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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色 秋水色睫 16733 字 1天前

第91章 九十一章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

陈荦没想到陆栖筠会为她说话。自那日在荷塘挑明旧日身份, 她和陆栖筠没有再说过话,两个人就像不认识一般,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蔺九率兵入城那日在东山顶说日后要让她入推官院,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 至少现在时机并不成熟, 况且还当着这么多节帅府的旧属, 她开口要推辞:“大帅……”

蔺九先开口了:“黄大人,苍梧过去, 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吗?”

黄弼一愣, 答道:“回蔺将军,苍梧自藩镇建立以来, 未有过女子为官。只是,夫人从前曾跟在大帅身边历练……”他话音一转,“又曾入推官院理事,不能以寻常女子视之。”

郭岳卧床,陈荦被卸了权势在后院幽居的那几年,前衙后院几乎已经把她忘了。苍梧城遭劫, 如今陈荦突然出现在蔺九麾下, 黄弼全然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好在郭岳大帅已死, 陈荦对郭燧来说是个无所谓的庶母,她在哪里并不重要。现在城内蔺九掌着兵,他要任命陈荦,提出反对不会落下什么好处。

黄弼继而道:“将军既是大王任命的巡城使, 在下对将军的认命无有异议。”

黄弼既说了话, 他身后的属官自然也没有异议。如今的天下女帝都有过了,有个女官也不足为奇了。相比苍梧城劫后的形势,其余事都不算事。有人还暗自想, 大约是这个蔺九手底下都是武将,没有文官用了,才会将陈荦也放在身边用。

闭锁了许久的节帅府在那一年的初秋重新打开。后院自然继续锁着,只开了前衙,用来给这些属官们作处理公事的处所。王府已经搬到滕州去,这里叫节帅府也不合适,众人心里默认,这府衙如今大约算是个州府吧。黄弼、陆栖筠和一众属官都在府里,只有蔺九和陈荦不在。蔺九自入城后就在自己的院中理事,而陈荦断案的地方选在了旧日的粟丰县衙。

郭岳时代,节帅府推官院专处理州县上报的大案要案,或是无从侦破的疑难案件。如今整个苍梧四分五裂,周边一州二县父母官都跑光,牢狱里犯人也都尽数逃窜。陈荦这里连个卷宗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大案要案报上来。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陈荦在粟丰县衙济粮,有许多百姓熟悉这个地方,因此她将办案的地点选在此处。她带着陶成和两位豹骑,自然没什么大案,几日间就调节了两起百姓争田土的纷争。陈荦顶着节度推官的名头,做的却是乡间那些乡长里长的活。事情传到府衙,衙中那些属官更不在意了。

晚间陈荦回到蔺九的中军堂,她本意是帮蔺九掌灯磨墨,陪一陪他。看到蔺九案头高高堆积的案牍,蔺九要她一起看。陈荦这才想到,当前她主要做的事恐怕还是帮蔺九处理案牍。

紫川二州十一县以及沧崖郡的军务政务,都堆到一方狭窄的条案上。陈荦暗自心惊,她从那年起就没有赌错,在苍梧,谁统兵,谁就成了长官。蔺九的本职是沧崖镇将,他那年带兵北上,最初只是随郭宗令御敌。后来外乱频仍,他既成了紫川军统帅,紫川那一片便被他收入囊中了。如今的紫川恐怕只认得紫川军,不认得苍梧军了。

陈荦翻开一封简牍,请教道:“沧崖郡丞褚昶生母逝世,乞假半年回乡丁忧。大帅,这假如何批示?”

陈荦起身到背后的箱格中找到一份甲历。“褚昶任郡丞二年……”

“嗯,他是两年前自庸县任上被我拔至郡丞的。如今内外动荡,沧崖不可一日无官。”蔺九头都没抬,“离任半年大为不妥,减半,准假三月,令他三月必须赶回郡署。”

陈荦不太同意:“褚昶的家乡不在苍梧境内,而远在江淮。算上来回路程,只给他三月是否太过仓促?大宴向来以孝为先……”不过如今也快没有大宴了。

蔺九从陈荦手中接过写着褚昶出身的甲历,“江淮……那还是准假六月。批文中交代他务必按时赶回,不得迟误。”

条案上还有章主事寄来的白石盐池春夏两季的收支,这份只是报呈,不必批示。陈荦翻开简牍仔细阅看。夏季修葺盐畦、抚恤盐工的花费十分巨大,但条条款款俱写得十分细致,阅看之人稍看便能明了。

“章主事这计簿写得十分清晰。”陈荦赞道。

蔺九抬起头来,嘴角有些笑意。“陈荦,你可知道。数万紫川军有大半军资都从盐池来,章主事快成数万军士衣食父母了。他这计簿不得不清楚。”

“所以宋杲也被你派过去了。”陈荦敬佩蔺九的果决,不禁好奇道:“大帅,说实话,你明明是武将出身,为何对政务十分熟悉?”

