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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8820 字 4小时前

第81章

那时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少年发梢,连带着他手里捏的饺子都泛着光。

“像!” 厉翎他当时应道。

叶南还一本正经地点评,用手戳了戳他包的饺子边:“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想到这里,厉翎嘴角扯出笑,手下的动作却没停,擀出的面皮依旧有厚有薄,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和当年相比,毫无长进。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嫌弃。”他拿起饺子往沸水里放,溅起的沸水烫红手背,他却不躲不闪,任由那点灼痛滋生。

至少这疼是真的,比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麻木强些。

水汽漫上来时,模糊了他的视线,“去年,你也答应了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话音落在空荡的厨房,只有沸水咕嘟声响应和,像在哭。

“你真是言而无信。”饺子在锅里浮起来时,他低笑出声,“说好了每年都一起过,你却留我一个人。”

两只白瓷碗摆在矮桌上,他把饺子舀了出来平分到两个碗中,一碗推到对面,那是去年叶南坐的位置。

“小南,吃饺子了。”他端起自己的碗,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捂住嘴。

饺子馅还是生的,带着生肉的腥气,咸味也没调够,寡淡得像嚼蜡。

他趴在桌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砸在空碗里。

“我连怎么煮饺子都不会。”他哽咽着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咸淡都拿捏不好,你若在,定要皱着眉把饺子推回来,说要重新回锅调味,还得加两勺辣椒油才肯罢休。”

他顿了顿,望着对面的空碗,“可我现在怎么都调不好了,罢了,没你在,我也不吃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用丝巾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里面是枚干瘪的青苹果核。

把果核轻轻放在叶南的碗边,手指拂过那层干瘪的硬,“你看,青苹果不应季,现在也吃不了,这还是你上次吃完的核,我舍不得扔,就把他留在身边了,现在却成了你给我的最近的念想。”

他低头盯着那枚果核笑了,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你那么爱吃青苹果……我也爱吃。”

那年山中的夏天,叶南举着青苹果凑到他嘴边,阳光落在叶南发梢,少年的笑比苹果更耀眼,他咬下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对着叶南的眼睛说:“还真痛快。”

“骗你的。”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酸死了,一点都不好吃。”

“甜苹果不吃,脆苹果不要,偏生独爱这酸涩的青果子,小怪物。”他喃喃自语。

“哎,怎么熬啊叶南!”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这日子怎么这么长……”

良久,他伸手去碰对面的碗,手刚触到冰凉的瓷面,就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你能不能让我梦到你?”他对着空碗低语,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哪怕就一次,让我再看看你笑的样子……”

雪不知何时下大了,小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灯火灭了。

厉翎趴在桌上,黑暗瞬间涌上来,将他吞噬。

厉翎趴在桌上,低哑地笑出声:“小南,我有时候真想随你去啊……”

可这笑声刚起就碎了,呜咽卡在喉咙里:“可你留下的江山,你牵挂的苍生,都托付给了我,我不忍负你。”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得替你先看看,这中原的的海清河晏!”

风雪在窗外呼啸,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又像是在嘲笑这自欺欺人的约定。

只有两只碗在昏暗中静静相对,盛着半生的饺子,旁边还躺着颗干瘪的果核。

……

而此时,螣王宫殿内早已暖意融融,宫灯悬在梁上,设了二十余席,案上摆着鹿脯、熊掌等冬日珍馐,酒壶里温着烈酒。

叶南披着貂裘,跟着白简之走进大殿。

乐师正奏着舞曲,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敬畏。

这个人就是叶南,是国师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场的人,没有一人敢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半分。

“国师携贵客到 ——” 随著唱喏,上首的螣王已笑着起迎:“国师可算来了,这位便是公子南吧?”

白简之微微颔首,侧身将叶南往前带了半步:“正是。”

叶南拱手行礼:“叶南,见过螣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螣王虚扶一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随即抬手示意,“快请入座,今日特意让人备了西域的葡萄酒,很是美味。”

宴席开了约莫半个时辰,舞姬退下,换上说书人讲起了列国趣闻,白简之正给叶南剥着螃蟹,忽见长随萧庚快步走进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简之眉头微蹙,起身对螣王行了一礼:“王上,臣暂离片刻。”

螣王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摆手:“国师自便。”

白简之临走前深深看了叶南一眼,才跟着萧庚往后殿走去。

他刚踏出殿门,螣王端着酒杯的手指便微微收紧,对叶南道:“听国师说,你们是少年同窗,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喜事。”

叶南颔首,谢过了螣王。

螣王压低声音:“听说公子南善于变法,数年前骁国变法若是能持续,还有震国什么事儿呢?”

叶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螣王可能已经听说,在下失忆,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

螣王笑着摆手:“无妨,是本王唐突了。”

过了一会儿,他复而又问:“震国变法后,倒是越来越强,现在国富民安,本王看着,也着实羡慕,不知公子南是否愿意参与议政呢?”

“感谢螣王垂爱,各国的政策要因地制宜,不能照搬,”叶南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在下病中昏睡多年,对各国之事知之甚少,即使有心,目前也无力。”

“对,来日方长,”螣王哈哈一笑,笑声却有些干涩。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说起来,震国这几年倒是越发强盛了,听说当年推行新法时,有位谋士,”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紧紧锁着叶南,“与先生同名呢。”

叶南抬眼时神色坦然:“天下之大,同名同姓原也寻常。”

“倒也是。”螣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讪讪道:“公子南别多心,本王只是好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宴席上的大臣纷纷起身拱手,白简之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螣王紧张的脸上,嘴角噙着淡笑:“王上在聊什么?”

