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螣国的寝殿里,烟圈缓缓漫过帐顶,将床榻上的人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白简之坐在床边,银发用玉簪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素来被面纱遮掩的脸愈发清绝。
自他出关接管螣国军政,便极少再戴面纱,宫人们都说,国师大人的容貌是天地间最利的刃,见过的人要么臣服,要么殒命。
此刻这把 “刃” 正垂着眼,目光落在床榻上,藏起了锋芒。
叶南陷在被子里,肩头以下都被被褥掩着,只露出一截脖颈和苍白的脸。
他的睫毛长而密,像蝶翼停在眼睑上,却毫无生气地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唇瓣失了往日的红润,透着青白。
白简之捏着颗莹白的药粒,另一只手用银匙舀了些温水,将人半抱起来,用指尖拨开叶南微颤的唇瓣,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药粒刚触到舌尖,叶南的喉结便极轻地动了动,眉心蹙起细小的褶,像是要反胃。
白简之立刻停了动作,用拇指轻轻抚过对方的喉结,哄道,“乖,咽下去。”
话音刚落,寝殿的门被推开。
萧庚捧着药箱走进来,脚步轻得很。
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床榻瞟。
在螣国,白简之便是仙,而他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将师尊视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国师大人,” 萧庚将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是第十日了。”
白简之没回头,替叶南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螣国掌权者。
“嗯。”他应了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叶南的脸上,“你们第九日才把他从地宫偷运出来,害他白白受了两日的折磨,若再过两日,本座也无力回天了。”
萧庚的脊背绷紧了,额角渗出细汗,膝盖往下沉了沉,几乎要跪下去:“弟子该死!皆因骁国守卫森严,我们不敢强来,恐打草惊蛇坏了大人的事。”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白简之的侧脸,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明显的不悦,心头一紧,忙又补充道,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宽慰:“但好在天可怜见,终究是把人平安接回来了,这一路虽险,却也足见大人与公子南的缘分深厚,历经这般磋磨都能化险为夷,日后定能终成眷属,是上天都在帮着大人您呢。”
白简之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萧庚时,带着冷意,却没再斥责。
萧庚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道:“大人早有准备,还魂丹效力更是惊人,按药性推算,再过两个时辰,公子南便能醒了。”
白简之缓缓松开叶南的手,指尖抽离时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捏了捏,仿佛那点触感一散,便怕再也抓不住。
“抽魂丸确实霸道,假死吊命,却伤神思,” 萧庚道,“他醒后,前尘往事大约会忘得干干净净。”
“忘干净了才好。”白简之眸子冰冷。
萧庚连忙躬身应是:“弟子已备好后续的温补药材,不出数月,定能将公子南的身子补回来。”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漾开。
“往后,他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恭喜国师大人得偿所愿!” 萧庚连忙拱手:“只是公子南忘了前尘,与大人的情分需得重新培养,好在有的是时间,总能……”
“本座最不耐烦等。”白简之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萧庚立马跪在地上:“弟子失言!”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看白简之的眼。
白简之的手指轻拂过叶南的睫毛,那睫毛长而密,扫过他的指腹时,带了点心痒。
“很快,”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我要你打心底里认我,晨起为我研墨,入夜为我抚琴。”
他顿了顿,手指按压在叶南的唇上,力道渐渐加重:“若不听话,我只好把你锁在这寝殿里,让你日日夜夜只能看着我。”
窗外的雪下大了。
白简之收回手嗅了嗅,看着自己指腹沾染的一点药香,忽觉这香气醉人。
“厉翎若知道你活着,还与我在一起,会不会疯了?” 他笑出声,声音中有了刻意的挑衅,“可惜啊,他没机会,你只会记得我,记得螣国。”
他的手轻抚过叶南苍白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萧庚,你说,若是他醒了,还想着那个厉翎怎么办?”
萧庚呼吸一滞。
“若是他记起来了,拼了命也要回震国呢?” 白简之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萧庚不敢接话。
白简之的声音冷厉如刀:“我会把他锁在这寝殿之中,一日三餐亲自喂他,夜里抱着他睡,他眼里只能看见我,心里只能装着我。”
萧庚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白简之的偏执,一旦认定的人或事,便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攥在手里。
当年有位大臣对国师大人的决策提出异议,第二日便被发现悬在宫门上,眼珠被挖去,只留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我会让他怀上我们的骨肉,”白简之俯身看向沉睡中的叶南,手指蹭过对方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痴迷的笑,眸底翻涌着的光,像是已看见孩童绕膝的模样,“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的联系。”
他顿了顿,他抬手抚上叶南的心口,手指轻压着那处微弱的起伏,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若是他实在不听话……”
“我便让他再死一次,只是这次,我会陪着他,生同衾,死同穴,这样他就永远跑不掉了!”