蔺九看她一眼,正色道:“跟从前有些关系。”因为杜玠和李棠给的历练,他对政务上的事都不生疏。

不过陈荦的目光被那份盐池账簿吸引,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还有一份简牍,陈荦打开,是在紫川统兵的副将请示蔺九要不要将没有户籍的游民招入军中训练,以扩充兵力。

“先搁在这边,明日还要再议。”

陈荦:“那我可以先问问你是如何想的吗?”军中的事陈荦向来懂得不多。

“在游民中选勇武者入军中训练是好事。但训练新兵放在紫川,此事我不放心。”

蔺九每日最重要的事务便是训练军士,他对这件事比别的事都要上心。

陈荦:“若是新招募的军士都放在苍梧城训练,军中所需的口粮还要再增。城内外即将秋收,但粮食自给尚且困难,或许还会有缺粮饿死的百姓需要救济。若是在城中训练新兵,从紫川运量的任务会更艰巨。”

紫川盛产粮食的几个县与苍梧城相距甚远,路上运粮不仅要大量人力,粮食本身也有损耗。

“运粮这件事目前尚没有更好的办法,此事,我交给陆栖筠了。”

陈荦点头,“交给他,等待一些时日,他或许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她虽然和陆栖筠闹僵了,但那人的才能她不论何时都十分认可。

————

很晚,陶成打着灯笼在院门口等陈荦出门,引着陈荦刚走几步,看到个人站在那里,吓了一跳:“陆大人?”

暗自心惊的还有等待的陆栖筠,他听说陈荦在蔺九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荦会在蔺九的院中呆到这么晚了。他站在院子外面等了许久,越等越是心惊。

“陈荦,我有事找你。”

陆栖筠从陶成手里接过灯笼,“我来为夫人提灯,你先回去吧。”

陈荦有些难堪,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陆寒节,这么晚了,你要与我说什么?”

陈荦深夜从蔺九的院中走出,此事好似在陆栖筠心里点了一簇火。

“陈荦,我明日要离城,白天又一直在忙碌,只有到这里等你。”

“你离城?去做什么?”

“从紫川运粮至到苍梧,最关键的一段在孚州。孚州刺史,我和蔺九都没有接触过此人。他让我走一趟,去接近一下此人。”这是军机,但对陈荦用不着隐瞒。

“此行不一定会顺利,你不会武力,要多带几位豹骑随行。”

陆栖筠看看她,“陈荦,我此前还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气性,那天能一走了之,我还以为你此后不打算与我说话了。”

陈荦直言道:“我们这样的身份,你既知道了,便做不成朋友了。”

陆栖筠反驳她:“做不成朋友,不也做了多年朋友了?陈荦,那你说说凭什么蔺九就能和你做朋友了?蔺九不也出身世家吗?蔺九那样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会是什么出身寒素的武夫。”

————

陶成空着手回来帮蔺九把院中收拾了一下。蔺九问道:“怎么回来这么快?陈荦到了?”

“不是,是陆大人,陆大人方才站在院门口等夫人。他接过我手中的灯笼,说送夫人回去,让我先回来了。”

蔺九眉头一皱,“陆栖筠?”

陶成点点头,“陆大人好像有事要找夫人商议。”

————

陆栖筠提到蔺九,陈荦心里讶异。为什么要跟蔺九比?陆栖筠很少这样说话。

“那怎么一样……”灯笼照着眼前的方寸之地,陈荦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在陈荦心里,蔺九和她一样出身低微,在沙场用命挣军功,脸上还同样长着丑陋的疤痕。但陆栖筠不一样,陆栖筠还是龙朔十四年的探花,就算抛开家世和别的不说……陆栖筠光是这张脸也长得比蔺九俊美太多了。

这些话陈荦可不会当着任何人说出来。

陆栖筠像是知道陈荦在想什么似的。“陈荦,我不是完人。”

“自小族中教导我,年少之时只该苦读,不得被别的事移了性情,烟花巷陌那些地方我是从来没有去过的。那时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我或许也不会和你相交,大概会避开你。”

这些话跟陈荦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她难受,差一点点,要不是因为她的一个谎言,她那时就会失去识字的机会,不会认识陆栖筠这么一个人。

“那时是我对你说谎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的平民女子。陆栖筠,你说得对,我不配做你的友人。把灯笼给我,你走吧。”

陆栖筠对陈荦这态度有些气愤。“陈荦,认识了就是认识了。我既知道了你的品性,便该忽略你的出身。难道我陆栖筠读书万卷,这点识见都没有吗?”

“寒节,我不是责怪你。我没什么资格责怪你……”说到底陈荦是在怨恨出身的不公。怨恨她总是在仰望歆羡别人,陆栖筠就是她最羡慕的那个人。若是她也出身世家,也曾科举高中,也像他这样一表人才气质超群,便能心安理得地做节度推官,而不是用尽心思去和蔺九搞什么交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申椒馆的巷口。陆栖筠不便再往前,他把灯笼交到陈荦手中。

“我这一去或许要费上一两个月也说不定,陈荦,待我回来,你跟我讲讲那年我离开苍梧城之后,到你被郭岳大帅带进节帅府,这一段都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是怎么受的伤,你愿意吗?”

