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行掌柜显然没有什么和他们寒暄的闲情,没说两句就道:“且看看木料子什么样。”
常霄颔首,示意石木匠送上。
石木匠便把两个包袱摆在桌上,挨个解开,露出里面的木料。
因经过他的细心处理,如今只能分得清木料是从树龄多大的树上取下来的,但无法辨得已取下来多久。
保存得当的木料本就是长久如新的,不然木匠存的木料岂不早早腐朽,全都用不得。
如此一来,他从常霄那里学来的一套说辞就派上了用场。
注意到常霄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比出的手势,石木匠在布行掌柜和账房的注视下,生生刹住了解开第二只包袱的手,作出为难状,眉头紧锁道:“不成,俺还是不舍得卖呐!”
说罢竟张开手臂,把两块木料往怀里一卷,作势要走,黄齐大惊失色,赶紧去看常霄,却见常霄和曾如意面上的惊讶不比自己少。
而下一刻,常霄已经疾步冲出去,把石木匠一把拉住。
“老叔,咱事前说好了,如今都到了这里,岂能毁约!”
他说罢,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恳切道:“叔,这木头来历再如何神异,到底也是死物,现今家里既缺钱使,又有掌柜这般有缘人乐意接手,可谓是最好的去处了,要我说,你卖了这木头,还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正给你要成亲的大孙攒福呐!”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教外人看来只真不假。
况且这姿势下,石木匠正好是面对屋外,哪怕表情上有几分破绽,也不会有人看得出。
石木匠没等到常霄的暗示,按着两人事先的安排,他连声道:“不成,不成……”
边说着边往外挣。
好在此时,后面的布行掌柜终于开口,甚至主动上前,朝石木匠再度拱了拱手,一改最早懒怠多言,直奔主题的姿态。
“这位老哥哥,你方才说此木来历神异,不知有什么说法?莫非是家传之物?”
石木匠故作犹豫,看向常霄。
常霄道:“老叔,难得进城一趟,何至于急着走!这么着,你便是一时不肯卖,也把故事说给掌柜的听听,不然岂不白吃人一盏好茶水。”
说罢又面向掌柜歉然道:“掌柜的,对不住,实则是这两块木头乃是石叔的宝贝,若非家里一时钱财上短了些,又要张罗着给孙儿娶亲盖房,石叔是断然不可能出手的,也是我劝了好几遭,才好歹给人劝了来。”
掌柜的一听,更是在意,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心里却想着,这两块木头看来确有来历,先来听听看。
要是如此,拿来做宅院门枕,自家不腾达都难,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从这老木匠手里买了来。
于是一番说情,石木匠极不情愿地再次落了座。
手边又添新茶,还搁了点心和干果子。
按理说黄齐该去前头守铺子了,但这边有故事听,他磨磨蹭蹭,属实不舍得走。
好在掌柜也觉得常霄是他引荐而来,他也该在场,并没打发他走,黄齐便乐滋滋地顺势留下,陪立一旁看热闹。
常霄回到座位上,不经意间与曾如意对视一眼,随即两人又默契地看向石木匠,见他神色比最初自然许多,面对布行掌柜殷切的眼神,讲起故事来。
“老爷您是不知,这事还要从我爹年轻时说起,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咯……”
石木匠浑然是一副给小时候的孙儿讲故事的语气,起了个头后继续道:“听我爹说,那是个大阴天,他进山砍柴的时候就觉得天色不多好,但过后下了雨,湿柴更用不得了,故而加紧钻进了山。不成想,要下山时雨还真的落下来。”
“我爹没法子,只好背着柴暂躲进一个山洞,也是奇了,那山里他打小就进,惯常走的山路不知踏过多少回,从不记得那里有个山洞,但那日偏偏就冒出个洞来,因着雨势急,他也没多想,便一头扎了进去,结果您猜怎么着!”
布行掌柜立刻探头道:“怎么着?”
一旁的账房和黄齐也都全然被故事吸引,就连曾如意都听得入迷。
哪怕他知道这故事不是真的,可却不知具体如何,如今听石木匠讲来,居然还有几分精彩。
而常霄则在想,石木匠初时还说自己不成,怕嘴瓢了捅娄子,如今一看,当木匠倒是屈才了,该去瓦子里讲书。
石木匠见自己把面前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起来,愈发沉浸其中。
“我爹先是小心着查探,因没闻着野兽的腥臊臭气,断定那洞不是什么兽窝,安心卸了柴担歇息,只等雨停下山,哪知坐着坐着,他忽然听到一阵笛子声。”
在石木匠的讲述里,他那老爹循声往山洞深处走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最后找来找去,只找到了石台上的一尊仙人玉像,穿着大袍,仙袂飘飘。
“我爹一靠近,笛子声就停了,然后他瞥见那玉像举起的手是空的,另有一根小笛子,就落在不远处!”
