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这么坏
卢希安抱着孩子柔软的小身体, 无所适从。
那叫安的小婴儿却一点儿也不怕他,他大约五、六个月大小,胖嘟嘟的小屁股在卢希安臂弯里扭来扭去, 寻找舒适的位置。
小胖手握着卢希安的手指, 咿咿呀呀地往嘴巴里放。
莱炆轻柔地抓住他的小手,摇了摇:“不能吃哦, 这个叔叔起床后还没洗脸呢。”
安攀着卢希安的手臂,小手探过去, 在卢希安下巴上挠来挠去,痒痒的, 软软的。
卢希安两只手都占着,忙唤莱炆:“炆叔, 好痒, 快把他拿开。”
莱炆微笑:“对孩子, 可不能说拿开。”
卢希安无法, 低下头, 在孩子小肩膀上蹭痒。
啵。
安在他面颊上印了个软软的亲亲,留下微凉的口水。
卢希安一阵酥麻, 异样的感觉在心头徘徊。
他把孩子硬塞给莱炆:“炆叔,我真不喜欢小孩子。”
停顿一瞬, 他加了一句:“除非是您给我生的。”
莱炆接过孩子,微笑:“我已经有你这个大孩子在照顾了。”
卢希安挨过去,腻在他身上撒娇:“好叔叔,您给我生一个,我升了级,自然就不会做孩子啦。”
门帘忽然掀开,亨利探进头来:“吃饭啦!”
布莱克看起来五大三粗, 做的菜肴却是精致小巧,满满摆了一桌子。
亨利抱过孩子,一个劲儿地请他们多吃。
布莱克走到他身边,低声细语:“我来带他,你去吃。”
亨利摇头:“你辛苦了,你先吃。”
两个雌虫你推我让,眉眼间都是甜蜜,小娃娃在他们中间挥舞着小胖手,兴奋地咿咿呀呀。
卢希安牙都酸倒了,正要转身吐槽,一勺鲜香的汤递到他的唇边。
莱炆的黑色眸子里,满满的温柔:“天冷,先喝点儿汤,暖暖胃。”
回家路上,卢希安依然拉着莱炆,踩着他的脚印。
路过那片冰晶世界时,他站住了:“炆叔,我做了那样的事,你是不是很生气?”
莱炆转身,语气沉重了一些:“小安,方特的一生,从来由不得他自己。”
“他是个极敏感极要强的孩子,当年父亲将他逐出洛维尔家后,我曾私下给他送过两次钱。”
“他那时候一无所有,被家里排挤得活不下去,甚至要在垃圾桶里捡吃的,却强烈拒绝我给予的帮助。”
卢希安:“这个强烈拒绝,不会是把钱扔还给你吧?”
“他只是个十六、七的孩子,”莱炆没有否认,他温和地说:“我也曾找学院的朋友,想让他重回学院读书,可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在大都消失了。”
“这些年,他过得很苦,心性愈发偏激。”
“如今,他的翅膀保不住了,再也无法飞翔,这对雌虫来说是极大的打击。”
“昨夜,若非我去的及时,米若已经扭断了他的脖子。”
“小安,你可以答应炆叔,放过方特.洛尔的性命吗?”
莱炆拉住卢希安的手,温柔地劝解:“也让你的这双手,少沾染些血腥。泰维尔一家的惨剧,不要再来一次了,好么?”
卢希安哽住。
他以为已将炆叔当作“老婆”来疼爱,可直到现在,他还是接受炆叔宠爱的孩子。
他阴狠,暴戾,疯狂,但炆叔依然站在原点等他。
虽不赞成,却不能不触动。
卢希安说:“炆叔,我愿意留他一命,前提是他不能危害到精神素的研究。”
“这一点,你顾虑得很对。”莱炆说,“我会和里奥商量,转移实验室,同时严格将方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现有山洞之内。”
卢希安幸灾乐祸:“离开心爱的温泉,里奥只怕一天也活不下去。”
莱炆微笑:“不过是换个山洞,里奥所在的峡谷名为千窟谷,窟洞千转百回,另选一处有温泉的秘密研究室,轻而易举。”
“好吧,”卢希安大为失望,蓦然又想起一事,“您可千万别去做他的实验对象,里奥若当真想做雌虫愈合力实验,我改日给他另抓十个雌虫,个个精壮强悍,刀砍斧批不在话下……”
莱炆叹了口气,看来对小安的生命教育,还是任重而道远。
可小安已经二十四岁,孤身在蓝星生活多年,三观基本成型。
也许,一切不过是他想得太过美好罢了。
莱炆心下烦闷,轻推卢希安:“小安,你先回去吧,我心里不太畅快,要自己走走。”
卢希安紧张起来:“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莱炆勉强凝出笑意:“别瞎想,我只是想自己静一静。”
那就是很失望了。
终究,他不是他梦想中的完美雄虫。
卢希安低下头,踢着脚底的雪块:”炆叔,有些虫,是不值得宽恕的!”
莱炆点头:“炆叔知道,也理解你,不过是心头有些郁结,走一走就好了。”
卢希安拉住他手,摇一摇:“炆叔,您会不会不让我做您心上的虫了?”
莱炆轻抚他的面颊:“你若不弃,我必不离,忘了吗?”
他拉住卢希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永远在这。”
卢希安:“可是您不高兴……”
他一咬牙:“不行我多给方特.洛尔些钱,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好了。”
莱炆眉头蹙起:“难道只要给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吗?”
卢希安理直气壮:“没有钱,他还得去给雄虫跳舞,被雄虫玩弄,翅膀不过是让他多一分被玩弄的价值。”
“另外,给里奥的实验对象,我会找十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雌虫,绝不滥杀无辜。”
莱炆叹了口气:“你可知道,炎星的死刑犯雌虫,大多是反抗雄虫特权的斗士?”
卢希安:“那就挑杀虫放火的惯犯好了。”
“除非完全自愿,否则在一切高级智慧生物身上做实验都不应该允许。”莱炆严肃地说。
卢希安:“……”
莱炆叹了口气:“你先走吧。”
今天,他比任何时候叹气都多。
卢希安不敢走:“你是不是想当作不认识我?”
