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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负她所望。

楼少卿激动到声音都在颤抖:“小绯,小绯,你说的都是真的!”

下一刻,窗户上的两个剪影,便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小绯……”楼少卿的声音变成了粗重的呢喃,“小绯,只有天知道,我有多心悦于你。我是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如果可以,我什至原意化作你的骨你的肉,这样就可以永生永世和你不分开。”

露骨的情话愈发的大胆放肆,楼少卿的喘息声也开始沙哑沉重。

叶青文不必回头看,已感受到身侧寒意彻骨。

她开始盘算,要不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她觉得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

可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屋子里的情形竟然变得更加不堪。

只听楼少卿喘着粗气:“小绯……小绯,不如就今天吧。我们今日就真正结合在一起!最好……最好,我们就此能孕育出子嗣。这样,我们的骨血便能彻底相容。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边说着,他竟然开始把尔绯漪的影子缓缓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叶青文忽觉地动山摇。

然后就是“砰”的一声,她狠狠地被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让叶青文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碎了一般。

她缓了半天,才勉强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陆存带着她竟然直接瞬移到了屋子里面!

床榻之上,楼少卿仍搂着尔绯漪,愕然望着不速之客。

“陆存?叶青文……”对于他们俩一起出现,楼少卿显然十分意外。

因为这份意外,他体内那不可抑制地冲动也消失了大半儿。

尔绯漪本来是用双手抵着楼少卿的胸膛,可因为太过于震惊,此时动作有些变形,反而像是紧抓着楼少卿的衣襟不放。

见到尔绯漪,陆存身上的冷意似乎一下便消了大半儿。

“小绯……”他声音嘶哑,眼中交织着困惑与痛楚。

看到陆存这般神色,尔绯漪彻底清醒了过来。她赶忙推开楼少卿,急急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可她和陆存四目相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尔绯漪激烈的动作令楼少卿也怔在当场。

四个人中,只有叶青文反应最快。

“楼师兄,救我!”叶青文跌坐在地上,用双腿瞪着地面,急速向床榻边退去,“这个陆存,他想要杀我灭口!”

楼少卿看向瑟缩在床边的叶青文,眉头紧锁。

只听叶青文又道:“今日半夜,这个陆存突然出现在我的住处。他说我洞悉了他和云少主的秘密,所以必须要杀我灭口!”

尔绯漪终于把目光从陆存身上移开,对着叶青文怒目而视:“叶青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叶青文瑟缩了一下,颤抖着道:“云少主,饶命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知道你和陆存的秘密。我不会出去胡说八道的。而且,楼师兄他……”

叶青文看了眼楼少卿,可怜巴巴地继续道:“楼师兄他知道了也没什么。他一定能理解你的动机的。他知道,你只是急于让修为更上一层楼。所以,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楼少卿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叶青文,问道:“我……该知道什么?”

楼少卿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当视线落在陆存那双紧盯着尔绯漪的金色眼眸时,他的心中便明了了不少。

而叶青文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楼师兄,此次你给云少主疗伤,有没有觉得她体内的真气,和以前有些许不同?”

楼少卿的眉头渐渐皱在一起,随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尔绯漪,最后以不可置信地目光看向陆存……

叶青文知道,楼少卿已然明白了过来。她几乎安奈不住嘴角的笑意,她赶忙把头低了下去。

楼少卿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暴戾:“不许再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盯着小绯? "

尔绯漪大惊,她发现楼少卿眉间那道妖异的黑纹,又开始像毒蛇般在皮肤下游走!

陆存似乎也发现了楼少卿的失控:“小绯,我们该走了。”

说着,他竟然上前牵住了尔绯漪的手。

“放、开、她。”楼少卿发出的每个音节,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寒光乍现,尔绯漪才惊觉他掌中已多出利刃,而那尖刃更是震颤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陆存反手将尔绯漪护在身后,脊椎如青竹般绷直,指诀变幻间衣袍猎猎作响。

一时间,不大的空间里两股气势轰然相撞。

尔绯漪还勉强能站在那里,叶青文却被直接拍倒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只快要溺水的鱼。

很快,凶猛的剑气便排山倒海般向陆存袭去,将他逼得踉跄后退,额角暴起青筋,那从来都淡然的面容此刻狰狞如修罗!

“住手!”尔绯漪用尽全力的嘶喊,终于劈开凝滞的空气。

但两个男人短暂停滞后,杀意反而在交汇的目光中炸出更炽烈的火花。

“是我错了!”尔绯漪再次嘶吼着,努力从陆存的身后走了出来。

陆存方寸大乱,一个不妨整个人都被击飞了出去!转瞬间,他便摔在了墙角,然后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陆存!”尔绯漪下意识便想要冲过去。

可下一刻,她便被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

“小绯,你太让我失望了。”楼少卿的声音竟然失去了本真,变得空洞而沙哑。

尔绯漪下意识看向他,却发现他面上的黑纹竟然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上!

尔绯漪心惊,知道再不能刺激他了。

可下一刻,尔绯漪用余光看到,陆存竟然又站了起来!

霎那间,一道蓝光便向楼少卿袭了过来!

