魉。陈荦如今明白,受施必偿,取予有价。她先找上蔺九,蔺九若起意再提别的条件,那是可以预见的。

出门之前,她已下定了决心。然而此时园中寂静,微微紊乱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的慌乱。一个寡居的男人,在前途之外,若不求财,还能求什么?

蔺九看她有些不适,像是冻的,问道:“你冷么?”

陈荦摇摇头,不明白蔺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随即心头一紧,难道他要将她强行带去什么地方吗?

看蔺九犹豫着不说另一件事,陈荦心里几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实在忍受不住这黑暗中的沉默,仿佛是无声的煎熬。

她挑着灯笼,朝蔺九走近了两步,大氅的边缘触到蔺九的衣襟。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蔺九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逼得退了一步。

“蔺九,你……想要美色吗?”

蔺九只觉得耳朵内“嗵”地一声,仿佛被人猛敲了一棍,“陈荦,你!”

蔺九怒道:“你的夫婿卧床病重,想不到他最宠爱的美姬竟然在深夜的荒园里,意欲出卖美色!陈荦,亏你想得出来。”

陈荦想到郭岳泥塑般的样子,流淌而出的口涎。她并不嫌恶,只是,他再也不能成为她的倚仗了。从来郭岳看中的也不是她的容色。她那天深夜突然想,郭岳那样年老,却可以随意占据众多青春姝色。为什么她只身一人,却不能支配自己投向别处?难道余生不是重新堕入风尘,就只能守住孑然一身为郭岳保守至死?

想到这里,陈荦把方才涌上来的愧疚压下去。

“我不过玩笑之语,蔺将军为何慌乱发怒?”

“我能不怒吗?陈荦,你真荒唐!”

陈荦冷笑一声,“你又不是我,更不是大帅亲近之人,你既不懂得我的处境,我才不受你的指责。你既然这么说,我提的交易,你是反悔了?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难道蔺九竟然会没有看上她吗?陈荦心想,她一时又些许疑惑。看他十分愤怒,陈荦重又看向他的面容。

这样夜色弥漫,蔺九脸上那些狰狞和沧桑都模糊不见了。陈荦突然想,若是有女子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子,只看身型和武力,想必蔺九也不缺女子青睐吧。童吉说他家中除开一双儿女,只有仆妇和一位女师傅。蔺九难道是城中妓馆的常客么……

见她用探寻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蔺九极度不悦,索性向前两步迎向陈荦。

陈荦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你……”

蔺九捕捉道她脸上突然闪过的惶恐,问道:“陈荦,你既然害怕,又为何……这样在荒园野会男人?”

野会男人这样的罪名,若蔺九将之说出去,不知道会引起什么。然而蔺九没有说错,陈荦是走到这一步的。看他不像是威胁得样子,陈荦鼓起勇气又问:“你,你的另一个条件是什么?”

不能让陈荦再这么下去。蔺九想,这还不够荒唐吗?

“那你听好。若我手中一直有兵权,你便只能与我一人谈交易。你若是投向别人,便算是背约。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陈荦卸下一口气,“只是这样?”

“嗯。”

两人离得太近,陈荦抬头只能看到蔺九的鼻孔和下巴,急忙移开了目光。蔺九既知道她现在书房代理政事,想必是害怕她将手中的条件投向多人,妨害于他吧。既这样,答应他有何难。

“你说的我可以做到,我答应了。”

“好。”

“蔺将军,那我们击掌为誓?”

第54章 五十四章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

蔺九伸出手, 陈荦在那手掌上击了三下。“一言为定!蔺将军,背约之人,必遭唾弃。”

随即陈荦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展开递到蔺九手中。她举起灯笼, 蔺九看到纸是版署的拟稿。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将他的任命重改回了沧崖郡镇将。沧崖郡镇将, 确是蔺九最想要的任命。

“这是我抄来给你看的,明日我会另行誊写用印。”

“多谢。”蔺九把那张纸卷在手里。

两人离得这样近, 听他答应交易, 陈荦高兴地说着话,竟没有退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她那白狐大氅轻轻地挠着他的外衣。

陈荦定然还有

套近乎的意思。

“既说好了,陈荦,我走了。”

“哎——”陈荦还想说些什么,蔺九已将那张纸揣进怀里转过身。他回头看了一眼,不待陈荦说话, 很快走出小园, 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蔺九在冬日的寒夜中悄声疾走。他愤愤地想, 就是被视为鳏夫,他现下也不会喜欢这么快见异思迁的女人!

