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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7924 字 17小时前

第61章

变法已过去数月,震国比从前热闹许多。

大街上,街角的税吏换了张生面孔,收税时拿着册子一笔笔算,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顺手多要两个铜板。

卖糕的老汉一脸笑容,伸手能摸到袋底的凸起,这月多挣了十文钱,够给小孙子买块新砚台,让他多读书,以后也有机会入仕,他抬头望见巡街的兵卒,不再像从前那样赶紧躲,反倒扬声喊:“官爷要不要尝块热的?我多蒸了两笼。”

兵卒笑着摆摆手,这些兵是新选的,走在街上不扰民。

乌金打造的船试航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一排排人训练有素,扛着渔网往船上跳,这些人既是渔民,也是新募的水兵,农闲时练兵,农忙时打渔,饷银按月发到手里,再不用怕官吏克扣。

有个老渔民边解缆绳边喊:“等下次募兵,我让侄儿也来试一下,好好干能挣到娶媳妇的钱!”

招贤馆外,总围着些书生,从前这些人连士族的门都进不去,如今递上文章就能见官。

三国的驿道上,马车跑得比从前勤了,震国的新粮种刚送到骁国,虞国的丝绸就运去了震国。

有赶车的驿卒歇脚时说:“这路啊,是越走越顺了。”

大殿的砖被晨光照得发亮,文武百官中,户部尚书捧着账册出列,开口道:“启禀震王,自推行新策以来,各州府税银入库足额,漕运损耗降至历年最低,三国互市互利,这是震王治理有方,公子南辅佐有功才造就的清明气象!”

两侧的官员跟着附和,赞声此起彼伏。

厉翎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南身上,叶南转头时,刚好碰上厉翎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藏不住的爱意。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捧着拟好的嘉奖文书:“依臣之见,当为震王与公子南立同心治国碑纪功,让后世知晓今日的盛景。”

百官纷纷附和:“理应如此。”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厉翎抬手示意百官安静。

“碑不必立。”厉翎的声音沉稳有力,“百姓的安稳,市集的烟火,比任何石碑都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叶南身上,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坦荡,“能让盛世绵延长存的,从不靠冰冷碑石,而是万千民心,而能守住这份民心的,也非我与叶南二人之力,全在诸位每日捧于掌中,悬于心头的那颗为官之心。”

“往后不必称颂我与叶南,若真想让这盛世延续,便各司其职,文官当清廉自守,武将当护境安民,你们守好分内事,便是对这世道最好的表率。”

话音落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叶南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全然的认同,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把这份称颂,变成对百官的期许。

叶南望着他笑,那是无需言说的信任。

/

盛夏酷暑,蝉鸣声裹着暑气钻进窗缝时,叶南的烧又上来了。

他蜷在竹榻上,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意识沉进梦里……

少时在山上,廊下的桃花落得满地都是。

叶南跟白简之比了剑才分开,他长剑往廊柱上一靠,就敞着衣襟坐到台阶上。

白简之临走时塞给他的酥饼还在袖袋里,他摸出来咬了半块,眼尾却瞥见回廊那头,厉翎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

厉翎肩线绷得紧,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握着拳。

“啧。” 叶南嚼着酥饼扬声喊,“你杵在那里什么?”

厉翎的肩膀动了下,没回头。

叶南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酥饼渣站起来,逗道:“不知道的,还当我们震国太子,是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难不成夫君被人抢了?”他故意拖长些语调,尾音还翘得老高。

这话刚落,厉翎忽然转身就走,看样子真动了气。

“哎?” 叶南几步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发什么疯?真生气了?”

叶南见他还往前走,干脆伸手把人一把按在了回廊的柱上。

他掌心刚握过剑柄,还粘着汗湿的糙意,按在厉翎肩头时,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像只被惹毛的小狼。

“说啊,到底气什么?” 叶南的鼻尖离他不过半寸。

“没有。” 厉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却像含着团火,落在叶南敞着的衣襟上,又飞快移开。

“没有你摆什么臭脸?” 叶南的拇指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软了下来,护短道,“你是我的人,真有人欺负你,我叶南怎么也得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厉翎的耳根红了,方才憋着的气像是被这话戳破了。

“是我惹了你吗?”

“与你无关。” 厉翎声音里裹着点没散的冷意,眼神还直勾勾盯着叶南敞着的衣襟,那里锁骨沾着练剑时的薄汗。

他别开了眼,别扭道:“不过是见你练剑时走神,被他挑落了衣襟,替你不值。”

“我那是让着他。” 叶南挑眉,“他刚学反手剑,我总不能真把他挑飞。”

“谁要你让他?比试就应该堂堂正正!”厉翎不解气,“若我上,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看他还敢挑破你的衣襟。”

叶南笑了,故意往他颈窝靠着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是是是,我们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厉害了,以后就指望着你来护我。”

厉翎眼神里的不快慢慢化了,透出点藏不住的欢喜,却还嘴硬:“理应如此。”

“要是我是女子,就穿着大红嫁衣嫁你,是不是就能天天被你护着?”叶南故意逗他开心。

廊下的风卷着桃花香漫过来,厉翎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盯着叶南的眼睛,那里面还有疏狂的笑意。

他抬手按住叶南按在柱上的手腕,认真地说道:“不用。”

“嗯?” 叶南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用你是女子。” 厉翎的话砸在叶南心上,“我喜欢的是你叶南,跟你是男是女,是不是太子,都没关系。”

