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啊!是面包超人大哥哥!”
这是虎杖悠仁与加茂伊吹重逢后发出的第一句感叹。
加茂伊吹下意识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少年,尽量客观地剥离了与五条悟相识多年的滤镜后,依然认为作者在主线剧情的最后一年变更主角的决定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面临一场即将波及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的最终决战,虎杖悠仁没有与五条悟比肩的权势地位与强大实力,连外貌都算不上美型。
除了他身为两面宿傩容器的价值具备特殊性外,虎杖悠仁似乎没有任何无可替代的长处。
但加茂伊吹不能因为利益冲突而全盘否定一个全然无辜的少年。
他不得不承认,虎杖悠仁的人设的确足够讨喜。
从两人短暂的相处中,加茂伊吹已经能感受到作者理想中的大致轮廓。
善良活泼而不显愚笨、同时满怀一腔热血的正派咒术师是少数中的少数,灰原雄算是一位,虎杖悠仁则是强化版本,像枚太阳一般耀眼。
作者的现实经历很可能影响他对作品的看法,认知发生改变以后,把戏份高光尽数倾注在更心仪的角色身上,实则是件相当符合人性的事情。
加茂伊吹为五条悟的遭遇感到惋惜,同时引以为戒,认为自己必须反思其中暴露出的不足,绝不能走上会被轻易替代的不归路。
假设在五条悟被腰斩以后,只剩加茂伊吹与虎杖悠仁有希望在与两面宿傩的战斗中获胜,加茂伊吹一定考虑首先谋杀竞争者,倒逼作者在推他走上高位与放任世界被咒灵占据之间做出抉择。
他当年会放过虎杖悠仁,无非是认为还有代价更小的解题方式,但在非做出选择不可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或许是他注视着虎杖悠仁的时间有些长了,少年脸上的笑容缓慢转变为疑惑的表情。
他着急地解释:“我们见过面的!你不是曾经说过吗,会在高中时接我去拯救世界什么的——呃、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我记得。”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慌张,澄清自己稍显迟钝的原因并非是不信任,“我打算去见你的,但因为有些特殊情况,计划出了问题,好在殊途同归,我们还是又见面了。”
虎杖悠仁早从伏黑惠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的传奇故事,假死七年的经历更是为这位前最强咒术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用力点头,睁大亮晶晶的小狗眼睛,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加茂伊吹,兴奋地说道:“我居然被这么厉害的大人物选中了吗!感觉就像热血漫画的开头一样!”
加茂伊吹见虎杖悠仁在自己身边团团打转,身后像有条实质化的尾巴在疯狂摇摆,一时无言,很难向他澄清所谓的“超级英雄”不过是蒙骗小孩的说法。
不如说,在上高中的年纪还坚定地相信童年时从大人口中听来的、明显不合常理的发言,本身就有些不对劲吧——加茂伊吹的思路有些偏题——虎杖悠仁竟然是羂索的后代。
片刻间,虎杖悠仁崇拜地用双手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
他刚想询问超级英雄到底该做些什么,就突然看见自己掌心中央的位置有张嘴巴出现。它直接张开双齿,毫不犹豫地向距离最近的小指狠狠咬去。
虎杖悠仁本该迅速跳开,合拢的十指却因僵硬变成了坚固的牢笼,反倒借握手的姿势困住了加茂伊吹。
两面宿傩的灵魂强度暂时不足以压制虎杖悠仁,但使身体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无法自如移动就已经能达成目的。
一旦牙齿闭合,加茂伊吹的手指肯定会当场被两面宿傩吞吃入腹,对无法接受反转术式的咒术师而言,身体上新增的残缺很可能又一次对精神造成伤害。
知晓内情的伏黑惠大惊失色,他几乎是飞扑过来,想要打掉虎杖悠仁的手。
但加茂伊吹明显不需要他的帮助。
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称号与御三家家主、十殿首领和盘星教教主等头衔不同,后者代表权力的交接,前者却只能靠咒术师与诅咒师两个阵营的一致认可才能得到同个答案。
伏黑惠伸出的手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他呆呆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然后发现加茂伊吹没因两面宿傩的突然袭击显出半分慌张,而是反握住两个少年的手,向他们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两面宿傩的情况则不是很好。
虎杖悠仁的掌心有血液淅淅沥沥地滴下,仔细看去,两面宿傩的口腔被四根细却极硬的血线撑住,即便他非要强行咬下,也一定会被加茂伊吹先行绞烂血肉。
与此同时,血线正以很低的频率输出反转术式,修复虎杖悠仁的伤口,使他不至于承受太大痛苦,也像是对两面宿傩的微妙安抚。
“悠仁,你最好还是和我保持一些距离。”加茂伊吹笑着将三人分开,没忘记合上两面宿傩的嘴巴,血线从虎杖悠仁完全恢复的手心中灵巧地钻出,重新汇聚在施术者身边。
虎杖悠仁惊呼一声:“哦!能动了!”
