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希安摇头:“没有确切消息,但这则新闻下方有自称知情者爆料,说孩子们第一时间被撕成了碎片。”
“精神海暴动诱发剂!”莱炆玉石般温润的眸子,现出微红的愤怒,“一定是这个。”
第36章 反击
十字街, 如新闻图片中一般满是断壁残垣,大多数死尸还躺在路中央、断墙下,没有得到收敛。
曾经吵嚷暴戾的雄虫, 隐忍沉默的雌虫, 衰老的孤身者,尚存恩爱或彼此仇视的夫夫, 还未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孩童,皆成了没有知觉的死物。
到处散发着血腥, 腐臭,眼泪, 哀嚎……
闻讯赶来的亲朋故旧们哭天抢地,远处幸存的邻居默默围观。
一些小媒体记者围着最惨的尸体, 拍一些最惨的照片, 打算发一些最有耸动性的新闻。
事务官们熟练地拉起警戒线, 将哀恸的平民隔绝在街口。
这里的虫族大多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虫族开口解释。
负责十字街的治安官是一只平民雄虫, 他不耐烦地站上高台,掩着鼻子大叫:“都瞎哭叫什么?还不把这里收拾干净?”
在他的威压下, 雌虫事务官们匆忙开始驱赶哭喊的虫族,将尸体断手断脚扯起来, 堆积在小广场中央。
死者家属们都震惊了:“你们要做什么?”
雌虫事务官提起一具雌虫崽崽尸体,丢在尸堆最上方,眼皮都不抬:“集中焚毁,避免引发瘟疫。”
“那是西巷老约翰家的小雌子,”一位久住十字街的老雌虫,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看见熟悉的小小身影, 一时老泪纵横:
“这样混在一起烧了,让他们的亲人回魂节如何祭奠呢?”
事务官麻木地抬一抬眼皮:“你若愿意,可以出钱替他们单独收敛!”
那老雌虫呆住,混浊老眼中满是无奈和哀痛:“长官,你看我这衣袍穿了快十年,破得看不出颜色,鞋子不过一条麻绳勉强挂在脚上,如何置办得起墓地呢?”
“那就让开!”事务官不耐烦地推开他,“别耽误我们工作。”
老雌虫踉跄数步,终是不支跌坐在地上,挣扎半晌无法起身,浑浊的老眼仰望天空:“虫神维斯啊,我们难道不是您的子民了吗?”
四、五个精壮些的雌虫,冲破事务官的阻挡,闯到治安官面前,举手大叫:“长官,难道烧成灰烬就是他们的结局?”
“他们可都是无辜的平民啊,安安生生生活在这片地方,从未招惹过任何是非!”
“谁让他们选择住在这破巷子里,只能自认倒霉喽。”治安官不耐烦地摆手,“那肇事雌虫已成了碎片,难道还能死而复生来赔偿你们不成?”
众虫群情激愤:“你是十字街的治安官,是这一片安宁的守护者,怎么这般事不关己?”
“关我什么事!”治安官冷笑:“你们要怪就只能怪卢家主,他当时不让精神控制中心将那肇事虫抓走,此后放任不管,如今出了大事又缩头不出,自然要找他赔偿。”
一个衣袍齐整的雌虫站在虫群中,大声响应治安官:“对,找卢家主!他拿那肇事雌虫作秀,市政官竞选成功后,就将那雌虫弃之不管,才导致了今日的惨剧。”
众虫面面相觑。
又有一只雌虫举手响应,他身上新打的补丁鲜艳刺目:“卢家主,靠着咱们十字街戴上仁慈慷慨的桂冠,他如今在哪里呢?为何不出面?”
死者死得彻底,围在这里的除了远一些的邻居,就是外地赶来的亲眷。
他们不明真相,在接连两只别有用心雌虫的带节奏下,懵懵懂懂找到了方向,情绪渐渐由哀痛转为悲愤。
半日之后,几乎每只虫都在说:“是卢家主作秀,害了十字街一百多个虫族的性命。”
愤怒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
星网上一批又一批水军跟着带节奏,疯传卢希安的各种污名,一些粉转黑的激进者开始向十字街聚集。
那雄虫治安官得到上层指示:暂停清理进度,时刻关注事态发展。
他命令事务官们暂时放下清理尸体的工作,替他找了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
雄虫治安官坐在窗前,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蓝星高仿雪茄,悠闲地抽了一口,放任整条十字街成了愤怒堆积的炸药桶。
飞行器接近十字街上空,莱炆灵敏的嗅觉已闻到空气中的腐臭。
炎星天气炎热,尸体腐烂速度极快。
莱炆面沉如水,这么大的味道,到底是逝去了多少性命?
卢希安也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新闻中描述的死状太过惨烈,他一时还无法与阿麦联系起来。
那个曾经不相信爱情的雌虫,后来提起爱情却是满脸的幸福,第一次让卢希安感受到爱情带来的震撼。
因为阿麦,卢希安坚定了追求莱炆的心。
他曾经立志环游星球,但因为与雄主的爱,让生命硬生生转了个大弯。
为了养大三个虫崽,阿麦忍着非虫的痛苦注入其他雄虫的精神素,拼尽全力地活着。
他和他雄主的年龄差距,就如卢希安和莱炆……
那个阿麦,当真抛下他的孩子,独自在十字街头炸成了碎片?
莱炆回头。
素来自诩没有心的卢希安,此时竟面色煞白,金色眉毛紧皱,眼尾泛着一抹浅红。
这孩子,定是没有直面过亲近朋友的离世。
莱炆心下叹息,轻捏卢希安的肩头:“你就在飞行器里呆着,我先下去看看,也许新闻中只是夸大其词。”
飞行器飞至十字街上空,莱炆一把拉开舱门,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他的白色羽翼太过耀眼,立时被认了出来,凄厉的控诉此起彼伏:“是莱炆·洛维尔,他的雄主就是卢希安!”
雄虫治安官挥手,四只事务官雌虫展开翅膀,追向莱炆·洛维尔。
一些义愤填膺的雌虫,也跟着追过去。
更多的虫族,则围向了缓缓降落的白色飞行器,内中走出的果然是卢希安。
他气质高贵,神情严肃,精神力汹涌澎湃地环绕周身。
贫民虫族们咬牙戟指,却最终无一个敢上前。
那雄虫治安官从酒馆跑出来,干咽了下口水,也没敢开口。
媒体虫中,一个亚雌揭开头顶兜帽,正是如是非。
他扯住卢希安衣袍:“家主,此时形势不利,短期无法扭转,快走。”
卢希安冷笑:“这些家伙都欺到我脸上了,还走到哪里去?”