叶南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才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厉翎是当真了,他想说“你疯了”,喉咙却像被堵着。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厉翎就将手按在他后颈,温热的唇瓣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触感比桃花瓣软,有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叶南彻底懵了,还维持着按在柱上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厉翎松开手,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

叶南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好像还留着厉翎的温度,他望着厉翎跑远的背影,竟掺了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衣襟,伸手慢慢系好。

回廊外的假山后,白简之拿着的桃枝“咔嚓”断了,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像没察觉。

他看见叶南凑到厉翎耳边说话,看见厉翎红透的耳根,看见两人交缠在廊柱上的影子,亲密得像一幅扎眼的画。

“公子?”螣国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传信回去。” 白简之的目光死死钉在回廊尽头,声音有着股狠劲,“说我白简之自愿回螣国,进国师弟子班。”

螣国侍卫迟疑着开口:“公子简之,弟子班的三炼,炼心,炼身,炼术,十个人里未必能活一个……”

“我知道。”白简之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回廊,“可若照此下去,我就彻底输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有道浅疤,是前年筛选最后候选人时,他为了帮叶南晋级,而自刀留下的,可叶南醒来只记得厉翎照顾了他一晚上。

尖刺的桃枝断口在他掌心划出更深的血痕:“叶南眼里只看得见厉翎护着他,看不见我肩上的疤。”

他眼里翻涌的偏执,那不是寻常的少年意气,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把心上人抢过来的疯狂。

“我要去国师弟子班,等我从炼蛊池里爬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

只有变强!强到能把厉翎比下去,强到能把叶南护在自己身后,强到……让叶南眼里只能看见他。

白简之把断枝扔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粉碎,“我一定会活着出来。”

他要回去,要进弟子班,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能站在叶南身边的,只能是他。

侍卫终是低头应了声 “是”,转身隐入廊外的树影里。

廊下的白简之站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踩着满地碎瓣转身。

从前他总在心里念,只要师兄好就成,可此刻掌心的血痂蹭在衣料上,那念头早已变了——

“只有我能护他,也只有我配拥有他。”

第62章

叶南被粥香熏醒了,睫毛刚颤了颤,就觉额上覆了片微凉的帕子。

他睁开眼,正对上厉翎的下颌,对方半跪在榻边,袖口卷到小臂。

“醒了?” 厉翎的声音放得很轻,把帕子挪开,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些。”

叶南撑起了身。

厉翎端过旁边的白瓷碗,舀起的粥冒着细白的热气,吹凉了才递到叶南唇边,“太医说你是暑热加操劳,脉息虚得很。”

叶南张口,舌尖先触到银匙的凉意,接着是绵密的米香,里面掺了点切碎的瑶柱,熬得软烂。

“好吃。”叶南眯起了双眼。

厉翎笑着,又舀了一勺粥,“你这几日不能劳心,案上的奏折我先看着,你只管养病。”

叶南回想起梦里的桃花回廊,想起假山后白简之捏断的桃枝,那截断枝的触感竟清晰得可怕,像他自己的掌心被扎过一样。

“怎么了?”厉翎见他停了勺,“是不是粥烫了?”

叶南摇摇头,一口咽下粥,却觉得那点瑶柱的鲜里,掺了点说不清的涩。

他望着厉翎专注吹粥的侧脸,想起梦里白简之肩上的疤,那道疤的形状、位置,甚至结痂时的痒意,都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厉翎,”他哑声开口,“你说……人会不会梦到不属于自己的事?”

厉翎舀粥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没事,我可能烧糊涂了。” 叶南避开他的目光,却不敢再闭眼,白简之折断桃枝时的力道,自伤左肩时的隐忍,甚至望着他的眼神里藏的偏执,都像活过来一样。

那些明明是他没亲历的细节,却清晰得让他发冷。

叶南拉住了厉翎的手,对方的掌心带着粥碗的余温,指腹的薄茧蹭着他的手背,是真实可触碰的暖。

厉翎放下粥碗,随即反握住他的手:“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抚,像在安抚,“别怕,我在。”

叶南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终于敢轻轻舒了口气。

厉翎替他调整了枕头的角度,窗外的蝉鸣又起.

叶南靠在软枕上,听着厉翎翻动书页的声音,却再不敢深想,他怕再想起什么,怕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会把眼前的安稳搅得支离破碎。

而他心里清楚,这被蝉鸣与书页声包裹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暂歇,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终将在某一日冲破藩篱,将所有伪装撕碎。

厉翎替叶南掖好最后一角锦被,见他呼吸渐匀,才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栖霞阁的烛火在檐下亮着,薛九歌正对着地图出神,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薛九歌放下手:“刚收到消息,戊国已遣使者往诸国借粮,但诸国自危,均不借,按公子南之前的推算,这步棋算是落稳了。”

厉翎没看地图,只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口,茶水的凉意压不住眉心的厌烦。

薛九歌看在眼里,宽慰道:“王上,太医说公子南只是暑热,养几日便好,您这眉头,这几日就没松开过。”

“叶南发烧太频繁了,不像是普通的病。”

薛九歌愣了一下,认真道:“虞国那边按您的意思探了口风,长佳公主遣人送的回信,我们中途截了一份,的确就是寻常的医嘱,而从公子南寝殿偷的药丸太医也验过,确为普通的滋养品。”

厉翎抬头时,烛火在眼底投下片阴影,“若他早就和长佳通了气,若他故意让我们劫到这封送药信,若那丹药也是假的?”

