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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对手

毛族的外交官堵在机舱口, 一脸气势汹汹:“卢先生,你在战场上伤害了数以千计的我族兵士,我们该如何对待你?”

“战犯, 还是他国贵宾?”

兰德僵住, 眼中桃花凋零,换作两汪水灵灵的恐惧。

毛族好战斗狠, 一言不合毛茸茸的大巴掌就扇过来,他对这些毛族高官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卢希安微笑:“我们雅玛星系是现代文明高度发展的星系, 战场上全力以赴是对对手的尊重,下了战场以礼相待是对自己的尊重。”

他用毛族语开了个玩笑:“外交官先生若有一天流落到炎星, 我保证会比今天隆重十分。”

外交官扯了扯嘴角,侧开身子, 让出道路。

一队毛族卫士半是迎接半是押解, 将卢希安等送进了炎星大使府邸。

走过府邸的高墙, 瞬间到了另一个世界。

典型的虫族建筑, 将近一百个雌虫整整齐齐跪在青石板上, 薄若蝉翼的袍子遮不住瑟瑟发抖的身躯,迎接帝王一般。

兰德的身板直了许多, 再没有毛族面前的应激式软弱。

他拉着卢希安的手,一路谈笑风生。

跪着的雌虫, 流水一般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一个雌虫抱着虫崽,膝行退开时打了个趔趄,虫崽一晃,从熟睡中惊醒,大哭起来。

兰德冷哼一声,就要发作。

那雌虫惊恐地看向坎贝尔。

坎贝尔扑过去跪下, 接过虫崽:“别哭,乖!”

半岁大的虫崽受了惊吓,感受到雌父的气息,哭得愈发响亮,颈间的虫纹显示是一个雌虫崽。

“吵死了!”兰德抬脚朝孩子踹过去,坎贝尔弓下身子,用自己的头颈护住。

“贱!”兰德大骂一声,转脚踢向一旁雌虫。

卢希安蹲下身子,向坎贝尔张开双手:“很可爱的宝宝,我能不能抱抱?”

坎贝尔抱紧孩子。

卢希安的语气更加温柔:“我有个雌子,与你这个差不多大。”

兰德怒喝:“雄虫阁下和你说话,聋了吗?”

坎贝尔抖着手,终于将孩子递出来。

卢希安抱起孩子,熟悉的重量险些让他落下泪来。

他熟练地摇着孩子,轻声向兰德说:“瞧,你儿子多可爱。”

不过是个雌崽,兰德心里不屑,但碍于卢希安的面子,还是不情愿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圆圆的小脑袋,可爱的小手小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一种直击种族基因的萌感。

兰德的语气柔软了些:“模样还算周正。”

“抱抱他,”卢希安把孩子塞给他,在兰德手忙脚乱的无措中叹息,“若能抱抱我的圆圆,我宁愿还在冰天雪地中啃狼皮。”

兰德已大致从哈儿娅处听过卢希安的处境,他僵硬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叹息一声。

卢希安与莱炆,得到一套独立小楼作为临时居所。

温热的洗澡水,精致奢华的餐食,昂贵的名酒。

卢希安靠在大而舒适的浴池中,舒服地展开手脚,若是圆圆能在这里,他就可以教他游泳了。

莱炆清理好伤口,从浴池另一端下水,缓缓游过来,靠进他的怀里:“和你在一起太久,都忘了雄虫们大多什么模样。”

卢希安揽住他,亲吻他棕色的鬓发,染发膏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其实,在很多星系一夫一妻才是常态,雅玛星系还是太过古老。”

莱炆:“不是古老,而是太过年轻,有一天,整个星系会长大,会成为成熟的文明。”

卢希安摩挲着他的身体,圆圆破壳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过。

可没有圆圆,一切又仿佛失了滋味。

他搂住莱炆,挑了个没有滋味的话题:“你说,都到异国他乡了,这些雌虫为什么不跳起来把雄虫揍个半死?”

“难道元老院还能飞到冰星来替雄虫撑腰?”

莱炆摇头:“对雄虫无条件服从,是虫神时代就有的规训,早已刻在大部分雌虫的骨子里。”

“而且,”他捧起一抔清水,湿润面庞,“这些雌虫的父亲兄弟朋友,大多还留在炎星,他们没有选择。”

“比如那位坎贝尔,他曾在第二军团服役,与我是同期中校,战略勇气绝不在我之下。”

“本来,他至少可以像布瑞·哈特一般成为副军团长,若非在战场上伤了翅膀,也不会转到军事学院做教官,遇到兰德·斯特尔这个冤孽。”

“他在炎星有两个雌虫弟弟,身体都不太好,至今还需要靠元老院拨付补贴来供养。”

卢希安想起一件事:“我十二岁那年,坎贝尔教官给过我一个糖果。”

“是么?”莱炆抬起眼眸,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欲坠不坠,“这位军雌当年在军团里,可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

卢希安划过酒盘,给自己和莱炆各倒了一杯红酒:“你还记不记得,曾答应过参加我的一次学院亲子会?”

莱炆点头:“那一年,是你贵族军事学院的第三年。我临时接到军部指令,失约了对你的承诺。”

“你来了,”卢希安说。

莱炆惊讶地看向他。

卢希安:“亲子会那天,我一直站在天台上,望着大门的方向。”

“我看见你在停机坪下了飞行器,一路走得很快。在学院教学楼前的那株箭袋树下,你突然站住,开始用光脑通话。”

“然后,你向楼上看了一眼,转身展开翅膀飞走了。”

“很快,我收到你道歉的信息。”

过去十余年,他仍能说出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莱炆更内疚了。

他抱住卢希安:“对不起,是一条军部急令,我不得不去。”

“没关系,”卢希安摩挲他的手臂:“跟着你同生共死都走过来了,学生时代的一次亲子会又有什么要紧。”

莱炆紧紧搂住他。

卢希安继续说下去:“不过,对年少的我来说,这却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他喝完杯中酒,面颊有些泛红:“我站在天台上,眼泪一滴滴打在栏杆上,又顺着栏杆落在地上。”

“就是那一天,坎贝尔教官路过,给了我一颗样子古怪的糖果。”

糖果是绿色的,透明的包装纸,没有任何说明信息。

也许是廉价的过期货,卢希安根本不想要,随手丢给了鬼鬼祟祟摸上来的兰德·斯特尔。

也就是那一次,兰德·斯特尔到处说他恋父,看着莱炆·洛维尔的背影,哭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莱炆叹了口气,贴住卢希安后背:“对不住,小安,我当年对你太过不负责任。”

“没关系,”卢希安回过身,“把后半辈子好好赔给我就是了。”

他摩挲着他的唇:“莱炆,你会去杀尚泰的,对吧?”