他一字一句都包裹着愤怒:“反击,就在这一刻!”
他整理衣衫,拨乱一头浓密金发:“支好摄像头,我要发布直播!”
有个雌虫鼓起勇气,悲愤地冲上前去,指着卢希安大骂:“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作秀邀名的伪善者”
卢希安看着密密麻麻围上来的虫族,冷嘲:“很有文采嘛!地上哪一位是你的家属?”
那雌虫一时语塞,忘了带节奏的下一句词。
卢希安跳上旁边的高台,一脚把刚爬上来的雄虫治安官踢了下去。
雄虫治安官惊叫一声,被燃烧的雪茄烫了嘴唇。
面向如是非的镜头,卢希安的神情悲愤而哀痛:“想要摧毁卢希安的名望,便冲着我卢希安来,何必伤害这些无辜的生灵?”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互相扶持的伴侣,可敬的虫神后代。”
“他们也有爱,有牵挂,会哭会笑,会吵架会和好,受到伤害会流血会痛苦。”
“他们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不是你们用来打倒我卢希安的筹码”
他金发蓬乱,浅色眸子里满含泪水,衣袍上沾了大大的一片污迹,比下面那些真正失去亲友的虫族还有痛心疾首。
真正失去亲友的虫族们,一时错愕过去,满腔恨意被他煽情为痛苦和泪水。
跳出来带节奏的两个雌虫,遇到节奏更好的卢希安,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如是非支好镜头,直播镜头加了滤镜,卢希安容颜俊美,神情悲悯,恍然若神。
他又举起相机,拍下了卢希安最无辜破碎伤心的瞬间,第一时间发布在星网上。
立刻激发了大批雌虫粉的保护欲:呜呜呜,卢家主这样好看的虫,怎么会是伪君子?他一定是被陷害的。
一些雄虫开始表演理智与深沉:卢家主这半年太出风头,一定是招惹了某些不可说势力的忌惮
负责带节奏的虫还想挣扎一下:那只精神海暴动的雌虫,原是要被关进精神控制中心的,都是因为卢希安跳出来要表现仁慈,才导致发生了变故。
现场的虫也发出了疑问:“卢家主,你既然已承诺要治好那只雌虫,为何又对他放任不管?”
卢希安腕上光脑滴滴答答,菲尼克斯已帮忙调出三天前莱炆送精神素的沿途监控。
卢希安举起莱炆与阿麦站在一起的照片,诚恳地向那提出问题的雌虫解释:“送给阿麦哥的精神素,我一次也没有中断过。”
这句“阿麦哥”,他唤得情真意深,阿麦活着时,他从未这般称呼过。
卢希安胸口弥漫着酸苦,嗓音带上了哭腔:“我现在口说无凭,若诸位对我还有一点点信任,请给我三日时间,我一定给众位一个交代。”
众虫面面相觑,新的声音出现时,他们第一时间是迷茫。
那带节奏的虫当先叫道:“事实就在眼前,我们凭什么不信自己的眼睛?”
飞行器轰鸣,蒙达、菲克、米若各提着两只箱子,跳了下来。
卢希安指着他们,郑重宣布:“凡是受到伤害的家庭,卢家自愿提供经济援助,力争帮助每一位受害者安排独立墓地,请大伙儿到那边登记。”
蒙达他们打开箱子,白花花的星币,耀花了众虫的眼睛,迷茫瞬间过去。
老亚当带着兜帽,混在受害者家属群体之间,高喊:“愿意出钱给我们的,才是真神的使者!”
那拄着拐杖的老雌虫再次落泪:“虫神维斯啊,您终于愿意睁开眼,看一看您最卑微的子民了吗?”
第37章 炆叔的主动
这条十字街附近, 住的都是为生计奔波的贫民,况且大多全家遇害,来哭丧的也有些非紧密亲友。
见有钱拿, 立刻分散过去一半。
卢希安的演讲继续:“我卢希安不会跑, 卢家也不会跑,有了大家的支持, 我一定和真正的谋杀犯斗争到底!”
他庄严地举起手:“虫神维斯在上,公道自在众生!”
痛苦流涕难以从丧亲之痛中站起的虫族, 也被他带的激昂起来:“维斯在上,公道自在众生, 我们相信卢家主!”
雄虫治安官喃喃低语:“你们是要造反”
他抖着手摸出光脑,小心翼翼地打通。
卢希安冷眼看着, 并不阻止。
不一会儿, 大都第一治安官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 背后齐刷刷地跟着一列军雌。
“是谁在煽动造反?”大都第一治安官肯斯·布莱尔严肃地问。
大都第一治安官也隶属于政部, 算是卢希安隔壁部门的上司。
肯斯·布莱尔是雄虫, 精神力A级,性格古板, 是炎星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的侄子,乍一看简直是个小号的季明·布莱尔。
卢希安淡淡回答:“没有谁想造反, 大家只是想讨回真相和公道。”
众贫民虫族有了他撑腰,胆大起来,跟着响应:“对,真相和公道!”
肯斯·布莱尔站上高台,与卢希安针锋相对:“你宣称这是一场谋杀,请提供证据。”
“找寻证据,不是治安官的本职工作?”卢希安冷笑, “什么时候成了市政官的义务?”
肯斯·布莱尔毫不退让:“你若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就是煽动,就是滋事,我可以逮捕你。”
卢希安毫不在乎地一摊手:“请吧,在一众逝去的生命前,逮捕替他们说话的市政官。”
“在面向星网的镜头前,逮捕一个为维护自己名誉而战的虫族。”
“放着这一百多具尸体发臭腐烂,紧急处理一件滋事小案,好样的,咱们的第一治安官!”
他嘴皮子太过利索,肯斯·布莱尔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证据在这里!”
莱炆·洛维尔从天而降,洁白羽翼霎时划亮了昏暗的街道。
他身后跟着十数只雌虫,四个事务官雌虫垂头丧气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淤青。
如是非忙转移镜头,对准莱炆。
莱炆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起来的袍子,里面包裹着一具小小的残缺的尸体。
他举起孩童尸体,嗓音低沉有力:“这不是阿麦的孩子,这不是阿诺,不是阿亚,也不是雅弗,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构陷和谋杀!”
