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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7838 字 9小时前

“我一直在很认真地看待你, baby 。”伊莱亚斯靠在床头,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我从没想过永远躲在你身后,只做你成功投资的一个漂亮案例。我想和你并肩,伊莱亚斯。这些野心,和我……和我爱你一样真实。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撕扯我,也成就我。”

伊莱亚斯依旧靠在床头,看起来很平静。

“我知道你察觉了,”沅宁继续说着,“我本来想着,我可以继续这样与你对抗下去,可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我不是怕你收回给我的一切,或是害怕你要给我个教训,真的。昨晚我突然明白,比起这些,更让我害怕的是……”

“是怕你不愿相信我此刻坐在这里,心脏为你而狂跳。我在烟花下看着你的眼睛,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颜色,是真的。我在迪士尼像个傻子一样大笑,因为牵着我的手的人是你。”

她明明感念他的托举,也爱他,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要一次次站在他的对立面。

伊莱亚斯靠在床头的姿态看似放松,而内心到底起了波澜。

“ Wynne……”

“所以现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把所有底牌都翻开给你看。 Phoenix的完整架构图,所有目标公司的详细名单和谈判进程,我的资金链路……”

她俯身,忽然跪在他身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身侧、指节有些泛白的手,然后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睡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像受困的鸟儿在疯狂撞击牢笼。

“我求你相信,”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这里,对你的感情,和我的野心一样。我贪心,伊莱亚斯,我既要事业,也要你。”

“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她俯身向下,浑身赤裸,伏在他的怀里。

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褪去所有伪装的美丽。

他很久没有说话,他也许在想,这种坦白是否又是她的某些招数,还是一种将灵魂彻底呈现的投诚。

沅宁将脸埋在他的腹肌里,真心总是会被算计掩盖,而她再没有比此刻更加赤诚的时候了。

晨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勾勒出床上这奇异而亲密的姿态。

她赤裸着跪伏在他身侧,脸颊紧贴他温热紧实的腹肌,像个献祭者。而他靠坐在床头,一手被她牵引着按在她心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终于,伊莱亚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

他没有抬起她的脸,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告白。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探索般地,抚上了她光滑的脊背。沿着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向上攀升。

那触感冷静而专注,仿佛在重新丈量、确认她此刻的姿态与温度。

沅宁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近乎审判般的抚摸,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腰腹间。

“抬起头。”他说,一种平静的要求。

她缓缓地、依言抬起了头。

她就那样仰视着他,嘴唇微微红肿,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你赢了,baby。”他轻声说。

不管她的坦白是不是为了继续算计,将他看成傻瓜。

他早就知道。从理查德第一次把Phoenix的关联线索放在他桌上那天起。他欣赏她的操作。精密,大胆,有远见,像他最优秀的学生,甚至青出于蓝。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形成一个无比亲昵又郑重的姿态:“好,游戏结束。”

沅宁呜咽一声,用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伊莱亚斯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具鲜活、野心勃勃、又大抵深深爱着他的躯体。

回到纽城后,沅宁很快约了西奥多拉见面。

地点选在中央公园南侧,一家会员制极强的英式下午茶沙龙。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过滤了午后过于直白的阳光,只留下室内温暖柔和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红茶、司康饼刚出炉的暖香。

西奥多拉·凡·德·伯格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里,一身剪裁完美的香槟色套装,珍珠项链光泽温润。她正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骨瓷杯中的大吉岭,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沅宁被侍者引着走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Wynne,很高兴你约我见面。”西奥多拉示意她坐下。

“谢谢你愿意见我,西奥多拉。”沅宁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送上茶点,悄无声息地退下。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公园里的喧嚣,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西奥多拉没有立刻寒暄,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品味茶香,也在品味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放下茶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从奥兰多回来,感觉如何?伊莱亚斯说你们玩得很愉快。”

“很特别的一次旅行。”沅宁微笑,也端起茶杯,“让我……看清了一些事,也做了一些决定。”

“哦?”西奥多拉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情绪,“比如?”