“有一点儿,”莱炆赌气:“你再不走,我可能还忍不住要打你。”
卢希安站直身体:“给你打。”
莱炆转身,走进了冰挂丛林。
“炆叔!”卢希安追出两步,忽然转身走了。
莱炆只能继续叹气,靠着挂满雪珠的树干坐了下来。
丛林里的冰挂,形状奇异,晶莹剔透,层层嶂嶂,看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林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竖琴声,伴随着清朗的歌声:
“美丽的先生,你就像一只圣洁的牡鹿,闯进了我的心房。”
“能不能给一个机会,让我拂下你头顶的白雪,采摘下你的名字?”
莱炆转过身子,避开歌声传来的方向。
卢希安弹着竖琴,绕道他面前,在他身旁跪下:“我心爱的先生,没有你,世间一切皆无意义。有了你,世界开始恢复色彩。”
“也许我无法爱芸芸众生,但牵绊着我心灵的你啊,让我开始收束手脚,不去惊扰一朵花的梦。”
莱炆抬眼:“当真?”
卢希安继续弹唱:“我是奔腾的野马,你给我套上缰绳。我是爆燃的岩浆,你是那阻挡火焰溢出的山体。”
“没有你,我会毁灭世界。有了你,我愿亲吻路边裹满泥巴的小崽子……”
莱炆忍不住翻白眼:“如此说,你牺牲还挺大的呢。”
卢希安继续唱:“我是漫无目的的风筝,唯一的丝线牵绊在你手中,拉一拉吧,让风筝飞向你想要的地方。”
莱炆摇头:“小安,许多事得你真心去做才成,你不是受我控制的傀儡。”
卢希安:“我的真心,在你的双手之中,只有跟随你,它才能开始跳动。”
“哪有这么夸张?”莱炆说,“我看你执掌政局,生杀予夺,也做得意气风发,游刃有余,乐在其中。”
卢希安抱着竖琴,用满头金毛蹭他:“试一试吧,我心爱的先生,拉扯我的丝线,让我去往你想要的地方。”
“你若松手,我将无所依傍,只能让世界埋葬,慰藉心中的仓惶。”
莱炆挑眉:“还威胁上我了?”
卢希安:“有了你,我如设定好路程的核弹,炸掉你想炸的任何地方。”
“威逼利诱,你真是不知悔改。”莱炆还在叹气,眼角却泛起带着笑意的细纹。
卢希安放下竖琴,探过身去吻他。
树上的雪珠终于承受不住震动,啪啪啪全砸在他头上。
卢希安揉着后脑勺,不满地轻咬莱炆的上唇:“炆叔啊,我不信以你的身手,挡不住这些雪珠子。”
莱炆轻笑:“你这么坏,该打!”
“我哪里坏了?”卢希安含住他的唇瓣,轻轻摩挲,“我这么软,这么甜,这么敞开心扉”
这么难以改变,又难以舍弃。
莱炆在心底继续叹气,回吻了他。
“咳咳!”林外传来清冷的咳嗽声。
莱炆一把推开卢希安。
他的唇瓣,泛着水红的微肿,甜蜜而诱人。
卢希安依依不舍地追上去,想再亲一口。
莱炆挡住:“别!”
卢希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不由得勃然大怒。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挥拳就打:“你个假惺惺的骗子,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第72章 一家四口
洛叶提挡住他的拳头, 似笑非笑:“我骗你什么了?”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你以替炆叔洗清罪名为由,骗我把拼死取得的证据交给你,最后却用来将生父推上第九行省执政官的宝座。”
洛叶提纠正他:“代理执政官。”
卢希安气得跳脚:“我以为我们可以彼此信任, 洛叶提, 我甚至把你当作了”
“朋友?”洛叶提替他补齐。
卢希安又想伸手打他,但雄雌力量对比着实悬殊, 他拳脚上完全不是洛叶提的对手。
气急败坏之下,他转身唤莱炆:“炆叔, 帮我打他!”
洛叶提毫不客气地嗤笑:“怎么?打不过叫家长呢!”
卢希安:“小崽子,我是叫我老婆来替我打儿子!”
洛叶提笑容凝固, 提起白皙有力的拳头:“卢希安,你是不是想找死?”
卢希安终于扳回一城, 笑得得意:“你父亲是我‘老婆’, 你当然是我儿子。”
莱炆看不下去了, 走过来站在他两个之间:“你们一个是行省第一副执政官, 一个是堂堂三级祭司, 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洛叶提恢复风度,退后一步, 恢复温文尔雅的风姿。
卢希安却搂住莱炆的腰,继续嘚瑟, 毕竟这一刻他都幻想许久了。
此刻周边又没有其他旁观者,正好把父子名分压实了,以泄他多日愤怒。
他亲了下莱炆的面颊,语气暧昧:“宝贝,让咱儿子叫我继父。”
莱炆抓住他的腰,一个提溜打出去,拎在手里:“卢希安, 你这些日子,着实有些欠揍!”
洛叶提抱住手臂:“父亲,树木逸出歪枝,就要狠狠砍掉,一味给予阳光雨露,只能越长越歪。”
“您要是下不了手,我今日有空,可以替您好好分忧解劳。”
小孩子一般被提着,卢希安瞬间回到了七岁时的时光。
他犯了错,炆叔还没怎样,洛叶提就先开始拱火。
怒火与羞耻交织,卢希安恨恨地要……
他还没想清要怎样,莱炆已松开他,扶着他站直,先发制虫:“小安,我是你的雌虫,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但大卫……”他的黑色眸子,流露出示弱的求恳。
卢希安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听您的,我们各论各的!”
洛叶提冷哼一声。
卢希安冷下脸:“你哼什么?麦希礼.怀特尔的事儿,你怎么解释?”