萧庚听得牙齿都在打颤,连声道:“国,国师大人,公子南定会顺从于您。”
白简之这才满意,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他是我的,从生到死,只能是我的。”
白简之转头看向萧庚:“起来吧。”
萧庚连忙爬起来,垂着头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成亲的事,准备得如何了?”白简缓缓站起来。
萧庚连忙回道:“弟子已命人赶制公子南的喜服,选了旧历三月吉时,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子南刚醒,恐怕……”
“恐怕什么?” 白简之打断他,眸色更沉,“他醒了,便是我的人,成亲是天经地义。”
萧庚吓得缩了缩脖子:“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公子南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几个月也不一定能调理得很好,恐怕连新婚之夜都熬不住。”
“你以为我会像对待玩物一般待他?”白简之随即却又缓了语气,带着种诡异的温柔,“他是我的人,我自会疼惜,何况,他骨头硬,性子倔,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躺在我怀里。”
萧庚垂眼,低声应道:“大人考虑得周到。”
“婚服上绣上螣国的图腾,让他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我的人,是螣国的人。”
萧庚躬身应是。
“育胎的事,怎么样了?” 白简之的眸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回国师大人,药庐那边已有三例成功了,都是从战俘里选的男子,如今都要满十月,就等结果了,只是叶允那边,弟子还未敢用。”
叶允是叶南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正被软禁在螣国的地牢里,日子与囚徒无疑。
白简之走到窗边,唇角勾笑:“他与叶南同脉,体质差不离,叶允若能受住,叶南自然也能。”
萧庚的明白师父的打算,用一个孩子作为牵绊,把叶南牢牢困在螣国,困在这方寸宫墙里,让他前尘尽忘,眼中只有白简之一人。
“国师大人英明。” 萧庚低声奉承,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只是叶允那边,若要确保药效精准,弟子斗胆提议,最好由国师大人亲自……”
他话说到一半便卡住,随后声音越来越小,“亲自与他同房,毕竟是同脉,若能成功受孕,将来用在公子南身上,把握也更大些。”
白简之的目光此刻像冰刀刮过萧庚的脸,“放肆!”
萧庚又跪在地上。
白简之的声音转厉:“叶允也配?”
“弟子失言!弟子罪该万死!”
他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可若是让其他男子尝试,药效如何全凭天意,实在有赌的成分,叶允与公子南同脉,只有……”
“闭嘴!” 白简之打断他,“本座的身子,除了叶南,谁也碰不得,以后再说一次这种胡话,我绝不饶你。”
“是,弟子知错!”萧庚垂着头,太清楚白简之的手段了。
那些地牢里的哀嚎、刑架上扭曲的血肉,早已是这位国师大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可偏偏对自己,他总留着宽容,只是这份宽容从来带着冰冷的界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剑,稍不留意便会落下来。
白简之走回床头,低头看着叶南沉睡的脸,眸色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叶允成了更好,若不成,是死是活,都与本座无关。”
萧庚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弟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院子里其他人都交代好了吗?” 白简之叫住他,“叶南醒后,若问起自己的身份,便说他受伤昏迷,一直在这里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就给我灌安神汤,灌到他忘了为止。”
萧庚道:“弟子遵命。”
白简之颔首,示意他退下。
寝殿的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烟缕在半空缓缓飘散。
他坐在床边,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师兄,”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声音里有极度的偏执与温柔,“很快,你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了,身与心,无一例外。”
室内袅袅青烟,映着白简之那张清绝却带着执念的脸。
第72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内侍李顺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书房里的那位主儿,又是几宿没合眼了。
“李总管。” 值夜的侍卫压低声音,“长佳公主来了。”
李顺回头,见长佳公主穿着一袭蓝色衣服,外罩素白披风,正站在阶下等通传。
这身衣服衬得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穆。
“公主稍候。” 李顺躬了躬身,掀起厚重的棉帘走进书房。
烛火跳跃的光影里,厉翎正伏在案上看奏折,下颌的线条比往日凌厉了几分,却也添了层青色的胡茬。
他大约是察觉到动静,抬眼时,眸子蒙着层红丝,却丝毫没减锐利,又冷又亮。
“王上,” 李顺躬身道,“虞国长佳公主奉旨觐见。”
厉翎低头继续批阅奏职:“让她进来。”
棉帘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
长佳公主走进来。
她看着厉翎,这位震国君主向来是铁打的模样,如今却被熬得沧桑了许多。
她对着厉翎行叩拜礼,“臣女长佳,参见我王。”
厉翎没叫她起身,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河流走势:“知道本王召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长佳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手指在袖摆下悄悄蜷起。
“臣女不知。”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凭王上示下。”
“不知?”厉翎这才抬眼,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一垂一抬间,眼底的红细密爬满了眼白,“叶南的病,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长佳的身子一僵,烛火在她脸上映了点晃动的阴影,将那份慌乱藏了大半:“是。”
长佳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南走后,厉翎像头被触怒的雄狮,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情绪。
她垂着眼,“我在震国时,借蛊毒摸过他的脉象,发现他得了重病,所以我一直用的药,都是按照公子南的要求,抑制他咳嗽的,因此也会带来高热的反应。”
厉翎抓起案上的镇纸,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的声音有股翻涌的戾气,“你们真的是好大的胆子!”