柔和的光在陆栖筠眼睛里闪烁,陈荦心里“咚”地一声。这个人太好了,他知道了一切,还愿意这样和她说话。陆栖筠对她的接纳和温柔不是出自别的,纯是出自的他心胸和涵养。有一刹那,当年那个为了她和韶音在县衙公堂上和叔父对峙的身影又闪回到眼前。

陈荦愧疚低下头去,“陆寒节,谢谢你。你愿意来问起,听我说过去的事,是我的荣幸。”

这些年聚少离多,是我问得太晚了。陆栖筠默默地想。

陈荦把灯笼递给他,目送他离开。陈荦带着悔意反省自己,那天话没说完就气冲冲离开,这些天一直对他冷脸,她对任何人这样都不该对陆栖筠这样,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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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岳时代,苍梧节度使下辖十二州六十八县,是大宴最强盛的藩镇。如今时过境迁,变成了人人拥兵自重的局面。两位曾驻扎边关的兵马使各自占了西边。邢炳依托邢氏占据胤州,郭燧南迁滕州,如今粮食赋税只能依靠南边几个州县,而紫川和沧崖成了蔺九的地盘。

因为一纸巡城使的任命,在那一年,一直到第二年夏秋,苍梧城周边都没有再起战乱。邢炳有夺城的心,却因蔺九那个巡城使的任命而师出无名。没有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愿意回归家园,郊外鸡犬相闻,曾经那个烟火繁盛的苍梧城渐渐回到世人的视线里。

第二年的仲秋,两件大事又一次将四海的目光聚集到城中来。

第一件是澹月湖畔中断多年的讲会重开,黄弼、陆栖筠做东,广邀天下学人儒者至湖畔论道。第二件,曾经名动天下的妓馆花影重重新搬回城中,谢夭离开蜀中,随花影重一起回到了苍梧城。

第92章 九十二章 澹月讲会开过,陈荦有了别的……

澹月讲会开过, 陈荦有了别的收获。那几册被损坏的《大宴刑统》,她终于找到高人相助,开始着手修复。修书是一门手艺, 苍梧城大劫后, 城内会修书的匠人都搬走了。讲会时, 陈荦无意中得知一位蜀地来的前辈修书手艺了得, 便与陆栖筠一起登门拜访,向那前辈仔细学了一阵。政务闲暇之时两人便带着被损坏的书简去前辈的处所修书。

院子里, 陈荦将最后几页修好的纸张铺开, 用镇纸小心压住一角,待这几页纸张风干, 便可以重新装订律册,那时就算大功告成了。

陆栖筠正提着衣袖认真誊写他的一本地记。陈荦忙完了,立在一旁看他写字,只觉得人和字都十分赏心悦目。

陈荦想起两人此前约好的一件事,便问:“寒节,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城外水田?听那些老农说, 水稻抽穗就在这五六天。”

陆栖筠放下笔看看院外天气, “不如就今日?”

陈荦眼睛一亮, “好啊。”

东山脚下的水田边,水田的主人听说有城内的大人来了,飞快从家里赶来,战战兢兢地站在田头听吩咐。

那老农看陆栖筠很是年青, 却沉稳随和, 说话不像过去城中军官那样颐指气使,只是请教他些关于这水稻的问题。他旁边站着的夫人满含笑意,好像十分喜爱这些水稻秧苗, 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弯腰细看。看他们这样,那老农才渐渐放松下来。

看了一阵,陆栖筠和陈荦竟要脱开鞋袜走到田里去。吓得那老农急忙阻止:“大人,夫人,万万不可!这稀泥会脏了两位的脚!下田老朽可以代劳。”他吓得面如土色,陆栖筠和陈荦却不听阻止。

苍梧境内干旱少雨,水源充足的地方不多。东山顶上有四季不断的泉眼,山下才能垒起这一片水田,因此十分稀有。当初建城之时为苍梧城选址的一定是个眼界极高的能人。

水田里的软泥没过陈荦腿肚,陈荦小心提着裙摆,一边细看那稻秧一边问老农是否听说过岭南,苍梧的水稻跟蜀地和岭南的水稻有什么不同,听说在岭南有一年可以种两季的水稻,不知那是什么样的。

那老农也是个健谈的老汉,他看这两位大人物都没什么架子,不由打开了话匣。说起自己少时随家人去蜀地的经历,那时蜀地有些地方便有农户在种一年两熟的水稻了。

陈荦问他:“蜀地那些能种两熟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老农说:“地势极平,处处是水网河湾,还要比苍梧热上许多。”

看陈荦和陆栖筠极有兴致,老农还将穗芯里的害虫指给两人看。陈荦不怕虫,将那害虫捉在指尖细看,问这一带的农户怎么防治这些虫害。那老农说到高兴处,说要回家里把捉虫的网兜拿来给两位大人看。

老农匆匆出了水田,陆栖筠和陈荦继续站在那田间。脚下是泥水,周遭都是青油油的稻秧。陈荦把指尖那虫子在陆栖筠鼻尖前晃晃,陆栖筠飞快退两步躲开了,陈荦才发现他怕虫,继而哈哈大笑。

“它又不会咬人的!”

陆栖筠看着她脚下,“陈荦,你小心点吧。”

那老农飞快将家里捉虫的网兜取了来,演示给两人看。说这一阵虫还不厉害,等到下个月便要发动全家老小来捉虫。这虫子要在半夜起露水时才易捉住,那时打着火把下田,几个晚上便料理好了。

老农说得兴致勃勃,陆栖筠和陈荦却想到,黎庶务农的艰辛要胜过他们这些人百倍。

太阳快要落下时,老农带着带着两人走出水田。陈荦的裙摆让一株带刺的水草勾住,软泥没入小腿不易平衡,就在她差点歪倒的瞬间,陆栖筠从身后扶住了她。陆栖筠扶的是她的腰……这是除了蔺九外第一个这样搂她的男子。陈荦只觉得腰间被陆栖筠的手烫了一下,她心中突然慌乱,指尖蓦地松开了裙摆。裙摆垂落,迅速便被泥水浸湿了。