莱炆闭上眼睛,用亲吻回避了答案。

当夜,兰德·斯特尔在大使府邸准备晚宴,为卢希安接风洗尘。

他的一众雌虫,分成两列站在厅堂中间,仿佛一小支军队。

坎贝尔抱着虫崽,站在第一排。

莱炆重新化了妆,站在卢希安身后。

兰德连连向卢希安劝酒,谈起他们当年在学院时的往事。

三杯酒过,卢希安转了话题:“尚泰大公,是个怎么样的毛族?”

兰德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干巴巴地说:“狠戾,无情,简直是一头疯狂的野兽。”

“一次宴会,他当众扭断了一个宫女的脖子,只因为她斟酒时不小心洒出来一滴。”

卢希安继续引导话题:“听说他曾做过土匪”

兰德:“是,尚泰从不避讳这一点。”

“他是在一条渔船上出生的,他母亲生下他后,还搏杀了一条巨齿鲨鱼。”

“大家都在传,那一天的日星分外明亮,尚泰的母亲一手拎着鲨鱼,一手抱着婴孩,从渔船上跳下来时,整个冰川上的日光都包裹着他们母子。”

“尚泰六岁就能徒手捕杀冰原狼,七岁时,他三拳打死了十八岁的村长儿子,他母亲替他顶了罪。”

“他母亲死后,尚泰就在冰星上流浪,靠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毛族皇室发生内乱,战火弥漫了整个冰星,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被迫逃亡。”

“三年后,十七岁的尚泰在冰星最偏远的北川拉起一支队伍,护着太子,一路所向披靡地杀回京都。”

“太子登基后,尚泰成为他最信任的毛族,结为兄弟,赐他公爵衔,让他掌握皇家护卫队。”

“先帝甚至将刚出生的小公主哈儿娅,许配给尚泰做妻子。”

“很传奇的一生,”卢希安感叹,“他的武力值一定很高。”

“深不可测,”兰德说,“新帝登基后,尚泰仍然把持朝政,大肆发展势力,当年他流浪时结交的那些地痞流氓一个个摇身成了新贵。”

“不知有多少老贵族恨得牙根痒痒,想要杀之而后快。”

“尚泰曾在一次宴会上说过,他每三天就要接待一波刺客。”

“这些刺客的脑袋,不仅装饰了他家的院墙,也磨练了他的警惕和武力。”

“尚泰说,谢谢你们,给我找来这些陪练小丑。”

卢希安默然。

一个常年活在刺杀阴影中的权臣,绝不是好刺杀的对象。

兰德并不知道刺杀计划,他只知道卢希安是哈儿娅夫人嘱托要照顾好的贵客。

见卢希安眉头紧锁,兰德以为他是在担心尚泰的脖子折断术,便举起杯子,带着笑意安慰他:“不用担心,老朋友。”

“尚泰虽然勇猛,你身边的战神足以与之一战。”

“哪一天,你惹怒了他,让战神带着你飞走躲避,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卢希安回头,看向莱炆。

莱炆用微笑安抚他的不安。

若对上尚泰,卢希安想,莱炆是绝不能仅仅想着逃生的。

这所谓的一线生机,相当于没有。

第102章 联姻

晚宴结束, 卢希安牵着莱炆的手,在花园里散步。

“刺杀,并不是简单的正面对决。”莱炆柔声安慰他, “别太过担心了。”

卢希安靠在花园的亭柱上, 搂住莱炆的腰:“你是正面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又不是专业搞暗杀的刺客, 难道还会下毒使美人计不成?”

莱炆微笑:“事在人为,我会想办法的。”

他抬起手, 轻轻抚平卢希安皱着的眉头:“别太过担心,皱了眉, 就没那么英俊了。”

卢希安抵住他的额,低声说:“圆圆不在身边, 我现在只有你, 莱炆, 别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那会把我的心撕碎的。”

卢希安现身毛族京都第三天, 尚泰未表现出任何反应,毛族皇帝却送来了请柬。

称他久慕蓝星文化, 听说卢希安在蓝星生活十年,特请他去观看蓝星电影。

兰德吐槽:“毛族这位皇帝, 天天不理政事,就爱搞些电影啊艺术啊这种吃不饱饭的东西。”

卢希安脑海中浮现出古琅的模样,心底不由得对这个小皇帝有了三分好感。

而且,去皇宫看电影,没准儿能看到哈儿娅,看到圆圆。

他提笔,使出前世今生的导演专业技能, 洋洋洒洒回了一封长信,一口气推荐了十二部蓝星经典电影。

当天收到回信,毛族皇帝邀请他翌日进宫详谈。

深入敌国宫闱,卢希安担心莱炆的伪装术露出破绽,一大早就爬起来给他收拾。

他的技术学自米若,还算高超,在莱炆俊美的面庞上,这里画一点儿,那里涂一下,遮住一切夺人眼目的特征。

莱炆被他弄得痒痒的,有些想打喷嚏,有些想笑,强行压抑下,更加古怪了。

卢希安轻抚他剃短了的剑眉,不由得想,若炆叔不是这般美得超凡脱俗,他还会这般爱他吗?

隐形眼镜尚未带上,莱炆的黑玉石眼眸温润润地看过来,带着无尽的包容和宠爱,恍若沉静广袤的大海。

但必要的时候,这双眼眸会化身利剑,飞身而起刺破苍穹,不留一点儿温情与流连。

卢希安附身,在那双黑亮的眸子上吻了一下。

十年前,炆叔的这份决绝让他绝望。

十年后,想到一个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圣人,将他放在苍生之下的第一位,愿意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卢希安竟有些热血沸腾。

莱炆若相貌平平,他当然还会爱他。

谁不想征服神呢。

毛族皇宫,建造得就像蓝星童话故事里的冰雪城堡。

圆弧形主堡,矗立在冰川与蓝天之间,在日星的照耀下,折射出蓝光紫影。

毛族皇帝桑儿阳,刚满十三岁,面颊有一点儿下垂的婴儿肥,黑黝黝的眼眸,白绒绒的长毛,浑身流露着懵懂和无辜。

他不太像猩猩,像一只毛茸茸未长成的小北极熊。

看见卢希安走下飞行器,他没有一点儿敌国皇帝的嫌隙和架势,反而颠颠地小跑而来,亲热地拉住卢希安的手:

“卢家主,你说的那些运镜、立意、画面都太有意思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哎。”

卢希安回握他的手,粲然一笑:“若论技术,电影是一门很复杂的艺术。”

“但归根结底,电影是对美和情感的表达和寄托,懂得用最朴素的心去感受欣赏就够了。”

“哦,”毛族皇帝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将卢希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哈儿娅一袭华丽长袍,从长长的御阶上走下,似笑非笑:“陛下终于找到了位知己,我这做姐姐的真替他开心。”

丹珠跟在她身后,失落中带着惶恐。

卢希安多看了她两眼,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圆圆的消息。

但在他灼热的视线下,丹珠只是红了脸,垂下头。

莱炆站在卢希安身后,微不可闻地轻咳一声。

卢希安回过神,继续与毛族皇帝寒暄,聊电影的拍摄与种种片场趣事。

听到卢希安还拍过电影,毛族皇帝一双黑色眼眸闪闪发亮,把卢希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宴会上,他甚至拉着卢希安同席而坐。

哈儿娅坐在下首,眼神慈爱,看着席上的幼弟。

丹珠垂着头,不再与卢希安对视。

场上气氛诡异而热烈。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尚泰大公到!”