螣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请公子南日后常来宫中坐坐,与大臣们聊聊政务。”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恳切起来,“公子南若肯协政,在国师与先生的共同辅佐下,螣国定能愈发强大,不负百姓所托。”

白简之走到叶南身边,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貂裘领口,语气是一贯的嚣张:“王上的好意,师兄心领了,只是他与我婚期将近,正忙着筹备呢。”

他瞥了眼螣王,笑容里带着威压:“再说螣国国情与中原列国大相径庭,真要推行新法,怕是会水土不服,王上若有兴致,不如等我与师兄成婚后,再议。”

这话堵得螣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圆场道:“国师说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白简之没再接话,只是给叶南夹了块芙蓉糕,温和道:“师兄别光顾着说话,垫垫肚子。”

宴席后半段,螣王再没说过出格的话,只是偶尔举杯,目光却总在叶南脸上打转。

叶南应对得体,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场试探从未发生。

白简之暗暗地观察了螣王的眼色,心中怒火中烧。

酒过三巡,白简之借口叶南体弱,率先起身告辞。

走到殿外时,风雪更紧了,白简之脱下自己的披风,加披在叶南身上,声音却冷得像冰:“师兄,刚才螣王和你聊过什么,是震国厉翎吗?”

叶南拢披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螣王是问起些旧事,还有厉翎这个人。”

“哦?”白简之尾音挑高,手指突然狠狠掐在他腰间,嫉妒道:“那师兄怎么答的?是不是一听厉翎两个字,心里就痒了?记起什么了?”

叶南被掐得痛呼一声,惊得后退,后腰撞在冰凉的廊柱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廊下的宫人早已垂手侍立,一个个都绷紧了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深知国师发起疯来的厉害,此刻只敢眼观鼻鼻观心。

叶南看着白简之眼底翻涌的阴鸷,心脏像被扼紧,脸色发白,但那点惧意很快被怒火冲散,脊梁骨挺得笔直。

“简之,有什么话回去说!”他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怕,是气的,他挣开对方,刚走两步,就被白简之伸手扣住后颈,按得更紧。

“你还想跑!”白简之急了,笑声里带着戾气,手上的劲大得几乎要掐进他颈侧的皮肉里:“你是不是早就盼着离开我?”

“你放肆!”叶南扭头,眸如利刃,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本着如实相告的想法,你却如此辱我!白简之,你把我叶南当成什么人了?!”

白简之被他吼得手一松,叶南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风雪里炸开。

廊下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片闷响,他们头埋得极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中间瞟,谁也没料到,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竟敢动手打了国师大人。

第82章

白简之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红痕,眼里的戾气瞬间僵住,满是难以置信。

叶南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铿锵:“你若这般肖想我、猜忌我,我们之间连半分信任都没有,这婚不如不成!”

他后退一步,把背挺得笔直,“我现在就离开螣国,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白简之费心!”

白简之怔怔地看着叶南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那里面的倔强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叶南,此刻,他仿佛又把人推回了原本不爱他的样子。

白简之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连身子都跟着在抖:“师兄,对不起……”

他眼眶红得吓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南的脖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怕你被人挑唆,最后会离开我……”

叶南咬着唇没说话,只是别过脸置气,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让他浑身发寒。

白简之见他立在风雪里不应人,慌得往前凑了小步,小声地哀求:“师兄,我错了,你别气,我真的错了。”

叶南却往旁边移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痛心,“错?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他语气冰冷,“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你的所有物?还是被困在笼里的雀?用解药来拿捏我,这是与我有婚约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是被伤得喘不过气:“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你了?是觉得你可靠,还是信了你的真心?如今看来,全是笑话!”

“不是的,不是的!”白简之被他问得脸色惨白,陡然一下跪在雪地里,他看着叶南泛红的眼眶,忽就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是我混账!我不该猜忌你,更不该拿解药威胁你!”

宫人们被这一下彻底吓破胆子,此刻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成为国师迁怒的由头。

叶南瞥了眼廊下跪住着一群宫人,眉头微蹙,低声道:“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雪粒落在他脸上,他又要抬手扇自己,却被叶南揪住了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叶南的声音冷冷的,“打自己就能抵消你刚才的混账话?那个厉翎灭我家国,给我下蛊,我恨都来不及,怎就能把我骗了去?白简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

“不廉价!从来都不!” 白简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怕了,怕你不要我了,怕得快要疯了!”

他死死拉着叶南的衣角,“我再也不会拿解药威胁你了,真的,我明日就去炼解药,大婚前十日一定提前奉上,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叶南看着他跪在雪地里,脸颊红肿,眼底满是恐惧与哀求,心里那股硬气陡然就泄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无奈,转身往回走,“起来吧,雪地凉。”

白简之愣了愣,见他虽没明说原谅,却也没再提离开的事,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师兄,你肯再信我一次了?”

叶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着被风雪模糊的来路,置气得没坐马车。

白简之不敢再靠近,却也不敢离得太远,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护着,仿佛生怕一阵风就能把前面那个人吹走。

风雪卷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寝殿,叶南径直走到窗边,背对着跟进来的白简之。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师兄,我让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你喝点暖暖身子?”