小蛮自不远处惶急地跑出来,“娘子,他说什么了?他欺负你了么?”

陈荦抚抚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 方才来回交锋, 确实让她心有余悸。

“出身和履历果然不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性情。这个蔺九,跟我想的不一样,他实在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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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再一次自军营休沐归来时, 决定邀请宋杲去花影重听曲喝酒。在苍梧,节帅府属官和军中将领皆许狎妓,不过蔺九和宋杲都是第一次。走出院子时,宋杲犹豫了片刻,他转头看看走在自己身后的蔺九。世事巨变,他们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守着过去的规矩,毫无意义。蔺九心里没有障碍,从前在赤桑城做镖师时,他早随镖师们去过妓馆了。

冬日严寒,花影重门口却摆放着盛放的牡丹。据说这些牡丹只能在门外摆上两个时辰便要移入暖房取暖。宋杲和蔺九走到大门口时,刚巧遇到馆中的杂役们将十几盆粉色牡丹移走,换上刚从暖房中搬出的绿色芍药。如此不惜重金,也取得了丰厚的回报。如今苍梧城中大小妓馆十几家,有一半的贵客都来了花影重。但凡手中有财物可挥霍,都不会去别处。比如离此不远的申椒馆,在花影重的衬托之下,门庭透出十分的破败冷落。

进门时来来去去的香鬓丽影映入眼帘。迎客的女子娇笑着问蔺九和宋杲可有相识的熟人?听回答没有,那女子便袅袅娜娜地找来一个名录,让两位客人挑选上面的姑娘。蔺九没有看那名录,直接说,就请谢夭吧。

花朝节后,谢夭名动苍梧。那日宋杲醉酒从楼下过,看过谢夭一眼,至今念念不忘。宋杲不知蔺九又是什么时候起心动念的,他还以为他“寡居”多年,当真把俗世欲望都给戒没了。

那女子用团扇捂住嘴巴吃吃地笑着,“谢夭姑娘今日倒没有其他客人,只是进姑娘的阁中听她弹琴,须得支付十金,若是留宿……”

十金?宋杲吃了一惊,只是弹琴便要十金?合着蔺九仲秋宴会上得的赏赐,剩下的就只够听这么一回琴了。宋杲心中一点靡靡之意瞬间没了大半,转头看向蔺九,递了个要不算了的眼神。

蔺九也是陡然吃了一惊,想不到苍梧城的有钱人这么多,纵然谢夭生得绝色,没想到她的身价能抬高到如此……蔺九想了片刻,没有接受宋杲那算了的眼神。他从怀中掏出钱袋,递到那接客女子手里。

“我这就为您二位引见谢姑娘。不过,若是姑娘没空,或没心情,那须得另说,您二位的这金子那时会尽数返还的。”

宋杲还没追问若是留宿须得花多少钱,那接待的女子转身上楼找人去了。

————

谢夭站在一扇镂空屏风之后,看向站在厅堂台阶处等候的宋杲和蔺九。那两人身形高,肩背笔挺,是苍梧城中常见的武人。可两人身上穿着洗得不见颜色的旧衣袍,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谢夭用那媚色十足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有十金来花影重,倒没钱给自己置办一身行头!两个大老粗,一身穷酸气。”

“那姑娘的意思是不要接待这两位了?我这就去……”

谢夭自屏风后转身,“也不必回绝,我今天心情不错,没别的贵客来,人家既付了钱,也没有拒绝的理……叫他们去我阁中吧。”

接待女子喜道:“是,这两个客人运气真不赖,我这就去帮姑娘传来。”

等待的间隙,宋杲打量起客人如流的厅堂,这厅堂的富丽精致堪比平都城有名的馆阁。他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蔺九,“为什么非得找谢夭?那天酒醉的厉害,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蔺九说:“想在极近处看看世间绝色的女子是怎样的……宋杲,你对女子动过心吗?”