因为之前“神怜众生”的报道,阿麦家的三个孩子都曾在星网上露过脸,立时有虫翻出旧闻比对。
孩子的肤色甚至都没有搞对。
阿麦的雄主是位贵族,贵族虫肤色要白许多,阿麦的三个孩子都很白。
而莱炆抱着的孩子,皮肤偏棕,大都地区很少有这种肤色的虫,这是属于地方土著的肤色。
雄虫治安官大着胆子阴阳怪气:“谁知道你从哪儿弄的死孩子?”
“当然是在阿麦家的断墙下,上将邀请我们做了见证。”跟来的那些雌虫抢着回答。
他们气势汹汹而去,却迅速折服于莱炆的虫格魅力:“上将找到小孩尸体时,我们都在场,还帮忙挖开了断墙。”
一个媒体虫举起手中摄像机,热切中带着自豪:“上将邀请我全程录音录像来着,我录的非常完整。”
四个事务官雌虫也跟着点头,那面带淤青的雌虫点得最为用力。
他们虽未彻底折服于莱炆.洛维尔的虫格魅力,但已折服于莱炆.洛维尔的拳头。
卢希安看向莱炆,在袖底悄悄给他点了赞。
雄虫治安官面色如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肯斯·布莱尔嘴唇紧抿,眼神冷漠。
莱炆将孩子尸体递给如是非,从衣袖里拿出一只瓶子,瓶子里是红色的碎砖块:
“这是我在事务官们的见证下,当众从阿麦家院墙炸开的地方采集的,我从中嗅到了精神海暴动诱发剂的味道,治安官可以此做鉴定!”
“鉴定!鉴定!”众虫齐声呼应,那些刚拿到钱的,叫得尤其大声。
雄虫治安官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叫喊:“诱发剂是禁药,那肇事虫根本拿不到!”
卢希安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正义满满,一脚踏上他的肩头:“叫你背后的主子,立刻把孩子们交出来!”
“孩子们若有损伤,我一定叫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
在场虫族群情激愤,涌上去将那雄虫治安官围在中央。
卢希安踏着那雄虫治安官,横刀立马,浅色眼眸望向堆积如山的逝者。
日星余晖穿过小巷,在他身上弥漫了一层圣光,平添七分悲悯。
这一瞬间,定格成了莱炆记忆深处的一副画。
那副画挂在神庙后廊,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年幼的莱炆,因不堪父亲们的压力,独自走到神庙,想要向虫神维斯寻求一个答案。
正殿的维斯像高大威严,冷漠而不可亲近。
他什么也没有告诉莱炆。
小莱炆沮丧地在神庙游荡,直至日影西斜,在一处偏僻长廊的拐角处,他无意间看到了一幅画。
画名《维斯的胜利》。
虫神维斯战神了恶魔,将他踏于脚下,他的一双眼却深情地注视着远方,子民聚集之地。
那一幅画,让小莱炆深受震撼,从那一刻起,他依稀理解了洛维尔家族对炎星和虫族的无条件守护。
高台之上,卢希安已经踢翻了雄虫治安官,举手高呼:
“虫神维斯在上,公道自在众生!”
就连埋头数钱的虫族,也忘却了手中的财富,举起手,星币叮叮当当落地。
“虫神维斯在上,公道自在众生!”
排山倒海的呼喊,响彻每一个角落。
莱炆握紧手中瓶子,心下起伏难定。
传闻中的虫神维斯,手段霹雳,行事狠辣,但守护了虫族的千年延续。
小安的暴戾与疯狂,也许只因为,他心底深处也潜藏着一束无法熄灭的火种。
肯斯·布莱尔向军雌们挥手,想要阻止。
白影一闪,莱炆·洛维尔挡在他面前:“第一治安官阁下,是您维护安定与公道的时候了。”
肯斯·布莱尔的手僵在半空,良久,这位大都第一治安官转向高台之下,发出命令:
“封锁街道,保护现场,收集证据,疏散围观者!”
莱炆举起手中瓶子:“还请阁下做诱发剂成分鉴定,并及时搜寻失踪的孩子们。”
众虫跟着大呼:“鉴定!搜寻孩子们!”
卢希安指着如是非的手中镜头:“全程录像,随时接受查看。否则,我就让炎星的丑闻,对全星系同步直播。”
肯斯·布莱尔黑着脸,接过莱炆手中的瓶子,点了下头。
十字街众虫爆发出如释重负的高呼,西斜的日光照在死尸山上,那些尸体仿佛也生动起来。
回程飞行器上,仍是莱炆操纵飞行器。
卢希安发现自己还算喜欢这种感觉,让他想起来小时候放学,莱炆去接他。
有些亲切,又有些地位反转的怪异刺激感。
他站在莱炆身侧,手指搭在驾驶椅背上,飞行器的前挡风玻璃外,是黄昏的漫天霞光。
卢希安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过莱炆脖颈。
白皙而修长,隐在乌浓卷发下,又一次让卢希安想到天鹅。
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似乎在耳边悠扬响起,他的手指忍不住跟着律动。
想起今天与炆叔并肩作战,卢希安心情大好。
他俯身点开飞行器上的音乐播放键,悠扬的旋律立刻真实回荡在耳边。
卢希安将飞行器转入自动飞行模式,伸手去拉莱炆:“炆叔,和我跳支舞吧!”
被他一拉,莱炆下意识回头,猝不及防地现出红肿的眼圈,眼睫上还挂着一丝晶莹。
卢希安怔了一瞬,才想到他定是在为阿麦难过。
对阿麦的惨死,卢希安也有过触动,但他更在意给莱炆带来的影响。
胸腔内酸涩难当,这便是心疼么?
莱炆用手指按去眼泪,勾起唇角,做了个带着悲伤的笑:“好呀,就是我不会蓝星的舞步,小安可以带我吗?”