叶南没回头:“不必了。”

“那,我给你宽衣?” 白简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讨好的意味,“今天雪大,你又走了一路,别冻着了。”

“不用。”叶南终于转过身,眼底的怒意还没散去,“白简之,你我之间,是不是只剩下监视和威胁了?”

白简之的脸瞬间白了。

“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察觉吗?”叶南步步紧逼,“你派了那么多内侍守在院外,白天盯着我的行踪,晚上听着我的动静,不就是怕我跑了吗?”

白简之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抓着他的袖子,“国师府一向内侍多,而且我也怕人少,伺候师兄不周到,师兄,你别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撤了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都不再阻拦。”

“不必了。”叶南甩开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你不是想困着我吗?那就困着吧。”

白简之的眼眶瞬间红了。

“反正我离开螣国也是死路一条,不是吗?”叶南冷笑一声,别过脸,不再看他,“出去。”

白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今日因他一时冲动,酿下祸端,如今怕再惹叶南生气,只能委委屈屈地应道:“那我睡偏厅,今晚绝不打扰你,师兄好好休息,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见叶南始终不肯回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到里面的人。

可刚踏出寝殿的门,他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

守在廊下的内侍刚要上前,就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缩了回去。

“都给我听着,”白简之的声音很低,冷冰冰的,“今晚不必近身伺候,就在院外远远盯着,若殿内有任何异动,立马差人来报。”

内侍们连忙躬身应道:“是。”

白简之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往偏厅走去。

叶南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消失,才缓缓转过身,他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

他望着月亮,完全没了刚才的怒气,眼里只剩下清光。

螣王宫的冬至宴席散了后,雪光映着窗纸,将殿内照得一片青白。

螣王坐在王椅上,手掌反复拂着冰凉的杯沿。

“王上,夜深了。” 亲信大臣李新站在一旁。

螣王抬眼,眼底满是疲惫:“你说,白简之会不会真的要反?”

大臣躬身道:“王上这话,臣不敢妄议,但国师这几年权倾朝野,甚至国库钥匙,都握在他手里,前日户部递上来的账册,光是国师批兵部的用度,就占了国库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别说他还掌握着西戎鬼军,随时都可以发动战争。”

螣王叹气:“正因如此,本王不得不防。”

李新抬眼,语气带着痛心,“如今叶南活着的消息,整个王宫谁不知道?可谁敢说一个字?连打扫的宫女都知道,在国师府附近连叶南两个字都不能提,这哪里是权臣,分明是国主!”

他往前走了两步,道:“再这样下去,螣王室岌岌可危!”

螣王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想起白简之一贯的嚣张,想起百官看他时那躲闪的眼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可我们根本斗不过他!”

李新冷笑一声,“王上,眼下就有好时机。”

“你说的是叶南?”

“正是,如今他活着的消息,震国那边还蒙在鼓里,这可是天赐良机!”

螣王一怔:“你的意思是……”

“找个人,把叶南还活着的消息透给震王厉翎。”李新的眼底闪着精光,“厉翎是什么性子?当年为了叶南,弑父杀兄,他若知道白简之扣押着叶南,定会倾举国之力来讨伐。”

他比划着道:“到时候,白简之既要应对震国大军,又要防着咱们宫里动手,首尾不能相顾,等他们两败俱伤,王上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了白简之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借此削弱震国势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螣王眉头紧锁:“可现在整个王宫都知道叶南没死,却没一个人敢透出去,白简之的密探无处不在,谁肯冒这个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新躬身道,“臣府里有个老家仆,本是震国人,妻儿都在震国,忠心可靠,给他百两黄金,再许他事成之后放他归乡,他定会去。”

他见螣王仍在犹豫,又道:“王下,这是拨乱反正,白简之早已是国之妖臣!百姓眼里哪里还有王权,敬畏的只有他白简之一人!清除妖臣,本就是王上的责任,更是为了螣国千秋万代的太平!”

“况且,” 李新的声音放得柔了些,“厉翎若真来了,以他对叶南的看重,定会护着叶南周全,到时候厉翎感念螣国通风报信之恩,两国结好,岂不更好?”

螣王沉默了许久,殿外的风雪声紧了些,像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他想起自己处处受白简之掣肘,什么都看他的脸色,若是再犹豫下去,恐会错过时机。

“好。”他终于开口,带着决绝,“就按你说的办,让你那老家仆今夜就动身,务必把消息送到厉翎手里。”

李新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被螣王叫住:“等等。”

螣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低沉,“白简之善用酷刑,你告诉那老仆,若是事败……”

“陛下放心,那人嘴硬得很。” 李新恭敬道,“臣早已想好,就说是老仆感念震王恩德,自发报信,与王上、与臣都无关系。”

螣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李新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螣王拿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舌根,却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第83章

雪停了,月色透过了云层。

叶南推开寝殿后窗,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落地时只带起微尘。

宫墙下的阴影里,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个大臣的身影出现在王宫侧门。

李新裹着厚厚的裘衣,左右张望片刻,才钻进马车。

叶南眯起眼,借着月光辨认着马车的去向,应该是回府。

他一路尾随,并在府后墙的僻静处蹲守。

墙角的丛林权当掩护,他静静地立在树影里,呼吸都放得轻缓。

一炷香后,府里匆匆走出个老汉,怀里鼓鼓囊囊的,双手紧紧护着,脚步踉跄却急促,显然是揣了要紧东西。

叶南唇角勾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汉子专挑偏僻的巷弄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轻响。