“这……”陈荦急忙伸手要牵起裙摆,脚下的软泥让她又一晃,只好伸手攀住陆栖筠的胳膊。

带路的老农已走出水田,两人还站在一片稻秧里面面相觑。

陈荦尚在心惊之际,陆栖筠蹲下身来,将陈荦背了起来,缓步走出了水田。

那跟着陈荦的小将士陶成找到水田边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陆栖筠背着陈荦的景象。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今日这一幕该如何和大帅说。

陈荦和陆栖筠的衣袍都被泥水打湿了,两人被老农引着到不远处的小溪里涤洗,想起方才的触碰,都不敢再看对方。

陈荦飞快穿上鞋袜,脸和脖子不受控地发起烫来,窘迫得厉害。她自年少时便没有和男子这样接触过,除开郭岳和蔺九。那两人是她的长官,她在长官面前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多数是被动承受。陆栖筠于她是全然不同的……他男子的肩背宽阔坚硬,陌生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是陆栖筠?回城的路上,陈荦慌乱地想,今天是哪里出了错?

她的马跑在前面,陆栖筠和陶成跟在身后,凌乱的马蹄声稍稍掩盖了她的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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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时,他们的马遭遇了人群堵塞,才入城不久便走不动道,只得下马步行。听陶成说起,才知道今日是花影重重新开业后,选花魁的日子。

三个人站在街口,看着人群往花影重的方向涌去。

陈荦问陶成:“花影重的花魁不是谢夭吗?”

陶成摇头,“小的不知道,或许今日还有别的美人。”

陆栖筠接过话,“若只按容貌论,整个苍梧城选花魁也只能选谢夭。不过谢夭成名已久,人们想看看新鲜面孔也说不定。”

陶成也附和道:“是啊,常人总归都是喜新厌旧的。”

陈荦不以为然,真会有人对着绝色的容颜喜新厌旧吗?

陆栖筠:“不过,这多半是花影重东家搞的噱头,不管有没有谢夭,路人手里那匹红绡送给谁,总之得名得利的都是花影重。”

恢复之后,苍梧城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数不清的路人和摊贩把路都堵了大半,喧闹吵嚷,精心装扮的小娘子们结伴而行,引起阵阵呼哨。这倾城而动的盛况几乎赶上大劫之前的年节了。前不久的澹月讲会虽然也热闹,但远远比不过今天。

陈荦听到陆栖筠轻叹一声,“美人之美,竟至于此……”

她将将松下去的心里又揪了起来,什么意思?仔细一想,陆栖筠是在说谢夭。一个谢夭,就能让苍梧城热闹起来,腾起无限的生机。

陶成也感叹:“是啊,大帅和黄弼大人要重建苍梧城。看今日这盛况,一个谢夭,比府衙几十属官和两万紫川军都管用!”

三人牵着马在人群中慢行,陈荦向左右问道:“你们亲眼看过谢夭吗?就是隔很近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她看过,那种罕见的妩媚连女子都难以抵抗。

陶成大声回:“没!听说她的眼睛会勾人魂魄的!”

陆栖筠许久没答话,陈荦一偏头,发现他正看向自己。两人视线相触,瞬间又迅速转开了。陈荦刚平静下去的心跳有陡然加速跳起来,太奇怪了!从来没有过这样……

陈荦惴惴不安地牵紧了马缰,再也不敢主动和陆栖筠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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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回到申椒馆,清嘉欢欢喜喜地打开一个匣子给她看。是一匣女子用的妆具。有胭脂、唇脂、铅粉、眉黛,甚至还有亮闪闪的金箔和花钿。

陈荦惊喜:“哪里来的?”

清嘉有些脸红:“我在那疏影轩门口卖绣品,掌柜的便宜卖给我了……楚楚,这些,我可以要的吧?”

城中百业恢复之后,申椒馆没有再开门。陈荦每日在府衙忙于政务。清嘉和几位姨娘闲暇时候制了些绣品拿到街上去卖。

有清嘉在的地方,不论什么绣品都会受欢迎,尤其是男人的欢迎。清嘉的美貌自年少时便是人群中的利器。只要清嘉高兴就好。陈荦打趣她:“那掌柜的年纪那么大了,你该离他远些。”

清嘉欣喜地拉陈荦坐下,“楚楚,明日我给你画一个桃花妆吧!你还记得吗?有一年仲秋,节帅府大宴,我给你画过。”那是在郭岳倒下的那一年。

陈荦偏过脸,在铜镜里细看左颊处的疤。时过境迁,这疤已经比当初浅了许多,她可以不必费心去遮掩了。

“清嘉,我许久没有施粉了。”

“楚楚,你有一点点怀念从前在节帅府的日子吗?”

陈荦不解:“嗯?”

“你现在跟那时像是两个人,楚楚,你不知道吧,在我心里,浓妆的你更美些。既

有了这些妆具,明日我便帮你画!可好?”