楼少卿要招架蓝光,尔绯漪立刻恢复了自由。

可她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此时的情况再恶化下去。

因为他们俩若真的打起来,最有可能的结局便是两败俱伤。而最重要的是,再全力出击之下,陆存的身份很有可能就再也瞒不住了!

这么想着,尔绯漪高喊道:“够了,停下!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得那样!”

一边喊着,尔绯漪一边捻诀用真气护体,然后跳到了战场里。

两个男人大惊,立刻收敛了气息。

尔绯漪不敢再看陆存,只是缓缓朝楼少卿走去。

尔绯漪来到楼少卿面前。可楼少卿那混沌不清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陆存。

尔绯漪咬了咬唇,示弱道:“楼师兄,你不要这样。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害怕。”

楼少卿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看向尔绯漪:“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他并不是云罗宗弟子,而你也不是星泱宗的。可为何,你们的真气如此相似?”

尔绯漪怔了怔,却只能实话实说:“我……我练了控灵诀。”

楼少卿问道:“是星泱宗的心诀?”

尔绯漪点了点头。

楼少卿冷笑,道:“他……竟然舍得让你练他们宗派的心诀?”

尔绯漪眼见着,那诡异的黑纹再次向下蔓延起来。

陆存的声音又变得异常急切:“小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初堕魔者,在一开始会失去所有理智。”

楼少卿那混沌的目光,再次恶狠狠地瞪向陆存。

尔绯漪着急了,索性开始胡说八道:“楼师兄,你知道的,控灵诀很厉害!它比一般心法,更能发挥出修行者的潜力。尤其是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练就控灵诀,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楼少卿的目光终于再次看向尔绯漪,冷道:“你想说什么?”

尔绯漪咬了咬牙,继续道:“我……我看到控灵诀那么厉害,所以故意接近陆存。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

尔绯漪瞥了一眼仍旧趴在地上的叶青文,终于道:“都是为了能修炼控灵诀,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啊!”

楼少卿愣住了,脖颈上的黑纹渐渐褪去。

可尔绯漪的心却像是漏了一个洞,不停得揪痛起来。她不敢回头,不敢想象后面那人,正以什么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尔绯漪牵住楼少卿的手,然后渐渐向后退去:“楼师兄,你能原谅我么?我真的太想要赶上你的修为了,所以才会……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楼少卿就这么看着尔绯漪,脸上也终于有了人的神色:“小绯,你……”

随即,他却再次把犀利的目光投向陆存:“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别人败坏你的名声。”

“楼师兄,我已经对不起他了!你还要让我背负怎样的罪孽!”尔绯漪依旧不敢回头,只敢面对着楼少卿说道。

第194章

楼少卿沉默了片刻,冷道:“你走吧。你的损失,我们两派会想办法弥补。但若日后听到什么对小绯不利的传言,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可陆存依旧沉默着。

楼少卿又怒了:“我说过,不要再这么看她!”

说着,他竟然又要向前冲去。

尔绯漪心里着急,急忙挡在了他的身前:“楼师兄,不要怪他吧!”

楼少卿看着身前的尔绯漪,竟然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

然后,他高傲地抬起头颅,轻蔑地道:“陆存,你出身卑微,根本就不该有妄想。若再不离开,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尔绯漪也急了, 狠下心道:“陆存, 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求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哈哈哈!”终于,陆存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可下一刻, 笑声戛然而止, 而一直匍匐在床榻边的叶青文也不见了身影。

尔绯漪知道,陆存终于是离开了。

她立刻推开楼少卿,开始捻起诀来。紧接着,她腰间的传信铃便开始微微震荡。

“小绯?”楼少卿的眼中全是震惊和不解。

尔绯漪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和楼少卿保持距离,并且处在戒备的状态。

终于,她感知到屋外来了人,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苦笑道:“楼师兄, 若你以后清醒过来,我们是否可以算两不相欠了?”

还不等楼少卿反应过来,却见几道白光一齐向楼少卿袭了过去。

楼少卿瞪圆了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

思过崖。

陆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大概是因为,那从崖底上来的罡风,能偶尔让他觉得疼痛。

身体的疼痛,多多少少能压制住心口的疼。

叶青文缩在山壁边上,已经有些后悔招惹陆存了。

她不过是想让楼少卿和尔绯漪能顺利成婚,才想让陆存看看那女人的真面目。

可谁知道,这陆存根本就是个修罗啊!

就像是此时,他就站在悬崖边,那崖底卷上来的罡风扑在身上,简直比刀子割肉还要疼啊。

可是,这陆存怎么没有反应呢!

叶青文不免担心起来,若是这陆存决定自己跳下去就还好,但若是他想要拉个垫背的……

叶青文犹豫了片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开始默默捻诀,指尖刚泛起白光,却见一道蓝光闪过,险些劈在她的脑门上!

然后,陆存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眼眸已是赤金色,仿佛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生吞活剥。

叶青文怕得浑身发抖,绞尽脑汁想让那个修罗冷静下来。

她道:“我……我只是提醒你,那悬崖边危险,你千万别冲动。不过就是个女人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存只是盯着她,并没有说话。

叶青文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又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啊。一定会有一个女子,一心一意爱你的。你干嘛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陆存仍然沉默着。

叶青文越来越怕,开始口无遮拦:“有的女人就是水性杨花啊!无论男人好坏,她们都是容易见异思迁的。这就是她们的本性,她们就是很贱啊。尔绯漪就是……”

“啊!”叶青文凄厉的惨叫起来。

只见有一枚黑色的东西,正钻入了她的丹田处!