“我王息怒!”长佳慌忙答道,“臣女不是故意欺瞒,是叶南求我…… 求我万万不可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他说,你正忙着大业,不能分心,他说,蛊毒的谎话最能稳住你,让你以为他已经得救。”
厉翎将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长佳的裙角。
“他求你!你便帮?”
厉翎站起身,走到长佳面前,看着她,眼底泛红,唇线紧抿,添了几分狠戾:“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他瞒下这一切?!”
长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叶南威胁我。”
厉翎的心一紧。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裹了委屈,却更多的是无奈,“他说,我若敢告诉你真相,震国定然不会再帮虞国,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虞国在中原版图上消失,让我虞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信了?” 他背过身问,声音里的戾气稍微克制了些,却多了化不开的悲凉,“你信叶南是会要挟友人的人?”
长佳抬起泪眼,望着厉翎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是说不出的孤绝。
“不信。”长佳摇了摇头,“叶南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在乎百姓的死活,可我不敢赌。”
她深吸口气,无奈道,“叶南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敢拿虞国苍生去赌。”
厉翎沉默了。
他能理解长佳的选择,在其位,谋其政,作为虞国的公主,她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国家和百姓。
“叶南知道你会这么选。”厉翎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且了然。
厉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痛惜,最终都化作了不由人的遗憾。
叶南太了解他们了,他知道厉翎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知道长佳会为了虞国委曲求全,所以他布了这个局,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我曾经让人模仿叶南的笔迹给你写信,得到了你的回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长佳的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了下:“王上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厉翎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间发紧。
少时的叶南性子跳脱,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只有姽满子知道,那团火里裹着怎样缜密的心思,旁人还在为兵书绞尽脑汁,叶南已能对着兵法图说出要义了,他确实聪明,却不爱学习。
后来他执掌骁国,看似随性的一道政令,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牵动三国的棋局。
姽满子当年总说,叶南就是棋眼,就是那颗破局的棋,可这颗棋最后竟连自己也一并落子成弃,随局收了场。
他想起叶南的变法、叶南的国书、叶南批阅的奏职,那些关于农户的收成、流民的安置、运河兴修的细致规划,字字都透着对天下的牵挂,却唯独没提自己的病。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布局,早把 “瞒住他” 算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而已。”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颤得不成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跑,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想把所有没来得及问的都问一遍。
想知道叶南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是不是拿着我送他的信,一个人坐到天光破窗,想知道他批奏折时,手指是不是因为疼而攥得紧,想知道他最后闭眼时,会不会是怨我来得太迟……
他别过脸,怕长佳看见他泛红的眼。
那些被隐瞒的日夜,分明是把凌迟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眼前总晃着叶南强撑的模样:明明手抖得快握不住笔,回信里还硬画了一匹俏皮的小狼。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还要笑着朝我挥手,怕我看见他身后的深渊。
这份平静的隐忍,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熬。
长佳望着厉翎的背影,更是明白了叶南的用意。
“王上,” 她轻声说,“这正是叶南对你的情意,他不希望你为他分心,不希望你看着他日渐衰败而痛苦,他想让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最好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个中原的版图,是你们共同铺的一段路,那些归了震国的百姓,那些等着安居乐业的苍生,都是他的遗愿。”
厉翎闭上眼,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想起两人曾在山上的房梁顶上,说要一起看遍天下的太平盛世,原来那时的诺言,叶南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铺垫。
“你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佳屈膝行礼,起身时悄悄合上了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书房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厉翎眼底的那片荒芜。
案上的奏折还堆得很高,厉翎重新坐下执笔。
小南,你看,这天下我会替你守,这太平,我会替你争,只是往后的路,这往后的几年,要我一个人走了……
……
白简之支着额头坐在床边,银发散了大半。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人,手还停留在叶南的腕间,感受着那道脉搏从微弱到平稳,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榻上的叶南忽然动了动睫毛。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响。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长而密的睫影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蒙着水汽的眸子。
那双眼空茫地望着帐顶,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水……” 叶南的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白简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他。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柔,“刚醒,别呛着。”
温水滑过喉咙,叶南的眼神清明了些。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落在白简之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茫然,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白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抽魂丸的药性,那些被试药的囚徒醒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会像婴孩般依赖第一个见到的人。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地守着,便是要做叶南睁开眼后,第一个烙印在他心上的人。