小皇帝的手瞬间失去了温度。

卢希安眯眼看去。

大殿门口,先现出一道长长的影,然后是洪亮的大笑。

“桑儿阳,听说你请了贵客,为何不唤姐夫我来作陪啊?”

小皇帝战战兢兢起身,垂着手,仿佛做错事的小学生。

灿烂日光下,现出一条高挑身影。

他并不十分粗壮,甚至有些清瘦,一头白毛束在脑后,走路不紧不慢,有一种独特的优雅。

大猩猩的优雅。

卢希安站起身,丹珠也站了起来,唯有哈儿娅还懒洋洋地坐着。

“卢家主!”尚泰在卢希安面前站定,笑得十分温和,“炎星第一情圣,久仰。”

“尚泰大公!”卢希安微微颔首,“毛族第一勇士,久仰。”

他们对视,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侍者忙增加席位,设在御案左首,与哈儿娅的位置齐平。

尚泰拉起小皇帝,径直坐在卢希安原本的位置。

那张新席位,显然是设给卢希安的。

卢希安从善如流地坐下,他可不想被当众扭断脖子。

莱炆紧紧站在他身后,用不经意间的余光测量着尚泰的斤两。

尚泰举杯:“卢家主今日来得甚妙。”

卢希安识趣地捧哏:“哦,妙在何处?”

尚泰指着丹珠:“你可识得这位羽族公主?”

卢希安点头:“今早来时,长公主殿下介绍过了。”

“羽族与我毛族联姻,特送来羽帝的亲妹妹,许给毛族陛下。”尚泰笑吟吟地说。

丹珠的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原来她今日的低落是为这个。

哈儿娅轻嗤一声。

尚泰仿佛全程没有看见他的这位夫人,继续说:“今日又有幸接待了虫族的七大世家家主,虫帝的表兄。”

“若卢家主也与我毛族联姻,咱们毛、羽、虫成了一家,从此整个雅玛星系互为姻亲,岂不妙哉?”

卢希安微笑:“甚妙,可惜我已有了雌君。”

“虫族雌侍、雌奴一大堆,不是什么稀罕事。”尚泰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然后重重地拍在小皇帝肩头。

小皇帝痛叫一声,整个坍缩了下去。

哈儿娅坐直,怒视尚泰。

卢希安依然笑意从容:“大公进门时就说过,我是炎星第一情圣,情圣岂能不专情?”

尚泰:“情圣做得两年,已足够流传于世,雄性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哈!”哈儿娅大声嘲笑,“原来是为了流传于世才做情圣。”

尚泰继续无视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卢希安背后的莱炆:“听说,你那雌君就是莱炆·洛维尔?”

卢希安:“不错。”

“算是个勇士。”尚泰点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莱炆身上打量,一瞬间,卢希安疑心他已看破莱炆的伪装。

他的手,在案下握紧。莱炆面无表情,大大方方地站着。

尚泰终于移开目光:“洛维尔,我见过两次,长相在虫族中算过得去,可终究无毛板直,哪里比得过柔软丰美的毛族雌性?”

“卢家主久居蓝星,应该有更高的审美才是。”

小皇帝壮起胆子:“姐夫,咱们皇室并无适龄的公主……”

“哎,”尚泰一挥手,小皇帝吓得稀里哗啦闪避,“虫族平均寿命远高于咱们毛族,卢家主青春年少,何必局限于同龄?”

哈儿娅坐直了身子:“你想说谁?”

尚泰没有看她,向卢希安笑道:“我有一女……”

“你敢!”哈儿娅重重放下杯子,“瑶儿刚满三岁,你敢拿她去做政治联姻。”

“我同意!”卢希安忽然说,他看向尚泰,笑眯眯地,“只是有两个条件,还请大公先生海涵。”

丹珠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看看卢希安,又看向莱炆,不敢置信。

小皇帝捂着被打痛的膀子,发出一声呜咽。

整个大殿上,唯有莱炆目视前方,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哈儿娅大怒:“卢希安!”

尚泰笑容满面,一脸势在必得的居高临下:“请说!”

卢希安伸出手指:“第一,令千金需与我在炎星安家。”

尚泰轻笑:“我们毛族崇尚强者,你若家业够大,小女自然依你而居。”

卢希安:“就如大公所说,我尚青春年少,如今家业虽不及大公,未来却是不可限量。”

“好一个不可限量,”尚泰举杯,“小女不过三岁,未来十五年,我拭目以待。”

卢希安微笑:“十五年,可是很漫长的一段岁月。”

尚泰:“大鹏有志,不惧岁月,你若蒸蒸日上,我自会助你万里长风。”

“阁下慷慨,我铭感五内,请!”卢希安举杯,一饮而尽。

丹珠与哈儿娅面面相觑。

尚泰哈哈一笑,放下酒杯:“第二个条件呢?”

卢希安:“第二,将来成婚,令千金称夫人,与我的雌君不分大小。”

尚泰继续点头:“与虫族战神共侍一夫,不算辱没。”

嘭!

哈儿娅再听不下去,一掌推翻桌子,大步走了出去。

尚泰拿过小皇帝的杯子,一饮而尽:“好,咱们今日便算初看。”

“毛族规矩,初看、二相、三聘,希望你能挺到下聘的那天。”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站起身,阔步走下御阶,一阵风般离去了。

小皇帝垂着眼,期期艾艾:“卢家主……”

卢希安笑眯眯地看他:“不必客气,过几日陛下就是我的小舅舅了。”

小皇帝几乎要哭了。

丹珠双眼含泪:“卢大哥!”

卢希安无奈:“哎呀,我的雌君还没哭呢,你们两个就要泪淹冰星了。”

借着案桌的遮挡,莱炆轻轻踢了他一脚。

卢希安嘿嘿一笑,转了话题:“陛下今日要请咱们看什么电影?”