洛叶提:“怀特尔先生还活着,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卢希安:“他确实中了毒,而且正在走向死亡,只要他不公开澄清下毒者另有其虫,就永远无法洗清炆叔的罪名。”
“那是你该解决的问题,我只负责将他送到你面前。”洛叶提说,“还是说,你是个没有牙的宝宝,需要把所有事情替你嚼烂了喂嘴里?”
也许是方才亲眼见到卢希安对莱炆的“犯上”,他今天说话格外夹枪带棒。
卢希安:“本来照我的节奏,怀特尔家已经家破人亡……”
洛叶提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怀特尔不是泰维尔,靠舆论压力根本伤不及根骨。”
“卢希安,我承认你很有煽动力,但政治不是拍电影,元老院也不是你熟悉的娱乐圈。”
莱炆:“什么?”
“没什么。”卢希安狠狠瞪洛叶提一眼,他曾对洛叶提提及前世他的职业,没想到他竟然在莱炆面前说了出来。
洛叶提丝滑地转了话语:“况且,你以为,让一位身体机能废弃大半的雄虫,走到台面之上,代理怀特尔家族身居高位,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莱炆皱眉:“大卫,你不要与虎谋皮。”
洛叶提微微摇头:“放心,我有分寸。”
他俩话都不说破,显然是避着卢希安。
卢希安:“什么?”
莱炆、洛叶提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卢希安拉住莱炆的手,看向洛叶提:“既然我们已经是在一条船上,就该信息整合,争取利益最大化。”
“然后在你发疯时,陪着你一起倾覆?”洛叶提冷笑,“免了,卢希安,在你心性正常之前,我们拒绝与你处在同一条船上。”
卢希安气急败坏:“炆叔,你选和谁一条船?”
不待莱炆回答,洛叶提抢先道:“好,资源整合,卢希安,你先告诉我们,星盗罗什纳多的老巢在哪里?”
“他上个月鬼鬼祟祟地去往冰星做什么?”
卢希安:“他不是我的部下,没有必要报告行踪。”
洛叶提继续问:“你在大都那两个雄虫部下,为什么会接近亲王殿下?”
卢希安磨牙:“与你无关!”
莱炆隔开他们:“都不要争了。”
他转向卢希安:“小安,我和大卫在做的事,暂与你无关。”
他又转向洛叶提:“大卫,你来这里定是有事要说,不要做额外的争执。”
父亲的话里隐含训斥,洛叶提面颊微红,乖顺地说:“怀特尔家与我们要查的事并无关联,他们不过是贪嗔痴的极端综合体,目前主要价值只在证明您的清白。”
莱炆摇头:“我的清白不重要,那件事更重要,你是不是有了新的方向?”
洛叶提抬眸,面颊染上薄晕:“雌父,我想给古家少主一个机会。”
“哼!”卢希安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可怜的古琅。”
莱炆蹙眉:“你觉得方向还在古家?”
洛叶提飞快地瞥了眼卢希安,显然这个决定与卢希安透漏的信息有关。
他垂下眼睫:“也是,也不是。”
“他每周都来神庙看我,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师父说我的心不静,已经不适合做祭司了。”
说这话时,他的耳根红透,眼睫轻颤,唇角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卢希安抱住双臂,夸张地揉搓:“春心荡漾的洛叶提,呕,真让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莱炆欢喜起来,他握住洛叶提的手:“太好了,大卫。”
“把洛维尔家的信念背负在你身上,一直是父亲心底最大的痛。你愿意敞开心扉,追寻自己的幸福,父亲很欣慰。”
眼泪,在他眼睫上一颤,滑落。
让本性善良的亲子,卷入这些魑魅魍魉的阴谋诡计中,比自身经受的任何折磨,都让莱炆痛苦难当。
洁白纯善的大卫·怀特尔,从来不该变成冷漠算计的洛叶提。
卢希安忙搂住他:“好了,好了,赶快把这坏家伙嫁出去,你以后就不操他的心了。”
莱炆叹息:“孩子是一世的牵挂,岂能不操心?小安,如今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始终是你。”
卢希安大窘:“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是你‘老公’。”
不过他最近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有说服力。
卢希安清清嗓子,揽住莱炆的肩头,优雅成熟地向洛叶提点头,以长辈的口吻说:“既然来了,就到我们的小屋坐坐,吃一餐饭,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洛叶提眯起眼睛:“你再以这种口气说一个字,我就打掉你的门牙。”
卢希安撒娇:“炆叔,你看他!”
莱炆笑了:“走吧,大卫,你也许久没有吃过父亲做的菜了。”
小石屋外,菲克、米若扛着铁楸,正在哼哧哼哧地铲雪。
圆头圆脑的阿诺从房内跑出来,举着两个黑亮的煤块:“瞧,这个做眼睛怎么样?”
如是非举着摄影机,绕着他们跑来跑去,寻找最温馨可爱的角度。
看见莱炆、卢希安、洛叶提联袂而归,众虫都是眼前一亮。
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漂亮的一家三口了。
如是非瞬间调转镜头:“主君成熟优雅,祭司仙气飘飘,额,家主,您穿得太厚,有些不搭。”
阿诺举着煤块跑来:“还有我,活泼可爱。”
米若:“家主,咱们的安兹小城纪录片,还拍吗?”
“拍!”卢希安挥手,“当然要拍,卢导从不虎头蛇尾。”
他脱下毛茸茸的外袍:“这周的主题,就叫家庭。”
克希礼.怀特尔只在意莱炆一个,麦希礼.怀特尔是否当真不在乎他曾经的家,得试了才知道。
莱炆立刻明白了卢希安的用意,替他拉上外袍,摇头:“他不会在乎,也不会如克希礼一般容易激怒。”
“就试试,”卢希安兴致勃勃地开始指挥机位调度,“洛叶提是他唯一的骨血,总会有点儿在意的吧。”
他从米若手中拿过铁楸,塞给洛叶提:“铲雪去,表现得高兴些。”
洛叶提抱住双臂,表示拒绝。
阿诺举起手中煤块,笑得甜甜的:“哥哥,你可以给雪人装眼睛,很好玩的。”
洛叶提接过煤块,温柔地笑了:“很漂亮的眼睛,谢谢你。”
对小孩子就换了嘴脸,立温柔人设。
卢希安对着洛叶提狂翻白眼,然后推着莱炆进屋:“炆叔,您负责做菜,我给您打下手。”
顺便吃豆腐!