“闭嘴。”陆存没有任何声调的声音,像是刀刻一般进入了叶青文的脑海。

叶青文的叫声戛然而止。她发现,自己似乎不得不听从陆存的命令!

***

月升月落,转眼便过去了几个日夜。

陆存始终不见人影,星泱宗的三个人都有些着急了。

老宗主准备去主殿打听情况,看看陆存是不是被当作登徒子抓起来了。

但瑶芭琪却不以为然,只是找了个借口单独行动。

毕竟,她和少主都身负魔血,偶然碰到的机率本就大上许多。

于是,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这天傍晚,当游荡到云罗宗惩罚弟子的思过崖时,她终于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少主!”瑶芭琪激动地向崖顶飞去。

可到了跟前,她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儿。

只见在靠近崖边的位置,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正做着一些诡异的动作。

她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向前探步,绿色绣鞋悬在万丈深渊之上。但转眼间,她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拽回,整个身体都呈现不自然的僵直后仰。

她的四肢以违背身体自然角度在扭曲摆动,十指更是痉挛般张开又蜷缩,仿佛在与空气中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角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脸上凝固的完美微笑,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惊惶与绝望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瑶芭琪心中惊惧,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落在离自家少主极远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在这种时刻靠近少主。

少主靠坐在山壁上,似乎一直看着崖边的人偶。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抹金色泼洒在他的身上。

光影交错间,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被分割成明暗两面,一半堕入幽暗,一半镀着金色光芒。

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隐没在天际。

崖边的人偶开始渗出暗红的血痕,从七窍中缓缓流淌出来。那双原本惊慌的眼睛,正一点点被绝望所吞噬。

瑶芭琪实在不想再看这样的场景,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自家少主走去。

“少主……”瑶芭琪小声试探着,“不如,给她个痛快吧。”

陆存转头,眸中血色未褪。

他似乎丝毫不意外瑶芭琪的出现,甚至颇有兴味地和她探讨道:“我早说过,魔种并没有什么用。你看,我让她跳下去,她却挣扎到现在。”

瑶芭琪小声嘟囔:“少主,你不是一向讨厌魔种,为何今日竟然会用它?”

陆存冷笑:“谁告诉你,我厌恶魔种?”

瑶芭琪想了想,道:“我的前任,也就是上一位扮演大师姐的那位,不就是因为要对你种魔种,你才杀了她么?”

说着,瑶芭琪看向那人偶,继续道:“少主你现在用的魔种,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只是……”

瑶芭琪不再说下去,但心中更是忧惧交加。

在魔界,魔种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它和那会腐蚀普通人的魔气一样,简直是无处不在。

而现在的这一位魔王很厉害。他在这随处可见的东西上,发掘了许许多多邪恶的用法。

比如现在叶青文身上的操控术。就要施法者首先用自身体内的魔血滋养魔种,然后直接逼入其丹田内。

从此,被种魔种之人,就会沦为对其言听计从的傀儡。

一开始,魔王就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了不少人。

但瑶芭琪本以为,少主是非常厌恶魔种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种恶心的东西的。

因为除了把人变成牵线木偶的用法以外,魔种还有一种更邪恶的用法。

就是在男女相悦之时,在彼此身上都种下魔种。这样一来,双方不但会永不变心,甚至一方堕魔,另一方也就会跟着堕魔。

这也就是当初,瑶芭琪的上一任所接到的魔王的任务。

但无论是哪种操控术,就算单论控制人,也都是有缺陷的。

就比如说,如果主人的命令和被操控者的意志完全相悖,被操控者执行起命令来,就会动作变形。若是长久下去,还会产生异常可怕的副作用。

更重要的是,无论怎样种下魔种,都不可能使人百分之百堕魔。

就瑶芭琪所知道的,就有一个人宁愿变成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最终也没有跟随相悦之人堕魔。

这时,只听陆存道:“你说,是不是因为魔种被我体内的魔血滋养的时间太短了,所以才没那么有用?”

瑶芭琪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少主,你应该知道魔种有多肮脏恶心,而且它实际上根本就没什么用!”

陆存睫毛颤了颤,却道:“还是有点儿用的。至少我给叶青文种下魔种后,她告诉我了很多事情。”

说着,他向叶青文挥了挥手,令道:“不必跳下去了。”

叶青文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想要远离悬崖边。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停指挥,只跑了一步便瘫倒在了地上。她的两只脚,还悬在悬崖外面。

叶青文泣血的双眼看着陆存,乞求道:“求求您,不要让我死!”

陆存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道:“魔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做很多事情,甚至吐出心底最隐晦的秘密。但她最在意的事情,却不能够了。”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从此以后您便是我的主人!”叶青文赶紧道,“主人,您也不要再伤心了,云少主是逼不得已才对您说那么绝情的话的!她绝对不是有意的!”