他面上很快浮现极愧疚的表情,想上前确认加茂伊吹的手指的确没事,又因对方的警告而不敢轻易靠近,最终抬手在空气中抓了抓,还是垂头丧气地后退一步。
“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宿傩会从手心出现。”虎杖悠仁局促地挠挠脸颊,完全不在意自己同样受了伤的事实,又好奇地问道,“但他为什么想吃下你的手指呢?”
“死小鬼,你把我的手指藏进身体了吧。”两面宿傩的嘴巴又在虎杖悠仁脸颊上咧开狰狞的弧度,很快被后者一巴掌捂住。
加茂伊吹的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男人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让他本就较实际年龄更年轻的面容显得富有生机,像是早期待着与两面宿傩正面对峙的这天。
“正解。”他挑眉道,“一下子又有个‘容器’出现,你应该高兴才对。”
加茂伊吹的确将两面宿傩的手指放在了体内。
他用赤血操术分解血肉,把十七根手指排布在左侧身体之中,再用时刻运转的术式控制血液将其紧紧包裹以起到封印的作用。
与虎杖悠仁能借吞吃咒物激活两面宿傩灵魂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盒子似的存在。
即便是高专的忌库也会在大战前被反派角色入侵,世界上没有任何位置能比他的身体更安全了。
五条悟曾对这一方案表示强烈抗议,但加茂伊吹不会允许自己被他人的想法干涉。
“即便我以恋人身份提出反对?”五条悟问。
加茂伊吹则回答:“不要那样做。”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与其以恋人身份被坚定地回绝,不如从开始便保持缄默。
两面宿傩在虎杖悠仁的制止下含糊着说了什么,从隐约的音调中可以判断出是句粗口。加茂伊吹反倒因此笑得更开心了,他难得露出畅快的表情,让伏黑惠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伏黑惠将手背在身后,下意识触碰刚才被加茂伊吹握住的部分。
自真正成为咒术师以来,伏黑惠对五条悟常常挂在嘴边的加茂伊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织田作之助撰写的传记也为他开拓了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情况——即便五条悟依然无法变成更可靠的大人,咒术界的未来也一定会更有希望。
可他甚至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长相。
男人突然出现在高中天台上救场的那晚,因为他与伏黑甚尔高度相似的穿着打扮和跟信件上没有任何区别的咒力波动,伏黑惠攒了满腹心事。
但五条悟直接带走了加茂伊吹,他则还要忙于解决虎杖悠仁惹出的麻烦。
加茂伊吹的回归在咒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直接导致所有与其生活在同个时代的咒术师都无心理事,伏黑惠不得不承担起本该由老师负责的一系列琐事。
连虎杖悠仁身上穿的校服都要由他亲自前去定做,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直到今日才与加茂伊吹正式见面。
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总觉得除了前几日在杉泽第三高中以外,两人还有过一面之缘,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翻出正确的记忆。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的失神,开口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伏黑惠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眸,又忍不住在加茂伊吹移开视线时悄悄抬头,竟恰好撞进了那双含笑的猩红色眼眸之中。
加茂伊吹只是偏过头去,却仍温和地斜睨着他,正好将他的小动作抓包,笑得眉眼弯弯。
“惠,我和你爸爸是最好的朋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放在伏黑惠的肩头,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偏爱,“既然你已经选择踏上成为咒术师的道路,我会倾尽全力帮你。”
在虎杖悠仁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伏黑惠听见加茂伊吹说:“你可以把我拥有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少年瞪大双眼,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五条悟的回归掩盖了他的震惊与尴尬,六眼术师亲热地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将另一只手中的购物袋在他面前晃晃:“伊吹哥喜欢的酸奶——我把所有口味都买下来了~”
伏黑惠盯着袋子中熟悉的包装,只觉得如鲠在喉。
他想问问加茂伊吹:
——你到底是谁?