卢希安牵起他的双手,一只搭在自己肩头,一只握在手中:“没关系,跟着我的脚步,我会带着您。”
他搂着莱炆的腰,柔声软语:“若是想流泪,就把眼泪留在我的肩头吧。”
莱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哀伤一点点转成欣慰,又带上了不由自主的痴迷。
他活了四十三年,见过的雄虫形形色色,冷漠如麦希礼·怀特尔,英雄如古戎,精明如季明·布莱尔
但从没有一位雄虫,给他今日的悸动。
心潮翻涌之下,莱炆·洛维尔第一次没有思考,没有顾虑,心随意动。
他凑近,主动将唇贴在了卢希安的薄唇上。
卢希安怔住,一时作不出任何反应。
他只来得及尝到一些泪水微咸的味道,莱炆便退开了,然后将火热的面颊贴在了卢希安的肩头。
年轻雄虫的肩头算不得宽厚,却是稳健而温热的,虫族的生命约有三百年,也许以后的二百余年他都可与他依偎着度过。
卢希安看不到莱炆的脸,却第一时间感受到他的依赖。
他简直欣喜若狂,因阿麦死亡而起的那缕淡淡忧伤瞬间消散,虽然似乎多了一丝“果然没心”的内疚。
卢希安松开莱炆的手,双手搂住他劲瘦的腰肢,仿佛要融入自己身体般地揉着他。
音乐自动切换了下一首,悲怆而动人,是天鹅之死!
卢希安的心漏跳了一拍,瞬间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这个主动的吻,除了阿麦之死的打击,最大的可能定是莱炆看到了卢希安今日挺身而出,不畏强权,为民请命,误以为他们是灵魂同频的同路者。
莱炆·洛维尔,为虚幻的“卢希安”动了心。
卢希安如坠冰窟,他不可能一世假装正直善良,总有一天,莱炆会看清他的虚无与冷漠。
他甚至会发现他的懦弱狠毒虚伪,会发现他曾为了将唯一的光抓在怀里,而将自己也伪装成会发光的模样。
会发现卢希安对他根本没有爱欲,却为了更亲密地拥有他,用假意骗取了他的真情。
莱炆.洛维尔会后悔今日的心动,会离开他
卢希安抱紧莱炆,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惧与慌乱。
他的肩头,真实地感受到了湿润,炆叔的眼泪。
年长者是不会轻易在晚辈面前落泪的,除非他不再以长辈自居。
卢希安强令自己鼓起勇气。
他唯一的机会,是抓住时机真真正正拥有炆叔,建立牢不可破的家庭,生一窝可爱的虫崽崽……
哪怕有一天,炆叔发现了一切不过是偏执小安伪装爱意设计的骗局,他也无路可退。
莱炆.洛维尔,将永远与卢希安绑定在一起。
生与死、真与假,皆不能够将他们分开——
作者有话说:小安(恐慌,绝望):我没有心,不可能会当真爱上炆叔。
作者:崽,对自己有点儿信心,行么?
第38章 真实的你
感受到卢希安臂膀的力度, 莱炆心中多的只有甜蜜。
他是年长者,就算是动了心,也生怕对小安产生一丝丝的误导或者诱导。
雄虫的爱浓郁到十分, 他才敢隐隐露出一分的爱意。
倾家荡产赶赴拍卖场, 在夜袭中不顾性命暴露位置,明明怒极却只是握着鞭子颤抖, 为他站上元老院的听证会,满城花束, 街头餐馆的钢琴曲
在卢希安第一次说出“爱你”时,那些曾经的铺天盖地的爱, 瞬间失去了亲情与恩义的方向,裹挟着爱欲密不透风地袭向莱炆·洛维尔。
若非十年前的抚养、故友的托付以及心中的道德底线, 莱炆·洛维尔根本无力抵抗。
今日, 战无不胜的战神终于举起手, 一塌糊涂地, 向眼前这位年轻雄虫投降。
音乐转为轻快, 莱炆回抱卢希安,任凭雄虫带动着他, 在驾驶舱内漫步至任何地方。
舞步缓慢,音乐渐转哀伤。
爱情的纯洁与脆弱, 随着音乐弥漫出梦幻的易碎美。
莱炆想起了阿麦,一腔孤勇奔赴爱的勇敢者,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
莱炆眨一眨眼睛,泪水流回心底。
阿麦不能白死,孩子们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失踪,小巷的邻居不该无辜丧了性命。
良善与美好不该被践踏,这些公道必须一一讨回!
莱炆身子一颤, 卢希安的唇忽然温热地贴在他耳垂上。
卢希安说:“炆叔,你说,孩子们会被灭口吗?”
“不会的,”莱炆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坚定,“他们背后的家族已有察觉,不会放任血脉灭失。”
“家族?”卢希安挑眉,“炆叔知道什么?”
莱炆微微退开些,与卢希安四目相对:“我还不能确定,不过是一些过去和猜测,加上阿麦生前告诉我的一些事情。”
他嗓音低落下去:“阿麦的雄主,应该是我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个雄虫。”
“谁?”卢希安故作震惊不已:“孩子们不会是洛叶提的兄弟吧?”
莱炆睨了他一眼,属于情侣的眼神,却让卢希安心头一凛。
莱炆不赞成他用这种事来调侃:“怀特尔先生没有这般年轻,他也不会这般浪漫。”
“那位雄虫,算是……我的一位亲戚。”莱炆低声说,“当年,他曾来找过我,希望能阻止家族对他的追寻。”
卢希安:“您一定帮助他了?”
莱炆点头:“我帮他布置了他一条假路线,将他家族注意力转移到南方去了。”
卢希安恍然:“实际上,却让他躲在大都,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莱炆垂眸:“我现在,不太确定当年的举动到底是在帮助他,还是害了他。”
“当然是帮助他。”卢希安毫不犹豫地接口,他推着莱炆坐下,然后蹲下身子,仰面与莱炆对视:
“若是我,宁愿穷困潦倒地与你相守十年,也不愿孤独而奢侈地度过三百年。”
莱炆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飞行器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卢希安微微起身,与莱炆鼻尖相触,气息缠绕。
他再次表白:
“炆叔,我对你的追求,不是少不更事的心血来潮,也不是缺爱孩子对父爱的畸形倾慕,而是成熟灵魂的深思熟虑。”
“我爱你,要你做我的雌君,为我生虫崽,生生世世相守相伴。”
莱炆黑玉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儿晶莹的东西,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小安对他的感情,总能超出他想象的浓烈和厚重。
“我知道,”莱炆颤声回答,“可是小安,我对你还没有……”
我对你还没有这样浓烈对等的爱。
“嘘!”卢希安倾身,吻住他的唇,“您只要允许我,就足够了。”
莱炆颤栗着开启唇瓣,放那温暖而灵活的舌缠住了自己。
从此,他将敞开一颗心,用尽全力去接纳这个年轻雄虫。
一吻过后,莱炆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不过沉重的哀恸也散去了一些。
卢希安展开手臂,要将他揽在怀里。
被一手养大的孩子抱着,让莱炆心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带着无措顺从了。
他侧一侧身子,面颊靠在卢希安肩头,年轻雄虫的心跳强健有力,雄虫精神素避无可避地萦绕着周身。
莱炆抑制住越来越快的心跳,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卢希安搂着温顺的炆叔,默默盘算着如何将生米煮成熟饭,顺口回答:“我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娶你做我的雌君。”
“我不是说这个,”莱炆颊红到耳根,“我是说阿麦的事儿。”
“啊,那个呀。”卢希安也慌了,慌不择路地说了真话,“咱们展示了筹码,自然是等着幕后黑手跳出来,出价谈条件喽!”