观影宴会结束,卢希安告别小皇帝,在丹珠的泪眼中施施然离去。

通往停机坪的路上,见四下无人,他轻勾莱炆手心:“我不是要娶别人……”

“我明白,”莱炆挣脱手指,飞快地看了眼四周,“你不过是想借他这份拉拢之意,深入毛族高层争斗,伺机寻到平衡。”

“若能以尚泰女儿为质,在诸方交易中占据一分主动,便更好了。”

“知我者,莱炆也!”卢希安捏了下莱炆的耳垂,“放心,你永远是我的唯一。”

“嗯,”莱炆点头,眼眸中流露出忧虑,“可是,小安,你虽能借此接近尚泰,但也相当于直接跳进危险的深渊。”

他低声提醒:“依我看,那哈儿娅面上虽怒气腾腾,发作的节点却拿捏得刚刚好。”

“毛族公主、摄政大公,甚至毛族皇帝,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卢希安轻笑,“你老公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第103章 不同的炆叔

他们走至皇宫停机坪, 兰德.斯特尔正站在飞行器下团团转,不时警惕地看向四周。

看见卢希安,他迎上来, 开口就是埋怨:“老友, 你怎么得罪哈儿娅公主了?”

“方才,她通过光脑投影把我一顿臭骂!”

卢希安走上飞行器, 漫不经心地斜躺在座椅上:“学长,你年轻时候的天不怕地不怕哪里去了?”

“你可是代表虫族来的, 何必那般怕一个毛族公主?”

“我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兰德苦着脸, “你得罪了她,迟早转身能走, 我在这儿, 可是要长年累月地被折腾。”

他催着坎贝尔启动飞行器:“快走吧, 那姑奶奶还等我回话呢。”

卢希安懒洋洋地伸手:“光脑拿来, 我和她说。”

莱炆拉开休息室, 走了进去。

光脑方一接通,就唬得兰德险些一把出去。

毫不掩饰的喘息, 显示光脑那一头正在从事不可描述的运动。

哈儿娅的骂声断断续续:“该死的兰德·斯特尔,你从哪里寻到的瘟神?限你今天就灭了他!”

“卑劣的虫子, 想染指我的女儿,门都没有!”

兰德一头雾水:不是你请来的吗?

卢希安瞬间反应过来,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打开自己的光脑,迅速而无声地打出一段话,示意兰德照着说。

兰德战战兢兢,语气僵硬:“公主,这个卢希安是七大世家的家主, 在炎星颇有声望,不能灭了吧?”

回应他的,是大大的一声喘息,随后是哈儿娅的怒骂:“尚泰,你再他娘的把老娘翻过去试试?”

光脑那头,传来熟悉的一串洪亮大笑。

“啊呀!尚泰大公!”兰德吓得瞬间挂掉光脑,几乎瘫倒在地。

“瞧你那点儿出息,”卢希安笑得打跌,“等我回到炎星,一定要让元老院调你回去。”

“留你在这儿,太有损国家形象了!”

兰德坐在地上,沮丧至极:“你要是能将我调回炎星,我以后不叫你老弟,改叫你爷爷。”

他招手让坎贝尔过来,然后将自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里,再不抬头了。

坎贝尔的神情依然麻木,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手指微微抬起,又无声地放下。

卢希安大笑:“好,你要是能帮我做好这一笔买卖,我一定设法助你调回炎星,说话算话!”

兰德抬头,眼眸中燃起希望:“你想做什么买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卢希安神秘兮兮地一笑,“最高机密!”

他带着笑推开休息室的门,笑容瞬间凝固。

室内空荡荡,莱炆不见了。

兰德跟着走进来,看见卢希安面色不善,忙解释:“这扇门后面是安全通道,他定是自己飞走的。”

卢希安当然知道莱炆是自己飞走的,这天底下还没有谁能无声无息绑走他。

他最好是去探听圆圆的消息,卢希安想,否则,为了任何事在敌族环伺的星球冒险,都不能够原谅。

夜色深沉,莱炆还未回来。

兰德派出去了五路雌虫,皆未探听到一点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劝卢希安,“无论哪个毛族抓到莱炆·洛维尔,都将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卢希安躺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脑袋。

他强令自己不要想莱炆的消息,但各种不妙的可能,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盘旋。

他强令自己想别的,趁这个时间,也许该去看看那位炆叔,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不知那些该死的怀特尔,有没有继续欺负他。

睡梦来得很慢,却也是来了。

炆叔坐在废弃游乐场的摩天轮里,对面坐着洛叶提。

他鬓边多了一缕银丝,在月光下分外刺眼。洛叶提银发如瀑,眉心微蹙,神色沉重。

卢希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他突然发现,不止是炆叔,他甚至很想念洛叶提,虽然眼前这个明显不是与他和解的那个。

炆叔从袍袋里拿出一张白纸:“那封信函的末尾,盖着这个印章。”

卢希安转过去,看见一朵繁复精致的花,金色,九重花瓣层层沓沓。

洛叶提接过白纸,细细看了:“这是毛族皇室徽章。”

“确实,”炆叔叹了口气,“涅槃计划,果然勾连着毛族皇室。”

洛叶提点头:“问题是,与他们勾结的到底是谁。”

“我听说,毛族皇室如今掌控在尚泰大公手中,但长公主哈儿娅时时与尚泰对抗,就连小皇帝也蠢蠢欲动。”

“无论是谁,都是毫无疑问的叛国,”炆叔说,“我们一定要查下去。”

摩天轮吱吱呀呀,转到高空,漫天星子笼罩着地面。

洛叶提忽然问:“他现在对您如何?”

“不过是三分迟来的愧疚,和三分别有居心的利用。”炆叔疲惫地说。

然后,他想到了在和谁在说话,不管家长恩怨如何,都不该在孩子面前这样说他的父亲。

他轻抚亲子的面颊,语气温柔地道歉:“大卫,对不起。”

洛叶提摇头:“该说对不起的绝不是您,他若当真有心,就该把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炆叔:“也许,他有他的苦衷。”

卢希安坐在他们对面,意识到话题中的“他”是白先生。

显然,这个世界的白先生还没有皈依虫神,仍在怀特尔家庇护着炆叔。

故而,炆叔才有出来与洛叶提相见的机会。

这王八蛋妄图用糖衣炮弹打动炆叔!

卢希安跳起身,飘到炆叔身边,大叫:“炆叔,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绝不能心软啊!”

夜风习习,炆叔毫无反应。

卢希安泄气,忍不住埋怨这个世界的卢希安:为何还没行动?被酒精淹没了么?

静谧的夜色中,洛叶提开口了:“父亲,我已经过了期盼父亲们和好的年纪,无论您是否愿意给他机会,我都和您站在一起。”

“说什么鬼话,大卫.怀特尔!”卢希安大声反驳,“就不要有给他机会这个念头,那家伙为了古姜,随时会把炆叔再卖上一百次。”

“我这一生,已经许给了国家。”炆叔望向远方,黑眸里映满了星子,“感情,不是需要考虑的东西。”

“说得好!”卢希安鼓掌,掌声在夜空消散,没有激起一丝波动。

静默片刻,洛叶提说:“我好像收到了卢希安的消息。”

“什么?”炆叔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转眸,“小安?”