清嘉无心的一句话,倒让陈荦怔愣了。她先想到蔺九,又想到陆栖筠,想到郭岳,随即勒令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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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议事的中军处如今被陆栖筠起名为浩然堂。黄弼等一众属官入城后,城中修缮、招抚流民、春耕秋收的事蔺九都不专权,都分给这些人各管一处。蔺九也不踏入过去的节帅府,要和众人议事时都选在浩然堂。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巡城使当得十分称职。只有陆栖筠和陈荦深知,蔺九真正的后方在紫川和沧崖。紫川和沧崖的一切他从来紧紧拽在手里,只有极为亲近和信任之人方能窥见他的专制。

那日议事。陈荦出现在浩然堂的时候,几位过去常年在节帅府的属官都愣住了。陈荦艳妆华服,缓缓走入座间的样子,像极了过去郭岳还在之时。这些年了,她竟又有了过去的样子。只是,她身侧那个人,如今换成了蔺九。

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苍梧城四时流转,时移世易,陈荦却好像是这座城中常开不败的一树花。

那晚,蔺九又一次暴露出他登徒子的那一面。找个借口把陈荦叫到起居的红枫小院,不许她离开,缠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要,凶残得毫无道理。

美色之美,竟至于此。陈荦快要受不住的时候就明白了。蔺九并非不近美色,此人跟城中那些对花影重趋之若鹜的男人其实没有半分不同的。就是不知陈荦不在身边的那些年,他又是如何排遣的?

明白了这一点。从那以后,陈荦恢复了从前的习惯。从不素面,但凡出现在人前,必是艳妆。不知怎么的,过了一阵子,陈荦脸上的桃花妆渐渐在苍梧城中流行开来。陈荦画桃花是为了遮住疤,城中模仿她的姑娘妇人们却纯然是为了好看。

夏日炎炎,那些姑娘们竟也不嫌热。

晚间,陈荦和蔺九坐在灯下批阅案牍,陶成一边点起驱蚊的艾草一边忍不住闲聊道:“这几日,街上有不少女子学着娘子将脸颊画上桃花!走完一条街能看到两三个呢!”

陶成被蔺九赶了出去。陈荦看看蔺九,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今晚也不能回申椒馆去,必然是要被留下的。

快要深夜时,院外有人低声禀报:“大帅,豹骑有事求见。”

得到允许的豹骑进了屋,看到有陈荦在,一时没有说话。

蔺九问他:“有什么事?”

“是。大帅吩咐我去找的东西,属下费了一年零十个月,如今找到了!”

那豹骑从背上解下一个裹成长条的包袱,飞快解开,双手递给蔺九。

蔺九盯着那包袱“噌”地站起来,把条案旁的陈荦吓了一跳。

是一把剑。黑沉沉的,重量不轻。

蔺九把那剑拿在手里,低着头反复摩挲,许久没有说话。陈荦只觉得这剑的样式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这苍梧城中太多将领军士,每个人都有武器,因此那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

豹骑退出去后,陈荦看蔺九神色不好,许久都一直拿着那把剑。便挑亮了灯,自己飞快把剩下的简牍批完了。跟在他身边许久,什么事务做什么回复,陈荦已经十分清楚了。

“大帅,歇息吗?”

蔺九坐在窗前,听到陈荦叫他,才回过神来。

陈荦忍不住问道:“这剑……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那豹骑从何处找来?为何一年多费了这么久?”

外人认不出这把剑。

陈荦从桌上端过灯盏,想走近看看那剑。蔺九明显犹豫了片刻,随即飞快将那剑裹了起来,并转身放进了暗室。陈荦看出他不想给她看到,心里忍不住觉得奇怪。

深夜,夜凉如水。

两人在榻上躺了许久,蔺九都没有动作。陈荦忍不住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你要吗?”

陈荦要吹熄灯盏,蔺九不许。翻起身来看了陈荦一阵子,又沉默着躺了回去。随即抱住陈荦磨她的脸颊、脖颈和下巴,却又只是厮磨,劲力大得像是要钻到她肌肤里去。

陈荦被他长出的胡茬擦得生疼,“怎么?”

“陈荦,什么时候?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陈荦……陈荦……楚楚……”他咬着陈荦的锁骨,一边啃咬一边胡乱说着话,不像在跟陈荦说。

陈荦甚至听到他叫了一句她的小名,蔺九怎么知道她小名的?

陈荦被磨得受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蔺九,你想要吗?”

“陈荦,不要这么叫我……不许你这么叫我……”

“呃——”陈荦难受极了,没反应过来,被蔺九猛然贯穿了。随即相互拉扯,直到一起泄了力,蔺九才平静下来。

许久,陈荦听到他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便起身吹灯。

蔺九像一个谜团,陈荦突然生出一个感觉。他们这样肌肤相亲,她却始终看不清他是个什么人,他喃喃自语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好像对什么事下了不小的决心,却不想跟任何人说。

包括她也不能走近他吗?

明明他看到她脸上桃花妆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动容的。

他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陈荦想着,朝那道疤缓缓伸出了手。她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给他留下了这道疤。她的疤可以用金箔花钿画上妆掩饰,他的,他却让它就这样裸露在外,令人一看就生出恐惧。

蔺九平静地躺着,陈荦的指尖抚过那道凸起之际,一声惊呼划破夜间的宁静。蔺九在睡梦之际抓住了她的手猛然挥开,那突如其来的蛮力使陈荦的食指骨节响了一声,硬生生被折了骨。

“陈荦!”蔺九猛地坐起来,抓起陈荦的手腕看她骨折的手指,几乎不敢相信。

蔺九用军中手法将陈荦的手指掰了回去。陈荦疼得满头热汗。“对,对不起……”她没有想到摸一摸他的脸,会引发他这样暴起防御。说到底,他根本全然不信任她这个枕边人。

这么一想,陈荦一身的热汗顿时凉下去大半。再看蔺九,面如死灰的样子像是受伤的是他,陈荦更不知所措。

蔺九将陈荦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含了许久,那手指难以遏制地肿起来。他起身找来治骨伤的药,一言不发给她敷上。

陈荦看他那神色比见了恶鬼还难看,还是忍住痛宽慰道:“不算太疼的,你……你跟我说说话。”

蔺九只说了句对不起,便趁着夜色出去了。他到暗室里拿了豹骑送来的那把剑,直到大亮都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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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竹,不许你再用我的朱墨!”