“小安,”莱炆抬起面颊,眼眸里带着不悦,“你不是说,要为阿麦一家讨还公道吗?”
卢希安忙找补:“是啊,不过前提肯定先得把孩子们救回来,对吧?”
莱炆点头:“也是。”
他从卢希安怀里起身,仰面望他的双眼,高空变幻的光彩下,那双眸子仿佛一对冷漠的异色宝石。
莱炆恳切地说:“小安,我不知道过去的十年你经历了什么,但炆叔希望你正视自己的内心,做真实的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真实的你,炆叔相信,是这世间绝好的孩子。”
卢希安蹲下身子,伏在他膝头,不敢显露自己的表情:“您多抱我一次,多亲我一下,我就会更真实一分。”
飞行器飞入光城区,下城区破败肮脏的街道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街道、奢华别墅。
地狱与人间,只有不到一个星时的距离。
卢希安趴在莱炆膝头,睡得纯洁无瑕。
莱炆轻轻摩挲他浓密的金发,心中既安稳又忐忑。
在事业跌落至谷底的时候,他竟然轻而易举得到了爱情。
想起幼年小安挂着鼻涕的模样,又让他忍不住微笑。
卢家空荡荡的,就连老亚当似乎也出门了。
莱炆抱着卢希安,轻步上了楼,温柔地放在他的床上。
他转身离开,卢希安做的事,很少有对他言说的,莱炆也很少进卢希安的房间。
他是个太过有修养的雌虫,即便转了身份,他也恪守非礼勿视的原则。
卢希安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炆叔,哪里去?”
莱炆回身,弯腰轻抚卢希安的金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我惊醒你了吗?”
“是,所以你要负责。”卢希安轻轻一拉,莱炆顺着他的力道伏在他的身上。
卢希安抱住他,做出浮浪的调情姿态:“软玉温香在怀,如何还能睡得着?”
他一咬牙,就要将莱炆掀翻在身下。
战神随随便便伸出一只手,就把他压制在床上,无法动弹。
莱炆垂下眼眸:“小安,我不是拒绝你,只是阿麦刚刚逝去,我还不想……”
“对,”卢希安也回过神来,他松开莱炆,“这不是好时机,我昏了头了。”
趁他内疚,莱炆斟酌着提议:“关于孩子们,我现在有的只是猜测,若要验证,还需走一趟……”
卢希安忙献殷勤:“好的,炆叔,您告诉我是哪一家,我立刻前去拜访。”
“不妥,”莱炆摇头,“这个家族素来以治家严谨著称,若正面试探,恐怕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
他握住卢希安的手,低声提议:“我对那家很熟,可以悄悄潜入探查。”
卢希安皱眉:“到底是谁家?这般神秘。”
莱炆避开眼神:“是……”
那个家族太过敏感,他担心说出来,小安会拒绝他前去。
卢希安看他为难,立刻展示善解虫意:“夜探大家族别墅,这就不是我的特长了。”
他撒娇起来:“炆叔,等这个事告一段落,您一定得教我格斗术。”
“当然,”莱炆笑了,但还不忘确认,“那么,你是同意我去了?”
他举起手,袍袖落下,露出那只带定位的蓝星手表:“你若不放心,我会带上这个。”
卢希安干咳一声,有些尴尬:“炆叔,这只是个礼物。”
他尽量柔声细语:“您想去哪儿,是您的自由,我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莱炆微笑:“嗯,我知道。”
他回到自己房间,涂黑翅膀,穿上黑袍,趁着夜色飞出了卢家。
卢希安站在窗口,看见那鹰一般的身影越飞越远,他立即转身,飞快地点开光脑定位监控界面。
莱炆·洛维尔的名字在光城区来回盘旋,最终落在了怀特尔家?
那个与洛维尔家联姻,却又害莱炆·洛维尔跌入地狱的家族!
炆叔难道和他们还有来往?
卢希安瞬间怒火中烧,一拳捶在监控影像上。
代表莱炆.洛维尔的小点闪了闪,再出现时,已经进入怀特尔家内院,轻巧地移动,然后在会客厅上方停止不动。
卢希安紧张起来,莱炆虽然战斗力爆表,但孤身潜入一座家族城堡内部,到底还是托大了些。
那个怀特尔家,在贵族世家中是仅次于拉塞尔家的虫员鼎盛,几乎与泰维尔家相当。
他盯着光脑上方的计时。
一个星时过去了,又一个星时过去了,莱炆·洛维尔的位置还停留在怀特尔家内部。
卢希安再也忍受不住,随手拿了袍子披上,啪啪啪地按着电梯。
到了楼下,电梯门刚打开,他就侧着身子钻了出去。
老亚当从门外进来:“家主,您要出去吗?”
“嗯,出去透透气!”
卢希安脚下不停。
老亚当追过来唠叨:“家主,我得和您说清楚,我是个正直的雌虫,您白天让我做的事有违我的原则,以后可不要再让我混在虫群里盲目夸赞您……”
卢希安已快步出了大门,登上飞行器,一把将驾驶杆拉到了底。
飞行器轰鸣着冲上夜空。
第39章 怀特尔家
卢希安驾驶飞行器, 掠过怀特尔家上空。
这个地方他很陌生,怀特尔家都是将傲慢刻薄刻进骨髓里的虫。
八岁那年的贵族宴会上,卢希安和怀特尔家的幼崽因小事争执, 怀特尔家的老雌君高仰着面孔, 从鼻孔里喷出一句:
“没有雌父的崽子,就是这样缺乏教养。”
自那以后, 怀特尔家就成了卢希安最厌恶的家族之一。
怀特尔家的别墅是纯白而冰冷的,大理石砌出高高的围墙。
雷达探测仪在墙头闪烁着冰冷的绿光, 如夜幕下阴毒的蛇。
卢希安略一观测,当机立断操纵飞行器停在附近的深林里。
他扎紧袍子, 爬上了高高的一棵毛榉树,远处怀特尔家别墅灯火辉煌, 不时有巡逻雌虫飞行在半空。
在这里, 看不清内部场景。
但若贸然闯入, 也许会给莱炆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若打起来, 以他的战斗力, 也只能当个累赘。
卢希安靠在树枝上,心头的火气滋滋乱冒。
莱炆去了怀特尔家, 难道阿麦的雄主当真与怀特尔有关不成。
那样一往无前充满浪漫光环的年轻雄虫,怎么可能是怀特尔家的种?