他放下银匙,伸手替叶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叶南瑟缩了一下。
喉间本已滚到唇边的 “师兄” 却顿住,他心中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叶南既已失忆,从前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不如趁此时换个更亲近的,过往皆可由他重新捏造。
这般想着,他唇角的笑慢慢漫开,连眼底都裹上了极致的爱意,轻声唤道:“阿南,你终于醒了。”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似乎在消化这几个字。
白简之的心跳得更快了,瞳孔微微收紧,然而叶南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另一个词。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白简之。”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微微前倾的身子定在原地,银发从肩头滑下,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精心计算的一切,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叶南还在望着他,眼神里的懵懂未散。
白简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凝固在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
第73章
“师兄……” 他倾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
方才那声 “白简之” 砸在耳边时,他甚至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像有只手轻轻扼住了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暖得发疼。
不过,怎么会?叶南怎么会记得他?抽魂丸是他亲手调制的,在死囚身上试过,全部都能洗成白纸,叶南怎么会记得?
“你……” 白简之欲言又止,那些精心准备的谎言卡在舌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南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像是被他僵硬的样子扰得不适。
“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依旧沙哑。
“我……” 他刚要开口,叶南却已重新闭上眼。
“头好晕,” 他喃喃道,“再睡一会儿。”
呼吸很快又变得匀净,像是方才的清醒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白简之僵在原地,手缓缓落下,轻轻按在叶南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带着让他心动的生命力。
他盯着叶南沉睡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该庆幸他还记得自己,还是该暴怒这该死的药效竟出了差错?
他站起身时,用银簪束好银发,遮住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走出寝殿的门,廊下的寒风一吹,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让螣国上下噤若寒蝉的国师。
萧庚早在廊角候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方才寝殿里的对话,他隔着窗纸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更像是在宣判。
萧庚:“是。”
白简之负手而立,银发在风里扬起,他想起方才叶南叫他名字时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柔软还没散去,但很快就被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抽魂丸失效,意味着所有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决断:“总不能再抽一次魂,他的身子受不住,去弄忘魂汤。”
萧庚抬头:“国师大人,忘魂汤也是烈药,公子南身上还有蛊毒,现在服用,恐对他身体有损……”
白简之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冷得吓人。
那眼神里的狠戾让萧庚瞬间闭了嘴。
在螣国,白简之的话就是天条,容不得半点质疑。
“弟子…… 弟子这就去办。” 萧庚慌忙叩首,退了下去。
白简之叹了一口气,重新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床边,叶南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手轻拂过叶南的眉峰,动作又变得柔软,与方才廊下那个冷酷的身影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萧庚端着药碗回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药味苦涩得呛人。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便离去。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碗里是褐色的药汁。
喝下去,叶南就会彻底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但也许连这仅剩的“白简之”三个字,也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方才叶南睁眼时的样子,那声清晰的呼唤搔过心尖,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溺毙在久违的熟稔里。
若灌下这碗汤,这样的叶南,还会有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不甘心,不甘心那点好不容易迸出的温柔被药效碾碎,可他更怕,怕叶南记起更多,记起厉翎,记起那些没有他的过往。
悬拿着碗,迟迟没有动的瞬间,屋外的风顺着记忆的缝隙漏了进来,把少时山中学艺那年的光景吹得格外清晰。
那时他进山最晚,师兄们嫌他胆小懦弱,总把最险的活计推给他。
那日师父说悬崖上的血莲子能入药,其中一名师兄便拍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威胁道:“这活计非你莫属。”
他望着崖边翻滚的云雾,喉头发紧,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在这山里,没人在乎他愿不愿意。
青石松动的刹那,失重感扑面而来,他跌落下去,枯藤勒进掌心的疼都变得模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还有时间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看那些鄙夷的眼神。
他本就是这个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白简之!”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叶南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悬着,墨色的发被风吹得乱舞。
他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抠在岩缝里,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 师兄……”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怕死,可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摔下去,会弄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
“你不要命了吗?” 叶南的声音也在抖,却带着股犟劲,“若非今日碰巧听到他们在议论,我都赶不及来拉你!”