洛叶提点头:“是一条加密信息,他问您现在如何?”

炆叔手指颤抖,似乎想要追问,但终是垂下眼睫:“就说我一切都好。”

“他是雄虫,”洛叶提提议,“若能回来帮我们,许多事就不会这般曲折。”

炆叔摇头:“让他自由地生活吧,回来,只会卷入无尽的深渊。”

卢希安简直要气死了,那个卢希安明明得到了“救炆叔”的提示,竟然只是发条信息问问。

他恨不得再找一道光束,冲过去将那个无心的浪子提起来摇上一百遍。

愤怒,让他在黑夜中醒来。

冰星有六个卫星,窗外悬挂着三个,重重叠叠,投射出斑驳复杂的影。

卢希安拿出光脑,开始通过加密通道发信息,给洛叶提,给菲尼克斯,给罗什纳多,给如是非……

他精神奕奕,计划一个接着一个。

天微亮时,莱炆终于回来了。

卢希安在迷迷糊糊中睁眼,看见他正坐在床尾,借着晨光,解去身上的长毛伪装。

他看起来疲惫而伤感,几乎与那位炆叔一模一样。

卢希安打开床头灯,爬过去,帮他扯身上的长毛:“见到圆圆了吗?”

莱炆有些语塞:“我不是”

卢希安打了个哈欠:“不是去找圆圆,而是为国家出生入死去了,对吧?”

“对不起,”莱炆垂下眼,“在刺杀尚泰之前,我必须先知道勾结凤凰会的是谁。”

卢希安解开他的衣袍,语气淡然:“是一个用九重瓣金花印章的人。”

莱炆讶然:“你如何知道?”

卢希安将他推到床上:“因为我爱睡觉,梦中得到了启示。”

他搂住莱炆:“睡吧,有些事多和我商量下,反而不会瞎费功夫。”

莱炆靠进他的肩窝,低声说:“那枚九重瓣金花印章,就放在尚泰家的书房内。”

卢希安吃了一惊:“你当真闯了尚泰的府邸?不要命了!”

莱炆低声辩解:“尚泰不在家。”

卢希安笑了:“原来,你是听到了兰德光脑上的声音,才走的。”

“机不可失,”莱炆红着脸,“难得确定他正分身乏术。”

卢希安叹了口气:“那你也该和我说一声,没准儿尚泰是个三分钟男,已经完事回去了呢。”

莱炆小小声:“听起来,他有些像你,应该也是折腾半夜才罢休的吧?”

卢希安捂住他的唇:“没有谁像我,你老公我能力天下无双。”

柔滑的舌,在卢希安手心里轻舔了一下。

这是一种求和解的信号。

卢希安再忍不住,翻身压过去,展示了一把自己的“天下无双”。

触手可及的柔软温热,让他烦躁不已的心渐渐平静。

云销雨霁,莱炆又开始琢磨起正事:“如果尚泰就是勾结凤凰会的毛族,那么他死不足惜。”

“可这一切,我总觉得来得太轻易了些。”

卢希安胡乱揉着他的脸:“睡吧,等我做了尚泰的女婿,咱们有的是机会查探。”

莱炆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想顺顺当当做女婿,只怕没那么容易。”

卢希安:“我自有主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睡觉。”

他恶狠狠地又压上去:“再不睡,我就把你做到昏睡。”

威胁有效,莱炆扯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了一只蚕蛹。

前半夜的提心吊胆、殚精竭虑、深入敌穴,让他可经不起进一步的折腾了。

卢希安抱住蚕蛹,闭上眼睛,却迟迟睡不着,为了不让莱炆担心,他以假乱真地打起轻鼾。

前世今生的经验告诉他,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夫妻矛盾,最难以介入。

哈儿娅的刺杀决心,当真可以相信吗?这会不会是他们夫妻联手设计的一把局?尚泰是真心拉拢,还是借卢希安来铲除异己?

一大堆谜团,就像冰星的夜,黑沉而斑杂。

辗转反侧间,他听到莱炆带着睡意的声音:“小安,对不起。”

“我翻进哈儿娅的内院,找了一个星时,却如何都找不着圆圆。”

“下一次,我会找的更久一些。”

卢希安探身过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莱炆翻个身,窝进他怀里,沉沉睡了。

卢希安搂住他,月光下,他的鬓发依然乌黑如锻。

他甚至会窝在卢希安怀里撒娇,他与那位鬓发染霜的炆叔,到底是不同了。

第104章 计划

相亲宴, 设在三天之后,尚泰的大公府。

兰德.斯特尔作为代表虫族的大使官,也在邀请之列。

看完请柬, 兰德双腿发软, 脸色惨白:“我能不能不去?”

“上一次,他当着我面扭断了一个毛族侍女的脖子, 血腥气至今我还闻得到。”

卢希安手持请柬,随口敷衍:“放心吧, 这次可是相亲宴。”

“上次,是他的生辰宴。”兰德的脸更白了, “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毛族订婚仪式, 讲究初看、二相、三下聘。”

“初看最简单, 看的是双方长相, 对眼了就行。”

“二相, 相的可就是双方家境贫富、家族势力高低。若差得不远, 不过是入赘与迎娶的区别。”

“倘若差得太多,强势一方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场翻脸,将弱势一方剁成肉酱也不是没有可能。”

卢希安吃了一惊, 他虽对这场联姻做过种种风险预测,却不知是如此简单粗暴的血腥。

兰德颓然坐下,手扶额头:“老弟啊,不是我小瞧你。”

“你孤身流落至此,虫族元老院已得到消息,却迟迟未发函交涉,显然你在虫族的势力根基并不深厚。”

“明天, 家底拉出来一亮,多半是凶多吉少啊。我跟你同去,必然也死定了。”

“可怜我忍辱负重十年,最终竟是这般结局。”

兰德越说越伤心,至最后一句,已经开始嚎啕大哭。

一众雌虫听闻声音,忙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跪了满满一地。

卢希安沉吟片刻,扯过兰德:“老学长,想不想活?”

“当然了,”兰德泪眼汪汪,“你有办法?”

“有,”卢希安胸有成竹地说,“但需要老学长给我一项授权。”

见他这般镇定,兰德舒了口气:“请说!”

卢希安指着地上一众雌虫:“至下聘结束,你这些后宫们须得听我调遣。”

“你看中了谁,只管带走。”兰德豪气地一挥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不过,有一个你得留给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坎贝尔身上,明显地做着暗示。

卢希安低笑:“老学长,倘若尚泰当真打算扭断你的脖子,坎贝尔教官会舍身相护吗?”