陆存的脸色骤然阴沉。

可叶青文却浑然不觉:“主人,我告诉您了,全都是我使得计,才强迫云少主留下照顾楼少卿的。楼少卿即将入魔,受不得刺激,云少主才会说那些话!您可千万不要相信啊!”

瑶芭琪听明白了一些东西。她就说么,少主虽然性格冷漠,但从来不屑于做这些恶心残酷的事情。今天,怎么就忽然发狂了呢?

瑶芭琪看向叶青文的眼神,一下子便少了几分同情。

陆存的面色已经阴沉如墨。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叶青文面前。

叶青文却以为自己说动了陆存,更加急迫的抓住他的衣摆,哭嚷道:“主人,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让我死!”

可陆存眼中全是厌恶的神色。他抽回衣摆,冷道:“我的实验做完了,你没用了。”

话音刚落,叶青文脖颈间便多了一条蓝色光线。

叶青文大惊,急急哭嚷道:“主人,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我可以去勾引楼少卿!我可以让天下人知道,楼少卿根本就是个三心二意的小人!”

陆存眸光变得有些闪烁。

叶青文仿佛看到了希望:“主人,您留着我一定有大用处的!我知道您爱慕云少主,我一定会帮您得到她!只要能让您高兴的事儿,我都可以去做!我……”

叶青文拼了命地想找出可能令陆存动心的事儿:“我……甚至可以帮您给云少主种下魔种!您想想,从此以后,她再不会受别的影响,心里眼里都完完全全只有您了……”

“闭嘴!”陆存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他似乎用尽全力,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叶青文立刻闭了嘴,趴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瑶芭琪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少主重蹈覆辙啊!对陌生人用魔种是一回事儿,可对自己心爱之人用魔种……

那只会让少主彻底变成魔鬼!

瑶芭琪一时间后悔起来。那天晚上,她就不应该让少主单独跟着叶青文离开!

那晚,叶青文来找少主,还坚持要和少主单独说话,她就觉得很不对劲。

但少主急于见到云少主。再加上他们都觉得,叶青文不是少主的对手。所以,他们才放心让少主跟着叶青文去了。

可没想到,这叶青文还有诛心的绝招!

瑶芭琪又看了眼叶青文,只觉得她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只是少主他……

瑶芭琪终是不忍,豁出去地道:“少主,你真的要给云少主种下魔种么?”

陆存的身躯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着,额角也是青筋暴突。他的神情扭曲得骇人,眸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渴望,却又在极力压抑着……

“少主,你……你还记得夫人么?”

瑶芭琪的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般,劈在了陆存身上!

他机械地转向瑶芭琪,眼中的狂热寸寸龟裂,逐渐被恐惧吞噬。

瑶芭琪叹了口气,又道:“想当年,夫人与魔王看起来确实是恩爱非常。可……可那都是真的么?更别说后来,夫人变成了……少主,你想云少主也变成那样么?”

陆存踉踉跄跄地后退,山石硌得脊背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曾经是令他最愤怒的心结,也是他想要杀死魔王的最大动力!

可现在,他竟然打算做相同的事情? !

陆存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沿着陡峭的山壁缓缓滑落在地,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无助孩童。

瑶芭琪终是不忍,道:“少主,其实我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很多事情。比如你能抵抗住很多虐待和诱惑,而不愿意入魔;比如你从不欺凌弱小,只会去挑战强者……”

说着说着,瑶芭琪的眼眸也湿润了:“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慢慢清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庆幸着,我们这些不愿意堕魔的半魔,终于算是有了指望。可是现在……”

瑶芭琪抬手抹去眼角水光,嘟囔道:“少主,我不懂得你们这些情情爱爱。可是,真的值得么?值得背弃您的原则,变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陆存无力地蜷缩在阴影中,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

瑶芭琪继续道:“少主,我们还是走吧。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回到正轨。那么,魔王也就会按照传言中那样被杀死。这样,不好么?”

陆存睁开眼睛看向她。他的眸光似有聚焦,但又十分空洞。

终于,陆存缓缓点了点头。

***

衡云峰上。

尔绯漪和几个师祖轮番为楼少卿理气。近几日,楼少卿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眉间的黑纹也不再出现。

这日傍晚,等楼少卿睡熟,尔绯漪带着阿葵偷偷溜了出来。

刚到院门处,却见云维解、云溪和敖觉一齐走了过来。而敖觉的手中更是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方形大冰块。

云维解一看到尔绯漪,就皱起了眉头:“小绯,你又乱跑什么?少卿还未大好,若再受到刺激,我们这几日岂不是白忙活!”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是真的想去赤云峰看看。

跟在后面的阿葵赶紧道:“宗主,少主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楼师兄好几日,如今不过是想要回去洗漱一番。”

云维解狐疑地道:“是么?”