他往回拽了半寸,额角的青筋直跳,“我数到三,你借着劲往上爬,听见没有?”
白简之点头如捣蒜,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看见叶南的手指在岩石上蹭得血肉模糊,那处的石头本就光滑,再磨下去,两个人都要掉下去。
“一 ——” 叶南的牙咬得咯吱响。
白简之死死盯着他渗血的掌心,觉得那比崖底的云雾更吓人。
“二 ——” 风里吹着叶南压抑的痛呼,他看见那只抠着岩石的手又滑了半寸。
“别数了!” 他哀求道,“你放手!我……”
“放你娘的屁!” 叶南爆了句粗口,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火,“我不许你死,我非找那几个混蛋算账!三 ——”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简之像是被那股气势推着,借着叶南拽拉的力道拼命往上蹬,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崖顶的土地上,他才敢大口喘气。
叶南瘫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掌心的血蹭了满身,却还在笑,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傻气:“你小子…… 命还真硬。”
白简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直掉,说不出话。
“哭什么?” 叶南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带着些糙劲儿,“我这手是铁打的,过两天就好。”
他撕下里衣的布条缠手,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布,“倒是你,下次再犯傻,我真的就不管你。”
“我不是……” 白简之想解释自己是身不由己,话到嘴边却成了,“那血莲子……”
“什么破莲子值得你拿命换?” 叶南瞪他,“姽满子随口一提而已,你倒是听了这些混蛋的怂恿,不惜性命。”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叶南带笑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简之生在中原的螣国,这里信仰浓厚,说危难时神佛会显灵,可此刻他望着叶南缠满布条的手,他便明白,叶南就是他白简之此生——唯一的神明。
这个神会骂他傻,会用带血的手拍他的脸,会在他快摔下悬崖时,用那双不算特别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命。
“师兄,” 他小声说,“你的手……真的不疼吗?”
叶南愣了愣,后知后觉的疼才漫上来,他才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气:“下次再敢冒险,我就让你尝尝比这疼十倍的滋味。”
话虽狠,眸子却软得很。
白简之望着他,在心里悄悄有了个念想,他想要成为神明最忠诚信徒,他想要变强,强到能把这个属于他的神,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榻上的人动了。
叶南的眼底还蒙着层睡意,却直直看向白简之。
白简之下意识地端起了药碗。
叶南的目光扫过药碗,反倒哑着嗓子吐出句没头没尾的话:“姽满子…… 回来了吗?”
白简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震。
他说的是姽满子?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得出叶南可能部分记忆缺失的结论。
“没、没有。” 他敷衍地应道,声音竟带了点慌乱,药碗在他掌心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叶南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轻轻蹙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是药。” 白简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师弟,“师兄,你昏迷了好久,喝了这个就好了。”
他说着又要往前递,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叶南抬了抬手,像是想接住这碗。
那动作极轻,带着初醒的慵懒。
“哐当 ——”
药碗脱手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殿里炸开,几片碎瓷弹到榻边,险些划伤白简之的手。
白简之像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惊慌失措的表情。
“对、对不起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模样,“我、我没拿稳……”
他垂着头,银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叶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生出点无奈。
他半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只得温和的劝慰,像从前无数次包容闯祸的小师弟那样,“简之,不过是个碗,碎了就碎了,你有没有受伤?”
白简之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可落在碎瓷片上的目光却全然不同。
叶南刚才那声 “简之”,和记忆里那个会护着他的少年重合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疼。
第74章
叶南望着地上的药渍,眉头紧蹙,声音里则是刚醒的沙哑:“我…… 这是得了什么病?头怎么昏沉沉的。”
白简之刚起身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替叶南掖了掖被角:“师兄是得了失忆症。”
“失忆症?”叶南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满是茫然,“怎么会……”
“说来话长。”白简之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沉痛的往事,“师兄当年回骁国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被设计陷害,骁王本就昏聩,不仅废了你的太子位,还把你关进了天牢。”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适时地浮起层怒意:“后来景国趁机来袭,骁王带着家眷外撤,唯独没带你,他们是想景国杀掉你。”
叶南沉默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说不出话。
“景国向来残忍,竟放火烧了天牢,师兄你在牢里被浓烟熏晕,又亲眼目睹了景国屠城的惨状,心神受了重创,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南听罢,眉头紧蹙,像是在努力回忆,让他莫名心慌。
“不过师兄放心。”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我已经帮你报仇了,当初下山,我回到螣国后,得当今螣王器重,接替国师之位,当得知你遇险,我率二十万大军救援,景国早已被我灭了,景王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灭了?” 叶南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景国来袭是三年前,”白简之平静地说,“景国被灭就在前不久。”
“三年?” 叶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颊,“我竟昏迷了这么多年?难怪……难怪脑子里空空的,之前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像个迷路的孩子。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脸上却愈发温柔:“师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挨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南,“师兄,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叶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简之看似随意地问:“那……师兄除了我,还记得其他人吗?比如少时的同窗,或是骁国的旧部?”