兰德迟疑:“应该,不会吧。”

卢希安指向自己居住的小楼:“我的雌君,你猜会不会为了我拼命?”

兰德:“应该,会的吧。”

“他不仅会拼命,”卢希安笑得十分自信,“还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我活下去。”

“我这些雌虫,”兰德望向那一溜雌虫,颓然倒在椅子里,“他们都恨我,莫说拼命救我,也许会有意挡住逃生的路,或者直接将我推到尚泰的铁爪之下呢。”

卢希安按住他的肩膀:“在毛族的地盘上,把身边最亲密的虫族全部搞到背心离德,老学长,你到底怎么想的?”

“在炎星,雄虫都是那样做的,我的雄父打起雌虫来比我狠多了。”兰德不服气起来,“而且,我在这里心情抑郁,不拿他们出气又能怎样。”

卢希安假意叹气:“唉,咱们雄虫一不能飞,二不能打,生死之间恐怕只能将性命交托到这些雌虫身上。”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我该怎么办?”兰德再次望向那溜雌虫,又要开哭。

“学长啊,你当年叱咤风云的劲儿去哪儿了?”卢希安扶额,“好吧,我再附送你一招。”

他指着那一溜雌虫,低声说:“挑个最能打的,今天疯狂表白,力争让他对你多些好感。”

“来得及吗?”兰德迟疑地看向那些雌虫,目光忍不住在坎贝尔头上流连。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比只有满腔恨意好用些。”

兰德怔了片刻,一咬牙,放软声气,对坎贝尔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声音太小,坎贝尔没听见,只注意到雄虫的双脚出现在他面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倒:“罪奴知罪,请雄主责罚!”

兰德只得加大声音:“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数步,才发现雌虫膝行在后,膝盖都磨破了。

“起来!”兰德强硬地说。

待坎贝尔战战兢兢起身,他学着卢希安的样子,霸道地把手指塞进雌虫的指缝。

坎贝尔低着头,余光瞥过相扣的手指,仿佛被灼烧一般移开眼神。

卢希安大声咳嗽。

兰德如梦初醒,转身向剩下的雌虫吩咐:“从现在起,你们归卢家主了!”

慌乱之下,他相当于是做了一场所有权让渡。

卢希安也不提醒他,含笑看着兰德与坎贝尔十指相扣离去,心底却有些不安。

不知这个建议,到底是还了那一颗糖果的恩情,还是彻底将坎贝尔推进更深的深渊。

兰德的背影一消失,那些雌虫便争先恐后地卢希安跪下:“雄主!”

“停!”卢希安伸手,止住他们的服从。

他招呼大家起身,围坐在庭院草坪上。

卢希安坐在众虫中间:“这种坐姿,熟悉不熟悉?”

当然熟悉,平民雌虫皆要服军役,在军团里训练累了,大家便会随意地盘腿坐下,开一些随意的玩笑。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却是再不可追寻了。

雌虫们低下头,麻木无光的眼神里一片黯然,却听那位执掌他们生杀大权的雄虫说:“你们,都有谁上过战场?”

雌虫们用余光看着彼此,陆陆续续将手举起来。

唯有一个年纪较小的雌虫,更深地低下头。

“原来,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卢希安的语气中,满是赞赏。

有胆大些的雌虫,微微抬一点儿头,发现雄虫的脸上,也满是赞赏。

于是,更多的雌虫抬起头来。

“你们的归宿,绝不该是雄虫的床笫。”卢希安大声说。

有乖顺的雌虫回答:“我们愿意服侍雄主。”

“不,”卢希安向前附身,“我不是你们的雄主,而是你们的战友。”

众雌虫一片讶然。

卢希安微笑:“你们不信我,对吗?”

雌虫们忙伏身摇头。

卢希安:“你们信不信莱炆·洛维尔?”

“战神!”一个雌虫脱口而出。

卢希安点头:“对,战神!你们信任他吗?”

雌虫们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小雌虫忍不住站起来:“战神在哪里呢?”

卢希安微微一笑,对着光脑说:“战神,想不想干票大的?”

一双洁白的羽翼从天而降,落在众雌虫之间。

莱炆去除面部伪装,叫出两个雌虫的名字:“威廉,连山。”

两个雌虫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莱炆的腿,大哭出来:“上将,您的罪名洗清了吗?”

莱炆轻抚他们的头发:“对不住,我没有护住你们。”

“不怨您,”威廉哭着说,“您当时已经身陷囹圄,元老院发函要我们来,冉沙上校也没有办法。”

他们抱住莱炆,就像孩子抱住父亲。

其他雌虫虽未在莱炆的军团服役,也用孺慕信赖的眼光望着他。

在军雌眼中,战神就是他们的希望与依靠。

卢希安拉着莱炆走到一边,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最后,他说:“你不是一直想拯救这些雌虫吗?这个计划可谓一举多得。”

莱炆皱眉:“这不是拯救,而是让他们去死。”

“我在拯救他们的灵魂,”卢希安指向草地上那些雌虫,“随便找一个问问,就知道比起在兰德淫威下受尽折磨,他们宁愿轰轰烈烈去死。”

莱炆:“兰德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死亡却是不归路。”

卢希安:“怎么解决?孤身在异星,天天笼罩在死亡威胁下而无能为力,当年的校霸兰德.斯特尔,如今也成了只会对内挥拳头的软蛋。”

“换个雄虫大使,也不过这种熊样。”

他仰起脸:“比起被折磨致死,我的计划对他们来说就是拯救。”

莱炆叹了口气,那个还只是雏形的计划中,最危险的正是小安。

他摸了下卢希安的脸颊:“咱们会有办法,让大家都不用死。”

莱炆走回草坪,站得笔直,目光威严。

众雌虫立即起身,列成两排,一共是九十八个。

莱炆缓声说:“现在,有一个计划,成了能让冰星大乱,至少二十年无力再觊觎炎星。”

“若不成,咱们大家一起身死异国,再回不了故乡。”

雌虫们的眼睛都亮了:“什么计划?”

莱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这个计划,对于你们来说,几乎是没有生路的,”

“你们都已经退役,若不愿意做任何额外的事务,我也能够理解。”

威廉说:“我们愿意。”

莱炆仿佛没有听见,仍继续说下去:“我会和卢家主一起设法,尽可能助你们摆脱现在的悲惨,过一些平淡的生活。”

“我们不愿意平淡,”连山大声说,“一日是军雌,终身是军雌,我们的父亲兄弟还在冰星,守护冰星是我们一生的使命!”

莱炆走过去:“你还认为自己是军雌?”

连山:“是!”

莱炆一个个看过去:“你们呢?”

众雌虫齐声:“愿誓死追随上将!”