这时,敖觉却道:“宗主,我们此时都在这里,定是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就让师姐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敖觉特意加重了“我”字。

纵是云维解再笨,也听出了敖觉的弦外之音。

他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道:“敖觉,你们龙宫有心了。那冰凌花对理气静心极有帮助,你们竟愿意把这样的好东西拿出来。”

云溪也赶紧打着哈哈:“少卿也是敖觉的师兄,敖觉当然也是关心他的。”

敖觉笑了笑,顺着两人说道:“宗主夫人,冰凌花极为脆弱,自被摘下起,它就一直在融化。所以,还是要尽快让楼师兄服用这冰凌花。”

说完,他又冲着尔绯漪道:“师姐,你不用太过于担心了。就算是真要堕魔之人,服下这冰凌花,也能瞬间冷静许多。更何况,楼师兄如今已经大好。所以,师姐你好好休息,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就算是多耽搁一些时间,也没关系的。”

尔绯漪怔住了,她也听懂了敖觉的弦外之音……

可敖觉不再说什么,和云维解夫妇走进了屋子里。

阿葵摇头苦笑,道:“敖觉今天早上找到我,说有办法把少主你解救出去。原来,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啊。”

尔绯漪狐疑地看向阿葵。

阿葵赶紧解释道:“宗主和夫人都以为少主你和敖觉有什么。现在他在这里,少主你出去当然没关系了。”

尔绯漪苦笑,道:“我疑惑的不是这个。只是阿葵,你把我的事情告诉敖觉了么?他为什么觉得,我要被解救呢?”

阿葵怔住了,然后赶紧道:“我当然没说了!但是……”

阿葵挠了挠脑袋:“但他好像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尔绯漪叹了口气,道:“算了,总之我要谢谢他。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说罢,她便准备带着阿葵瞬移。

可手上刚开始捻诀,尔绯漪又停了下来。

她轻抬皓腕,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阿葵,不如我们先回青云峰吧。”

阿葵立刻会意,挤了挤眼睛道:“好呀,等少主美得不要不要的,就算有人生过再大的气,那也得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呀!”

尔绯漪耳尖微红,便也不再耽搁,带着阿葵瞬移回了青云峰。

……

阿葵的手脚十分麻利,洗漱梳妆不过半个时辰就全部完成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粉腮樱唇,尔绯漪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哎呀,这哪里来的仙子,怎么还蹙着黛眉呢?”阿葵说笑着,用食指轻轻揉了揉尔绯漪的眉心。

尔绯漪轻瞪她一眼,眸中忧色未减。

阿葵执起梳篦,又为尔绯漪抿了抿鬓脚:“少主,你放心吧。陆存他不会生你的气的。想想往日,咱们对他那般冷淡,又是逐客又是避而不见……可哪一次,他不是可怜巴巴地又找回来呢?少主啊,陆存他对你是情根深种,他不会忍心怪责你的。”

尔绯漪的眉心却越来越紧:“原来……我对他真的这么过分……”

阿葵的笑容僵住了,忙道:“少主,你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你们,相遇的机缘不太对呢。”

“……机缘?”尔绯漪喃喃着,眼中的忧虑更甚。

阿葵赶紧找补道:“哎呀,也不算是最差的机缘啦。不管怎么说,少主你还没有和楼少卿真的结成道侣。一切都还来得及!”

尔绯漪摇头苦笑,轻叹道:“真的,来得及么?”

阿葵忙不叠地点头,肯定地说:“肯定来得及!”

尔绯漪似乎被阿葵的肯定所感染,眉心也稍稍有所舒展。

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打气道:“我们……去见他吧。”

阿葵笑着点了点头,尔绯漪便带着她瞬移了。

可刚到赤云峰,尔绯漪的心就沉沉的跌了下去!

她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气息!这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195章

可尔绯漪不愿相信。她径直冲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的摆设已然恢复之前的模样。仿佛, 这里从没住过任何人。

尔绯漪狠狠咬住唇瓣,把鼻尖的酸涩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从喉间挤了出来:“陆……存?”

她冲进里屋,可陆存的房门大敞着,不用靠近便能把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陆存!”尔绯漪尖声叫着。

可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再次证明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这时,阿葵已经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笺。

“少主,他们……”阿葵不忍再说,只是把纸笺递给了尔绯漪。

尔绯漪接过信笺, 上面的字迹十分熟悉。

“愿再无往来, 永无相见之期。星泱宗宗主上。”

尔绯漪怔住,踉跄退后几步,背脊重重抵在门板上。

她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身体渐渐滑落。

“少主!”看着失落茫然的少主,阿葵心中也是心疼的要命,“这纸笺是从那老宗主房间找到的,或许离开并不是陆存本意……”

“呵呵……”尔绯漪轻声笑着,一滴泪珠滚落,“这分明就是他的字迹,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我要谢谢他,就算离开都不忘了避嫌。”

终于, 晶莹的泪珠不停地滴在纸笺上,那些字迹慢慢变得模糊。

阿葵彻底慌了神儿,跟了少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阿葵揽着少主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阿葵,你错了。”尔绯漪失神地喃喃道,“他,终于受够我了,终于要放弃了。他,早就该放弃的!我这么不堪,他早就该放弃了!”

尔绯漪用双手掩住面颊。

“少主,你别这么说自己!”阿葵也红了眼眶,“或许,或许陆存只是一时生气呢?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呢?”

尔绯漪猛地抬起头,眼眸中竟透出几丝疯狂:“我去找他!我去跟他解释,我跟他说……”

可话说了一半儿,尔绯漪又停了下来,然后颓然道:“我有什么资格找他?我现在依旧不是自由身……”

话音刚落,却见尔绯漪忽然捻诀运起气来!