“您是说公子南早就有了警惕心,或许早就换了丹药?” 薛九歌想了想,随即点头,“以他现在的心思,确实做得出来。”

厉翎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当年他与师父姽满子一起下棋。

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师父捏着枚黑子迟迟不落,朝廊外抬了抬下巴。

叶南正勾着白简之的肩,把刚摘的桃花往对方发间插,两个人笑得嘻嘻哈哈。

“你看他,”姽满子把黑子落在天元,声音里有几分无奈,又藏着赞许,“三人里数他最灵,可惜心思总不在学业上。”

厉翎见叶南一副孟浪的模样,赌气落了枚白子,很快就被姽满子缴了一半。

姽满子的指尖收着白子,嘴里念叨:“真到了要下棋的时候,按照他的天赋,自己该就会了,他就是棋眼。”

姽满子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一子定局,能破局,更能逆天。”

厉翎惊愕地抬头,姽满子笑着收棋:“看!我赢了。”

棋子落定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厉翎收回目光,对薛九歌说:“传令下去,戊国借粮的事按原计划来,另外,不必再盯着叶南了。”

薛九歌有些诧异:“您这是……”

“叶南若真想做什么,盯不住,也不必盯。” 厉翎笃定道,“我只要守好他身后的路就够了。”

“是。”

窗外的月光漫进阁内,在摊开的地图上,戊国的疆域在烛火下泛着浅光,像枚刚落下就被收缴的棋子。

……

林枕月怀里的账册就被风掀得哗哗响,他捏着账本小跑几步。

这是他这两日来第五次往小苑跑,怀里揣着新核好的漕运账。

“林侍郎留步。”

林枕月的脚步顿在月门前。

薛九歌斜倚在月洞门边,双手抱臂,见他顿住,挑了挑眉:“忘了震王的交代?小苑现在只许送汤药的人进,公务一概免谈。”

林枕月把账册往怀里紧了紧,脸涨得通红:“薛将军,户部新核的漕运损耗比上月又降了一成,这是公子南最在意的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又能怎样?”薛九歌慢悠悠走过来,食指弓起,在他怀里的账册上敲了敲,“难不成让他拖着病体给你看账?昨儿太医刚说,公子南夜里还在咳嗽,震王盯着呢。”

“可……” 林枕月急得鼻尖冒汗,“这些法子都是公子南教的,他肯定想知道结果。”

“想知道也得憋着。” 薛九歌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林枕月见薛九歌油盐不进,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个锦袋。

袋口一解,露出枚白玉佩,雕的是简单的云纹,边角还有些磨损。

他把玉佩往薛九歌手里塞:“薛将军,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及冠礼,不值什么钱,但……但您通融通融,让我见公子南一面就好。”

薛九歌接过玉佩,挑眉道:“林侍郎这是做什么?给本将军塞东西,是想行贿?”

“不是!我没有!” 林枕月的脸“唰”地白了,慌慌忙忙地解释道:“这只是…… 只是我觉得将军厉害,想送您作个念想……”

“哦?念想?”薛九歌把玩着玉佩,指腹蹭过磨损的边角,“按震国律法,官员私相授受,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算行贿。”

他见林枕月的嘴唇都在抖,眼底却还透着点不肯放弃的执拗,就觉得好笑。

林枕月捏着账册的手指收紧,抬头语无伦次道:“这不是行贿,就是见面礼,这样吧,我……我就站在这儿等,等公子南出来为止,您要是不收,我……就算了。”他伸手去抢玉佩。

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一把将玉佩揣进怀里:“罢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这玉佩我收了。”

见林枕月眼睛一亮,他又慢悠悠补了句,“但规矩还是规矩,不过我能跟你透个底。”

他压低声音,往月门里瞥了眼,像在说什么机密,“实不相瞒,今早我去送药,听见里面正闹呢。”

林枕月眼睛更亮了:“闹什么?”

薛九歌啧了声,故意卖关子:“还能是什么?前几日虞国公主给震王送了封信,公子南非要看,震王不让,谁都知道虞国公主曾是太子妃,结果两人为这事儿吵起来了。”

他见林枕月抓紧了账册,又添了把火,“公子南说什么你心里要是有别人,我就去山里当和尚,震王急了,说你去当和尚,我就陪你去,你说这节骨眼,你拿着账册进去,不是添乱吗?谁会认真看?”

林枕月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当、当和尚?震王可是要当骁王妃的人,怎么能去当和尚?”

“谁说不是呢。” 薛九歌憋笑,拍了拍他的肩,“方才我还看见震王在院里劈柴,说要提前练劈柴挑水的本事,好陪公子南上山,你这账册要是送进去,说不定震王一赌气,顺便把你给劈了,公子南肯定会更生气,立马就收拾包袱了。”

林枕月的脸白了半截,捏着账册的手直抖:“那、那可不行,漕运的事还没办完,我不能被劈,公子南也不能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急切,“薛将军,那我该怎么办?账册……账册还送吗?”