“你们不需要追随我,”莱炆说,“问一问自己的心,选择自己的路。”

沉默片刻,众雌虫:“誓死保卫家国!”

“好!”莱炆说话的嗓音,变得铿锵有力:“我们是虫族的军雌,如今站在敌族的土地上,该不该放松警惕?”

雌虫们齐声回答:“不该!”

“该不该放弃斗争?”

“不该!”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这片大使府邸,是咱们虫族在冰星的延伸,是我们的阵地和领土,不该是葬送你们一生的坟墓。”

莱炆伸手,擦去那小雌虫脸上的泪水:“不该成为你们的受难场。”

小雌虫仰起头:“上将,和您在一起,我们不怕死!”

莱炆搂住他:“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向死而生吧!”

战神出场,这些雌虫很快又有了军雌的模样。

训练,配合,在大使府邸建立防御,借助飞行优势练习攻势。

夜色降临,一卷神秘圆筒掉进了兰德家的后院。

负责巡逻的小雌虫立即将圆筒交给莱炆。

圆筒设着密码,带着女性特有的香气。

卢希安心念一动,试着输入“圆圆”,应声而开。

是尚泰府邸的布局图。

卢希安收起图纸,向莱炆低笑:“这哈儿娅,不会是想我们在相亲宴上动手吧?”

莱炆:“事急必有错,她急了,就是我们的机会。”

兰德似乎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白,干脆将坎贝尔拉上了床,一天一夜才打开房门。

然后,他发现整个大使府邸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球场成了训练场,平日唯唯诺诺的雌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都带着杀气。

兰德忙找到卢希安:“你在搞什么……”

卢希安转身,塞给他一个孩子:“抱抱你的儿子吧,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兰德手忙脚乱,僵硬地架着孩子的腋下:“怎么就没机会了?你不是有办法吗?”

“尽人事,听天命,这世上从来没有必然可行的计划。”卢希安耐心地帮他调整抱孩子的姿势,“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兰德抱着孩子,一时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孩子挥舞着小手,抓他的鼻子嘴巴,痒痒的软软的。

虽是个雌虫崽,可兰德若就此死了,这就是他唯一的骨血。

兰德忽然觉出一股彻底的悲凉,他没有发怒,而是把面颊贴在孩子的小手上。

训练场上,坎贝尔看见了这一幕,他紧抿的薄唇柔和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应该是对的事情。”

莱炆:“你愿意加入吗?”

坎贝尔看了眼对打训练的雌虫,皱起眉头:“洛维尔,你可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对训练就不太在行。”

莱炆微笑:“论训练,虫族谁能比得上坎贝尔教官呢?”

坎贝尔的目光,再次转向训练场外。

兰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忙着给他裹一件婴儿披风。

孩子圆滚滚地包着,向陌生的雄父咧开小嘴,现出两粒晶莹的小白牙。

坎贝尔浅褐色的眼眸,微微有了光。

他拍了下莱炆的肩膀:“早些救回你们的孩子吧。”

“这个年纪的婴儿,不该与他的父亲们分开太久。”

然后,坎贝尔教官大步走向训练场。

第105章 相亲宴

相亲宴, 设在尚府。

府邸上方禁止飞行器经过,宾客们的飞行器只能停在一里开外的停机坪上,然后走过一条没有护栏的高空吊桥, 进入正门。

兰德脸色煞白, 紧紧抓住坎贝尔的手。

卢希安走在他身后,脚下悬浮不定、身边无遮无挡的感觉着实不好。

他忍不住想:古姜家里也有个吊桥, 他们没准找的同一家设计师,狼狈为奸的家伙。

兰德回头, 自以为低声:“老弟,洛维尔真的不来吗?我还是觉得他在更有安全感些。”

坎贝尔的手臂忽然晃了一下, 兰德吓得忙抱住他大叫:“当然,最让我们有安全感的还是坎贝尔教官。”

坎贝尔沉默不语, 自从兰德服软后, 他就没再和兰德说一个字。

卢希安轻踢了兰德一脚:“学长, 你可是炎星大使, 别这般失气势!”

兰德哭丧着脸:“不行你走前面, 我的双脚已经软了。”

上学时候,也没这么弱啊。

卢希安翻了个白眼, 越过他,大步走在前面。

兰德忍不住提醒他:“你要是先挂了, 我可是会掉头就走的。”

“放心吧,”卢希安微微一笑,“好戏尚未开场,他们还不至于在这儿就要了我的命。”

下了吊桥,路径换成台阶,坡度几乎直上直下,路面冰滑, 沿途是整齐肃穆的毛族军队。

兰德抓住坎贝尔的手臂,大口喘气:“一共有一千六百台阶,我每次来都要摔上十回、八回的,最后像死狗一般爬上去。”

在冰星被当狗一样磋磨,怪不得由校霸变成懦夫。

卢希安大笑:“心有忧惧者,才会用这些外物保护自己。”

“我原以为尚泰大公是英雄,没想到内心竟脆弱至此,”他的声音愈来愈大,“这场相亲宴,看来是我先胜一筹了。”

兰德拼命揪他的后背:“别说了,不要命了!”

“哈哈!”他们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大笑,继而是尚泰的声音,“卢家主心思特别,实在让人欣赏。”

咔咔嚓嚓!

那些起伏陡峭的台阶开始移动,叠合。

“天啊!”兰德搂住坎贝尔的胳膊,抖若筛糠。

坎贝尔面无表情,手指却轻轻扣在兰德的肩头。

卢希安面上尚能保持微笑,脚下已经开始打滑,快速移动的台阶让他前仰后合。

眼看就要摔个五脚朝天,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坎贝尔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冷硬:“稳住重心!”

霎时,卢希安有种重回校园的感觉。

兰德一个激灵,八爪鱼一般缠着坎贝尔:“教官,先救我!”

坎贝尔稳若泰山,抓起他们俩的手臂,悬空飞了起来。

台阶重新组合,成了一条透明平滑的大道。

尚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贵宾礼道,卢家主,请吧!”

卢希安站直身体,尽量以悠闲从容的姿态走了过去。

相亲宴,出现的只有尚泰、哈儿娅,以及毛族帝国的礼仪官。

冰星寒冷,毛族饮食粗粝而饱含高热量。

皇宫里的饮食还算有些形状,尚泰府中的酒宴,几乎是给动物吃的。

血腥大块的肉,辣到呛鼻的酒。

每张桌案前,摆着个红彤彤的烤炉,一个毛族侍女蹲在地上,将与炉面一般大的肉块,烤得滋滋作响。

肉腥味一阵一阵,兰德以袖掩面,但也看出是在干呕。

卢希安喉头滚动数下,才忍住想吐的感觉。

尚泰举起酒碗:“卢先生,这可是毛族最高规格的招待,请!”