走到半截巷子时,他似乎察觉身后有异,陡然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可还没等他拔刀,颈侧就多了片冰凉。

叶南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的匕首薄如蝉翼,刃口贴着他的动脉,只需再进半寸,便能见血。

“往震国送信?”叶南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寒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汉子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月光斜斜切过叶南的脸,那双眼睛像藏着寒星,明明是文弱公子的模样,此刻却透着股慑人的狠劲。

“你非要搅进这浑水里,我若不杀你,更多的人会因此殒命。”叶南手腕微沉,匕首又贴近半分,已割破油皮,渗出血珠。

汉子刚要呼救,就见叶南手腕翻转,匕首在月色里划出道银弧。

汉子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叶南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扫了两眼,果然是写给厉翎的,字里行间无非是说叶南未死,被白简之囚禁,邀厉翎发兵相救。

他将信纸揣进怀里,刚要处理尸体,就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 白简之的声音带着惊慌与喘息。

叶南抬头时,正见白简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长袍上沾了不少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卫,却被他喝止在巷口。

而此时的白简之,脑海中还回荡着不久前下人的汇报说:“公子南翻后墙出去了。”

那一刻,他只觉心口被扼紧,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他怕叶南真的就此跑了,更怕自己追出去,又被说成是监视,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才带着人匆匆赶来,一路心焦如焚,生怕晚了一步。

“我没事。”叶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白简之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齐,没有丝毫损伤,才松了口气,连忙解释:“师兄,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是下人碰巧看到你出去,怕你出事才……”

叶南抬眼瞥他,将信扔给白简之,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你作为国师,怎么如此迟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螣王今日看我的眼神,分明藏着筹谋,你却只顾着和我闹脾气。”

白简之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眼底的阴翳尽数散去,翻看信后,更是涌上浓浓的愧疚与暖意。

“我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一封信就让厉翎发兵来犯?”叶南白了他一眼。

白简之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叶南便继续道:“厉翎救我是假,我看这信明摆着就是让震国和螣国互战,到时候黎明百姓遭殃,更能借此削弱你的兵力,螣王真的好算计。”

白简之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刚褪去的阴翳瞬间复燃:“他倒敢!”

话音一落,他扬手,对着巷口的侍卫厉喝:“传我令,即日起接管宫门戍卫,李府上下一律看管起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语气狠厉:“把他挂在城门口,旁边贴张告示,就说通敌叛国者,下场如此。”

黑衣卫领命,他转头看向叶南时,眼底的狠戾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微讨好的软意,伸手想去碰他的发:“师兄说得是,是我先前被气昏了头,没看透这层算计。”

叶南偏开了头,他知白简之素来心细,这般疏漏实在不像他的作风,想来是留了后招,只是此刻容不得细想,那封信若真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既不敢赌,也没到挑明的时机。

见叶南偏头避开,他也不恼,只低声道:“师兄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更不会让震国人踏进来扰你清静,若厉翎真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这螣国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撒野。”

说着,他贴近叶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撒娇道:“只是师兄你这般清楚厉翎的心思,倒让我……”

“让你又要发疯?” 叶南挑眉打断,语气里的讽刺更浓,“白简之,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

白简之被戳中心事,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底那偏执的占有欲被掩去,只温顺地应道:“师兄说得都对,以后都听师兄的。”

叶南道,“人已经死了,目前死无对证,朝中应该还有螣王的人,我们这次示威足以让螣王缩脚,所以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白简之愣了愣,随即笑了,他就喜欢叶南这股通透劲儿,看似温和,实则比谁都清楚该如何拿捏人心。

“好,师兄说了算。”他想牵叶南的手,却被避开了。

叶南转身往巷口走。

白简之连忙跟上去,见他往自己的马车走去,眼睛瞬间亮了亮,他快步赶上去,替他撩开车帘:“师兄,外面冷,快上车暖暖。”

车里燃着暖炉,暖意融融。

叶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显然不想说话。

白简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手里上余污,“师兄,刚才定是吓坏了。”

叶南任他动作,也没睁眼。

白简之也不气馁,净手后,自顾自地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块蜜饯,“吃点甜的,稳稳心,就尝一口,嗯?”

温热的指尖碰到唇角,叶南终是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嘴含住了。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白简之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心里像灌了蜜。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国师府去,行至城中心的岔路口时,白简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往斜对面的房顶扫了一眼。

月光下,房檐上的阴影动了动。

白简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他放下帘子,早在进宫赴宴时,他就防上了,城中侍卫守在了各城门要道,听吩咐“见深夜出城者,先扣后报”。

只是没想到……

白简之偷偷看着叶南的侧脸,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如今,叶南主动在帮他料理了。

不管怎样,师兄已经站在他这一方了。

……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殿外脚步声刚起,便听到厉翎的声音:“进来。”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汇报道:“王上,据螣国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近来常居寝殿,身边多了个病弱男子。”

厉翎一怔,语气快了几分:“接着说。”

“那男子深居简出,白简之看得很紧,”暗卫声音压得低,顿了顿又补道,“前两日,还见白简之的亲传弟子抱着描金喜服入内,但螣国国师府守卫太森严,我们暂时没有探到更多消息。”

厉翎的呼吸一滞,白简之如此严防死守,那男子究竟是谁?