沧崖郡城一方宁静的院子里,两个约摸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廊下读写。书案后铺了凉席,两人席地而坐,蔺铭不满地瞪了蔺竹一眼,要制止她捣乱。

蔺铭读书,朱墨用来做批注。蔺竹却拿了张白纸,蘸取那朱砂,在纸上画些花花果果。她画技十分拙劣,那红红绿绿的一片,叫蔺铭看得头疼。

蔺竹打着手语,“待我画完这一幅!”

蔺铭:“难看。教画的师傅看了必吃不下饭了,不许画花果了,你改画山水吧!”

他嘴上不满,手上却没有

制止的意思,任蔺竹将那朱砂蘸得稀稀落落,他重新拿起墨锭磨了起来。

院中进来两个挑果蔬的脚夫,在管家的带领下将箩筐卸在后院便默默退出去了,全然没有打扰到廊下。

傍晚,那脚夫打扮的人彻底换成另外一副行头,走进离兄妹俩住处不远的一家客栈。

“这次看清了吗?”

“看清了。属下可以确定,那男孩有三分像当年的太子妃。至于那不会说话的女孩,大人,您难道没有见过当年的太子殿下吗?”

座中的人暗自心惊,窗外一阵风过,他忍不住毛骨悚然。

“每月初九日,那对兄妹都会由护卫侍女陪同到集市采买。等到初九日,再去看。”

第93章 九十三章 她记得李棠的脸。蔺竹的眉眼……

天亮时陈荦到校场, 军士已经开始训练,但蔺九不在那里。陈荦找到昨晚来禀报的豹骑,问那把玄铁剑可有什么来头, 跟什么人相关。那豹骑显然得了蔺九的命令, 只对陈荦说无可奉告。陈荦什么都没有问到, 她手指疼得厉害, 更担心蔺九就这样出走,或许会失控。

待回到红枫小院, 蔺九却已经回来了。他全身的衣衫湿透, 头脸和脖颈汗迹淋漓,竟是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没有停歇。那把玄铁剑已被放回暗室了。

陈荦走过去抱住他, “你很难受么?发生了什么事?”

蔺九轻推她,“陈荦,我身上又臭又脏。”

陈荦:“谁会嫌弃啊。”

蔺九执起陈荦受伤的那只手,“还疼吗?”

陈荦实话实说:“有点疼。我没想到蔺大帅就是在梦里武力也丝毫不减。这里又不是白草津,要你枕戈待旦……”

“陈荦,我……是个恶人。”

蔺九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又要把陈荦骨折的手指含进嘴里, 陈荦急忙抽离了, “别……这样不好……”

“那我让你打我一拳吧。”

陈荦怎么会打他。

“昨晚在灯下,我不过想知道你这条疤是怎么来的?那时怎么受的伤?大帅,你就是对我也不能说吗?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那对陆栖筠和宋杲呢?”蔺九总是让他看不清,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对他了。

他这条疤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陈荦的手还抓在他手里, 如果现在脱口而出会怎样?

蔺九不敢看陈荦直视的眼神,终于只是漠然转过头,“陈荦, 我这条疤确与过去沉痛有关。若是有一天,你听到了惊世骇俗的事,你会恨我吗?”

陈荦正待细细咀嚼那惊世骇俗四字背后的含义,陶成在院外喊:“夫人,该是去县衙的时辰了!”

陈荦每隔一日便要在粟丰县衙升堂。陈荦回:“好,这就来。”

蔺九拉住她:“你这手指今日不能提笔,那就不去了吧?”如今少有大案要案,百姓间那些诉讼,延后几日受理也无妨。

陈荦摇头,“隔日升堂既成了定例,就不要轻易破例,如此才能取信于民。今日我多动眼、嘴,少动笔好了。若真想为我减负,大帅,城中该多招揽些能识字写字的文士,不能什么事都让那几位将军代劳。还有,若是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两位像豹骑一样勇武,或者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便好了。”

蔺九长期让两位豹骑和陶成跟着陈荦,虽然能护卫她十足安全,但确有不便。

蔺九听着,盯着陈荦又沉默下去,不知听进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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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到粟丰县衙的大堂处刚坐下,便看到陆栖筠自门外走来,他没穿紫川那套官服,只穿了件简单的青衫。

陆栖筠一脸担忧,“陈荦,今早遇到陶成,听他说你折了手指,发生了什么?可还好吗?”

陈荦万万不敢在陆栖筠面前说起折了手指的缘由,那跟当众受辱没什么区别。

“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如今已涂了药膏,过几日便可恢复了。寒节,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陆栖筠朝陈荦伸出手掌,要陈荦把手指拿给他看。想到水田那日的接触,那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陈荦只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待他看了片刻,随后便放下了。

陆栖筠走到公棠大案背后坐下。“那我今日便替你提笔吧!”