转眼间,她的脸颊竟然憋得通红,只听“哇”的一声,她竟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少主,你干什么!”阿葵大惊失色。

尔绯漪拭去唇边血迹,目光决绝:“我要把体内的蓂荚逼出来!我要把它还给楼少卿!我要干干净净地去见陆存!”

说着,她又要开始捻诀。

“少主,你疯了!”阿葵冲上去抱住了尔绯漪的手,“你这么乱来,轻则让自己气息紊乱,重则会直接经脉尽断而亡的!”

尔绯漪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在青莲阁里试过,我可以做到的!”

阿葵急得都快哭了:“青莲阁里是什么样的环境!那时候有阁灵愿意为你保驾护航,你说不定可以成功。可你现在硬来,很大几率会受到重创!”

尔绯漪却格外坚定:“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试试。阿葵,你若再拦我,就别怪我先禁锢了你。”

阿葵不敢再硬拦,只好先站起身来。可见少主的手指翻飞,脸颊又越来越涨红,阿葵简直心急如焚。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赶紧道:“少主,现在还在灵修大会期间。过几日,就要由我们云罗宗,带领其他宗派去民间降魔除妖了!难道,你想把这些事情,又全都交给楼少卿么!”

这话果然奏效,尔绯漪指间灵力渐渐散去。

她睁开双眼,清亮的眸子中全是痛楚。

***

每届灵修大会进入后半程时,都会由云罗宗的弟子带领,各宗派自愿参与,然后去到民间降妖除魔。

降妖和除魔其实是两种任务。而绝大部分宗派都十分愿意参与降妖的任务。

毕竟,在民间游荡的散妖道行尚浅,纵有少数成气候的,也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些上古遗落的神器。

这类任务既无大险,若运气好收了法宝,还能给宗门添件镇山之宝。

即便真遇上硬茬子,身后总有云罗宗高阶弟子压阵,那一身飘逸的白衣,便是最稳妥的保命符。

相比于降妖任务来说,除魔任务就乏人问津了。

除魔既无利可图,更要时刻提防心魔反噬。

那些潜伏的魔族最擅窥探人心。它们千里迢迢来到人族领地,为的就是布设心牢,以人性弱点为饵,以七情六欲为网,静待猎物自缚其中。

所以除魔任务,一般全部由云罗宗弟子担当。

此次,楼少卿自然不能参与。而尔绯漪则带着阿葵和云姣云芥,接下了一个除魔任务。

接受完任务,尔绯漪带领一众人等从玄天阁出来。

“阿葵,你们去藏宝阁挑些宝物,要多些能护住心智的。”尔绯漪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阿葵点头答应,却发现尔绯漪的瞳孔始终没有聚焦。

云芥看了眼毫无表情的尔绯漪,故作兴奋地道:“师妹,你就放心吧。以往,也都是我们去执行除魔任务,我们的经验老丰富了!”

云姣也担忧地看了眼尔绯漪,然后拍了拍云芥的肩膀,嗔道:“戒骄戒躁!除魔任务没有路径依赖。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危险!”

云芥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是想让师妹不要太担心嘛。毕竟,她很久没有去外面执行任务了。”

云姣翻了个白眼:“师妹的修为比你高多了!你别拖后腿就行了!”

说完,她看向尔绯漪,轻声道:“师妹,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完全信任你!”

尔绯漪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可能有些太过颓丧了。

于是,她努力振作精神,正色道:“师姐,谢谢你们的信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你们的。”

云姣和云芥互看了一眼,心中更加担忧起来。

但云姣还是伸出一支手,然后期待地看着尔绯漪。

尔绯漪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把手叠在了云姣的手上。

云芥和阿葵也赶紧加入进来。

四个人一齐喊道:“精诚团结,天下无敌!”

大家都笑了起来,尔绯漪也努力挤出笑容。

随后,云姣三人便离开了。

尔绯漪也准备捻诀回到青云峰去,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小绯,这次辛苦你了。”楼少卿说道。

尔绯漪抬起眼眸,仔细观察着楼少卿。

自那日去往赤云峰后,他们就再未在私下里见过。

终于,尔绯漪在他的脸上,再看不到那抹疯狂的神色。

楼少卿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道:“小绯,其实是我陷入了执念。和你体内魔血什么的,没多大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先陷入了执念,才险些入魔。”

尔绯漪十分诧异。

楼少卿挤出一丝笑容,继续道:“这几日,我都在玄天阁这边忙于宗内事物。可能是分神于其他事物,我感觉最近的精神好了许多。”

尔绯漪也挤出一丝笑容,淡淡道:“那就好。”

楼少卿咬了咬牙,终于还是道:“有弟子来报,星泱宗的人都离开了。”

尔绯漪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远处传来飞鸟的清啼,衬得此刻的沉默愈发地刺耳。

“他们好像很生气,留下纸笺说愿再无来往,永不再见。”

“嗯。”尔绯漪应得极轻,像片随时会消散的云絮。

可楼少卿接着道:“我看你刚准备瞬移,看来控灵诀,你已经练得很好了。”