他的暗卫向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朝中大臣的私密事都能探得清楚,如今竟连一个被软禁之人的样貌都查不到?白简之究竟用了多少手段,才把这人藏得这样严实?

可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身喜服,白简之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冷僻偏执,眼里从容不下旁人,当年对叶南的执念深入骨髓,怎么可能对其他人这般上心,甚至特意备下喜服?

但这情绪只翻涌了片刻,便缓缓松开手指,周边的冷意更甚。

他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吩咐道:“你让螣国的暗卫,在螣国都城假扮成跨境商贩,出售螣国没有,只有骁国才有的特产,盯紧每一个可疑的人,有异动即刻飞鸽传报。”

“是。”暗卫领命。

厉翎挑眉,烛火恰好映在眼底:“还有两件事要查。”

“其一,叶南过世前一月,是否与虞国公主通过书信?哪怕是片言残纸,或是托人带过口信,都要寻到踪迹,必要时,” 他顿了顿,“可潜入公主府一探究竟。”

暗卫首领心头一震,立刻应道:“属下这就去查。”

“其二,” 厉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你带人今夜便动身,绕开所有驿道,从密林穿过去,到骁国万安山的叶南陵寝看一看。”

暗卫首领眼神微动,却没多问,只沉声道:“是,王上需要查什么?”

厉翎抬眼看向他,“别碰任何东西,只看棺椁的封,当年下葬时用的是骁国特制的朱砂封泥,若有半分开裂或重粘的痕迹,立刻记下来回报。”

他顿了顿,说:“还有,去看陵寝墙角的石板,是否有撬动的痕迹。”

下属记在心里,眉头蹙着:“王上,那陵寝一直由骁国户部派人看守,您是怀疑……”

厉翎眼神深邃如渊,“我只信证据,若陵墓完好,你们便原路返回,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

暗卫躬身领命,退出门外。

厉翎起身,走向墙边的地图,站了半宿,不知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会更,后天周四休一天[红心]

第84章

深冬的雪落得绵密,国师府的藏书阁却暖意融融。

叶南披着件驼色披风,坐在临窗的大案前,捏着支狼毫,正低头抄写着什么。

案上堆着高高的典籍,大多是些泛黄的竹简,上面记载着螣国特有的巫蛊之术与医玄杂论。

自上月后,白简之便允了他自由出入府中各处,可叶南很自觉,大半时日都耗在这藏书阁里。

这些医玄之术有趣,他抄录时的神情专注得很,连白简之走进来都没察觉。

“师兄在忙什么?” 白简之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凑到案边一看,忍不住低呼,“这才几日,你竟抄满了整整一本?”

案上摊着的宣纸已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清隽,连批注都一丝不苟。

叶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闲来无事,抄着玩罢了。”

白简之拿起那本抄录看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师兄是不是还在担心解药?”

他蹲下身,仰头望着叶南,眼底带着几分讨好,“师兄放心,我已经在加紧炼制了,定会按期奉上,而且我保证,解了蛊毒后,师兄再也不会受那苦楚。”

叶南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语气轻缓了些:“说起来,前些日子看到叶允,虽是记不得这人了,但好歹是同族亲人,又是萧庚身边的人,按理说该亲近些。”

白简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叶允那个碍眼的,若不是看在他肚子,他早想把人给解决了。

“师兄为何想见他?”白简之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性子怯懦得很,怕是没什么好聊的。”

“再怎么说也是亲人。”叶南淡淡道,“况且我也想向他问问感受。”

白简之挑眉:“什么感受?”

叶南抬眼看向他,眼底竟带上了几分羞涩,“我这身子向来不好,总归是有些担心……日后的事。”

日后的事,这几个字在白简之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陡然站起身,眼睛亮了,抓着叶南的手连连追问:“师兄是说,你愿意了?”

叶南被他问得耳根发红,抽回手,一本正色道,“不管怎样,等我身子大安了再说。”

“好好好,都听师兄的!”白简之笑,一把将叶南连人带披风抱进怀里,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只要师兄愿意,别说让叶允来陪你说话,就是让他日日来给你请安都成!”

“他身子沉,也不方便到处走,偶尔见一见就好。”

“好,师兄想做什么都成。”他抱着叶南晃了晃,只觉得此刻就是把心掏出来给对方,都心甘情愿。

叶南被他晃得有些发晕,拍了拍他的背:“放开些,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白简之连忙松了松手臂,却依旧抱着不肯撒手。

叶南靠在他怀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白简之开心得很,心情大好。

叶南好奇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在书里看到些关于西戎鬼军的记载,说得神乎其神,倒真想亲眼见见。”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白简之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师兄看西戎鬼军做什么?”

叶南从他怀里挣出来,挑眉看他,“外面传说那么多,说他们刀枪不入,可我就在螣国,西戎鬼军我却连见都没见过,总觉得遗憾。”

“不行。” 白简之想也不想便拒绝,随即又放缓了些,“西戎鬼军面容狰狞得很,师兄身子弱,看了怕是要受惊,等日后收复中原,定有机会见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南撇了撇嘴,故意板起脸:“你就是不想让我看!”