卢希安手边桌案上,摆着一只比他脸还大的碗,酒味辛辣刺鼻。

他酒量还算不错,但这也太超过了。

卢希安端起酒碗,先赞一声:“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尚泰大公若是在蓝星,也要被称一声真豪杰!”

他微微闭眼,嗅一口酒香,继续夸赞:“酒也好,够冲够有味!”

尚泰大笑:“既然是好酒,卢家主可要多饮两碗。”

卢希安微笑:“这般好酒,不能做牛饮,须得配好肉食用。”

礼仪官忙说:“这酒宴上的肉,可是大公今日一早亲自猎来的野味,无上美味啊。”

卢希安举着酒碗,微微弯腰,刺拉拉倒在正在烤的鲜肉上,酒味霎时压住肉腥,碰撞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好肉配美酒,才是无上美味!”

酒碗内仅剩的一点儿残酒,勉强遮住碗底。

卢希安豪气纵横,双手捧碗:“干!”

他一仰头,以吞吐日月的架势喝了下去。

哈儿娅轻笑一声,向尚泰举碗:“亲爱的,干一碗吧!”

尚泰似笑非笑:“当然,都被捧做真豪杰了,岂能露怯。”

他一仰首,货真价实地喝完了,瘦削的面颊依然苍白,一点红痕都没有。

卢希安大声捧场:“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率先开始切割那块溢着酒香的肉,慢条斯理地咀嚼,优雅大方地猛夸。

兰德都被他这一连串的操作惊呆了。

他只能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卢希安身上,快速地将一大半酒倒向背后植物根部,愁眉苦脸地看着毛族侍女举着一大块未烤熟的肉放进他的盘子里。

“咱们今天,也做个文明人。”哈儿娅微微一笑,吩咐侍女,“去,给我换上蓝星的高脚杯。”

“照着卢家主的样子,给我把肉处理一下。”

侍女战战兢兢,在肉上浇酒,然后切成小块,盛进小盘子里。

尚泰却举起肉:“蓝星有蓝星的吃法,毛族有毛族的吃法,请!”

他三两口就把血渍拉忽的肉撕成碎片,吞了下去。

然后,他呲牙一笑,两排白牙森森发光:“毛族咬合力、切割力当世一流,何必像其他文明那般啰嗦。”

卢希安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并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文明的最高奥义就是尊重所有个体的不同。”

吃过饭,礼仪官站起身,开始宣告尚家小姐的身价:摄政大公的女儿,毛族皇帝亲封的郡主,整个毛族的明珠……

礼仪官傲慢地说:“毫不客气地说,咱们郡主哭一声,整个冰星都要晃三晃呢。”

卢希安点头:“冰星第一千金,当之无愧!”

他看了眼兰德。

兰德忙不迭放下还是整块的肉,站起身,照着背好的草稿开始吹捧卢希安:

“炎星七大世家最年轻的家主,第七行省执政官……”

“等等,”礼仪官提出质疑,“据冰星接到的照会,现任第七行省执政官是古家主的弟弟。”

“他是临时的,”兰德抹去额头汗水,“卢家主才是元老院正式任命的执政官。”

礼仪官:“可据我们所知,卢家主甚至不是首席元老。”

“因为他是个情圣,”兰德解释得苍白无力,“愿意把军团长的职位留给雌君掌控。”

礼仪官:“这么说,他手下连一支军团都没有,而我们摄政大公却掌握着全冰星的军事力量。”

他回身向尚泰拱手:“这一相太过悬殊,请大公定夺。”

尚泰大公拎过一把大锤,在手里掂了掂。

锤头足有卢希安的两个脑袋那般大,一锤下去,他必定要成肉酱。

兰德看向卢希安,几乎要哭出来了。

卢希安起身,微笑:“大公说过,愿给我十五年展翅时机,何必因区区一个虚职就拿起锤子呢?”

他伸手,指向天空:“我虽不是任何一个军团的军团长,却随时可以调动炎星所有的雌虫。”

阴沉沉的云层间,忽然飞过一群候鸟,随着卢希安的手势,变换着“Y”和“N”。

尚泰眯起眼睛。

哈儿娅叫起来:“是虫族!快,将他们打下来。”

尚府的院墙、壁柱瞬间打开一个个圆洞,炮筒伸了出来,开始向着虫族的方向移动。

卢希安大笑:“原来,大公家里掌握军事大权的也是夫人呐。”

“放肆!”尚泰冷喝。

炮筒收回,墙壁合拢。

卢希安上前一步,向尚泰弯腰:“大公也知道,我是因意外掉落冰星的,身边只有一个护卫。”

“至今十日未到,我已拉出一支小军队,十五年后会怎样呢?”

哈儿娅冷笑:“谁知道是不是兰德为了活命,在命令他们配合你呢?”

“杀了!”卢希安忽然说。

坎贝尔迅速动手,将兰德提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勒住他的脖子。

兰德痛苦地扑打着,却如蚍蜉撼树,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然后转为青紫。

“慢着!”哈儿娅止住他,“这个大使还算听话,我们暂时不想要他的命。”

卢希安故作为难:“那要我怎么证明呢?”

“对了,”他举起手腕,给众人看他的光脑界面,“这个界面,可是实时的。”

他在炎星星网上发了一条动态:我是卢希安,谁要跟我?

整个炎星瞬间沸腾了,跟评点赞数潮水一般上涌,一眨眼就突破了百万大关。

尚泰看了一眼,微笑:“卢家主的影响力,我们在冰星也早有耳闻,不需要什么证明。”

“可我听说,虫族掌握权力的是雄虫,雌虫不过是受制于精神素控制的打手。”

卢希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关于这个,我可要和大公说点儿悄悄话。”

尚泰挥手示意他过去。

卢希安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尚泰:“当真?”

“十足真金!”卢希安笑得恣意,“就看大公有没有这个耐心了。”

尚泰:“我一向很有耐心,何况我们还有十五年之约。”

卢希安:“那今天的相亲宴?”

“不错,”尚泰也站起身,“已缩短到入赘和迎娶的区别。”

卢希安笑得温顺,“这个就请岳父继续观察吧。”

尚泰也笑:“贤婿,我对你很有信心。”

卢希安先拿起酒碗,给自己倒了合适的量:“请!”

宾主尽欢之际,卢希安放下酒杯,走至宴会中央:“既然是相亲宴,另一位主角为何迟迟不见?”

尚泰吩咐身后的卫兵:“去,把小姐抱来!”

卫兵领命而去。

兰德终于缓了一口气出来,从地上爬起,摇摇摆摆走出几步,一眼看见坎贝尔,扑上去就打:

“我可是你的雄主,昨天还把你弄得神魂颠倒的枕边虫,是你孩子的雄父,怎么因为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家伙,你就对我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