而石老爹先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屈膝拜了仙人,随后又隐约听得洞中传来空灵人声,教他帮忙找回笛子。
石老爹灵机一动,大着胆子捡起玉笛,放回了玉像的手中。
“这么一放,笛子声就又响了起来,而后我爹便在洞中睡着了!”
“睡着了?”
布行掌柜听到这里愣了愣,嘴唇微张,又忍不住问:“再然后呢?”
石木匠灌了一口茶,“对,睡着了,再然后他做了个梦,梦见梦里有一仙人,就和玉像雕的一模一样,告诉他,为谢他寻回笛子,要以一段灵木相赠,假以时日,灵木可助石家子弟度一次难关。”
“但这灵木需我爹自己去寻,就在山洞往西南十八里,那处有一株歪脖子的老桑树。我爹顺着找过去,还真见到了这么一株老桑树,老树枝繁叶茂,树干可由一人合抱,我爹不解所谓的一段灵木究竟指的是哪里,更不敢贸然砍树,思来想去,便使起我们木匠的看家本领,从树干上取了一截木头下来……”
他指向刚刚被自己放回桌上的木头。
“这便是我石家藏了几十年的老桑木,不腐不朽!我爹去世前,还差点想把它们带进棺材嘞,后来还是打算留给后人,不瞒掌柜的说,原本是想留着家里起新房时做门枕的,但家里子孙多,用钱的地方也多,如今孙儿寻了门好亲事,又得盖房,又得置田,恰好常货郎又寻来……”
此时,布行掌柜已经站到了桌前,拿起其中一块桑木细细欣赏。
账房也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当真是好木头,听这声音,就绝不一般!”
常霄也不知这两人是真懂行还是假懂行,总之看向桑木的目光,真像是看见了灵木。
只见布行掌柜凝神细思半晌,放下木头朝石木匠道:“老哥哥,我觉得咱俩也有缘嘞,你看,我家正缺一老桑木做门枕,你家里正好有,且正缺银钱,你想想,这不正应了仙人所说,帮助家中子弟度一难关么?”
石木匠听后愣了愣,看向常霄。
“仙……仙人是这个意思?”
常霄作思索状,片刻后道:“先前听石叔讲说,自从这段灵木入了家中,家里多年来,几辈人都是顺风顺水,到了如今,也是因着两年里收成不多好,木作营生不甚景气,家中子孙辈连着成亲,可谓是事赶事了,家底才有些撑不住,如今看来,说不准还真如掌柜所言,难关正应在眼下。”
掌柜的见常霄说得愈发清楚,连连称是。
“正是,正是。”
石木匠的纠结至此好似散了些,“要真是这样,那我卖了灵木,也不算愧对仙人,愧对我爹……”
“怎能是愧对,想我也是请仙长占算,方知需寻有缘的老桑木,还需够年岁,四下遍寻不得,焉知缘法不是应在老哥哥送来的这两节木头上?”
眼看掌柜的已然开始说服自己,越说越信,常霄深知不需要自己继续“添油加醋”了。
很快石木匠也仿佛就此释怀,答应卖出老桑木。
到了谈价钱的时候,掌柜的让石木匠报价,石木匠犹豫半晌试探道:“十五贯,掌柜您看成不?”
这价钱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比市价高几成,但没有高得离谱。
对此石木匠觉得在情理之中,就说他打的木头箱柜儿,都是一样的东西,而城里木作行学徒的手艺还不如他,但是他打的箱柜儿一样卖三贯钱的,进城就能卖四贯,换成老师傅做,甚至还能要到五贯。
有些东西的价已不在东西本身,全看在何处卖,又卖给了谁罢了。
十五贯?
布行掌柜一下子坐直了,居然才十五贯?
十多贯钱对于村户人而言,可不已经是一笔大钱了,得种好几亩粮食辛苦一年才能换得,到底是泥腿子,见识短浅。
一想到面前的老木匠战战兢兢,以为要了笔大钱,结果不过十几贯,布行掌柜便强行按捺住心头激动,故作淡定。
石木匠却像是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嫌贵。
“再少可少不了嘞,填补家里的亏空,还真得要这么多,我下头还有两个孙儿,一个是小子要娶,一个是闺女要嫁,彩礼缺不得,嫁妆更不能少,要不然闺女过门矮人一头……”
他在这处小声念叨,全让布行掌柜听了进去,当即道:“十五贯就十五贯,老哥哥,你可想好了,我把银钱拿来,咱们一手钱一手货,断不能再作悔。”
石木匠便又演了几下子,最终道:“答应您了,不作悔!”
“好!”
布行掌柜当即来了精神,留账房在原地招待来客,自己则带着黄齐去了附近钱庄,支取了银钱后让黄齐一路扛回来。
点算清楚后,常霄一行交出了老桑木,成功换得十五贯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