尔绯漪低下头,狠狠咬住唇瓣。

楼少卿继续道:“叶青文也跟着他们离开了。不得不说,有副好皮囊,确实能获得很多额外的好处。”

尔绯漪依旧低头不语。

楼少卿又道:“医修难得,我们培养叶青文也费了很大功夫。想来,叶青文对他们也是极有裨益的。而过几日,我还会让人挑些好的灵药灵器等,给星泱宗送过去。这样两两相抵,无论去哪儿说,我们都不会是理亏的那一方。”

腥涩的味道已经充满尔绯漪的口腔,她的身子都微微颤动起来。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道:“如果没有其他事儿,我要回去了。”

说罢,她等不得楼少卿回答,便立刻捻诀离开了。

看着她消失的残影,楼少卿的心又一揪一揪得痛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现在这般的尔绯漪!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那么颓丧,那么木然,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就算是当初,她失去了一大半修为,知道自己要被关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过!

楼少卿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不会再见面。那人还算是有自知之明,写下了决绝的纸笺……

楼少卿露出苦涩的笑容。原来,这就是尔绯漪变成现在这样的答案。

原来,他的小绯,并不是不懂男女之情……

***

晨光熹微,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的痕迹,早起的鸟鸣声混着清凉的空气,轻轻袅袅地飘在南坞镇上空。

赵家客栈的掌柜推开“吱扭吱扭”的大门,那门楣上“和气生财”的木匾则有些微微颤动。

赵老板和左边豆腐坊的老板,还有右边开布坊的老板娘分别打了招呼。

三个老邻居的说笑声,甚至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爹!今天的鲤鱼可鲜活啦!”大儿子洪亮的声音撞碎了薄雾,独轮车在石板路碾出“咕噜噜”的欢快节奏。

二儿子跟在大哥身后,变戏法似的从菜筐中拎出沾着露水的菜蔬:“这些菜蔬也是新鲜的很呢,今日来的客人们都有口福啦!”

赵掌柜喜笑颜开,用汗巾轮流给两个儿子擦拭额角,就像在擦拭他最得意的青瓷茶具。

目送儿子们推车转入角门,他才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大堂。木制椅腿与青石板碰撞的闷响,是赵家客栈一日开始营业时最动听的序章。

后院里,正上演着更生动的晨曲。

赵婆婆的锅铲在铁锅中刮出铿锵的鼓点儿;大儿媳井边淘米淅淅沥沥的声音,就像是圆珠落入玉盘;二儿媳劈柴的脆响,更是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当独轮车“吱呀”着撞开后院木门,所有人更是脚不沾地的开始忙碌起来……

正干得热火朝天时,前厅里传来赵老板的呼喊:“大翠,小花,你们快来招呼客人!”

两个媳妇对视时,看见彼此眼中相同的疑惑。

上次公公这般急切,还是隔壁新来的县令带着妻女来上任时呢。

妯娌俩默契地为对方抿好鬓角的碎发,又互相抚平衣襟的褶皱,然后互相打量了一番,便小跑进了厅堂里。

看清来人,妯娌俩都愣了一愣。

只见四道雪白的身影,让整个厅堂都为之一亮!

尤其是为首的女子,肌肤若雪一般晶莹透亮,身姿更是轻灵飘逸,美得如梦似幻,仿若九天玄女踏云而来。

就连那檐角漏下的晨光,都在她周身流转的灵韵前失了颜色。

“傻站着干嘛,招呼客人啊!”赵老板可不敢多看那九天玄女一眼,只能冲着自己儿媳们嚷道。

妯娌俩这才如梦初醒,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几位客官,敢问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为首的女子展颜微笑:“我们歇歇脚,随意上些菜肴茶水便好。”

妯娌俩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为之一滞。这仙女的笑容和声音,都能让人沉溺至死。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大翠转身去准备茶点,小花则引着四人登上二楼的雅座。

四人刚刚落座,大翠便端着茶水走了上来。

大翠摆放茶具,小花则欠身解释道:“各位贵客,还请见谅。小店是小本生意,人手不足。此时又有些早,所以菜肴还要等一些时候。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各位贵客多多海涵。”

为首的白衣女子只是笑笑,而另一位长相较为稚嫩的女子却道:“你们是姐妹么?感觉好有默契哦。”

小花笑了笑,道:“这位是我大嫂。”

长相稚嫩的女子更加惊奇:“你们竟然是妯娌?那戏文里不是说,妯娌之间通常都会吵架的么?”

听到如此幼稚的言语,大翠小花非但没有觉得可笑,反而眼睛亮了又亮。

大翠想了想,试探道:“几位不食人间烟火,自然是不知道,世间也有和睦共处的家庭。我们这客栈就叫赵家客栈,客栈里的一应事物都由我们自家人承担呢。我们家庭和睦,生意自然蒸蒸日上。如今,已经是我们客栈开张的第十个年头了。”

听到这番言论,四人都露出了惊讶和赞赏的神色。

长相稚嫩的女子更是叹道:“原来,戏文里的也不都是真的!”