第422章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个事实时,伏黑惠能够得出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伏黑甚尔是虚假的存在,他的童年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来自父亲的信件,自然同样没有父亲的爱。
从他不知事起开始满足他大部分亲情幻想的好心人士,自始至终都是加茂伊吹。
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竟然会在权力与实力的巅峰时期专门抽出精力关心一个尚且不知是否继承了术式的普通男孩,任谁看来都是天方夜谭。
伏黑惠自认为他没重要到多年前就能被纳入利用范围的程度,加茂伊吹善待他的原因不会十分复杂,恐怕大多只是出于个人意愿。
虽然伏黑惠实在不愿从情感方面寻求答案,但他对加茂伊吹的了解实在太少,在刚听他提起过与父亲的关系后,首先浮上脑海的联想一定是近日引起轩然大波的桃色新闻。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结合令咒术界无缝遭遇了第二场认知上的地震。
两位主角的真实取向成为了大热话题,他们过去的相处日常被知情者一一挑拣出来复盘,还有许多惟恐天下不乱的诅咒师为其他热门竞争者的失败感到愤愤不平。
如果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持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特殊感情,会格外照顾后者的独子倒也十分正常。
但想享受加茂伊吹的优待,伏黑惠就必须考虑伏黑甚尔的态度与看法:万一长辈间关系一般、甚至彼此敌对,他对加茂伊吹的亲近无疑是种对亲生父亲的背叛。
他又犹豫起来。
邮寄多年的信件是假的,仅仅见过一次的父亲也是假的,伏黑甚尔是个只活在他人口中的神秘人物,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活在世上。
或许是血脉的链接在冥冥间发挥作用,伏黑惠本能地愿意相信加茂伊吹在信中写下的内容,暂时没有完全否定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的爱意。
“加茂先生,我……”伏黑惠犹豫着,从加茂伊吹等待的过程中感受到如海般包容且广阔的耐心,不禁为自己阴暗的臆想和揣测感到羞愧,从而更加难以吐出整个句子。
加茂伊吹早在意识到五条悟买来了特定品牌的酸奶时便预料到了伏黑惠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
少年的无措与沉默相当独特,使其短暂摆脱了结合父母双方长处的相貌带给旁人的既视感,在加茂伊吹眼中成为了独立而完整的“人”。
加茂伊吹还是首次发觉,他不能将自己对伏黑甚尔的好感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伏黑惠身上。
这可能引起读者的反感,也会为少年增添许多压力,除了对他本人的伤痛有一定抚慰作用以外,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加茂伊吹原本还想借助酸奶不动声色地戳破伪装,让伏黑惠猜到心中的父亲形象都来自他的精心设计,尽量引导对方将孺慕之情投射到自己身上,好进一步稳固地位。
但恻隐之心在给出回应时占据了上风,于是加茂伊吹用掌心盖住酸奶包装的大部分图案,用最简单的方式淡化了伏黑惠对眼前一幕的印象。
“我会在这周末举行一场宴会,大概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咒术师集会,肯定很有意思。”加茂伊吹转移话题,将伏黑惠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记得空出时间。”
“我们会准时到本家拜访。”伏黑惠拉着重新变得跃跃欲试的虎杖悠仁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鞠躬示意,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礼貌,也带着短时间内难以克服的疏离。
至少在他找到真相之前,他应当不会踏入比普通社交距离更近的位置,这无可避免。
培养信任是个漫长的过程,加茂伊吹不会急于一时,他能给敌人提供机会,自然会给被他看作自己人的伏黑惠更多优待。
于是他微微点头,除了起初的关怀以外,并未再强行递出任何特殊待遇。
“一年级不是有三名学生吗?”加茂伊吹将吸管扎进酸奶之中,转头询问五条悟道,“今天是个好机会,不知道她是不是方便过来见面。”
加茂伊吹投入到正常工作节奏中的速度很快。
他正分别与东京高专与京都高专不同年级的学生见面,物色适合加入十殿的年轻咒术师,也是为培养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亲信做足准备。
考虑到虎杖悠仁的特殊性,东京高专的一年生被放置在首场的最优先位置,第三人钉崎野蔷薇还在外勤任务的返程途中没能及时归来。
“我问问她现在在哪好了,干脆用术式把她直接带过来吧。”五条悟当然会无条件满足加茂伊吹的所有心愿,已经掏出手机找到了学生的电话号码。
“在找我吗——”一道爽朗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各位,一点红来了。”
与家入硝子年少时有些相似的短发少女大步走来,举手投足间显出洒脱的意味,令加茂伊吹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已经开始产生欣赏之情。
结合她在涩谷事变与死灭回游中的优秀表现,他对她印象很好。
“久仰大名,我是钉崎野蔷薇,从进城开始就把加入十殿的东京分部看作第一志愿,希望能凭高薪在大城市里扎根,请多多指教!”