叶南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脑子里像蒙了层雾,好像……好像有很多人的影子,可怎么也看不清脸。”
他顿了顿,看向白简之的眼神里多了些依赖,“若不是看到你的模样,我恐怕也记不起来你,或许看到旧识,才能想起来些什么吧。”
白简之的心头一沉,脸上却依旧笑着,眼底的阴鸷却一闪而过,果然不能让他走出去,不能让任何可能唤醒他记忆的人靠近。
他轻轻拍了拍叶南的手:“你才醒来,强行记忆恐伤身体,慢慢来。”
叶南叹了口气,看向白简之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简之,我只知道你通玄术,却万万没想到,你的医术也这么好。”
白简之笑了笑,那笑容里看着寻常:“用玄术之人,医术是最为基础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南果然没多想,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萧庚端着个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是些清粥小菜,香气清淡。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将食盒放在矮几上。
“师兄刚醒,身子还虚,这几天怕是还不能下地。” 白简之拿起玉勺,盛了点粥,语气是全然的体贴,“我喂师兄吧。”
叶南试着动了动手腕,只觉得酸软无力,确实没什么力气,便顺从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白简之舀起一勺粥,用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叶南嘴边。
叶南张口吃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萧庚身上,觉得有些眼熟,便问道:“这位是……我们认识吗?”
白简之正低头吹粥的动作顿了顿,转眼看着萧庚,脸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萧庚被那目光扫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忙躬身道:“公子南好记性,在山中时,属下曾给国师大人送过几封螣国的书信,与公子南有过一两面之缘。”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叶南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
白简之又舀了勺粥递过去,脸上已恢复了温柔,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师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只是喂粥的动作里,那掌控感却愈发明显,每一勺都恰到好处地送到唇边。
叶南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些累了,偏开头:“我饱了。”
白简之也不好再勉强,放下玉勺,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
“那再睡会儿吧。” 他扶着叶南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又伸出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有力,比之前好了太多。
萧庚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简之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叶南的睡颜,嘴角带笑。
而他起身时脸上的温柔已褪得干干净净。
殿外候着两个侍女,见他出来,忙垂首行礼。
“看好殿内动静,” 他声音冷得像冰,“他若醒了要喝水,用银盏试过再递,若是想看书,只能给山中旧卷,敢拿错一本,仔细你们的皮。”
侍女们吓得肩头发颤,连声称是,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简之没再理会,广袖一拂,径直走向通往地宫的密道。
地宫深处比殿内冷了数倍。
萧庚早已候在那里,见白简之来,躬身行了个大礼:“国师大人。”
白简之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叶允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发髻散得不成样子,湿透的衣袍胡乱缠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颈间青紫的痕迹。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用衣摆徒劳地擦着腿下的秽物。
“按您的吩咐,” 萧庚汇报,“叶允这几日每日承欢至少三次,用药也从未断过,确保能顺利受孕。”
白简之缓步走到叶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允,”白简之开口,声音里带着奚落,“被人伺候的滋味如何?”
叶允的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喉间发出呜咽的气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白简之蹲下身,只见叶允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眼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白简之蹲下,眼神骤然变冷,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敢不回答,舌头不想要了?” 他的刀尖抚过叶允的唇瓣,“割了也好,省得再吐出些污言秽语。”
刀锋即将碰到舌尖的瞬间,叶允终于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往后缩:“痛……好痛……求您…… 放过我……”
“痛?” 白简之笑了,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你当年陷害叶南,把他关在狱中数月,可曾想过他会痛?你眼睁睁看着景国兵卒来犯骁国时,就这么跑掉,可曾念过半分兄弟情分?甚至……你还想杀了他。”
叶允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那是极致的恐惧,“国师大人,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给他赔罪。”
“晚了!” 白简之站起身,睨着他,嘲讽道,“你叶允也是骁国的二公子,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如今被那些粗鄙的兵卒轮番糟蹋,滋味是不是很新奇?那就先品个够这人间疾苦。”
叶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屈辱和恐惧让他几乎窒息。
白简之转过身,看向萧庚,眉峰拧起,眼底有不确定,“叶南记起了我的名字,那茫然的样子太真,但让我疑心是装的。”
萧庚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叶允,两人的对话丝毫不避讳他,当他是个死人。
白简之走到石壁边,犹疑道:“抽魂丸的药性我验过百次,断没有只留部分记忆的道理,他是真的忘了厉翎,还是……故意假装的?”