沅宁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西奥多拉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比如,我决定停止与伊莱亚斯在商业上的对抗。”

“你用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才结束与他的投资协议,接下来,难道你还想……”

“是的,我的资本将与柏修斯资本建立正式、长远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这听起来不像你一贯的风格,Wynne。”西奥多拉的声音依旧平稳,“据我所知,你一直渴望独立。”

沅宁反而浅浅地笑了:“这世上不存在完全独立,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是必要的,更何况,我打算与伊莱亚斯建立婚姻关系,西奥多拉,出于某种必要,这需要让你知晓。”

西奥多拉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甚至没有消失。

“Wynne,我想你需要明白一点,你与伊莱亚斯的婚姻,并不光靠你一人同意便可以完成。”

西奥多拉将沅宁从发丝到指尖,都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视了一遍。

“还有,我并不认为你愿意承担凡·德·伯格家族的责任。伊莱亚斯的婚姻不是儿戏,而你,我的小女孩儿,你那些自私的欲望和野心,不足以支撑凡·德·伯格夫人这个名头的重量。”

“ Wynne ,”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与洞察,“你原本渴望独立,又选择建立这种最紧密的联结。这听起来矛盾。”

“并不矛盾,西奥多拉。”沅宁微微前倾,眼神灼亮,“独立的灵魂,才能更好地与另一个独立的灵魂共鸣,而不是依附或吞噬。我们依然会保有各自的事业、各自的社交圈、各自的思考和判断。但在最重要的决策、最脆弱的时候、以及面对整个世界时,我们将成为彼此最坚固的后盾和唯一的伴侣。这才是我选择进入婚姻的原因。”

沅宁的话语中没有太多意思,只是表明了,她愿意肩负起传统婚姻中责任与忠诚的承诺。

而不是……一味地索求和贪婪。

她的确花费了一些时间,才从父母的失败“婚姻”中走出来。

但那恰恰不就是因为没有责任和束缚的存在吗?

冠上凡·德·伯格的姓,比起能够得到的好处,也许还需要一定的牺牲精神。

沅宁认为在自己的成长中,跨越的一大步便是,愿意承担更多。

西奥多拉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亚瑟会很难被说服。”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家族里的某些人也是。婚姻,尤其是长子继承人的婚姻,在凡·德·伯格家族,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私事。它涉及信托、股权、社会声誉、乃至未来继承人的血脉。”

“我知道。”沅宁微笑,“但这是伊莱亚斯的事情,毕竟我已经承担很多了。”

西奥多拉平静陈述:“还有,除了伊莱亚斯自己创办的柏修斯资本,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切,城堡、土地、马场,将会有一半属于你。我们家族从来不签署婚前协议。”

这些话语代表着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与责任。

代表这段婚姻的促成,双方都必要背负相当的重量,都需要承担背后的风险。

城堡、土地、马场、那些她只在资料和图片上见过的、承载着凡·德·伯格家族数百年历史的庞大不动产,以及与之捆绑的、无法估量的信托权益、艺术收藏、乃至某种无形的社会权柄……如果婚姻成立,其中一半,在法律意义上,将与她产生关联。

西奥多拉这段话绝不是在叫她高兴,而是在提醒她:踏入这道门,你获得的不仅是爱情与伴侣,还有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常人的冠冕,以及与之相伴的、永无休止的责任、审视与束缚。

“坦白说,西奥多拉,我考虑过伊莱亚斯个人财富可能带来的影响,也考虑过作为他伴侣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但我必须承认,这超出了我之前思考的具体细节。”

“所以?”西奥多拉唇角微扬,“你想退缩了吗?”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咀嚼西奥多拉的每一个字,也在审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的确,这些责任和义务很难承,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关于我的欲望,我想,也许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五年前,我的欲望是维持体面地活下去。三年前,我的野心更大,我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和话语权。而现在……”她看向西奥多拉,目光坦诚,

“如果选择和伊莱亚斯建立婚姻,那么我的欲望,或许就需要包含一个新的维度:如何平衡我个人的野心与作为他伴侣、作为家族一员的责任;如何让孟沅宁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我独立创造的事业上,也体现在我能为这段关系、为这个家族、甚至这个世界带来的积极改变上。”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Wynne Meng这个名字在某些领域被人记住。但如果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妻子这个身份,能成为一个平台,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些靠Wynne Meng这个身份做不到的、更有影响力的事情……”