少女看清加茂伊吹的面容,又注意到五条悟展现出的亲昵姿态,马上判断出他十殿首领的身份,上前一步殷切地向他问好。
“你好。”加茂伊吹没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亲切地与她握手,还以幽默的口吻回应了这个迫切的愿望,“我一向把高专当作十殿的人才储备库。”
他明确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十殿能为所有成员提供一个百分百合适的岗位,欢迎你在毕业后找到属于自己的花盆。”
应和一点红说法的调侃令钉崎野蔷薇马上好感倍增,眼中也燃起了一定要领到高昂薪水的熊熊斗志。
“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你们还不回教室去吗?”五条悟打断了几人间融洽的交流,他做出驱赶的动作,“记得周六准时到加茂家参加宴会就行。”
“加茂家……在哪儿?”虎杖悠仁疑惑地问道。
伏黑惠似乎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氛围,他一把扣住两位同学的手腕,略显强硬地拉着他们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等下午与加茂前辈见面时再问他就行,走吧。”
钉崎野蔷薇顺从地跟着伏黑惠离开,只是还因对加茂伊吹的强烈好奇而感到有些不舍,不禁嘟囔道:“你和五条老师在打什么哑谜?”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无法向同学解释自己在刚才那个瞬间感受到的玄妙直觉。
抚养他长大的五条悟因加茂伊吹对他的反应而产生了类似于危机感的情绪,于是迅速清理出能向恋人寻求肯定的独立空间,难免令不在状态的其他两位学生摸不着头脑。
伏黑惠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看见五条悟在他们走后来到了与加茂伊吹面对面站立的位置。
两人挨得极近——完全意义上的成年人距离——身材更加高大健硕的六眼术师双手捧着恋人的脸颊,在双唇相贴时倾诉爱语,应当是在以不满为借口撒娇。
加茂伊吹的肩膀震动一阵,想必是在轻笑,随即抬手温柔地整理了五条悟的额发,指尖在发丝中拨弄,好像正抓挠猫咪的皮毛。
五条悟的确能被这一动作安抚,他轻轻蹭着加茂伊吹的额头,很快凑得更近。
在伏黑惠远远的注视中——天呐……他们在接吻!
伏黑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到底有多么失礼,他像被烫到般迅速回头,并且加快脚步,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也一同转过视线前把两人带到了校舍内部。
他替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保守了这个令观众简直难以呼吸的秘密。
“伏黑,你的脸好红!”虎杖悠仁天然地指出了伏黑惠的异常情绪,被触及心事的家伙浑身一僵。
“哦~还真是呢!”钉崎野蔷薇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她坏心眼地揣测道,“难道是因为很少见到加茂先生那么温柔的人,又想到自己也有取代五条老师的希望,所以想入非非了吗?”
“才不是呢!”伏黑惠扶额反驳一句,却因脑海中不断闪出刚才看见的一幕而多少显得有些心虚,果然招致了更多笑声。
钉崎野蔷薇嘻嘻笑着说道:“对比五条老师来说,我肯定更支持你啦!如果想做就勇敢点儿吧,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伏黑惠几乎要哀叹出声。
即便他无法回答东堂葵每逢见面必问一次的问题,也不代表他的取向是同性,更何况,加茂伊吹可是五条悟的恋人!