自从发现前雄主白先生还活着后,炆叔就一直抗拒身体上的亲昵。
一进屋,卢希安先脱下毛茸茸的外袍,露出玉树临风的身段,在墙角摄像头前反复摆出帅帅的姿势。
莱炆也换了身素白袍子,走到窗口,看见洛叶提正弯着腰,专心地给雪球装上眼睛。
他的灰色眼眸里,现出孩子特有的好奇与光亮。
从大卫出生起,怀特尔家的老雌君就将他丢给两个年长的亚雌照顾,即便是雌父莱炆,也很少被允许接近。
这种堆雪人的孩童游戏,大卫莫说玩,见也不曾见过。
两个眼睛装得很完美,阿诺拍着手欢呼:“哥哥,你真能干,我每次都会装成斗鸡眼呢。”
察觉到莱炆的注视,洛叶提回首,笑得阳光灿烂,仿佛当真变回了一个小孩子。
卢希安从背后环住莱炆的腰,低语:“炆叔,我会是个好丈夫,也会做个好父亲,咱们将来的崽崽,每个冬季都会玩打雪仗、堆雪人。”
莱炆拍他的手:“小安,在做个好父亲之前,炆叔希望你能做个好执政官。”
卢希安:“……”
炆叔什么都好,就是爱说教。
他最终说:“为了你,我会试一试。”
雪人堆好了。
卢希安拿出竖琴,坐在门口弹唱一曲欢乐的曲子。
阿诺拉起洛叶提,菲克拉着米若,欢快地跳起舞步。
莱炆切菜的声音,咚咚如鼓点,敲着伴奏。
附近的雌虫闻声而来,将舞蹈的圈子拉得大了好几圈。
布莱克接过莱炆手中的菜刀,亨利抱着半岁的安。
一个不知名的雌虫接过卢希安手中的竖琴。
卢希安被簇拥到欢舞的雌虫群中,左手拉着莱炆,右手牵着阿诺,阿诺牵着洛叶提。
一家四口。
第73章 我还是喜欢你
吃晚饭时, 月亮已经挂在夜空中央。
雌虫们不怕冷,把餐桌拉到了院子里,就着雪色、月色下酒。
莱炆陪着卢希安坐在房内, 洛叶提、阿诺与他们相伴。
没有谁说起当下的形势, 未来的计划,只是谈论雪景, 春光,漫无目的地惬意闲聊。
洛叶提告诉阿诺, 他的两个弟弟都长大了许多,阿亚会读书写字了, 雅弗成了怀特尔家众星捧月的小少爷。
阿诺微红了眼睛:“小少爷们都很坏,雌父不会喜欢的。”
莱炆柔声安慰他:“你的雄父, 是大卫哥哥的小堂叔, 也曾是怀特尔家的小少爷, 他就很好, 对不对?”
阿诺破涕为笑:“大卫哥哥也很好。”
卢希安:“他们是出淤泥而不染, 怀特尔家终究是坏种居多……”
一只雪兔腿塞进他的嘴里,莱炆:“多吃些。”
夜宴过后, 众雌虫离去,菲克、米若带阿诺回房睡觉。
小石屋清理一新, 昨晚的血腥被柔软的毛毯取代。
燃烧着壁炉的小房间里,莱炆和洛叶提说着悄悄话。
卢希安被推出门外。
如是非放下摄影机,向卢希安招手。
“新消息,第一轮刺杀失败了,”如是非说,“死士消耗了二十个,那个金戈, 几乎毫无弱点。”
“他与白先生寸步不离,晚上睡觉也守在床边。”
死士都是经过罗什纳多特训的,便是莱炆·洛维尔,也无法一口气打死二十个。
掩住心底震惊,卢希安面无表情地点头:“意料之中,没两把刷子,他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来第九行省上任。”
如是非:“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下毒。”
卢希安摇头。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莱炆在为洛叶提梳头发,黑色眸子里满满的温情。
那个白先生,对前世的炆叔表现出了愧疚,这一世,他可会在孤寂的夜晚,想起他唯一的血脉亲子?
周一,天还未亮,小石屋里已开始上演离别。
洛叶提将卢希安拉到一边,低声说:“怀特尔先生的事,我会在大都留意,你这边有进度也可以随时告诉我。”
“你不会通风报信吧?”卢希安一本正经地嘴贱,“毕竟,他为你的存在贡献了一只小蝌蚪,而我只是你的继父……”
嘭!