大翠和小花笑了笑,便行礼退了出去。

到了楼下,她们便看到眼巴巴瞅着上面的公公。

“怎么样?怎么样”赵掌柜屏住了呼吸。

大翠和小花笑了起来,一齐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肯定是修行之人。”

赵掌柜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急忙道:“快,快,告诉你们婆母。今日仙人们到访,一定要多做几个好菜。然后……然后再把狗蛋毛丫头他们叫起来,让他们好好梳洗打扮。万一,仙人们愿意见见他们呢!”

大翠小花连连点头,喜笑颜开地分头准备去了。

二楼雅间里,四人正来到窗边,观察着外边的情况。

尔绯漪微微皱眉:“这里是南坞镇,距离那西元镇不过三十里。可这里,怎是这般太平的光景?”

云姣回道:“这就是最蹊跷之处。若西元镇真的被魔意侵染,别说三十里了,就算是相隔五十里,估计都得闹得鸡犬不宁。”

云芥也点了点头,赞同道;“就是说啊。就像刚才那对妯娌,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她们能这般和睦相处?若是被魔气侵染,不拿刀互砍都算她们本来是圣人品质。”

阿葵则质疑道:“那照这么说,西元镇就不是魔在作祟?!”

尔绯漪微微皱眉。

除魔任务本是随机分配的。但照楼少卿所说,这几日都是他在处理这些事情。所以,很有可能是他故意挑了个简单的任务给自己?

尔绯漪闭了闭眼睛,心中只觉得十分烦躁。

可云姣却道:“其实,我觉得这事并不简单。西元镇的情况,去年冬天就被报告上来了。而我们云罗宗,也派了两位风字辈的弟子去处理。可结果却非常惨烈,一位弟子受重伤回来,一位弟子则干脆失踪了!”

尔绯漪诧异地看向云姣,脱口便道:“然后呢?师祖们没有过问么?”

云姣叹了口气,继续道:“自然不可能。可那位受重伤的弟子却坚称,西元镇并没有受魔意侵染,也没有魔族出现。那个镇子,只是闹鬼而已。”

“这怎么可能?”不等尔绯漪说什么,阿葵先质疑道,“鬼魂不过是人体寂灭后的残留。闹鬼闹得再厉害,也不可能跟魔的破坏力是一个程度。既然上报了有魔意,就说明那里一定很惨烈啊。”

云姣苦笑,继续道:“所以,我才说这事不简单。据上报者和那位回来的弟子说,西元镇里的情况确实非常惨烈,而且离西元镇最近的中青镇也受到了一定影响。但奇怪的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就只发生在那两个镇子里,再没有向周边蔓延。光是这一点,就不符合被魔意侵染的特征。”

尔绯漪若有所思地道:“确实很奇怪。魔意就像是疫症一般,如果不把源头消灭,它就会一直传染开去。直到寸草不生,一个活人都没有。”

云姣叹了口气,继续道:“正因为不能确定,是否是魔在作祟,所以这事儿才被耽搁了下来。毕竟,就算是我们云罗宗,高手也是有限的,还要去处理真正和魔有关的事件。至于这里,总不能再派低阶弟子们去送死。”

尔绯漪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就由我们探探虚实吧。只是,我们现在对那西元镇知道的太少。一会儿,我们向这家客栈的人打听打听……”

“那可打听不出来的。”阿葵神秘兮兮地道,“我听说,这民间的百姓对魔最是忌讳。他们最不愿意谈论和魔有关的东西,好像多谈论一下,就会被魔意侵染一样呢。”

“嘿嘿。那可不一定。”云芥眨了眨眼,道,“别人问,他们可能不愿意说。但我们师妹问,他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尔绯漪狐疑地看着云芥得意的样子,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芥解释道:“师妹,你没看到她们看到你时的那副表情么?她们肯定一眼就认定,你是修行之人。只要你愿意,她们甚至能把你当作祖宗供起来!”

尔绯漪有些无奈,道:“云芥师兄,不要胡说八道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尊重他人。”

云芥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云姣却道:“师妹,云芥说的虽然有些夸张,但确实是实话。民间百姓对修行者极为崇敬,甚至胜过对那状元郎的仰慕呢。”

云姣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现在骗子太多,他们打扮成修行之人的样子,到处骗吃骗喝。所以,大多数人就算见到真的修行之人,一时间也不敢确认。但师妹你……”

云姣笑了,道:“总之,我们这回都是沾了师妹你的光呢。”

云芥不住地点头,表示十分赞同云姣的话。

尔绯漪哭笑不得:“师姐,你说的也有些夸张了。你看起来也是仙风道骨,就算是你单独进来,别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身份。”

云姣挑了挑眉,道:“这可不一样。他们可能会猜测我的身份,但总有骗术高明的骗子能打扮成我这样。但师妹你的资容,光靠打扮可是不行的。”

尔绯漪笑了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她只是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云姣看了云芥一眼,云芥立刻跳了起来,道:“哎呀,他们上菜太慢了。我还是把那对妯娌叫上来,让师妹你先问她们话吧。”

不等尔绯漪阻拦,云芥就急匆匆地向楼下跑去。

云姣补充道:“西元镇情况复杂,我们了解的越多,进去以后就越有胜算!”

尔绯漪闻言,只好点了点头。

阿葵充满感激地看了云姣一眼。她知道,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地让少主忙碌起来。因为只有少主忙起来的时候,才不会露出那般令人心疼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