不会是莱炆借机来会旧相识吧?!
卢希安很快又反驳了自己, 炆叔绝不是那样的雌虫。
这天底下,再不会有比他更有道德光辉的生灵了。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不能自乱阵脚,胡乱猜忌是最没有意义的。
炆叔既然来了怀特尔家,便说明阿麦的事和怀特尔有关,如果炆叔成功,这未尝不是个借机打击怀特尔家的机会。
毕竟, 前世怀特尔家对炆叔做的一切,比可瑞兹.泰维尔一家更可恶……
若炆叔失败,他就举着监控视频,强硬地闯进去“捉奸”,势必要把炆叔救回来。
卢希安渐渐冷静下来,心下有了初步谋划,立时掏出光脑,噼里啪啦开始制定计划,召唤队伍。
晨光微露时,怀特尔家的后墙处有了动静。
卢希安坐起身,看见探测仪疯狂闪烁,一道黑影跌跌撞撞飞了出来。
卢希安迅速滑下树,榉树的毛刺在他腿上划出无数的细碎伤口,他也顾不得了,忍痛迎向黑影的方向。
幸而他判断得不错,那黑影的目标也是这座深林。
怀特尔家上空,无数雌虫冲天而起,到处搜索。
卢希安跳出去,冲着那熟悉的黑影喊:“喂!”
黑影认出了他,盘旋着下落,回应:“小安!”
卢希安一把接住了他,然后被他的重量压倒在地,他们的腰腹间传出一阵微弱的闷叫。
莱炆忙抬起身子,从黑袍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圆脸小雌虫。
阿麦家的阿诺!
追兵近了。
卢希安扶起莱炆,同时遥控飞行器前来接应。
无数雌虫呼啸而来,因浓密的树木而被迫七零八落散开。
飞行器轰鸣而起,卢希安抱着小阿诺,得意洋洋地站在飞行舱口:“原来十字街惨案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怀特尔家!”
一个年长雌虫越众而出,高声否认:“卢希安,休要血口喷虫,我们怀特尔家,还不屑与一只低贱的平民雌虫为难。”
卢希安瞬间认出了那高高在上的面孔,怀特尔家的老雌君,十五年过去,他还是那般用鼻孔说话。
他是现任怀特尔家主的雌君,出身平民富商家庭,原是迅速崛起的暴发户,却比最资深的贵族还会拿腔捏调。
“瞧瞧这是什么?”卢希安举起小阿诺,不顾背后莱炆的拉扯,大声宣布,“最有力的证据,老雌君,怀特尔家就等着被万民唾弃吧!”
“咦,我忽然想起来,你们和泰维尔家还是姻亲呢。”
卢希安哈哈大笑:“有空可以提前给他们烧点儿冥纸,省得地下会面时两手空空,大家相互难堪。”
老雌君大怒,指挥众雌虫包抄上来。
卢希安举起光脑:“我手指一点,直播可就开始了。嗯,热搜叫什么好呢?卢家主为友闯贼窝,怀特尔怒而灭虫口!”
老雌君冷喝:“你不会有机会了!”
卢希安将阿诺塞回给莱炆,拍拍手,两架飞行器下落,悬停空中,摄像头闪着红光。
他冷笑:“你猜,他们会不会有机会呢?”
“而且,”卢希安让开一步,露出背后的莱炆·洛维尔,“在战神手下,你们有自信能过几招?”
雌虫们怔住了,想不到这年轻的败家子竟这般计算周全。
老雌君率先冷静下来:“你想要什么?卢家主。”
卢希安扬起下巴,手指优雅地转了几圈,凌空对着每只雌虫指指点点:“好好思考,若脑壳没坏,你们会有答案的。”
舱门阖上,飞行器张牙舞爪地飞离怀特尔家的领地。
莱炆先将缩成一团的阿诺放在旁边软椅上,冲了杯热麻可给他。
阿诺睁大圆圆的眼睛:“我雌父当真死了吗?是怀特尔家杀死的吗?”
莱炆柔声低语:“不是的,怀特尔家没有做,卢叔叔吓唬他们呢。”
他伸出手指,轻轻揩去孩子脸上的一抹污迹:“你的雌父太累,到天堂去与你雄父团聚了,阿诺是大哥哥,一定要打起精神,做好新的一家之主。”
阿诺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头。
莱炆安抚他喝了热麻可,轻拍他的后背,低声给他唱一曲古老的歌谣。
卢希安听不下去了,龇牙咧嘴地走过来:“炆叔,我好痛。”
莱炆转身,果然看到了他白袍子上的点点血迹:“小安,你受伤了?”
