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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3450 字 16小时前

春,白简之致信,附西域所产血莲子一株,称“愿兄如莲,历寒而茂”。

开玄五十年、南雍四十五年

大宸与龙汉,皆成人口百万的巨城,街衢纵横,商铺林立,西域商人与中原士子往来如梭,胡乐与汉赋共奏于市井,两国驿站传递文书,七日可达,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外族皆称大宸与龙汉为东方双璧,谓犯一者,必遭二者共击”,四夷宾服,天下太平。

史官曰:“开玄五十载,二帝虽未谋面,然心有灵犀,以互市通有无,以文化融胡汉,以盟约安四邻,其功在民心,其名在共生,东方之盛,自此始也。”

……

开玄五十一年初春,镇京的桃花刚抽出嫩芽,叶南的药炉却已燃了整月。

厉翎闯进寝殿时,正见叶南倚在榻上,咳得帕子染了点殷红,他轻轻握住对方枯瘦的手,指腹蹭着那几道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都安排好了,太子过继自宗亲,顾命大臣拟了薛林两人,皆是能托孤的老臣。”

叶南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释然:“想去少时那座山看看了,记得吗?你我初遇时,便是春天,桃花漫山遍野,很美。”

两日后,一辆马车驶出镇京。

厉翎抱着叶南坐在车里,红色桃花在瓷瓶里开得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叶南素白的衣襟上。

他们住的仍是少时姽满子的旧居,只是院里的桃树早已被砍走,空无一颗。

小院蒙了层厚灰,厉翎用半天时间擦去尘垢,又从山后折了些野桃枝,插进窗台的陶罐里。

“勉强能住。” 他蹲在叶南榻前,用手轻拂过对方脸颊,声音沙哑。

厉翎每日用山泉水煎药,叶南便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他笨拙地学劈柴,有时候想笑,却引来剧烈的干咳。

大部分时间叶南是没有力气说话的,某个春日午后,叶南却忽然开口,声音却亮得惊人。

“厉翎,《万国志》进行得如何?西域的沙丘在风里会变形状,记得让学士们补进去。”

厉翎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木材滚落在脚边:“放心,几日前宫中传信,龙汉派人送来了西域最新的图。”

“那就好。” 叶南咳了两声,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越过厉翎肩头望向院外,眼里闪着孩童般的光,“今天才看清楚,原来山里这么多桃花,你看那片粉白的,是不是我们当年种的?我记得你说要让它长到盖过屋顶。”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外只有光秃秃的山壁。

他喉头哽着,跪回榻前将人按回被褥里:“是,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最大的那朵。”

叶南却笑了,抬手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厉翎,少时的日子真的好自在啊,当年你说要与我共守江山,如今,江山安了,我也该歇歇了。”

“厉翎,”他喘了口气,眼神亮得像年轻时初见,“若有来世,我偏要再托生帝王家!我要活够百岁,看着运河通到西域,看着学馆开遍草原,你说好不好?”

厉翎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哽咽:“好,你拓土我守城,你编书我护墨,你活百岁,我便活百岁零一日,多出来的那天,替你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好告诉你。”

“那可说定了。” 叶南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渐渐凉了下去,最后落在厉翎的手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

廊下的药炉还在咕嘟作响……

厉翎却没再动过,良久,他才将叶南的手拢在掌心,那是曾执过笔、握过剑,替他批过奏折,也拉过他衣角的手,如今却冷得像块冰。

他把那双手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寸寸裹着那片冰凉,枯坐了一夜,眼底的光随着榻上人的气息,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日天未亮,他亲自提着铲子去后山,将桃树苗一株株栽在苍梧山的院落四周。

他手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对树苗喃喃:“你说要盖过屋顶,我便让它们长得再密些,等来年,满院都是。”

此后七日,苍梧山的小院再没开过门。

没人知道,曾经杀伐果断的帝王,会守着一具渐渐失温的躯体,一遍遍替他理好额前碎发,替一次次他拂去落在鬓边的灰尘,把凉了的药汤倒了又熬、熬了又倒,哪怕明知药已无用,仍固执地温着,像还在等榻上人醒来说一句“药太苦了”,他会守着叶南,讲从前没说完的话,说当年那株桃树其实没活,如今这些新栽的,定能活得长久些。

他没吃过一口饭,没喝过一口水,嘴唇裂得渗血,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身形也日渐佝偻,只有望着叶南时,眼神还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

第七日黄昏,厉翎把头靠在叶南的手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我等不及了,怕你走得太急,来世的路我追不上……”