虽然炆叔紧急从里奥处讨来特效药,细细涂了三层,卢希安进入执政官府邸时,还是顶着一只青肿眼窝。
白先生已坐在会议室里,听财政官汇报账目。
卢希安拉了一张椅子,在对面远远坐下,手挡在眼前。
财政官口中念着账目,头顶的汗唰唰地流。
他语速很快,账目也很复杂。
白先生灰眸微阖,似乎已经睡着了。
忽然,他张开眼睛,看了财政官一眼。
财政官的汗流得更厉害了,他打着磕绊说:“长,长官,这个十三分区常年出刁民,军费去年支出多了些,原财政官向前任执政官汇报过,每位长官都签字同意。”
白先生语气平淡:“写出书面说明,每一手经办者签字,三天后放我办公桌上。”
他又阖上眼睛。
财政官几乎哭出来,他之前是十三分区的财务官,原以为一切问题都能推到原财政官手上,没想到这个新任执政官这般不讲情面。
他磕磕绊绊地说下去。
白先生每睁一次眼,他的磕绊就变得更严重。
显然白先生发现的问题,都是财政厅极力掩饰的问题。
说到后面,财政官几乎已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白先生咳嗽起来。
金戈大喝一声:“想清楚了再说,执政官没有时间听你现编。”
“是!”财政官真哭了出来,“属下这就出去重新翻阅材料,晚一个星时来汇报。”
财政官恭恭敬敬后退,路过卢希安时,向他投去一个求恳的眼神。
卢希安没有看他。
第九行省首席裁判官进来了,他是个精瘦的中年雄虫,睚眦必报,之前被当众泼过大粪,丝毫不顾忌社会影响,现场就打死了那泼粪的雌虫。
他先看一眼卢希安,然后恭恭敬敬走到执政官面前,递上手中材料:“阁下,近三年的死刑案件都整理出来了。”
白先生半睁开眼睛:“说罢。”
首席裁判官:“那个,太多了,属下一时记不清楚。”
白先生阖上眼睛:“那就念。”
裁判官苦着脸,再看卢希安一眼,举起手中材料,一时竟然找不着第一页。
材料显然是他手下的事务官写的。
白先生咳了一声。
金戈大喝:“出去,理清了再进来。”
裁判官战战兢兢退了出去,路过卢希安时,他低声嘟哝:“长官,他丝毫不给咱们留脸啊。”
卢希安挥手,带着戏谑:“连材料页码都搞不明白,还要什么脸?快出去吧,找到写材料那个事务官,好好给你讲清楚再来。”
布瑞·哈特走了进来,流畅地开始汇报军务。
白先生这次没有闭眼,而是坐直身体,看向这位副军团长,不时给予赞许的点头。
待布瑞·哈特结束,白先生招呼卢希安上前:“我想在第九行省做些改变,你听一听是否合适?”
卢希安心下惊疑不已,这位代理执政官不仅认真工作,还想做改革?简直是雄虫中的异类。
他在白先生下手坐下,也正经起来:“请说。”
白先生说:“这些雄虫高官,除了精于敛财,就是昏聩无能、尸位素餐,长此以往,帝国隐患越积越多,必然走向崩溃。”
还真敢说!卢希安来了兴趣,支起耳朵听下去
“我想仿效军团设置,提拔一些精干的雌虫副手,你看如何?”
元老院之所以任命雌虫成为副军团长,是雄虫在战场上实在太菜,这是涉及到国家防御的大事,无法放宽标准。
但其他高层职位,除了第一执政官与各行省的执政官尽量选一些实干派,剩余的都是各世家贵族博弈争夺的结果。
世家贵族雄虫总数有限,能做事的寥寥无几,大多还是酒囊饭袋贪婪无耻之徒。
卢希安:“你做这些,不怕得罪元老院高层?”
白先生咳嗽起来,白色蝴蝶面具下,苍白的皮肤满是病态的嫣红,额头青筋逬起,显然极是痛苦。
金戈忙为他抚背,又送上温水、药物。
好一阵子忙活,白先生才略平静下来。
他摊开双手,自嘲地一笑:“我活了今天没明天,得罪了又怎样?”
卢希安沉默。
他自小就不喜欢麦希礼·怀特尔,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孤勇,但会不会是有所针对的陷阱
白先生继续说:“你还很年轻,前途大好,若有顾虑,我也了解。”
“这样吧,我先试一试,若效果还不错,你再考虑是否加入。”
卢希安:“若是正经做事,我作为第一副执政官,本来的职责就是协助执政官处理政务。”
白先生点头:“好,那你等一等,看我是否在正经做事。”
金戈弯下腰,低声提醒:“先生,该回房扎针了。”
“时间真不够用,”白先生摇头,从桌上拿过一张表,递给卢希安:
“接下来进来的是文化官、教育官,你去过蓝星,对这些都有最先进的见识,不妨替我听一听。”
这个要求极为合理,卢希安点头应允。
接下来一周,白先生不仅听了财务、裁判、治安、军事、教育多个部门的汇报,还把各分区的执政官都接见了一遍。
每个见过他的雄虫高官,都是带着湿透的后背出来,战战兢兢,双腿斗若筛糠。
甚至第三副执政官哈利·希恩,都要私下向卢希安抱怨:“他那双灰色眼睛,就像医院里的超声波,扫一眼,就看清了你的心肝脾肾肺。”
第二副执政官维乐·泰维尔也疑惑:“怀特尔家派来这么个角色,到底是想做什么?”
唯有布瑞·哈特十分欢喜:“咱们这位执政官先生,真是一位做事的长官。”
晚上,新婚燕尔居。
洗漱过后,卢希安摊在床上。
莱炆靠在他身侧,借着床头灯光,翻阅一本微微发黄的蓝星书卷。
卢希安忍不住问:“麦希礼·怀特尔,他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政治抱负?”
莱炆转眸,细细看他眼神,惊奇地发现没有醋意,只是单纯的疑问。
他想了想,回答:“没有,他是个深居简出欲望淡薄的雄虫,每天做最多的事,就是关在书房里看书,或者摆弄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
“他很聪明,很有洞察力。在我认识的虫族中,他的智商我认为可以排入前三。”
卢希安翻身,将莱炆压在身下:“我呢,我排第几?”
莱炆轻抚他的面颊:“你也很聪明,但你想得太杂,情绪大于理智,略逊一筹。”
卢希安:“哼!”
他轻咬莱炆的鼻尖:“你有没有听说,他有个什么秘密计划。”
莱炆摇头:“没有,但他若当真能推动改革,对虫族来说是件好事,虫族最大的弊端,就是以性别、出身定死了所有个体的位置。”
“若能让更多的雌虫参与决策,将是开天辟地的改革”
察觉到小安的不愉快,莱炆立刻作出安抚:“怀特尔先生很聪明,你也不差啊,自从回到炎星后,你引领雄虫作出思考,雌虫敢于反抗,非常了不起。”
“况且,”他微红了脸,“我就喜欢你这样,火热,有血有泪,有活着的感觉。”
“其实,我刚和怀特尔先生成婚那几年,一直怀疑他是个A·I来着。”
“A·I可生不出洛叶提,”卢希安笑了,他扯过被子,将自己和炆叔一起蒙住:
“炆叔,咱们给洛叶提造个弟弟吧!”