“西奥多拉,我很期待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第63章

凡·德·伯格家族的夏季聚会设在苏格兰高地深处的艾尔德里城堡。

这座始建于十六世纪的灰色石堡矗立在洛蒙德湖畔, 塔楼尖顶刺破低垂的雨云,常春藤爬满南墙。

沅宁站在城堡主卧的拱窗前,望着窗外绵延的湿绿丘陵和铅灰色湖面。

抵达此地不过二十四小时, 她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审视。

来自墙上历代子爵夫人的肖像画,来自走廊转角低声交谈随即戛然而止的远亲,来自餐桌上银器碰撞间意味深长的停顿。

不过沅宁从不是会被这些审视影响的人, 早在很多年前, 她就已经经历过比这更加大规模的审判, 乃至斥责。

伊莱亚斯从身后走近,将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冷吗?”

“不冷。”沅宁转身, “只是觉得……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太一样。”

雨丝打在格窗上,伊莱亚斯望向窗外:“想回去了?其实你不用见他们。”

“伊莱亚斯, 你还是不相信我。”

伊莱亚斯面对她的注视,眼神有些躲闪。

“不,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你生来不必做这些事情。”

“你指的是,融入你的家族这件事吗?伊莱亚斯,可这就是我当下的目标,你不要总把我看成自私贪婪的女孩儿,我已经长大很多了。”

沅宁的声音逐渐高昂,伊莱亚斯连声安抚她:“我知道,我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成长。”

晚餐在城堡主厅举行。长达十二米的橡木餐桌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映照着数十盏银烛台摇曳的暖光。

沅宁被安排在亚瑟子爵的右手边,与伊莱亚斯相对。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她在被观察,也在被衡量。

长桌两侧坐着二十余位家族成员:头发银白、眼神锐利的叔公;妆容精致、微笑得体的堂姐;还有几位远房表亲,目光中好奇多于审视。

前菜是清冽的野味汤。银匙与瓷碗轻碰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Wynne小姐是第一次来苏格兰高地吧?”坐在沅宁斜对面的堂姐塞西莉亚率先开口,声音甜润,“习惯这里的气候吗?夏天也总是阴雨绵绵的。”

“很美的荒凉感。”沅宁放下汤匙,微笑着回应,“让人沉静。”

“沉静?”一位留着整齐白胡须的老者,伊莱亚斯的叔公卢卡斯,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接过话头,“这里的沉静,可是用几百年的秘密和未了之事堆积出来的。”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主位的亚瑟。

亚瑟子爵慢条斯理地切开盘中的烤鹿肉,并未抬头:“卢卡斯,不要在客人面前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卢卡斯轻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光,“我只是觉得,既然Wynne小姐有可能成为家族的一员,有些旧事,提前知道也无妨。毕竟,我们凡·德·伯格家,有些传统可是相当特别的。”

伊莱亚斯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坐在伊莱亚斯身旁的西奥多拉端起酒杯,轻声开口:“卢卡斯叔叔指的是艾尔德里城堡的那个老传说,关于未开启的信箱。”

“不是传说,是事实。”卢卡斯纠正道,声音压低了些,却因此更显吸引,“地窖最深处,有一只樱桃木箱子,锁了快一百年了。里面装着阿尔杰农子爵,也就是我祖父的兄弟,和他那位神秘笔友的所有通信。”

“阿尔杰农子爵,”沅宁重复这个名字,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墙上那幅留着浓密髭须、眼神略显忧郁的肖像画,“那位在一战期间将城堡东翼改为医院的子爵?”

“你知道他?”卢卡斯有些意外。

“来之前看过一些家族简史。”沅宁语气平静。

卢卡斯还欲多说些什么,亚瑟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他。

晚餐后,伊莱亚斯告诉沅宁:“我父亲想见你,在藏书室。”

家族藏书室占据城堡西翼整个底层,挑高近十米,橡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拱顶,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最高层的古籍。

亚瑟·凡·德·伯格子爵站在壁炉前,背对门口。

“父亲。”伊莱亚斯出声。

子爵缓缓回身,眼眸落在沅宁脸上。

“孟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请坐。”

三人围着壁炉旁一组深色皮革沙发坐下。女佣悄无声息地送上茶具,又迅速退去。

“伊莱亚斯告诉我,你们有结婚的打算。”亚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是的,子爵先生。”沅宁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亚瑟放下茶杯,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陈旧的黄铜钥匙。