薛九歌强忍着笑,指了指来路:“先回户部,等震王把公子南哄好了,我再派人叫你。”

他见林枕月还在犹豫,又补了句,“对了,这事千万别外传,震王要知道我漏了口风,非得让我去守城门不可。”

“我不说,我绝对不说!” 林枕月忙不迭点头,捏着账册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他满脑子都是“震王劈柴砍人”与“公子南要当和尚”,连为什么要往小苑跑都忘了,只想着得赶紧回户部,把漕运账再核一遍,万一公子南真去了,也好留份完整的账册送上山去给他看。

红色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里,薛九歌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玉佩在指缝中转得更快,他摸着下巴嘀咕:“这小子,还挺好骗。”

风卷着竹声穿过月门,远处传来小苑的咳嗽声,叶南许是被风呛着了。

薛九歌收起玩笑的神色,转身往苑内走,心里却想着:等林枕月下次再来,得换个更离谱的说法试试。

第63章

阳光正落在骁国国书四个字上。

叶南捏着国书,目光停在“骁王病重,请太子殿下即日归藩”处,上面还有安天遥的印鉴。

“国书半夜到的驿馆,礼部刚送进来。”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两人近期一起标注的《纵横策》兵书。

叶南把国书放回盒中,转身,刚好撞进厉翎的眸光里。

对方没问走不走,只伸手替他理了理发带。

“戊国已经无粮,按我之前的推演,不出一月,他们就得向骁国借粮。” 叶南冲厉翎笑了笑,“我回去刚好就处理这个事情,等我消息。”

“好。”厉翎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

叶南弯腰从柜里取出自己的行囊,帆布的料子磨得发白,这是当年他去景国为质子时带的。

他往里塞了国书和一些随时物品。

厉翎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说:“《纵横策》剩下的批注,我先替你标着重点。”

他声音很轻,“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

叶南正往行囊里塞兵书的手顿了顿,他之前在水战篇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说好了,” 叶南把书塞进囊底,“你可别偷偷写完,留两页给我。”

厉翎忽然从身后环住他。

叶南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香气。

“处理好就回来,一天也不准多,” 厉翎的声音蹭着他的耳廓,连声音都跟着轻颤,“我每日让驿马卯时从骁国出发,三日后的辰时我就能收到你的信。”

“这么急?” 叶南笑了,“每日写,信里哪有那么多话要说。”

“有,要写你晨起喝了什么粥,要写安天遥有没有逼你熬夜批折,”厉翎扳过他的肩,“要写……你有没有想我。”

叶南眼角却有点热,半晌才回道:“好。”

直到薛九歌在廊外轻报骁国仪仗已在宫门外候着,叶南才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囊。

叶南拎起行囊的动作很稳,脚步刚要跨出门槛,又顿住了。

厉翎站在书房中央没动,看着叶南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又慢慢松开,方才想握住他的手不放,终究没敢。

晨光从他肩头漫下来,把影子一直铺到叶南脚边,那影子颤了颤,像要蜷起来缠住对方的衣摆。

“等你回来那天,” 厉翎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我在宫门摆上你最爱的青苹果和酒酿河蟹,咱们就在廊下坐一夜,把《纵横策》剩下的批注全补完。”

叶南点头,“嗯”了一声,眼里的湿意却有些藏不住。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南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放慢,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厉翎跟了出来。

宫门外的人声像涨潮似的漫进来。

叶南走到宫门前,百官的朝服在阳光下泛着光,震国的百姓挤在街旁。

他忍不住回头。

厉翎就站在宫门台阶之上,离他百步远,晨光落他发间,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颤。

他没穿平日里那身显威严的黑色朝服,还是早上那件素色衣袍,他望着叶南,眼里没了往日朝堂上的沉稳,也没了私下里的温和,只剩一片翻涌的不舍,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瞥。

秦岳穿着骁国铠甲,见他走来,单膝跪地:“太子殿下,属下接您回家。”

周奎捧着兵符跟在旁边:“震王令属下护您至国境线,沿途驿站都备了您爱吃的小食。”

叶南望着攒动的人头,又回头望了眼廊下的厉翎。

他想起两年前的秋天,那天他从骁国出发去景国为质,雨下得仿佛要把天地浇透,百姓们扒着城门哭,除了换洗衣物,再没别的,那时身后只有越来越远的城门。

而今日,风和日丽,行囊满满,身后还有一个目光始终追着他的厉翎。

“走吧。”他踏上马车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刚好看见厉翎抬起了手,像是想朝他挥一挥,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秦岳护在车侧,周奎的队伍紧随其后,百姓的欢呼声里,有个老者在念:“公子南是贵人,去去就回的。”

銮铃叮当,把“回”字送得很远。

……

马车刚过骁国边境,就见官道旁立着仪仗。

虽然依仗没有震国那般奢华,却也齐整,卫兵的铠甲擦得发亮,手里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骁国百姓们站在仪仗外,没人大声喧哗,只远远望着,交头接耳道:“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啊。”

叶南掀开车帘时,安天遥站在最前面,官袍熨得平整,只是头顶比两年前又添了些白。

他见叶南探出头,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回家了。”

叶南拱手回礼,目光扫了一圈,去年离国时,这些树还没这么茂盛,想不到长得这么快。

他眼尾微微松了些,开口道:“骁城倒是热闹了。”

安天遥低声说:“国内推行新法,百姓日子宽裕多了,前几日听说您要回,大家都想来看您,我让卫兵拦着,怕扰了您。”

到了宫门前,百官已列队,见他下车,齐齐躬身:“恭迎太子殿下。”

叶南抬手,波澜不惊,动作沉稳。

按例,他要先拜见骁王,安天遥先陪同他进了内殿。

“殿下身子好些了?” 安天遥轻声问。

叶南“嗯”了一声:“路上歇得好。”

说话间已到内殿门口,内侍通报后,叶南便迈了进去。

骁王躺在龙榻上,颧骨陷得厉害,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起身,骁王妃坐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泪:“南儿,你可算回来了。”

叶南按礼数行了叩拜礼,道:“儿臣叶南,参见父王,参见王妃。”

骁王喘了半天才开口,有气无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示意叶南近前,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虚浮得很,“南儿,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叶南没说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糊涂,她也不会……” 骁王的声音发抖,眼里却没什么泪,“还有叶允,他死不见尸,也是命!”