陈荦诧异:“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忙吗?”陆栖筠被蔺九在城内封了个跟黄弼同级的掌书记,但陆栖筠真正管的是紫川的粮草和赋税。这两样是蔺九及数万紫川军的命脉,陆栖筠的日常公务要比陈荦繁重得多。

“不是所有的事务都要今日忙完。陈荦,你还想要你的手指的话,就要找个人代笔,我记得你身边没有识字的人。”

小将士陶成觉得陆栖筠好像在点自己,有些愧疚:“对不起娘子,我只会认军中的符号,不认字。”

陆栖筠:“好,开始吧。你断你的案子,写字的事交给我来。”

陈荦犹豫片刻:“好吧,多谢。”

她的手的确也提不了笔,一旦动到骨头,别说过几日能好,会不会严重都另说。已经有告状的百姓在县衙外等着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陶成正站在陈荦身旁准备打盹,突然看到大门外又有个人来了,连忙一激灵站直了身子。

“大帅!”

蔺九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准备来帮陈荦代笔。进门却看到陆栖筠和陈荦并排坐在桌案后,一个听审,一个端坐提笔记录。显然陆栖筠已经来了好一阵了。

“大帅?”陈荦有些莫名其妙,连忙站起来迎客,和陶成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陆栖筠从容不迫,放下笔,整理袖子,才站起来向蔺九行礼。

蔺九问:“你在这里是?”

陆栖筠:“陈荦伤了手指,属下来替他代笔。”

他来晚了。陆栖筠的书写整个苍梧城无人能敌,他要代笔,没人能找出瑕疵。

“如此……很好。”

蔺九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在陈荦身侧坐了,旁听陈荦断案。

那一天来县衙诉讼的百姓无不战战兢兢。公堂上除了那位推官娘子,还有一左一右两位大人物,大半日都肃然坐在那里。叫人看一眼便害怕,说错一个字便抖如筛糠。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陆栖筠再次被派到孚州。孚州连接紫川、沧崖和苍梧城的关键,孚州刺史有些摇摆,需要不时前往敲打。蔺九派人派得这样快,难说没有私心。陆栖筠和陈荦是近友,在他看来未免走得太近。

初秋,胤州邢炳手下部将放任兵马进入苍梧城周边县境踩踏百姓即将收割的小麦。两日后,苍梧城得知消息,蔺九愤然率军北上与邢炳军交战。

蔺九和陆栖筠不在城中。蔺九当众将紫川和沧崖的大印交给陈荦,表明由陈荦代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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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堂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城中百姓陆续回迁后,蔺九也并未更改中军处的地点,只是让周边的几家民户搬远了些。午后,黄弼从主街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屋檐下乌漆的门额。匾上的字是陆栖筠的手笔,古篆端严,匾额看起来十足朴拙。他站在院门不远处停留了少顷,打量这院子的外观,除了齐整些,跟普通的民居几无分别。节帅府又宽又阔,百姓人人敬而远之,但城中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处不起眼的院子才是整个苍梧城的中心。

黄弼身后的孔目官跟着站在那里,不禁问道:“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黄弼心里一凉。突然觉得在整个苍梧,这处不起眼的院子份量分明已经超过在滕州的苍梧王府了。“进去吧。”

孔目官从袖中掏出备好的图纸,“是,大人请。”

黄弼今日是来商议南城门的修缮事宜。如今各处城门都已经修缮完毕,只有南城门尚未开始。南城门是郭岳还在的最后几年修的,是最高大的城门,也被乱军和郗淇人损毁得最厉害。如今要按原样修复,必将耗资巨大。

走进院中,两人看到陈荦正坐在堂屋条案后静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黄大人。”

黄弼带着孔目官走进堂屋。若按大宴的职官品级,他的官职要比陈荦大一级。但在这院中,陈荦手里有蔺九的印,任何人来都不得不感到压迫。

“夫人,这是孔目官所画南城门的修缮图纸。某来请示蔺将军,将军若无指示,不日便该拨款动工了。”

黄弼要来请示,是因为修城门的款项都来自紫川,滕州出不起这笔钱也不会出。黄弼作为判官有权同意动工,但是他拨不出钱来。

陈荦接过那图纸,随口问道:“这是谁画的图纸?”

孔目官躬身答:“是属下与当时设计

这城门的匠人。”

“那设计城门的匠人竟还能找到。”

“是,其家族就住在南边镇上。”

陈荦细看图纸,“城楼高、阔、深都与原来一样,但台基和箭楼做了改动? ”

那孔目官没想到陈荦竟这么快看出改动的地方。“是,夫人慧眼。台基的改动是因为那年仲秋暴雨之后,旧台基陷了一处,须得改动加深才能牢固。箭楼改动乃是遵蔺将军之令,横竖各多加了一排箭窗。”

敌人打到城下时,城楼是最后一道屏障。既是蔺九和军中的将领指示过的,陈荦便没什么话说,但她总觉得过去的南城门奢华太过,总在想恢复旧观是否有必要。

“黄大人,刘主事,随我去城门处看看吧。”