下一瞬,他感受到莱炆身子一僵。
“开玩笑呢,”卢希安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起来,“睡觉。”
第74章 炆叔,您又感觉到我了
新的一期安玆小城纪录片出来时, 卢希安声称这是文化产业项目,邀请执政官白先生,以及两位副执政官维乐·泰维尔、哈利·希恩一同观看。
观影地设置在新婚燕尔居的花厅, 希尤、林达照着卢希安教的食谱, 准备了一些蓝星甜点。
哈利·希恩赞不绝口:“蓝星果然是高级文明,不仅影视艺术绝伦, 美食文化也领先咱们太多。”
卢希安笑笑,随口敷衍, 不经意间回头,却见白先生皱起了眉头, 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
方才那段话里,哪个字刺痛了他?
卢希安极力回想。
哈利·希恩也注意到了白先生的不快, 他打了个哈哈:“可惜执政官先生无法享用美食, 我的许多溢美之语就不说了, 哈哈。”
纪录片准时在行省频道播出。
开场便是洛叶提仙姿飘飘的身影, 他跪在雪地里, 小心翼翼给圆滚滚的雪球镶上眼睛,绝美面容上是纯真的快乐。
卢希安凝视白先生。
白先生的眼睫眨了下, 也许是黄昏的光线比较温柔,灰色眸子不再是冰冷无情。
但随后无论是莱炆、阿诺, 还是任何一个普通雌虫出场,他都是这副眼神。
卢希安不能确定了。
哈利·希恩看得兴致勃勃:“这个安玆小城真是有趣,若不是那些雌虫反对,咱们可以好好开发个旅游项目。”
白先生:“炎星少有的清净之地,他们若不愿意,便无须强迫。”
看完纪录片后,大家起身告辞。
白先生坐在轮椅上, 向卢希安点头:“你做得很好。”
卢希安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位白先生是太能装呢,还是就对他的雌君、雌子走向其他雄虫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时日,他数次试探,白先生那边毫无破绽。
除了履行执政官职责,他所有的时间都是闭门不出,养病。
在第九行省,这位临时执政官既不收拢部下,也不收敛财物,面对雄虫高官铁面无私,面对精干雌虫知虫善任。
雄虫高官们都来找卢希安大吐苦水,甚至主动开口提供帮助:“阁下,我们还是信服您。年底述职,大家一致愿意拥护您成为执政官。”
卢希安呲牙一笑,心底却没什么好高兴的:得到你们这些混蛋拥护,只能说明我太失败。
后来,莱炆也开始劝他:“第九行省的改革很好,炆叔希望你能好好做下去。”
“当然,”卢希安立刻指出来,“现任执政官不过出张嘴,所有的落实都是我做的。”
白先生来第九行省,只随身带了金戈一个护卫,如今又和雄虫高官们离心离德,改革之所以能推进,大部分确实是卢希安在做。
有时候,卢希安甚至怀疑,白先生是不是要借改革之名,将卢希安推到与雄虫对抗的漩涡之中。
但每次雄虫不满时,强势出面镇压的都是白先生自己,而把居中调停、收买民心的机会通通留给卢希安。
卢希安前世做过演员、导演、花钱如流水的富家翁,唯独没有当真插手过政坛。
之前斗倒泰维尔、拉塞尔,多半还是借着闯荡娱乐圈的经验,设陷阱搞舆论。
而在第九行省,白先生却有意无意地教会了他许多政治技巧。
在公开宴会上,白先生见过几次莱炆,皆是淡漠疏离的礼节性接触,仿佛莱炆·洛维尔自始至终就是他部下的雌虫。
随着时光流逝,九个月过去,第九行星当真开始改变。
雄虫高官大多开始修身养性,半隐退在家做富家翁,而雌虫副职则是披肝沥胆,干劲十足。
虽有反对的声音,但因白先生的强腕镇压,大多潜伏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卢希安心底,对白先生竟然也有了三分敬意。
金秋季节,芜至宴会厅,行省高层酒宴上,出现了针对白先生的杀手。
当时,金戈正低头倒水,一个雌虫侍者突然飞身扑向白先生,射出一枚泛着蓝光的毒针。
一道看不见的精神素裹着盘子飘起来,挡住了飞针。
宴会上的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幕:觥筹交错的圆桌上,病弱的代理执政官头戴蝴蝶面具,低头咳嗽,泛着蓝光的毒针直指他的眉心。
金发异瞳的第一副执政官眉头紧皱,双手抬起,精神素包裹的白玉盘子,堪堪挡下毒针。
一经发出,全星网称赞:第一副执政官眼疾手快,对执政官挺身相护。
最高赞评论:看看,咱炎星的雄虫高官也不是只会勾心斗角。
回到家里,卢希安的手仍在颤抖。
九个月前,这个白先生还是他最欲除之而后快的虫族。
九个月后,他却开始担心他的生死。
麦希礼·怀特尔,陷害莱炆的元凶首恶,应该名列复仇榜首的角色,竟然影响了卢希安的心理判断。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晚上,莱炆回到家,林达告诉他:“主君,家主已经睡了,让我们陪着您用晚餐。”
莱炆点头,轻轻推开卧室门。
卢希安裹得蚕蛹一般,趴在床上。
这个睡姿,会影响心脏跳动。
莱炆走过去,想要将他翻过来。
卢希安翻转过来,露出一双没有睡意的异色眸子:“炆叔,我今天想自己静静,您可以到楼下去睡吗?”