他陡然咳起来,骁王妃忙替他顺气,他却抓住叶南的手不放,“南儿,父王求你件事,王妃她、她没做错什么,往后你掌权了,给她条活路。”

叶南望着榻顶的帐幔,那帐幔还是他离国前的样式,只是旧了些,也该换新的了。

“父王放心。”他抽回手时,沾了点骁王手心的冷汗,“儿臣会按规矩待王妃。”

骁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骁王妃在旁低泣:“南儿,你父王这几日总说,当年该多疼疼你……”

叶南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真心悔过,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叶允又死不见尸,他成了唯一的指望,才急着用这些迟来的疼惜捆住他。

犹记当年他被诬陷入狱,景国大军来袭,骁王就带着叶允和王妃外逃,连句话都没留下,那时的风声里,满是“太子自戕” 的铺垫。

他们分明是盼着他死的。

可天意偏要开玩笑,如今骁王床前,终究只剩他一个儿子。

“儿臣先去整理公务。”叶南起身时,目光在骁王脸上顿了顿,“父王好生休养。”

刚走出殿门,就见安天遥站在廊下。

“殿下要回寝殿吗?”

叶南点头,走在了前面。

寝殿的门被推开,陈设果然没动,书案上的砚台还斜着压着半张宣纸。

而最显眼的,是挂在东墙的画像,他生母穿着王妃朝服,眉眼弯弯,那双眼角的弧度,和他镜中所见的自己几乎重合。

叶南走到画像前站定,她的生母走得早,骁王从未踏足这寝殿半步,连画像都是他当年硬求着留下的。

“臣让人每月都来打扫了一次。” 安天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南颔首,目光还黏在画像上。

“方才在殿内,”安天遥慢慢走到他身侧,“殿下的眼神,比当年沉多了。”

“丞相觉得,是好是坏?”

“是好。” 安天遥抬手理了理衣襟,“如今您眼里看得见山河。”

他顿了顿,“您打算如何安置王妃?”

“等父王殡天,”叶南没有半分犹豫,“送她去守灵,衣食用度按太妃份例,只是别再让她踏入城中。”

安天遥望着他挺直的肩背,眼里露出欣慰之色。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柔软的少年,如今,他已真正成为能为一方百姓撑起天地的太子。

次日,骁王驾崩。

叶南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冷漠地看着骁王妃被扶出去。

她的行囊里有新做的棉絮,足够的银钱,却再没了从前的权势。

有宫人低声议论:“太子还算仁厚了。”

叶南没应声,只望着灵柩前的长明灯。

安天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做得好,既全了孝道,又断了隐患。”

当年那个总是谦让的少年,如今已能于无声处定乾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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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叶南继位骁王,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百官的朝服都按旧制穿着。

这是叶南下的令:“国库先紧着民生,不必为登基铺张。”

辰时刚过,礼部侍郎捧着卷红绸礼单进来,道:“启禀王上,各国使者已在殿外候着,按规制,先传震国使者。”

叶南抬眼时,眸子里带着温和:“传。”

“传——震国使者。”

震国礼部尚书温知言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竹编筐,筐上盖着的棉布还印着震国农仓的戳记。

他躬身行礼,朗声笑道:“恭贺骁王登基,奉我王令,赠骁国耕牛五百头,弯辕犁百具,冬小麦种二十石,还有新轧的豆饼五十担当牛料,另有桑苗两千株,都是选的耐旱品种。”

他侧身让内侍掀开棉布,“这些都是震国新货,我王说,骁国春耕缺这些。”

骁国户部尚书凑到筐边看了眼,回来时眼里发亮:“这些可都是急需的!弯辕犁比咱们旧犁快,冬小麦种耐寒,刚好能补种我国北境荒地!”

安天瑶摸着胡须感慨:“都说震国待同盟国最是尽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户部尚书接话道:“说到底,还是震王与咱们王上情谊不同。”

叶南抬眼时,正对上温知言的目光。

对方微微颔首,眼里带着敬意,就像在对待自己的王。

“替本王谢过震王。” 叶南的声音带着暖意,“回礼就按先前备好的,把骁国新制的水车图样,送十套给震国农官。”

温知言躬身应下,退到殿侧时,悄悄往叶南案上递了个眼色,袖中藏着的书信,是厉翎的亲笔。

“传——戊国使者。”

戊国使者进来时,手里的礼盒看着就沉,却用粗麻纸包着,他躬身时动作有些急:“臣奉戊王之命,贺骁王登基。”

礼单念出来时,殿里静了静:“戊国赠:野山参两株,麻布十匹,另有陈年小米二石。”

有官员忍不住低头议论,使者见状,脸涨得通红,声音发紧:“骁王,我国今年粮荒,听闻骁国新法后仓廪丰实,求借五千石粮食!我国愿献上乌金矿脉!”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谁都知道戊国近一年疯了似的挖乌金,青壮全被征去矿场,田里早没人种了。

叶南没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使者可知,骁国去年才推行新法?”

使者一愣:“臣……略有耳闻。”

“北境荒地刚开垦,冬小麦要明年才收。”叶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前的存粮,刚够本国百姓过冬,还要留足明年的种子。”他顿了顿,指了指震国的礼单,“震国送的耕牛和犁,是要赶在秋收后深耕土地的,若借粮给贵国,我国春耕的牛料都要短缺。”

使者急道:“可我国百姓快饿死了!”