白简之左右为难,一边是机密,一边是好不容易焐热的人,若真惹他生了嫌隙,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半分。

叶南故意板起脸,步步紧逼:“我看啊,倒不是他们有多狰狞,是你和我生分。”

这话让白简之瞬间泄了气,他望着叶南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忽觉什么军机要务都成了狗屁。

罢了,左右他早已把心掏给了这人,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生分。

“不说算了!”叶南作势要走。

眼见叶南生气,白简之慌了,拉住叶南,连忙解释,“师兄,其实那些只是传说而已,鬼军不过是个称呼。”

他拉着叶南坐下,“前几年西戎内乱,分为东部西戎和西部西戎,我趁机收复了东部西戎,让这些西戎人成为了螣国的下等奴隶,那里的人身形高大,力大无穷,我让人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了一味调和药,药物能让人兴奋,对痛感也不敏感。”

叶南听得入神。

白简之看叶南是真好奇,继续说着:“只是那药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渐丧失语言能力,身上还会生流脓的疮,就需要擦药,而擦的药不仅对鬼军有用,还会令敌人致幻,药物随风传播,所以必须在有风的时候出征。”

“所以,所谓的西戎战歌,是他们过于兴奋造成的,而身上的药物随风传播,药性足够烈,敌人便会产生幻觉,失去战斗能力或者自相残杀,自然会传出各种离奇的传说。”叶南接话分析道。

“师兄真聪明!”白简之笑着揉了揉他的发,眼底满是宠溺。

——

卯时,白简之就去处理政务了。

叶南起身,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内侍要进来伺候,不紧不慢地命令道:“你们退下吧。”

内侍们浑身一僵,之前国师大人的确要求他们守着叶南,但自从上次叶南闹了一出后,国师大人的命令便松了不少,但他们也没有得到不伺候的命令,一时左右为难。

“耳朵聋了吗?”叶南板脸,“你们是要等白简之回来再退下吗?”

想起国师大人平日对此人的纵容,哪里还敢坚持,慌忙退到房外,大气都不敢出。

檀香还在案上袅袅盘旋,房内安静得针落有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暗格前,轻轻一旋,传来细微的机关声响,一道小的暗门缓缓打开。

他记得,蛊毒发时,里面除了解药,另外还有一个盒子,这次他就是来探个究竟的。

他下意识地认为,能和蛊毒解药放在一起的,也定然是白简之珍惜之物。

暗室不大,除了药盒,果然依然还摆着个紫檀木盒。

叶南掀开盒盖,半截蛇形符静静躺在丝绒里,符身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他眸子骤然收紧,这符制式,分明是螣国调兵的信物,白简之将他认为最重要的解药与兵符都放在了一起。

叶南心忖:白简之只藏着一半的兵符,那另一半,定然在螣王手里。

手指刚触到兵符,外面便传来晨钟声响。

叶南迅速合上木盒,将暗门恢复原状。

他对守在外面的内侍吩咐:“去请叶允到房中来,就说我有话问他。”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叶允便跟着内侍来了。

他走进寝殿,见叶南独自一人正坐在案前翻看着药书。

“你找我?”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怨恨。

“坐吧。”叶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的茶刚沏好,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闷得慌,找你说说话,看能不能记起一点什么。”

叶允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你真的不记得任何事了,比如,当年那场变法?”

“简之也提过我在骁国变法之事,”叶南故作茫然地摇头,手指扣着茶盏:“可我只记得在少时在山里的模糊片段,简之说我后来过得不好,许是上天垂怜,忘了倒也干净。”

叶允一震,没再接话。

眼前的叶南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对了,” 叶南的语气倒有几分好奇,“你有了身孕,身子可还吃得消?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总觉得累吗?”

这话像根针,刺得叶允心口一紧。

叶南真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还好。” 叶允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大碍。”

叶南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话锋一转,说起了中原局势:“说起来,我虽忘了不少事,却总听简之提起骁国,对了,骁国是怎么归入震国的?”

叶允抬起头,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叶南,嘴唇哆嗦着:“你、你提这个做什么?”

叶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骁国可是我们的母国,总该知道些缘由,我听白简之说,当年震国铁骑踏破骁国都城时,血流成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遇到白简之的?”

“我不知道!” 叶允狠拍了下桌子,茶水溅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意和屈辱,“叶南,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你在羞辱我……”

“知道什么?” 叶南打断他,眼神陡然锋利起来,“知道骁国城破你跑了,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

叶允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狠狠瞪着叶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当年若不是叶南设计陷害,他怎会从金尊玉贵的骁国二公子,沦为如今连下人都能轻贱的玩物?他被像牲口般折辱时,叶南正披着白简之给的华服,在国师府里安享太平。

这些剜心刻骨的事,叶南竟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如今还一副道貌岸然地指责他,每句话剜痛了叶允的心。

叶允像一头被缚住的困兽,想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可膝盖却软得发颤,他如今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人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磨。

叶南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嘴角勾起了点弧度,又放缓了语气,东拉西扯说起骁国的风土人情,从稻米收成说到边境商贩,叶允再置气也不敢不答,只是没给过叶南好脸色。

“听说震国最近在往边境增兵?”叶南状似无意地指了一下,“简之昨日议事回来,说兵符都备好了,就等哪天要动真格的,暗格里藏着的半截兵符,瞧着倒挺威风。”

叶允遽然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盯着叶南那张坦然的脸,忽觉这人不仅是在刺激他,简直是傻了,兵符这种机密,竟能随口说出来?就像当年刚回骁国时那么蠢,半点防备都没有。

“国师大人的东西,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叶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手指却在微微发颤,眼神时不时地往叶南手指的方向瞟。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白简之回来了。

他见叶允在,眉头微蹙。

叶允连忙起身告辞:“既然国师大人回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我送送你。”叶南也跟着站起来,转身吩咐侍女,“把我前几日让人做的那几匹软缎拿出来,还有安胎药一并包好,给他带上。”

叶允觉得难堪之极,但白简之面前,他是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白简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头看向叶南,笑道:“你们聊了什么?”