每个月,卢希安总要与莱炆完全分房十天。
莱炆已经有些习惯了,弯下腰,轻轻揭开掩着小安口鼻的被角:“好,若睡不着,可以随时叫我来陪你。”
卢希安点头。
他需要去见水牢中的炆叔,他需要尽早弄清楚白先生的计划是什么,他不能就这般温水煮青蛙一般对白先生失了防备。
这间水牢,卢希安已经来了无数次,仅有三次,炆叔似乎发现了他。
这个世界的克希礼·怀特尔遭到刺杀,昏迷不醒长达半年。
怀特尔家的雌虫、雄虫,没有谁来水牢见莱炆,就连送饭的仆从也开始怠慢疏忽,隔三差五拿一些变质饭菜过来。
幸而白先生来的很规律,隔天的黄昏,他都会滑动轮椅前来,给莱炆带一些罐头、水果、药品,解开禁锢,让他有半天的舒展和自由。
卢希安在水牢出现时,炆叔竟然和白先生在高台上下棋。
水声哗哗,他们的神情都很专注。
卢希安飘过去,惊讶地发现白先生正占据优势。
他棋风冷酷,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莱炆棋艺精妙,却数次因不忍心被他逼至死角。
棋盘上,莱炆两片棋子陷入重围,几经取舍,他放弃了那一小片棋子,却在下一手忍不住又想回兵去救。
白先生挑眉:“这场景,似曾相识。”
“是,难为你还记得。”莱炆冷冷地说。
白先生毫不留情地绞杀了那一小片棋子:“我记得,你那个副官叫做艾瑞斯。”
莱炆抬眸,冷眼看他拈走那些死棋:“你记得不错。”
白先生:“为了大军撤退,你让自己的亲兵负责断后。大军安全后,你又孤身回去救他们。”
他下了一子:“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你那次伤得太重了,医院拿着文件找我签字,选择救你,还是救腹中的虫蛋。”
莱炆:“毫无疑问,你定是选择了救虫蛋。”
白先生语气淡然:“医院病历已经封存,往事也随之封存吧。”
他再下一子,莱炆的大片棋子也开始陷入重围。
白先生:“莱炆,你能力很强,心却太软,又把自己看得太低,时时有一种自我献祭的强烈渴望。”
莱炆冷笑:“若非如此,你们如何能将我陷害至此。”
白先生点头,白色蝴蝶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一丝羞愧:“可惜,受折磨至此,你的心性还未有丝毫改变。”
“有时候,连我也好奇,你的忍耐底线到底在哪里。”
莱炆:“你现在还有机会,不如试试?”
白先生摇头:“我不喜欢野蛮无脑的暴力。”
他轻轻敲击棋盘:“我赢了。”
“赢在心硬如铁,”莱炆丢下棋子,意兴阑珊地靠回墙上,“刺杀克希礼·怀特尔的雌虫,是你安排的吧?”
“那个蠢货,被感情蒙蔽了头脑,只会张牙舞爪。”白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拭拈过棋子的手指,“况且,让他消停一阵,你也可以休养下身体。”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似乎变得温柔。
“附带效果罢了。”莱炆说,但语气也随着软了。
轮椅辘辘远去,金戈细心地清理了地面,又把莱炆拷回墙上。
莱炆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垂头坐着,待轮椅声消失,才抬眸看过去,片刻怔神。
虽然他被曾经的雄主陷害至此,但莱炆·洛维尔依然善于发现每一个生命身上的闪光点。
他天性中就带着对其他生命的宽容。
若这是个追妻火葬场剧本,一点都不爽!
卢希安轻轻飘过去,靠在莱炆身边。
“你又来了,”炆叔缓缓抬起头,精准地看向卢希安。
卢希安点头:“是,我来了,反正你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咱们只能鸡同鸭讲瞎耽误功夫。”
炆叔说:“你是谁呢?一缕幽魂,还是更高等级的生物?”
卢希安:“炆叔啊,为什么你不能像影视剧里那些角色,对着空无一人的牢狱,自言自语,说说你知道的信息呢。”
炆叔:“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但能感受到你就在我身边。”
“你给我的感觉,很温暖。”
第75章 大卫哥哥是我的
与蓝星一样, 炎星也有春夏秋冬,也有新年迎春。
气候进入冬季,十三大行省的执政官要回大都述职, 顺便与家族同度新年。
白先生把这个机会给了卢希安。
天气变冷, 他的病愈发严重,日夜咳嗽不止, 几乎起不来床。
卢希安代表众同僚去看望了他一次。
白先生住在府邸后院的一所小房子里,木床, 被衾朴素而简洁,唯一的奢华在温度、湿度调节设备, 严格限制在合适的度数。
纯净水恒温装置旁边,是一架医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上, 写满了奇怪的符号。
白先生靠在床上, 因咳嗽而嗓音嘶哑:“请坐!”
卢希安在床边凳子上坐下, 问:“你这到底中的什么毒?若是为了陷害炆叔, 至少把解药先准备好吧。”
“你说话,就和小时候一样直白, ”白先生眼眸半阖,低声说,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个毒并非我能控制的。”
卢希安作出惊讶模样:“你还真是被毒害的啊?”
白先生闭着眼,没有回答。
卢希安:“那你更应该找出下毒者,逼他交出解药!”
“下毒者是我的雌君,我不忍心逼他,咳咳。”白先生开始咳嗽,抬指指向卢希安的口袋, “拿出来吧。”
那里正是卢希安放录音设备的地方。
共事以来,卢希安时不时地就揣上录音设备,抓住一切机会套话。
每次都被发现,仿佛白先生可以透视似的。
卢希安大咧咧地掏出来,毫不脸红:“哈,我怕记不住长官指示,特意做个记录。”
白先生咳得撕心裂肺,顾不上与他争辩。
卢希安从恒温器里倒了水,忍不住盘算用水能不能呛死他。
但他最终还是只喂白先生喝了水。
金戈进来了,熟练地为白先生抚背,喂药。
他模样五大三粗,一举一动却温柔至极,将白先生当作精致易碎的细瓷,与对待莱炆完全不同。
喝了药,白先生渐渐平静下来,脸色灰败,双颊却泛着异样的红,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看向卢希安,唇角微勾起一点如有似无的弧度:“卢希安,你很好。”
“去大都吧,”他挥手,“我没什么指示给你,你会做得很好。”
卢希安走出小院,心底竟然有些受鼓舞的感觉。
一瞬间,他有些了解莱炆近期在房事上的抗拒,这个白先生看起来冷漠无情,却很能施加影响力。
让卢希安不自觉地,想给予他一丝尊重。
这当然是不对的,炆叔前世被他害得那么惨,没有谁能替他原谅!