“这是艾尔德里城堡地窖的钥匙。”亚瑟说,“地窖里存放着家族四百年来最重要的文件、契约,以及一些……未解决的旧物。”

他将钥匙推向沅宁方向:“其中有一件,困扰了家族近百年。如果你能解决它,我会亲自在你们的结婚公告上签字。”

地窖入口藏在城堡北翼楼梯后的暗门内。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向内开启,一股混合着尘土、羊皮纸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伊莱亚斯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沅宁紧随其后。石阶陡峭湿滑,向下延伸进一片深邃的黑暗。

“到底是什么东西?”沅宁低声问。

“一箱信。”伊莱亚斯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来自我的曾曾祖父,阿尔杰农·凡·德·伯格子爵,写给他的……情人。”

“所以那位神秘笔友,实际上是他的情人?”

灯光照亮地窖底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伊莱亚斯走向最里侧一个独立的樱桃木柜,用另一把小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只褪色的红木箱,大约行李箱大小,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阿尔杰农子爵在1912年至1920年间,与一位名叫艾琳的女性通信近百封。”伊莱亚斯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泛黄信封,“家族知道这段关系存在,但所有信件都未曾开启。按照遗嘱,必须由阿尔杰农的直系后代及其伴侣共同决定如何处理。”

沅宁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上用优美的斜体写着收件人“ My dearest Irene” ,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为什么百年未开?”

“因为道德。”伊莱亚斯靠在档案架上,“阿尔杰农子爵去世时,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仍然在世。她要求封存这些信件,但也在遗嘱中留下指令:后世子孙遇到面临阻碍的伴侣时,可以开启这些信件,从中寻找启示。”

他顿了顿:“Wynne,如果你看了这些信,选择离开这里,也没关系。”

之所以卢卡斯在今天的晚餐上会引出这个话题,不难想到,是为了劝退沅宁。

“曾曾祖母伊丽莎白说,这箱信件虽然来自于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情人,却包含了凡·德·伯格家族婚姻的核心,它从来不是浪漫童话,而是两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共同背负历史的重量。”

接下来三天,沅宁没有碰那箱信。

她跟随西奥多拉学习家族史,那些枯燥的世系图、土地契约、慈善基金章程,听西奥多拉讲述历代子爵夫人如何平衡社交季与庄园管理。

很多时候,她认为自己的能力完全足够成为下一任凡·德·伯格家族的女主人,毕竟她十分聪明,又充满勇气。

第四天清晨,沅宁和伊莱亚斯坐在花园里的葡萄架下。

她翻开一本1910年的日志:“你看这里,阿尔杰农主持修建了领地内三所乡村学校,并亲自担任校长。 1914年战争爆发,他将城堡东翼改建为伤兵医院,妻子伊丽莎白担任护士长……”

她一连翻过数页:“他是个有责任感的领主,绝非沉溺私情的纨绔。那么艾琳呢?她是谁?”

伊莱亚斯拿出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一叠剪报。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画架前,身穿宽松的工作罩衫,头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调色板。即便像素粗糙,仍能看出她面容清秀,眼神专注。

“艾琳·卡莱尔,肖像画家, 1889年生于爱丁堡,毕业于格拉斯哥艺术学院。”伊莱亚斯念着剪报上的文字,“ 1912年在伦敦个展上与阿尔杰农结识。之后八年,两人保持通信,但从未同居。 1920年,艾琳移民加拿大,终身未婚, 1971年于温哥华去世。”

沅宁凝视着照片:“她有事业,有独立人生。这不是一段被圈养的关系。艾琳也不只是阿尔杰农的情妇。”

“但依然是婚外情。”伊莱亚斯声音低沉,“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一直都知道这段关系吗?”