他忙扶着卢希安坐下。
卢希安肢体上装的很严重,嘴上却故意轻描淡写:“没关系,皮肉伤。”
莱炆拿出医药箱,轻轻挽起卢希安的长袍,先看了白皙光滑的手臂。
卢希安有意发出轻嘶,手脚轻颤,作出各种疼痛表示来吸引莱炆的心疼。
果然,处理到大腿处的划伤时,莱炆的手指已经开始颤抖了。
清洁完伤口,他微微俯身,轻轻吹了下:“好小安,不痛了。”
他温热的气息似乎吹到了不可说之地,卢希安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阿诺在后面抗议:“战神叔叔,你的伤更要紧啊,卢家主那些小伤口我雌父平日都不管的。”
卢希安惊醒:“对,炆叔,您也受伤了。”
他让开身下的软椅,推着莱炆躺下。
莱炆侧一侧身子,掀开破损的黑袍子,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上面有一处贯穿伤。
卢希安小心翼翼地清去上面血污:“这个,需要治疗仓才行。”
莱炆握住他的手,微笑:“没关系,雌虫愈合能力强,只要做好消毒就行了。”
阿诺在软椅里大叫:“战神叔叔腰上也有伤,在柱子上流了很多血,才导致我们被发现的。”
“要不然,我们一定能救出弟弟们。”
卢希安掀开袍子,腰腹上虽紧紧缠了布条,但血仍在大量外渗。
这一刻,他深深为自己方才的矫揉造作感受到了后悔。
莱炆看他面色凝重,试着将话题引开:“小安,怀特尔家素来小心谨慎,还不至于敢炸毁一条平民街。”
卢希安一点点撕开布条,撒上大量止血的药粉:“他们知道先把孩子们接走,至少要担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莱炆痛得细汗淋漓,语气依然沉稳:“这个我也想过,所以在会客厅听了半夜,却始终未听到有用信息。”
卢希安拿了干净药棉,去擦莱炆腰腹上的血污:“他们这种假模假意自以为高洁的家族,猛然发现屎盆子即将扣到头上,一定会拼了老命撇清、自证……”
他将袍子扯得太开了些,不小心看到了莱炆的隐私位置。
莱炆慌忙掩上袍子:“先这样吧,等回家进治疗仓就好了。”
卢希安转开视线,那片肌肤却仿佛纹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转头,想要用阿诺来缓解气氛,那孩子挂着泪珠蜷缩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过了三日,大都第一治安官肯斯·布莱尔发布直播。
镜头里,是泰维尔家多年前扫地出门的一只雌虫,他疯疯癫癫,在镜头里承认:
“是我干的,我恨卢家主,他害死了我的雄主,我的孩子,我的兄弟们!”
“我打不过战神,只能去找阿麦,一点点精神素诱发剂就让他失了控。哈哈,卢家主根本就没有给他足够的雄虫精神素。”
卢希安:“呸!这挡箭牌选的也太劣质了吧!”
莱炆皱眉:“他们想把这件事推给已经倒台的泰维尔家。”
卢希安转身,看着病恹恹的阿诺:“想不想替你雌父报仇?”
阿诺眼前一亮,大声喊:“想,做梦都想!”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势!”卢希安竖起大拇指,“晚上我给你安排直播,出面指证凶手!”
阿诺又颓了:“可是,我那天被骗走了,什么也没看见啊。”
莱炆立即猜到了卢希安的思路:“小安,你不能教小孩子撒谎。”
“小孩子怎么会撒谎呢?”卢希安嘿嘿一笑,“这么可怜可爱的孩子,说出的话会博得八成虫族的信任。”
“况且,他甚至不需要真正出面说话。”
他举起光脑,对准阿诺:“抬起头,哭!”
卢希安叫来如是非,让他在星网发布一条公告,配上小雌虫阿诺哭哭啼啼的可怜照片:
治安官混淆视听,受害者被迫现身指证。真相将于今晚第十九星时揭露,敬请期待。
第十八星时,有虫来找卢希安谈判了。
财务部执政官古姜,依然从头到脚裹着白色长袍,只露出一双蜜色眼睛。
卢希安走下台阶,皱眉:“怎么又是你?”
古姜优雅地微笑:“事先声明,做坏事的绝不是我。”
他蜜色眼眸里泛出自信的狡黠:“若我出手,你抓不到任何反击的机会。”
第40章 博弈与妥协
卢希安在沙发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只能说,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蠢货居多。”
他不邀请, 古姜也不客气, 远远地在对面坐下,笑吟吟地认可:“幸而, 虫族还有卢家主这样的聪明虫,否则这个星球就太过无趣了。”
卢希安哈哈一笑:“能得古家主夸一句聪明, 我今日饭都要多吃上两碗。”
“你确实很聪明,远超出表面年龄的聪明。”古姜眯起眼睫, 嗓音低沉下来,“虫族能骗过我的不多, 你却着实让我走了眼。”
“也许未来有一天, 我要为当日亲手送你步入政坛而后悔。”
卢希安笑眯眯地拱手:“承让, 多谢!到那一天我会对您温柔些的。”
他拉了下铃, 让老亚当给古姜上茶。
古姜微微摇头:“不必麻烦了。”
他从袍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的玻璃杯, 打开,优雅地伸到面纱下, 浅浅辍饮一小口,语气变得亲切而慈爱:
“不过, 你毕竟是年轻雄虫,根基不稳却又太早展示锋芒,难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卢希安:“哦,原来古家主今日是来给我上课的。”
古姜:“不敢。”
他笑意盈盈:“我是受托前来居中调停的,与卢家主共事数场,这点儿情面应该有的吧?”
“有,咱们可是血脉相连千年同根的亲戚。”卢希安大咧咧地摊开手, “古叔叔请出价吧!”
古姜微笑:“第九行省第一副执政官,升任高级元老,如何?”
“不赖,”卢希安点头,“连升三级,还是高级元老,比如今的冤大头市政官强多了。”
古姜:“卢家主满意,就太好了。”
“就我独个儿来说,还算初步满意。”卢希安笑眯眯地:“但在星网面前我已放了话,总得对广大受害者有个交代,对追寻真相的正义网民也要有个交代。”
古姜:“你会有交代的,每个受害者家庭,皆能按照三倍抚恤得到元老院补偿。也会有地位适当的凶手,出来认罪。”
卢希安:“嗯,一半抚恤金出自元老院,其余一半须得以卢家名义发放,您知道前一阵子为了安抚民心,我们卢家可是大大放了血。”
古姜大笑:“小滑头,你既想有好名声,又不想出钱,哪有这样好事?”
卢希安:“调停,调停,你不调我怎么停?”
古姜:“好吧,这一条依你,我想那一边也不缺这点儿冤枉钱。”
卢希安:“怎么能叫冤枉钱呢?那些可怜虫族失去的,可是无法重来的生命。”
古姜眯起眼:“谁说生命无法重来,也许他们能够得到更有价值的重生呢!”