“什么都聊,感觉他蛮闷的。”

白简之的语气带了点不悦:“问了该问的就行了,往后少和他来往。”

“怎么了?”叶南挑眉。

“他不是什么……好人。”白简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手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当年在骁国,他可没少觊觎你的太子位。”

叶南笑了,眉眼弯弯,打趣道:“放心,我不犯人,但人非要犯我,我也不是个轻易被人拿捏的。”

他抬手拍了拍白简之的手背,语气轻快,“你还不知道我吗?在山里时,谁要是敢惹我,我必然回他一遭。”

白简之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觉得这样的叶南,比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更让人着迷。

他低头在他耳边轻笑道:“那便好,这样我们才般配。”

第85章

元宵节时,叶南总说宫中无聊,吵着要出去逛逛,说中原的元宵节,街道应该很热闹的。

白简之笑着答应,给自己和叶南系上面帘,叮嘱道:“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但师兄别怕。”

叶南点点头,两人乘坐马车出了宫。

叶南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的确感受到了异样。

街两侧并没有悬挂寻常的红灯笼,而是悬着层层叠叠的幡旗,绸面上绣着蛇形图腾,在晚风里舒卷如活物。

穿麻衣的巫祝沿街而行,手中铜铃每响一声,两侧跪拜的民众便齐齐叩首。

这场景看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在拜什么?”叶南问。

“拜蛇神。” 白简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螣国自古信巫蛊,蛇是图腾,说蛇神能吐息定祸福。”

叶南点了点头。

他们下了马车,混在人流里缓步前行,空气中飘着香灰味。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见叶南戴着面帘,好心地提醒:“后生莫不是外乡来的?你可知我们拜的蛇神,便是国师大人?”

叶南一怔。

老妪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枯瘦的手指指向高台上的巫祝:“国师大人是蛇神降世,你看他能号令鬼军,能炼蛊,不是神是什么?你也赶快拜一拜!”

叶南转头看向白简之,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你吗?”叶南好奇地戏谑,“那你要不要拜一拜自己?”

“百姓从未见过我的样子。”白简之小声答道。

往常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人,此刻面对他的师兄,那点神性骤然褪去,只剩下些羞涩的讨好。

忽然有人高呼神灵降临了,人群如潮水般往街角涌去。

叶南被推着往前踉跄两步,撞进白简之怀里。

他抬眼时,正看见街角高台上的巫祝掀起了竹笼,里面蜷着条黑色巨蟒,鳞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光。

叶南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看那些人。白简之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们要割血喂蛇。”

叶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跪拜的民众纷纷掏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将血珠滴进身前的陶碗。

穿黑袍的侍者捧着陶碗登上高台,巨蟒吐着信子舔舐血珠时,台下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不怕吗?” 叶南皱眉问。

“怕,才是信仰的根,” 白简之的声音里裹着残忍,“信了,就觉得有蛇神护着,不信,就会遭受厄运,信仰本就是裹着糖衣的敬畏。”

叶南往另一侧望去。

街边的摊贩在卖些奇怪的玩意儿,用蝉蜕缠成的护身符,浸过朱砂的手链,还有装在琉璃瓶里的蛊虫,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街对面此刻燃起了火光。

无数纸扎的蛇形天灯被放飞,掠过夜空,像一群燃烧的幽灵。

跪拜的民众开始哼唱古老的歌谣,歌词晦涩难懂,调子却诡怪得很。

“走吧。”叶南实在理解不了,拽了拽白简之的衣袖,“去其他地方看看。”

白简之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南望着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明白这诡异的虔诚里藏着什么,不单单是敬畏,更是绝望。

就像溺在水里的人,哪怕抓住的是毒蛇,也死死不肯松手。

白简之似乎察觉到他的失神,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面帘:“不喜欢?”

叶南摇摇头,目光掠过街角燃烧的篝火,忽被斜对面的小摊勾住了视线。

那木架上隐约能看见里面橙黄的碎屑,香味混着风正往这边飘。

竟是骁国特产的干蟹黄。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声音里便泄出点雀跃:“这里竟有这个。”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些渔家晒制的干货,连忙摸出银袋:“喜欢就都买了。”

他付账时,手指被叶南轻轻碰了下,像有电流窜过,低头时正撞见叶南掀起面帘一角冲他笑,眼尾弯得像月牙。

两人手拉手往前行,白简之偷偷往旁边瞥,见叶南正低头看街边的小商贩,面帘下露出的下颌线柔和得很,他心生欢喜,此刻,哪怕天要塌下来,只要能握着这只手,便什么都不怕。

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传来,街尾涌来支巡游队伍,为首的巫祝戴着青铜蛇首面具,身后跟着数十个披发赤脚的信徒,每个人额头都涂着猩红的图腾,手里举着燃烧的蛇形火把。

他们口中念着晦涩的祷词,步伐诡异,所过之处,民众纷纷跪伏在地。

“神轿来了,全民避让!” 有人高声吆喝,眼前的人流瞬间乱成一团。

白简之刚想把叶南护在怀里,就被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趔趄,掌心骤然一空。

“师兄!”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

可巡游的队伍像道移动的墙,青铜面具反射的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信徒们高举的手形成道墙,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心瞬间沉到谷底。

白简之抓着个躲闪的路人,手上的劲儿大得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看见个戴面帘的人吗?”