宋杲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宋杲自少年时代起便在果毅营中度过,没有多少机会认识女子。十九岁那年外出执行公务时,偶然救了一个县官的女儿。那女孩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了他。宋杲揣着那香囊有两年之久,后来再有机会去县衙寻人时,那女孩已嫁做人妇了。宋杲这辈子若对谁动心过,便是花两年时间对着一个香囊想过一个女孩。

宋杲问:“你呢?”

蔺九难得有一丝窘迫:“没有过。谢夭若真有倾国之色,我想看看,坐在她身边,听她弹琴会有什么不一样。”

宋杲觉出几分滑稽,“这就是你花十金来这花影重的原因?蔺九,你太挥霍了吧。你想要女人,别的妓馆哪里没有。谢夭长成那样,哪个男人能无动于衷?你要是对谢夭动心了怎么办?准备筹钱娶她?”

蔺九:“我不知道,你要娶她吗?”

宋杲茫然地摇头。

正在这当口,方才那接客的姑娘走下楼来,笑盈盈地说,两位爷好运,谢夭姑娘今日正方便接待恩客。正在后院忙碌的鸨母听说谢夭接客了,迎出来看到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也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迎客的话,看在十金的份上,由着侍女将两人往阁楼上引去了。

谢夭待客的阁楼装饰得十足雅致,四面都开着纱窗,却不冷,透过轻纱翠幕能看到热闹的市井和城外伫立的东山。这处阁楼既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十分温馨私密,真是好一处所在。

谢夭在主位琴案后坐了。那两个男人进来时,她连起身福礼都懒得,仍自在地坐着调琴。

蔺九和宋杲似乎不以为意。谢夭抬起头来,看到两个粗人竟像走江湖似的对她抱了抱拳,随后撩袍角坐在了对面的食案后。

谢夭今日穿了一身霞色曳地凤尾长裙,外罩御寒的软毛织锦披风,浓密的长发梳着松垂的堕马髻,发间只缠绕一根银丝线,此外未戴其余发饰。好似不事装扮,却美得惊人,让人觉得任何朱钗在她身上都属可有可无。

她抬头的瞬间,蔺九和宋杲都不自觉惊住了。原来那日远观,并不能全然领略谢夭的美,她这样的容貌身段,就是在他们生平所遇的所有女子也堪称绝无仅有,确实当得起名动苍梧。

谢夭对男人第一次近看她时状似痴傻的惊讶神色早已见惯了,只微微颔首表示迎接,连应承的笑意都没有露出一丝。

门外有侍女端上酒菜,将酒壶放到火炉的温酒器中便退了出去。

“铮——”

谢夭一拂手,拨动了面前的紫檀筝。

“你们二位可是来自军中?”

看两人没有答话,谢夭便当是默认。“那我便为二位贵客弹一首《兰陵王入阵曲》。”

她也不待二人同意,食指长甲一挑,挑出起首第一个音。接着,狂流般激越的曲子便从指尖倾斜而出,筝声瞬间送出去好远。

谢夭慵懒孤傲,全然不像一般风尘女子驯顺应承,加之指尖筝声凛然,倒让蔺九和宋杲大感意外。

宋杲倾身自暖炉拿起酒壶,给蔺九和自己倒上。这酒是极醇柔的米酒,酒中的柔暖却被《兰陵王破阵曲》的筝声驱散,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宋杲第一次进妓馆,想不到竟是这样。但他和蔺九均是杀伐之人,很快就习惯了这股凛然之意。诧异过后安坐下来,碰了杯,仰喉连着喝下数杯。

一曲奏毕,谢夭手托下巴,垂着长指,看两位客人倒是波澜不惊,于是眼底有了一丝笑意,“两位客人还想听什么?”

“你,你随意吧。”宋杲被那美貌所惊,一开口打了个结巴。

“请谢娘子随意。”蔺九也说。

两个装模作样的臭男人,能装到现在也不容易,谢夭心里想。

谢夭站起身来,从旁边拿过两只夜光杯,斟满了烈酒。她方才柔若无骨地歪在软垫上,此时她站起来,宋杲和蔺九才看出,谢夭是个身量颀长的女人。她较一般女子要高不少,然而这修长放大了她的美。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必须要足量,才能形成震撼。

第55章 五十五章 苍梧城中除开登徒子色棍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