“戊国的乌金,各国不都在采购吗?照理说,戊国财库应是丰足的才对。”叶南慢悠悠地问。

“可乌金不能换粮食!” 使者脸色全是懊恼之情,忽然抬眼看向叶南,语气里藏着算计,“骁王可记得,当初是震王和您说要乌金造船,我国才派遣大量人手去挖乌金的,如今乌金堆在库里换不到粮,说到底,还是因你们而起。”

言下之意,罪魁祸首便是骁王。

“放肆!” 户部尚书气得拍了案,“震国与骁国需的乌金,至多占贵国产量的五成!是戊王自己贪乌金之利,把青壮全赶去矿场,如今闹了粮荒,倒想往我王身上泼脏水?”

安天遥也冷笑一声,道:“你们剩下的人放着良田不耕,偏要抱着乌金等死,如今倒来讹诈,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起脖子,控诉道:“可我国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此刻正在路边啃树皮、挖草根!骁王若不借粮,就是见死不救!将来史书工笔,定会记下骁国今日见死不救,记下骁王铁石心肠!”

话音刚过,殿内顿时起了波澜。

“你这是要挟我王?” 礼部侍郎气得发抖,“难道要我们饿着肚子救你们?”

“就是!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这果!”

叶南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望着使者,嘴角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本王理解百姓无辜。”叶南平静道,“可本王是骁王,首先要对骁国百姓负责,总不能让我国百姓明年喝西北风,把过冬的口粮让给贵国吧?”

使者被他一激,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往前又躬身了半步:“早就听闻骁王心善,是骁国的活菩萨,您就当积德行善,救救我们百姓吧,将来我国定当数倍还礼!”

“本王给你指条活路。”叶南没接他的话,只示意内侍,“取二十石麦种来,再把蝗灾药粉包十斤,这药粉不仅能治蝗,拌在种子里还能防虫害,是保命的东西。”

他看着使者瞬间发白的脸,继续说道:“麦种拿去育种,开春就能下种,至于眼下的粮荒,不如把矿场的青壮放回去一半,先把冬麦种上,乌金不能当饭吃,可地里长出的麦子能。”

这话戳中了戊国的痛处。

戊国的乌金开采早被权贵把持,哪肯放青壮回去,断了他们的财路?可叶南给的麦种和药粉又是切切实实的资助,只是戊国按此下去,根本就等不到种子下种的那天。

骁王的做法,既给了活路,又没答应借粮,实在挑不出错处,体面得让人无法发作。

使者攥紧拳头,知道凭他的能力,根本拿叶南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躬身:“谢骁王赠种。”

叶南没再看他,礼部侍郎进来禀报,虞国、袁国等使者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把礼单留下,回礼按常例备着就行。”叶南摆了摆手。

“王上,螣国使者到了,他说一定要面见骁王,且有重要物品须亲手交给您。”

这话刚落,殿里又起了阵骚动。

“螣国?他们怎么会来?” 有老臣皱紧眉头,摸着胡须低声道,“螣国素来与中原诸国没什么交情,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偏在咱们王上刚登基时来朝贺?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有所不知,咱们王上和螣国那位白简之国师,据说有少时师门之谊,只是后来白简之回了螣国,这才断了联系。”

“师门之谊?” 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一脸诧异,“我听闻那白简之手段狠厉,前阵子收复西戎,吞了景国半壁江山,兵锋都快抵到咱们边境了,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师门之谊?”

更有人语气里藏着忌惮:“而且螣国人信奉巫蛊之术,行事向来诡异,白简之在螣国说一不二,这次派弟子来,说不定藏着什么算计。”

耳畔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叶南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

“传。”

叶南望着殿门方向,那扇殿门外的人,会比戊国的粮荒更棘手。

“传——螣国使者。”

萧庚腰间系着玉扣,手里捧着的礼单红绸束得整齐,躬身道:“螣国国师坐下弟子萧庚,奉我师尊白简之之命,恭贺骁王登基。”

他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描金礼盒,礼盒上的红绸打成双结,在偏殿的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螣国赠:羊脂玉璧一对,龙凤呈祥锦缎十匹,鎏金香炉一对,玛瑙如意一双,另有千年紫檀木一对……” 礼部侍郎念礼单时,声音越来越迟疑。

这哪是贺礼,分明是按婚嫁的规制备的。

农官凑到户部尚书耳边,声音压得低:“你看那玉璧,成色一样,连纹路都对称,还有那锦缎,一龙一凤……这不像是贺礼,倒像……” 他没敢说下去。

安天遥的眼里满是诧异,心忖:螣国向来与我朝无甚往来,怎么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还全是成双成对的!

有年轻官员没忍住,低声问道:“莫不是螣国想和亲?我们哪有公主啊?可这礼单,看着比和亲还郑重,倒像是给……。”

后面半句他没敢说,此刻,殿里众臣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叶南身上飘。

叶南用食指在案上叩了叩,议论声立刻歇了。

他望着萧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那感觉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藏在袖中的心事,有些突兀,却又不能露半分破绽。

“替本王谢螣国国师。” 他竭力保持着稳重,“螣国送礼太丰,骁国愧不敢受,回礼就用骁国新制的桑布二十匹,再附上新编的农书,虽不如贵国礼物贵重,却是礼尚往来。”

萧庚抬眼,叶南的目光里有疏离,有戒备,却偏生带着种不同往日的威仪。

萧庚躬身笑道:“骁王客气了,国师大人说,这些不过是小心意。”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方才通传时说有要事,是因国师大人备了件私物,嘱托微臣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叶南呼吸一滞,私物?