“她知道。”沅宁指向一本皮革封面的小册子,这是伊丽莎白的私人日记,“你看这段, 1916年圣诞节前夕,她写道: A今日又去伦敦,说处理基金会事务。我知道他是去见I 。雨这么大,但愿他路上平安。”

她顿了顿:“伊丽莎白并不怨恨丈夫的婚外情,甚至在担心他。”

伊莱亚斯问她:“你对此有何看法。”

沅宁冷静分析:“第一个原因,那个年代的男人大抵普遍多偶,而女人对此感到习惯,所以伊丽莎白并不介意;第二个原因,他们之间婚姻关系存在的意义,首先是家族传承,夫妻二人荣辱与共,其次才是爱情。相比于丈夫的安危,对方出去见的是谁,反而并不那么重要了。”

沅宁决定开始打开箱中的信件:“伊丽莎白是个非常冷静、且有远见的女人,我很佩服她,我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将这些信件留下来,有朝一日让我看见。”

“她是想说,这才是凡·德·伯格婚姻的真谛吗?”

沅宁选择了箱中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20年3月12日,艾琳启程赴加拿大的前一周。

打开前,伊莱亚斯按住她的手。

沅宁笑道:“伊莱亚斯,我知道伊丽莎白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将来原谅你的婚外情,但,她能让我思考清楚,万一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将做出怎样的抉择。”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感到被侮辱:“我不会有婚外情。”

沅宁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被重新封印的火漆,信纸仍旧呈现奶油色,墨迹已褪成深褐色,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我亲爱的艾琳:

此刻写信,仿佛在向一个即将永别的自己倾诉。你曾问我,为何不能抛下一切与你远走。我当时的回答是责任——对家族、对领地、对伊丽莎白的责任。但今夜,在整理旧信准备封存时,我忽然明白,那并非全部真相。

真相是:我爱伊丽莎白,以另一种方式。她是我生活的基石,是我孩子们的母亲,是在瘟疫席卷村庄时与我并肩组织救援的女人,是在我父亲去世后默默支撑起家族事务的女人。这种爱或许缺乏激情,却深植于共同的岁月与牺牲。

而爱你,艾琳,是爱一种可能性。爱那个在画布前燃烧生命的你,爱那个敢于质疑一切陈规的你,爱那个让我看见世界另一面的你。这两种爱无法比较轻重,因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维度。

我最终选择留下,并非因为责任比爱情更重,而是因为我意识到:真正的重,不是选择其一,而是同时背负两者,并在此生余下的每一天,承受背负的煎熬。

愿你在大洋彼岸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平静。

永远爱你的,

A”

沅宁缓缓读完信件,将它轻飘飘放在桌面上。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原来,伊丽莎白想让我学会的,从来不是那些浅显的,到底该不该原谅丈夫婚外情的道理。”

“是。”伊莱亚斯点头,“答案从不是二选一。是两个人自愿将彼此的重担扛在肩上,走完一生,面对未来的任何可能性。”

毕竟在这漫长一生中,婚外情已经算是,最轻最轻的坎坷了。

“那么,读完这些信件后, Wynne ,你是否还有勇气接下这枚戒指?”

葡萄架下的晨光穿过藤叶,洛蒙德湖面升起薄雾。

“伊莱亚斯,你知道我第一次愿意为婚姻两个字付出些什么,是什么时候吗?”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话。

“因为爸爸妈妈的事情,我一直很排斥婚姻,只觉得那不过是张带有法律意义的纸。后来我得知你家族的那些古老规矩,更觉得婚姻无趣,我明明可以自由自在。”

“是在敦煌的时候,没错,那是五年前了,那时我刚拒绝了你,其实我很快就有一瞬间后悔了。我裹着军大衣,蹲在戈壁滩上举着电脑,等着卫星信号接通。那时我已很久没有与外界取得过联系了。”

伊莱亚斯微微一怔。

“那晚风很大,很冷,发电机轰隆隆地响,张清让和李晓慧在旁边帮我调试设备,冻得手指发红。我从没想过,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直做好准备,等着我通过这样艰难的方式,和你说上一句话。”

“理查德后来告诉我,你特地了解过敦煌的情况,考虑了所有能与我联系上的可能性,你明知道我们能接通电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你还是为此做了准备。”

“我当时在想,那真是一个奇迹,每一颗星星都在帮助我们建立联系,宇宙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一部分是宇宙的奇迹,一部分奇迹是你。是你理性计算一切可能,为那个几乎为零的概率,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准备。”

她看着那枚带有古老徽章的戒指:“所以,请为我戴上戒指吧,伊莱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