卢希安唬了一跳,他紧紧盯视古姜,那双蜜色眼眸却看不出一点儿信息。
这神叨叨的老狐狸,难道也是重生者?看起来不太像啊。
卢希安清咳一声,继续加价,“另外,凶手至少得是高级元老级别,比如阿若格特·拉塞尔就很适合。”
古姜眯起眼睫,蜜色眸子闪过一丝戏谑:“卢家主,你很有想法。”
“我也是为元老院着想,”卢希安打个哈哈,“毕竟你们要升我做高级元老,总得在高级元老中先腾出个位置。”
“这个,就不劳卢家主烦恼了。”古姜站起身,“你这边的意见我已经明白了,那一边我会设法再调一调的。”
“另外,关于孩子们,卢家主也需做些退让,三个孩子都得归怀特尔家所有。”
卢希安摸着下巴:“这个有些难,我们对那三个孩子一见如故,特别是那个小阿诺,我们已经正式收做养子了。”
古姜:“卢家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将来未尝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不过是个雌子,何必因此与怀特尔家结恶呢。”
卢希安摊开双手:“家里那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古姜缓缓走至门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雄虫的决断会受雌虫左右。”
“我不是在蓝星留学过嘛,”卢希安大步追上去,“那个星球的雄性,大多都有些妻管严的毛病。”
他额外解释一句:“哦,妻就是雌性。”
“是吗?蓝星的雌性当真如此有地位……”古姜垂头,若有所思,未察觉卢希安在无声无息地逼近。
太近了些,卢希安依稀看见他面纱下的……
古姜忽然惊醒过来,拉紧面纱,连退两步,强硬地阻止卢希安继续靠近:“卢家主,有话请站那儿说。”
卢希安举起双手,笑嘻嘻地后退:“一时没注意,抱歉。”
古姜咳了三声,才喘着气继续:“不过是个雌虫崽,你们若喜欢,留下也没什么,就是要保证不让那孩子到处胡说八道。”
“我保证!”卢希安斜倚在门廊下,嘻嘻而笑,“古叔叔,另外两个孩子,不能商量了吗?”
“不能!”古姜斩钉截铁地回答,“怀特尔家第三代子嗣单薄,好容易找到这两个孩子,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卢希安满脸失望:“那我只好换个条件了。”
古姜有些无语:“权力、地位、金钱、名望你都有了,还有什么条件?”
卢希安抱臂:“莱炆.洛维尔,让他做我的雌君!”
古姜笑了:“年轻的卢家主,你在这雌虫身上,是否投入了太多呢?”
卢希安:“刚才只是初步满意,有了这个条件,我就能很满意了。”
古姜:“立为雌君,相当于同时恢复了他上将的身份,这是绝不可能的。”
卢希安:“以古叔叔的能为,也不可能吗?”
“不可能,”古姜断然摇头,“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也做不到,剥夺莱炆.洛维尔的军事权力,是整个元老院共同的决定。”
卢希安走近一步:“那么,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何是第九行省?为何是怀特尔家族掌控的第九行省?”
“我来猜一猜,”他手摸下巴,勾起一抹坏笑,“现任军部执政官老怀特尔虽然昏庸无能,只是个傀儡,但也足够碍事,最好能被卢家主搞下去,把位置让给亲弟弟古戎。”
“若怀特尔搞死了卢希安,也很好,毕竟这小子看起来也难缠得很。”
古姜没有继续后退,边咳边笑:“希安,你很有想象力,何必这么多疑呢?不过是元老院看中了你的能力,升了你的职务而已。”
“我愿意去!”卢希安恢复满面笑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古姜微笑:“既有气魄,又很聪明,卢希安,你很让我喜欢。”
“免了,”卢希安抬起手,“我还是更喜欢炆叔这一款。”
古姜神色微变,良久才说:“雌侍,降格为庶民身份,若重入军团则需从低级兵士做起,不能再多了。”
他上前一步,在剧烈的咳嗽声中,话语说得断断续续:“给你个小提示,第九行省,有洛维尔重回巅峰的路。”
说罢,古姜转身:“告辞,免送!”
在咳嗽声中,他风姿优雅地走远。
卢希安回身。
顶楼廊台上,莱炆怔怔站着。
不知他在哪里站了多久。
卢希安惊问:“炆叔,您不是和小阿诺在后园种花吗?什么时候到楼上的?”
莱炆没有说话,他扶在栏杆上的手,还粘着后园的泥土。
卢希安眯起眼睛,极力想从泥土的湿度判断他站在那儿的时间。
谈判过程中,他时刻留意周围动静,莱炆方才并不在那儿。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会对卢希安的汲汲营营追名逐利感到失望吗?
都说真诚是最大的利器,他摆出最诚恳的模样:“对不起,炆叔,我尽力了,但只能让您做到雌侍。”
莱炆仍站着。
忽然,他伸手一拍,纵身跃过栏杆,从三楼一跃而下。
卢希安吓了一跳,忙要伸手去接。
莱炆已稳稳落在地上,他抓住了卢希安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将卢希安捏的呲牙咧嘴。
炆叔不会太失望,打算捏死他吧?
“我可以回到军团里去了?”莱炆终于开口,嗓音却颤得厉害,眼尾晕起一抹微红。
在卢希安家的这些日子,他从未提及对军团的向往,甚至与战友重逢时,也表现得淡定安然。
没想到,如今不过是一个回去做低级兵士的希望,就能让他激动至此。
洛叶提的话忽然重回卢希安耳边:“他是属于战场,属于星空的!”
他从来不提,只是把痛苦与煎熬埋在心底而已。
卢希安当真有些内疚了,他反手握住莱炆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只能从低级兵士做起,您再忍忍,我会再为您争取的。”
“不需要,”莱炆颤声说,“能重回军营,对我来说已经宛如重生。”
卢希安笑了:“也是,低级兵士又如何?一旦回到蔷薇军团,谁敢不服您指挥?”
莱炆渐渐镇静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卢希安一些事。
但最终,他只是说:“谢谢你,小安!你做的一切,已经是现有的极致,我替阿麦他们,也谢谢你。”
卢希安不知道他听到多少,试探着问:“炆叔,您不在意我用阿麦的事儿,替自己换取名利吗?”
莱炆叹了口气:“第九行省的执政官是怀特尔家次雄子,你刚刚得罪了怀特尔家,元老院将你派去第九行省,明摆着不是出于好心。”
卢希安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怀特尔家的次雄子,不就是您的前小叔子,我们要是起了纷争,您会向着谁?”
“傻孩子,这还用问吗?”莱炆微笑,带着三分调皮,“我当然是帮着有理的一方。”
“不行,您必须无条件站我!”卢希安贴着他的手心,小狗一般磨蹭:“有了您,对抗世界我也不怕。”
第九行省执政官又如何?首席元老又如何?
这个怀特尔家的次雄子,前世做的一切,可是比可瑞兹.泰维尔更该死!——
作者有话说:整章对话,希望不会太枯燥[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