萧庚看了眼殿内的官员,声音放得更轻:“这物件是国师大人的旧物,不便当众展示,不知骁王可否借一步,容微臣奉上?”

殿里又起了阵窃窃私语。

叶南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起了波澜,姿态也依旧挺拔,只淡淡道:“丞相,先带螣国使者去书房,我处理完公事便去。”

萧庚躬身应下。

第65章

书房的门合上,廊外的桂花香就被挡在了门外。

萧庚立在案前,恭维道:“虞国那一战,真是精彩。”

叶南审视着对方。

“公子南奇兵用得好,”萧庚笑了笑,“差点把国师大人都瞒了过去。”

“有话不妨直说,”叶南的目光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一介外臣,须懂礼仪,你应称呼我为骁王。”

“是微臣冒犯了,”萧庚的笑意淡了:“国师大人说,骁王这等智谋,将来定能与他共掌天下。”

“我与他道不同,” 叶南很是冷淡,“若你没有正事,我便送客了。”

萧庚低头:“王上既不愿听这些,那便说正事,国师大人七日后出关。”

叶南攥着的手指紧了紧。

七日,比他预想的更早。

“微臣相信,骁王心里清楚,长佳公主给的解药,不过是暂缓些时日。”萧庚的声音沉了沉,有几分秘辛被揭开的涩意,“那蛊毒是用国师心血养的,所以您梦见的那些,其实都是他经历过的,那些您记不清的片段,一桩桩,都刻在他身上。”

萧庚顿了顿,才续道:“他是想让您看看他的难处,只是这毒邪性,梦越勤,缠得越深,您剩下的日子,怕是只有两个月了,等毒性彻底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我与白简之同门一场,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他却恩将仇报要对我用蛊毒,算我看错了人。”叶南冷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自嘲:“我叶南活这二十多年,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人护了,没什么遗憾。”

“您没遗憾,中原百姓有。”萧庚抬眼,“国师大人出关后,功力大增,您也知道,他修的是禁术,能操控西戎鬼军,只要他愿意,中原的城池会像纸糊的一样。”

阳光从窗棂漫进来,将叶南的神情模糊在光的尘埃中。

“国师大人在意您,用蛊毒也是逼不得已,”萧庚拱手,劝道,“国师大人说,若您肯去螣国,他就守着现有疆域,绝不踏足中原一步。”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照做?”

“您可以等几日看看。” 萧庚的声音依旧平静,“景国边境已有异动,螣国的先锋营,已在景国旧地集结,国师大人从不说空话。”

“威胁我?” 叶南抬头,眸子涌出来的是翻涌的怒,“我叶南就算死,也不会受他胁迫!”

“骁王莫怒,国师大人还说,” 萧庚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您死了,他对骁国、对中原,就再无顾及了。”

萧庚望着他发红的眼角,别开目光:“骁王不必急着答复,国师大人说,给您一月时间考虑。”

叶南喉间发紧。

是胁迫——用他的命,换苍生。

萧庚从袖中又取出个黑瓷瓶,瓶身刻着诡异的纹路:“此药能抽魂七日,服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您死了,包括厉翎。”

叶南一滞。

“之后您会忘记从前的一切。” 萧庚的声音里,泄出一丝难得的悲悯,快得像错觉,“等您醒了,就当是重活一世,没有胁迫,也没有……舍不得的人。”

他补充道:“这样,您不用痛苦,厉翎不用牵挂,中原百姓也能安稳,对所有人都好。”

叶南盯着那黑瓷瓶,瓶身的纹路在光下像条盘着的毒蛇。

他想起厉翎在震国宫门外的身影,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纵横策》”。

若厉翎知道他死了,会怎样?

“你出去。” 叶南的声音发哑。

萧庚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顿了顿:“王上,我在驿馆等您的答复。” 他没带走那个瓷瓶,像笃定叶南会动摇。

书房的门被关上时,叶南才缓缓坐下。

他拿起那黑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像摸到了自己的命。

他捂住了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像在提醒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望着生母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眉眼温柔,他想起自己说过要让骁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起厉翎信里画的桃花,想起中原的城池和炊烟……

若去螣国,是生不如死,若拒绝,是苍生涂炭……

叶南将黑瓷瓶拿在手心,瓶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像白简之递来的利刃,逼着他在刀尖上做选择。

案上的瓷瓶,泛着冷光,像个无声的判官,等着他写下最终的答案。

叶南的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捏住震国使者温知言留下的信。

好不容易,他终于把信纸抽出来时,宣纸上的字迹先撞进眼里。

厉翎的字,向来锋利:“小南,见字如面。”

是厉翎独有的笔锋:“今日翻《纵横策》,翻到你画小狼的那页。”

叶南的手在 “小狼” 二字上顿住,那是他离震国前,在“水战篇” 空白处画的,小狼尾巴翘得老高,厉翎就在旁边补了朵桃花。

“我按你说的,标了两页批注。”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落笔时犹豫了,“想往后标,又怕你回来要闹,你总说我抢了你的批注,只好往前翻。”

信纸被有汗的手指蹭得发软。

叶南能想起厉翎坐在案前的模样,晨光里,他捧着《纵横策》,看到那片带着墨迹的纸页,或许还会低头笑,怕被人看见,又忍不住多摸两下。

“羽儿从外地回来了,”笔锋又轻快些,“她说要跟你造的海船出海,说要去看看中原外的天下,我让她先学掌舵,她却天天来我书房翻海图,着实扰人,后来赌气收拾包袱,竟说要去虞国看看。”