萧庚小心翼翼地回:“公子南既已记起您,其他的忘与不忘,似乎也无关紧要。”
白简之冷笑一声,手指在袖中捏紧,“厉翎是我的心腹大患,他若真忘了,我倒能安心,可他若是装的……”
油灯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狠毒:“我必须试出真相。”
萧庚没敢接话,只觉得地宫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他知道白简之的 “试” 意味着什么。
白简之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允身上,带上了笑:“萧庚,再找些兵卒来。”
萧庚一愣:“师父,这几日的频率……”
“加到五次。” 白简之打断他,轻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我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怀上,一个连自己亲兄长都能下杀手的东西,也就这点用处了。”
叶允听到了可怕的指令,立马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铁链困住,动弹不得,绝望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只换来白简之更加冷漠的注视。
“好好伺候这位二公子,”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永远记得,今日的报应,都是当年亲手种下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密道,留下满室绝望的呜咽。
第75章
接下来的几日,寝殿里总飘着淡淡的药香。
白简之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给叶南喂药、擦手,连梳头都要自己来。
叶南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叹息道:“简之,我想出去走走,总待在殿里,骨头都快锈了。”
白简之答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师兄身子刚好,出去走走也好,我让人取件螣国的常衣来,轻便些,但不能走远了,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
几个内侍捧着衣物、端着水盆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殿角忙碌。
白简之亲自取过那件绣着银线蛇纹的螣国服饰,走到床边:“我帮师兄穿衣。”
叶南本想推辞,但奈不住白简之软磨硬泡的好意,只好点了点头。
白简之的手指修长,解开他寝衣系带时动作极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叶南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穿外袍时,他特意把领口系得松了些,怕勒着叶南:“这样舒服些。”
换好衣服后,白简之带他到铜镜前,镜中的人裹着螣国特有的图腾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只是望着镜中陌生装束的自己时,眉峰锁了层茫然。
白简之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后,银发散在肩头,几乎要与叶南的墨发缠到一起。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叶南的肩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发丝,带起微痒的触感。
“师兄。” 他的声音软得很,“你还记得吗?那年在山里种桃花树,我问你喜欢桃花吗,你说喜欢,我说我会把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桃花,你说这样,就代表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叶南的手在袖中蜷了蜷,镜中映出白简之垂着的眼,长睫轻颤,他望着对方,语气里的歉意漫了出来:“简之,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仿佛都记不起来了。”
白简之沉默了片刻,下巴在他肩窝轻轻蹭了蹭,安慰地笑,“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想起来,好吗?”他的目光在镜中白简之的脸上停留片刻。
白简之直起身,脸上已漾开笑,“师兄不用刻意去记,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说着,伸手替叶南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殿角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轻响。
一个小内侍没拿稳手里的铜盆,水洒了一地,还溅湿了旁边的帷幔。
那小内侍吓得脸都白了,立马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回头,肩膀却绷紧了,“手滑了?”
叶南刚要开口说 “无妨”,已察觉到白简之周身的寒气。
他背对着那小内侍,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手这么不稳,留着也没用了。”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就从外走出来,伸手就要去拖那小内侍。
“等等!” 叶南皱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白简之,“他不过是失手洒了点水,何必如此?”
“师兄别怪我,是我把他们宠坏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扰了你的清净。” 白简之脸上的阴鸷早已褪去,甚至还带了点歉意地笑了笑,他转头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冷得像冰,却没再说半句狠话。
侍卫会意,拖着筛糠般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是我管教不严,好,这次就听师兄的,小惩大诫。” 白简之的笑容里带着点明显的讨好,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凛冽的眸色却泄露了未散的怒意,“让师兄见笑了,我们出去吧?”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等着叶南。
银白的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叶南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此刻却温顺地等着被触碰。
他顿了顿,终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刹那,白简之的手指颤抖着蜷缩了一下,随即才稳稳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似有薄汗,力道却轻。
方才那点紧绷瞬间化了,眼底重新亮起光,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些:“走吧,师兄。”
两人相牵的手刚迈出殿门,冷风便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白简之立刻将叶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拢了拢他肩上的披风:“螣国不比骁国,这里一年四季寒天居多,别冷着了。”
叶南笑着点了点头。
白简之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叶南的步速,仿佛这短短一段路,能走成永远。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大半个时辰,白简之见叶南的手变凉了,提议道:“外面冷,我让人在园子里搭了暖棚,去那里坐坐。”
暖棚就搭在梅林边,竹架上覆着厚厚的毡布,里面燃着地龙,暖意融融。
棚中央摆着只铜炉,炭火正旺,旁边的矮几上堆着切好的羊肉片和时鲜菜蔬,腥膻气混着香料味,倒有几分烟火气。
叶南的眼睛亮了亮,方才还带着茫然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他立马快步过去闻了闻,回头看向白简之时,语气里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我这几天嘴里全是药味,淡出鸟来了,这可真是救命的肉!”