史官记载:开玄五十一年初春,叶南薨于苍梧山,帝厉翎不食七日,薨于叶南身侧,二圣合葬于骁城旧皇陵,碑后刻“生同衾死同穴”六字。

南雍四十六年春,白简之在御书房里捏着一封来自中原的讣告。

信使是大宸新帝派来的,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南雍帝王银白的发梢垂在案上,遮住了脸,只有那只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曾挥剑斩过北狄王的手,此刻竟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塞北枯叶。

“知道了。” 良久,白简之才开口。

他没看信使,只是将讣告折成方胜,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曾无数次藏过叶南的信。

宫人说,那日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三日。

殿门紧闭,只从窗缝里漏出些微动静,有时是翻书的沙沙声,有时是器物坠地的脆响,更多时候是死寂。

萧庚第三日傍晚硬闯进去时,正见白简之正在翻看《万国志》草稿。

“陛下!” 萧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龙汉不能没有您!”

白简之缓缓转过身,银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却又在最深处藏着点决绝的光。

“我不会死。” 他开口,视线划过图上中原与龙汉的边界线,“你看,大宸国泰民安,新帝虽幼,有顾命大臣辅佐,根基稳固,可龙汉不同,漠北的部族还在观望,西域的旧部尚有二心,我若走了,这群豺狼定会扑向中原,坏了…… 坏了他最看重的苍生。”

他说这话时,喉结滚了滚,像是把某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次月,龙汉改年号“怀南”。

怀南元年冬,漠北部族因饥饿作乱,白简之亲率鬼军北征,十日荡平叛乱,却在战后下令厚葬叛军首领,还将中原送来的新稻种分发给部族。

他对萧庚说“先贤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先礼后兵。”

怀南七年,大邑国密谋偷袭中原密信,被鬼军截在高岭关隘。

“传我令。” 白简之冷冽道,“把大邑首领的头颅斩下来,巡回悬在每部城门七日,再给漠北那几个跳得最欢的部族传信,他们首领的嫡子,本月就该到我城为质了。”

萧庚在旁心惊,君王震怒了。

白简之道:“告诉他们,想动中原,那从我白简之的尸体上踏过去!”

城门悬着的头颅尚未取下,西域与漠北各部族已带着嫡子跪在白简之脚下,白简之让人给漠北送去了新铸的农具,附信写道:“安分守己,可保子孙无忧。”

怀南十一年清明,白简之最后一次登上城楼,春风拂动他的银发,远处的草原上,牧民们正在中原工匠指导下搭建暖窖,孩子们追逐着商队的骆驼,笑声顺着风飘进他耳中。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当晚,白简之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到深夜,案上的烛火映着他鬓边比雪还白的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他忽觉倦了,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十岁那年的苍梧山,他要摘崖边那颗血莲子,不慎脚滑,眼看就要跌入万丈悬崖,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抓稳了。” 叶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简之,我数到三,你就上来!”

白简之抬头,看见十多岁的叶南穿着白色袍子,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 他喃喃开口,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我终于等到你了……”

第二日清晨,宫人发现时,白简之已羽化升天了,他的手上捏着一块暖玉,案几上,有一份遗诏,旁边写着“江山依旧,苍生安”几个大字。

史官记载:怀南十一年春,龙汉帝白简之薨于焉师城,在位期间,龙汉与大宸边境无战事,互市兴旺,百姓安乐,遗诏命萧庚之子为新帝,永与大宸修好。

是年,大宸与龙汉的路上,商旅不绝,马车声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位帝王用余生守护的和平与苍生。

是年,苍梧山的桃花全开了……

灿烂无比。

——————全文完——————

烽火散尽后,那些关于权谋、厮杀、背叛的故事,终将被岁月磨成史书上的几行字。

最幸运的,莫过于还有人与君看完人间盛世。

【作者有话说】

至此,作为帝王完整的一生,《一世无双》落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这几个月来,我仿佛与他们一同活在那个动荡而又辉煌的时代,对我而言,厉翎、叶南、白简之,他们不仅仅是小说里的名字,而是真真切切地在我的世界里,度过了波澜壮阔且极具意义的一辈子。

我们一道见证了山河支离破碎时的至暗时刻,也亲手创造出了那个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看着他们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权御天下的帝王,这一路走来,如今,终尘埃落定。

再次感谢每一位朋友的收藏与陪伴,我知道这个故事有很多不足,在这个速食的时代,谢谢你们愿意静下心来,陪我度过这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