这行字让叶南勾起了嘴角,厉柔羽是厉翎的妹妹,好像永远都可以活得潇洒不羁,因为有厉翎在帮她兜底。

“听说你在骁国忙农桑,别总熬夜,等你回来,咱们去看震国新修的运河,水流得缓,能撑船看两岸的桃花,在船上摆上一桌也是舒服的。”

信写到这里,留白比字多,墨迹比前面深些,像是描了两遍:“我在翻《纵横策》,哪页都能停,偏总停在你画小狼的那页。”

最后只有一行,压着桃花瓣:“震国的雪该比骁国早,若你回来得晚,我在宫门替你备着暖炉。”

信纸的末尾,厉翎画了朵桃花,像怕他看不清似的,用朱砂描了又描。

叶南捏着信纸的手松开了,信纸飘落在黑瓷瓶旁。

那朵朱砂桃花,正好对着瓶身诡异的纹路,像极了此刻的处境,一边是暖到发烫的牵挂,一边是冷到刺骨的胁迫。

他起初只是掉眼泪,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桃花。

可不知怎么,喉咙里就冲出声哽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厉翎……” 他咬着袖子,把哭声闷在里面,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我可能回不去了……”

信里的一切,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可案上的黑瓷瓶在暮色里泛着光,提醒他这梦随时会碎。

要么他忘了这一切,要么厉翎就要烽火里披甲,中原百姓遭遇兵祸。

叶南抓起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厉翎的字迹透过薄薄的宣纸,像贴在他的心跳上。

他想把它揉碎,手指却在攥紧时松了劲。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像被堵住的风,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抬手,将案上的瓷瓶扫到地上。

一声脆响,药粉撒了些,而瓷瓶却没有碎。

命运从不由人选。

暮色漫进书房时,他慢慢站起来,将皱巴巴的信纸叠好,贴身藏进衣襟,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信纸的潮意。

窗外的桂花香又漫进来,叶南抬手抹掉眼泪,眼眶还红着,眼神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或许躲不过命运,但至少能选,怎么把这步棋走得体面些。

虽然无论怎么走,似乎都离震国的桃花,远了……

……

巫蛊的铃铛声从云端落下来,螣国国君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打开的巨门,手指握成了拳。

哪怕当了十年的螣国国君,每次看到国师白简之,他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白简之从门内走出来时,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抹身影已立在最高的玉阶上。

他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反而像雪山上的冰峰,寒得让人不敢直视。

功力大成后,他的一头青丝竟化作银发,松松地垂在肩后,发梢还沾着夜露,在月色里泛着冷光,血纹恰好落在他眉心,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白袍上的暗金纹路活了似的,随着他迈步在衣摆流动。

“恭喜国师出关。” 螣国国君微微躬身。

白简之没看他,目光掠过城下的城池。

有新入仕的官员忍不住抬眼,刚撞见他的目光就立马低下头,那双眼睛太利了,能刺见人心里的恐惧,却又傲得很,像装着整片荒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巡城。”他开口时,银发滑过颈侧,那声音清冽却带着种天生的傲慢,仿佛对这满城的跪拜,早已习以为常。

玉阶下的文武百官立刻俯身,万千百姓从家里涌出来,跪在街头,额头贴地,没人敢抬头,能遇到国师巡城,那是白简之给的“恩赐”。

整座螣都城已变了模样。

通天的石像从城中心拔地而起,神像双目嵌着明珠,在夜色里泛着诡异的光,石像周身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风铃,风一吹,便齐齐摇晃,发出声响。

白简之沿着玉阶往下走,每一步落下,石像的眼睛就会亮一分,走到城门口时,他抬手,指尖对着石像的眉心,远远地一点。

那尊通天石像竟缓缓转动头颅,双目望向西方的边界线。

几乎是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戎边界响起鬼哭狼嚎。

无数披甲的身影从沙丘后涌出来,是西戎的鬼军,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脸上罩着骷髅面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唱起古老的战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像无数冤魂在风沙里哀嚎。

白简之站在城头,望着西方天际泛起的血色,嘴角带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景国。” 他吐出两个字。

第66章

景国边界的风沙已掀起腥气。

鬼军的先锋营像一道黑色潮水,漫过景国边境的界碑。

马踏在黄土上,马背上的骑士们戴着骷髅面具,手里的长刀拖过地面,寸草不生。

“快!快放箭!” 景国守将嘶吼着举起长弓,可箭矢刚飞到半空,就被鬼军阵前的黑雾吞噬。

黑雾里传来凄厉的尖啸,数不清的巫蛊虫从雾中钻出,像雨点般落在景国士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盔甲在虫群啃噬下迅速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

第一座城破时,最高烽火台的狼烟升起。

白简之银发垂落的弧度恰好遮住半只眼睛,露出来完美的下颌线,他问:“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国师的其中一名弟子从阴影里走出,躬身道:“回国师大人,尚无。”

“继续。” 他声音平淡地命令道。

第三座城破时,烽火台的鼓擂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可有公子南的回信?”白简之拿着白色玉佩,在手里反复摩挲。

弟子伏地,声音发紧:“萧先生说仍无,鬼军统领问,是否屠城立威?”

白简之抬眼,银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再等等,” 他缓缓道,“做得太绝,他该不喜欢了。”

第五座城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白简之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第三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沉:“可有公子南的回信?”

弟子伏地的动作更急了,慌忙答道:“回国师大人,尚无,是否要强行攻占骁国,抢骁王?”

白简之摇了摇头,“他会来的。”

五日后,景国都城的最后一面城墙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