这话说得直白又鲜活,还带了点野气,像极了少时在山中,叶南举着螃蟹冲他笑的模样。
白简之笑着替他解下披风的手顿了顿,他的师兄,和当初在山中时,一模一样。
他望着叶南眼里跳动的炭火影子,心头那点阴翳散了些,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晚上在这里吃羊肉火锅,好吗?”
他刻意放轻了语气,纵容的笑,“师兄以前最爱这个,说冬日里吃着最暖身子。”
叶南望着跳动的炭火,睫毛被映得发红:“多亏你帮我记着。”
白简之笑了笑,往炉里添了块炭:“你向来如此,帮过谁、吃过什么,转头就忘,我们在山中跟着姽满子学艺时,由于当时螣国不受中原列国尊重,而我也胆小,没什么朋友,其他的师兄骂我是蛮夷人,也爱欺负我,你总是帮我出头,我来感谢你,可你甚至连什么时候帮过我的都记不住。”
叶南也跟着笑起来,眉眼舒展了些:“我以前……是这样的?”
“可不是,你总说,记那些琐事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铜锅里下了羊肉,“你还记得吗?有次你喝醉了酒,站在屋顶描月,我刚好路过,你非要我上来帮你把月亮补圆。”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叶南脸上,夹了一片放叶南碗里,看似随意地提起:“当时袁国被景国屠了半座城,消息传到山中,你听到很难过。”
“你红着眼睛问我,” 白简之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刻意模仿的少年语调,“若将来我们各自回了故国,是不是也要这样相互攻伐,各自为政?”
叶南夹着羊肉的筷子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白简之舀起一勺热汤,“当时我握着你的手说,总有一天我会收复中原,给你一个再无战乱的太平盛世,这话…… 你还记得吗?”
叶南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话音落时,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就是这一瞬的不自然,没能逃过白简之的眼睛。
他握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叶南记得。
白简之只停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舀了勺热汤递给他,看着他小口抿着,瓷碗边缘沾了点汤汁。
“那……姽满子呢?”叶南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哪里?”
白简之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师父已经羽化了。”
“还有骁国,” 白简之像是不经意般提起,“骁国是怎么没的,也忘了?”
叶南抬头,眼里的茫然深了些:“骁国……不是景国灭的吗?”
白简之没立刻回答,先往他碗里又添了些菜,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师兄你记错了,当时景国来犯,被我赶走了,可后来骁国没了,是被厉翎给占了。”
“厉翎?” 叶南重复着这个名字。
白简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到叶南的脸色似乎白了些,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他…… 他是我们的同窗,对吧?” 叶南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为什么要……”
听到同窗两字,白简之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了些怒意:“他哪里还有同窗之谊?自从回到震国,整个人都变了。”
他看着叶南的眼,狠厉道:“他说你变法触动了他的利益,说你不配做骁国太子,后来得知我救走你后,他发动大军兵临城下,把你的国家吞了,骁国也并入了震国的版图。”
叶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汤碗,大口喝了起来,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白简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窦顿生。
刚才那几个瞬间的不自然,到底是单纯的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第76章
他没再追问,只往叶南碗里又夹了些羊肉,声音放柔了些:“师兄,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从此以后,螣国就是师兄的家,我就是师兄唯一的家人。”
叶南抬头,眼里全是感激之情:“简之,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我了。”
“不说这些了,免得扰了师兄的胃口,快吃吧,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白简之体贴地笑了笑,银发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而白简之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温柔又冰冷。
叶南身体不好,两人在吃过饭后,他又开始咳嗽,白简之便不允许他待在外面,还让内侍准备了药浴驱寒。
内侍已备好了浴汤,蒸腾的热气裹着药气漫了半间殿。
白简之见叶南正准备解外袍系带,他便又凑了上去:“师兄身子还虚,我帮你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