对方吓得连连摇头,转身就跑。

他沿着街道疯跑,心中闪过无数过念头,叶南是不是跑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那些温柔那些妥协,是不是都为了此刻的逃离?可转念又想起他身体的温度,想起他眼里的光,心脏又被揪得生疼,万一他是遇到危险了呢?这街上藏着多少眼线,多少想借叶南对付自己的人……

“师兄!”他扯下面帘,声音嘶哑地喊。

就在他快要冲破人墙时,后颈忽然覆上片温热的触感。

“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撞进耳朵里。

白简之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下一秒,他陡然转身,不顾周围的目光,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直到确认掌下的温度是真的,才哑着嗓子问:“师兄,你去哪了?”

叶南的面帘被挤掉了,眼底还带着笑:“刚才被人挤开,又被个卖糖人的拦住了,回头就找不着你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蛇,“给你买的,像不像你啊,蛇神?”

白简之接过糖人,单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直到巡游的队伍走远,人群渐渐散开,他才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师兄,别再乱跑了,好不好?”

叶南见他眼里泛红,哄道:“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

夜风卷着香灰味掠过,远处的铜铃声渐渐淡了。

白简之将人拦进怀里抱着,别扭道:“不一样,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巡游的人潮渐渐退去,街心空出片不大的场地。

卖天灯的小贩正吆喝着,那些灯盏并非中原常见的六角形,而是做成了盘旋的蛇形,竹骨外糊着半透明的纱,里面衬着细碎的磷粉。

“要一只。”叶南开口,白简之立马摸出碎银递过去,小贩麻利地递过灯盏,刚要划火替他们点引火,却被叶南抬手拦住:“我们自己来。”

他取过火折子,凑到引火棉前轻轻吹了吹。

橙红的火苗舔上棉线,他侧头看白简之:“扶着这边,别让竹骨塌了。”

白简之伸手托住天灯另一侧底座,掌心贴着竹架,叶南低头调整着灯架:“许个愿吧!”

“好,我们一起许愿。” 白简之站起身来,手上拢着那簇小小的火苗。

叶南见他缓缓闭眼,唇瓣抿成条虔诚的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他也跟着合上眼,远处隐约传来的祷词仿佛被隔在另一重天地,只有灯芯噼啪轻响。

天灯的纱面渐渐鼓胀起来,带着暖意的气流往上顶,竹骨发出细微声响。

白简之松开手时,叶南也跟着松了力,两人的指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下。

灯盏先是在掌心颤了颤,随即乘着夜风往上飘,磷粉在光里簌簌往下掉,它摇摇晃晃地升高,倒真像有条活蛇正往云端游去,慢慢融进漫天灯河里,与其他蛇形天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白简之转头看向叶南,眼里盛着漫天灯火,“师兄,你许的什么?”

叶南望着那盏越飞越远的天灯,笑道:“我求自己长命百岁。”

白简之先是一怔,随即重重应道:“好!”

“螣国信仰很灵,我陪着你,一起长命百岁!”

……

震国的书房烛火微微晃动,厉翎坐在紫檀木主座上,气息有些急:“说。”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封信。

“在虞国长佳公主的暗室砖下,起出了这个。”暗卫恭敬道,“请王上过目。”

厉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在触到信纸的刹那,他僵住了,的确是叶南的笔迹。

“所赠之药已收到,自当有报,待我去螣国抄录医书,便赠于公主。”

“嗡”的一声,厉翎只觉头都炸开了。

药?螣国?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祭奠是假的,那些午夜梦回的痛彻心扉是假的,他对着那碗饺子大哭,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

“呵!”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恨意,显得格外凄厉,他将信纸按在案上,指腹狠狠碾过那些字迹。

那些字,字字都成了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到头来,竟是他困在自己编织的悲伤里,而那个被他念兹在兹的人,早就在别处活得好好的,还忙着与长佳做交易。

“好,好得很!” 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烛火照亮他眼底翻涌的红丝,怒意与狂喜在那里厮杀。

暗卫首领抬头时,正看见厉翎眼底的光,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灼热,一半是被背叛的狠戾,最终都沉淀成一片冰冷的荒芜。

第86章

暗卫首领见震王这副样子,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言。

书房里的烛火将厉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还查到什么,”厉翎冷冷开口,“一并说了吧。”

暗卫首领得到授意,暗暗地松了口气,连忙续禀报:“属下按照王上吩咐,带人去了骁王墓,那棺材盖子瞧着确有重新封合的痕迹,泥封的颜色比周遭新些,只是,”他顿了顿,才继续,“但毕竟是骁王陵寝,属下不敢擅自开棺,地面的石板倒像是没动过,若公子南当真不在墓中,按常理该是从正门抬出去的,可骁国守墓的卫兵换岗极严,日夜不休,不可能有这样的时机。”

“白简之那毒物手里,什么药没有?”厉翎冷笑一声,“迷倒几个守卫,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暗卫首领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一事,螣国都城的街上,暗卫瞧见了公主厉柔羽。”

“羽儿?”厉翎一惊。

“正是,她和您派给她的十来名侍卫都穿着身寻常布衣,就在街上溜达,暗卫们也不敢随便惊动,怕是有其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