陈荦带着黄弼、孔目官以及总责的匠人在南城门旧址处盘桓了许久。她问了诸多问题,孔目官都一一答了,陈荦最后站在那里沉思。黄弼心里猜测是不是如今府库中资费不足,殊不知陈荦只是在想,恢复那豪华的城门有多少意义。

最终,陈荦的一点私心还是占了上风。谁不期盼过去那个的苍梧城回来呢?繁华似锦,四海闻名。那高大的南城门分明是百姓三十年不识兵戈的产物。

“好,明日就来浩然堂拿凭契去开府库,择吉日动工吧。”

“是。”

黄弼心落下去,这件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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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秋日,陈荦派人找回了小蛮和童吉兄妹。小蛮那丫头当初被郗淇人所害,昏死过去后被抛在暗巷,万幸被人所救,兵乱后便随父母漂流外地。陈荦让这兄妹俩重新回到自己身边,还在城中找了一位武力高强的女护卫。

从前陈荦没注意到蔺九的体力多好,如今所有事务都落在她手里,她才领略蔺九那武人的体魄实在很有必要。城中所有人事变动,众多文书简牍,都须从陈荦手里裁决。陈荦起早贪黑,处处细致,身体难免疲累,后来便直接歇宿在浩然堂后院。那个秋日,苍梧城内属官、读书人和百姓开始习惯,陈荦从前是大帅宠妾,现在成了苍梧城建城以来第一个“女主”。

霜降来临时,秋风送来清冽的凉意。蔺九的捷报从胤州传来。邢炳受重伤,部将被打散之后,宣布投降苍梧城。此后胤州邢氏只领一千部曲,其余兵马悉数被紫川军收编。

陈荦拿着蔺九的信在院中踱步。自此以后,苍梧的格局又要为之一变,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荦问送信的快骑,“邢炳既已投降,大帅近日是否要带兵回城了?”

那快骑只负责送信,“这个属下不知。”

蔺九北上打仗,陆栖筠常驻紫川督运粮草,她一个人留在城中主事,难免有势单力薄之感。时间越长,对城中一切动静都要更加警觉。陈荦劳心劳力,倒没觉出多难受,只觉得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那快骑退下不久,女护卫飞翎听到院外有动静。打开院门,见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正站在外面观望。

飞翎肃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军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处逗留。”

宋杲看着飞翎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城内有女将官了?”

陈荦听到宋杲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书卷迎出院外。

“宋将军?宋将军不是在沧崖驻守吗?”

宋杲作个揖:“我送这兄妹俩来苍梧探望大帅,胤州已有捷报传来,他快带兵回城了吧?陈娘子,你一切也好吗?”

陈荦从院中走出时,宋杲先被她脸颊上那朵桃花吸引了目光。她并未穿华服,长发也只盘成简便的高髻,但却无端令人觉得艳光照人。不是脸颊上花钿的原因,宋杲听说,陈荦在城中独掌大权许久了。此时的陈荦竟比郭岳时更添了几分气韵和神采,只是她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多谢宋将军挂念,我一切都好。大帅的来信中并没有跟我说回城的日期,因此我也不知晓。”

那兄妹俩跟着宋杲向陈荦行礼。蔺竹悄悄伸出手跟兄长比划。

多漂亮的一对孩子!陈荦复又想到几年前她和小蛮提过的那荒诞的想法,这兄妹俩实在不像蔺九生的孩子。

陈荦问蔺铭:“她说些什么?”

蔺铭:“妹妹说,夫人是那年在兽皮店前请她吃薄饼的夫人。”

陈荦自己已经忘了这回事,没想到蔺竹还记得她。看蔺竹生得粉雕玉琢,她忍不住伸手帮她整理眉上的碎发,“那年你并没有吃我的薄饼。”

“宋将军,你军务繁忙,还亲自护送这两个孩子,我替大帅向你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宋杲心里微惊,随即想到。陈荦在城中已经有如此地位,蔺九却还没有跟他透露过过去的事情。陈荦如此聪慧,她难道就不会察觉些什么?宋杲随即一下子头疼起来,他这样下去,日后可怎么收场?

“宋将军,快请进。现在堂中喝一杯茶,我立即着人给你们收拾住处。”

“好,多谢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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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日,蔺九即将班师回城的信件从胤州传来。

苍梧城下了薄薄一层初雪,陈荦在浩然堂后院早早起身梳洗,盘好发髻。天还没亮,陈荦将飞翎叫到房中,交给她一块出城的牌子。

飞翎诧异:“娘子要我做什么?”

“飞翎,我要你前往赤桑,帮我去查一查大帅在那里的旧迹。他出身的门庭,父母亲族,何时学武,曾在何人麾下效力,娶谁家的女子为妻,那一对兄妹出生于何时何地。还有,可发生过什么变故,女帝凤羲初年缘何北上苍梧城。”

飞翎看她神情异常,忍不住问道:“娘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飞翎跟陈荦的时间不长,陈荦还不能把一些事告诉她。“你领命去查就是,务必要尽你所能,将我交代的事查得一清二楚。此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让小蛮对外只说你回乡探亲。飞翎,你前往赤桑查这些事或许困难重重,但我现在能用的人只有你。这牌子能代表节帅府,到了赤桑,能派上些用场,你拿着,一定小心保管。”

飞翎正色:“娘子,我一定尽我全力。”

“我要查的事你记住了吗?”

飞翎点头。陈荦又将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你今日做些准备,明天一早便出城。你此去干系重大,我会一直在城中盼你的消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