大都,依然是奢靡污浊,除了满城的太阳花还在风中摇曳。
老亚当接过菲克手中的行李箱,欢喜地絮叨:“一年多了,一个蛋也没生出来,你们跟在家主身边有什么用?”
菲克有些尴尬,他和米若名义上是卢希安的雌奴,其实就是纯洁的主仆关系,去哪儿搞一个虫蛋出来。
卢希安回到他的新间,床帐被褥依然是新婚时的布置。
一年过去,他与炆叔经历了种种,感情却依然复杂。
也许,他一开始强制将炆叔带离炎星,会好许多。
在蓝星,他们可以沐浴在阳光下,谈一段纯粹的恋爱。
略加收拾,卢希安去了元老院。
炎星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对他们在第九行省推行的改革大加赞扬,一个劲儿地夸卢希安是炎星的希望。
众元老也大声附和。
古姜坐在首席元老中,点头微笑。怀特尔家主,则对他怒目而视。
没有谁提起白先生的功劳。
直到述职结束,卢希安才揭开疑惑,原来在工作报告里,白先生将一切功劳都推给了卢希安。
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他回到家,卢家别墅有位访客。
古琅似乎长高了许多,浅金色的发愈发浅淡,几乎成了银色,俊秀面庞添了三分俊朗,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仍清澈见底。
他老远迎上来,握住卢希安的双手:“卢家主,他答应我了。”
这话没头没尾,卢希安心里清楚,却故意逗他:“谁呀?答应你什么?”
古琅羞涩地放轻了声音:“大卫哥哥,他答应了我的追求。”
“哦,”卢希安走进大厅里,随手脱下外袍,交给老亚当。
他拍拍沙发,示意古琅坐在对面:“来,详细说说。”
古琅坐下,带这些兴奋,带着些羞涩:“这一年来,我每周都去神庙。”
“不是为了去见他,”他抬起蓝色眼眸,此地无银地解释,“我叔父帮我在神庙里找了份画壁画的活儿,需要在周末和节假日去工作。”
“一开始,大卫哥哥不和我说话的,只是在收到我带去的糕点和书册时,会说一句‘多谢’。”
“后来,他会偶尔夸一下我的壁画。”
古琅举起手指:“两个月过去,他一共和我说了二十八句话,加起来一共是七十九个字。”
好吧,这样算下来,一大半的话都应该是“多谢”。
卢希安忍住翻白眼:“然后呢,你就靠着糕点和书册拿下了他?”
“不是的,”古琅低声说,“过了将近三个月,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没有带雨具,无奈只能歇在了大殿里。”
古家少主需要雨具,打个响指就能送来一百把,另有一百架飞行器在神庙门口待命。
这借口太烂。
卢希安:“然后呢?”
“那是夏天,下过雨后,神庙里的空气变得凉爽,就连门口的箭袋树都青翠了许多。”
“我离开大殿,信步在走廊上闲逛,廊上有许多壁画,一幅一副叙说着远古神灵的故事。”
“我看得入迷,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典型的文艺青年。
卢希安心里吐槽,面上依然保持微笑,他对洛叶提这座冰山如何融化极有兴趣:“然后呢?”
“在一副虫神拯救世界的壁画前,我看到一个身影。”古琅唇角带笑,眼神迷醉。
不用说,那个身影一定是他的心上虫:洛叶提。
古琅的嗓音愈发轻柔:“暴雨洗涤后的月色,很美,很亮,映在那身影上,就像给他的白袍笼罩上一层轻纱。”
“他的银色头发,几乎和月光一个颜色。”
卢希安的手伸进袍子里,悄悄磨去一层鸡皮疙瘩。
古琅:“我看了许久,他站了许久,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他。”
“后来,我看得太过痴迷,忍不住上前一步,却不小心踩断一截树枝。”
“他下意识回头,”古琅的语气低落下去,“我看见他脸上,挂着泪珠,眼睛都有些红肿了。”
“原来,方才站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哭,而我却在背后自顾自地欣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痛苦。”
那个夜晚,卢希安大致算了下日期,他那时候正在发动舆论,绞杀克希礼·怀特尔。
之后没多久,洛叶提找到他,提出爱与恨的选择。
也许,就是那一晚,他发现了雄父参与陷害雌父的真相。
是有点儿惨。
“然后呢,”卢希安挑眉,“你是不是走上前,一把搂住你的大卫哥哥,吻去他脸上的泪珠。”
“不,”古琅慌忙摇头,“我怎么敢亵渎他?”
他低下头:“我只是掏出一块旧帕子,递给他,说‘对不起’。”
卢希安啧啧:“真没出息,你要是霸道一点儿,没准那晚就拿下他了。”
古琅:“他是侍奉神的祭司,我不能害了他。只是,那天带的帕子太旧了,实在配不上他。”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在口袋里装上最柔软最崭新的帕子。”
他腼腆一笑:“不过,没有机会了 ,大卫哥哥每次都是笑着和我说话,再没有需要过帕子。”
“之后的三个月,他和我说了一百七十八句话,一共是七百零二个字。”
是变多了,至少平均一下,能组成近一百个短句。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洛叶提去了安兹小城,告诉莱炆,他要给古家少主一个机会。
卢希安饶有兴致地翘起腿:“然后呢,你表白了?”
古琅摇头:“没有啊,他还是祭司,而且从来对我都像哥哥一样,我怎么敢表露心意去打扰他。”
你还需要表露心意?
从十年前,你追在洛叶提背后一个劲儿地叫“大卫哥哥”时,蓝眼睛里就满是心意了好不?
卢希安心里吐槽,面上依然保持耐性:“然后呢,他到底怎么接受你追求的?”
古琅:“后来,我的壁画几乎画完了,以后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去看他。”
“我心里很难过,又找了许多借口在神庙里留宿。”
这下承认是“找借口”了。
“有一天夜里,我不小心走过大卫哥哥的房间。”
好一个不小心。
“我本来想进去和他说声晚安,却听见洛维尔先生在他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