他绝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到——
加茂伊吹作为宴会主角身着传统的纹付羽织袴登场时,首先在人群中看见了穿着访问着和服的伏黑惠。两人的视线交汇,瞬息间交换了许多情绪。
如果非要笼统地概括加茂伊吹作为加茂家家主时的气质,伏黑惠只能想到一个形容:性转版的大和抚子。
清雅俊秀的长相、温柔恬静的笑容、挺得笔直而显出不随流俗气质的脊背,都相辅相成地描摹出一个放眼全国都再无第二人的、颇具传统韵味的完美形象。
当那双宝石般美丽的红眸望着他,下意识有一瞬失神之时,伏黑惠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拍。
——心动。
伏黑惠又感到两颊的温度在缓慢增高,心脏却像是正缓慢沉入水底。
他明白,加茂伊吹的失神多半是因为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容。
第423章
当伏黑惠以为加茂伊吹即将走过来与他说些什么时,对方只是微笑着向他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站进平日的社交圈内,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少年不得不尽力抚平心中莫名的怅然若失,倾向于将不寻常的情感看作被加茂伊吹从两面宿傩手中救下而产生的吊桥效应。
他通常不愿思考在实践中可能性为零的天方夜谭,于是判断加茂伊吹从性别、年龄、身份地位等多个方面都不符合他的择偶条件。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在十五岁就早早考虑终身大事的意向。
但越是想要回避相关话题,就越是会在看似洁净的荒野上捕捉到新的可能。
伏黑惠看到的希望大多来源于加茂伊吹的偏爱。毫无疑问,任何在感知情感方面稍有天赋的普通人都能从五条悟的态度中看出加茂伊吹与伏黑甚尔关系匪浅。
托父亲的福,伏黑惠确定自己在加茂伊吹面前具备很大优势,即便当下提出想成为十殿负责人,掌管整座城市的情报命脉,也一定能得到首领亲自批复的许可。
加茂伊吹的个人奉献精神甚至远超优秀的大局观——如果伏黑惠的优先级远在十殿的正常运营之上,那他对加茂伊吹本身存在的渴求必然更容易被对方满足。
不对!伏黑惠猛然从不知是由理性还是感性支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用力甩了甩脑袋,将答案强硬地扣在了最初的起点:他根本不会对加茂伊吹产生过线的想法。
偶尔心跳过速的反应将随着他逐渐适应与两面宿傩相处而完全消失,无论是吊桥效应还是首因效应都无所谓了。
“呜哇——真是惊人的相似度。”禅院直哉站在加茂伊吹身边,与他肩并肩站着,丝毫不在意对方现有恋情的自然神态令宾客纷纷侧目,“他和甚尔简直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接过禅院直哉递来的酒杯,轻声道:“发型还是和爱子更像。”
“无论是百分之百还是百分之九十都没什么区别,反正我们知道他不是甚尔本人,对吧?”禅院直哉刚才准确地捕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不在焉,调笑道,“我真不懂五条悟是怎么想的。”
——竟然能安心让伏黑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还有与他随时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他只是个孩子,不该成为你的假想敌。”加茂伊吹无奈地用肩膀碰了下禅院直哉,示意他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胡言乱语。
“假想敌……好吧,如果你只觉得他是个‘假想敌’的话,我不说就是了。”禅院直哉意味不明地笑笑。
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的角度可以直接将伏黑惠发红的耳尖尽收眼底。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程度,他合理怀疑加茂伊吹对禅院家的血脉具有魔法般的特殊吸引力,否则不会使凡是年龄相近的禅院族人都对他抱有明显的好感。
且不提旁支的禅院兰太等人出于慕强心理的尊重,前任家主一脉的后代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该观点的正确性:
从长男之子禅院甚尔到次男之子禅院直哉,再到三男之女禅院真希、真依姐妹,竟全部成了加茂伊吹的拥趸。
见加茂伊吹不愿多提,禅院直哉从善如流地聊起了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最近基本没怎么见到宪纪——五条悟好像提过要批假让他出门散心,但他反倒接取了更多任务,难道是因为前几年忙过头、一时闲下来倒不适应了吗?”
加茂伊吹很佩服禅院直哉仿佛与生俱来的、凡是开口就必定戳人痛处的非凡能力。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简洁地回答道:“宪纪心情不好,连我也没怎么见到他呢。”
联想到总监部里有关“宪纪少爷在离开时显然哭过”的传闻,禅院直哉大概能想象到以兄长为奋斗目标的少年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情后有多么崩溃。
他微笑起来,提前向加茂伊吹保证:“如果你选了我,我肯定不会像五条悟那样把宪纪丢下不管,他会认可我的。”
加茂伊吹回忆起五条悟私下里做出的无数努力和加茂宪纪回绝时的坚定态度,只能不置可否地耸肩,表现出同样不太看好禅院直哉的意思:“你还是别去惹他了。”
经过这场恋爱风波,加茂伊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对加茂宪纪的教育方式是否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养育后代,只是出于各种复杂的原因令加茂宪纪在娇宠中长大——比如,他不希望幼弟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从而对家主之位产生威胁的优秀术师。
并且因为童年时的悲惨经历,加茂伊吹希望自己能为加茂宪纪提供好的、昂贵的生活环境,以此争取平和的幸福。
直到他发现加茂宪纪对自己抱有超出正常兄弟界限的强烈占有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兄长的责任有过重的刻板印象。
这直接导致他与加茂宪纪的相处方式实则与常人对待宠物的模式非常相似,进而使两人的关系靠近到病态的紧密距离——
如今更是突破家人的层面,抵达了一个在漫画作品中相当常见、在实际生活中却格外危险的新境界。
只有家里的猫狗会在主人带回新玩伴时感到嫉妒,毕竟动物的脑容量很容易使它们认为自己会是领地里唯一的宠物。
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可不该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和同父异母的兄长间必须终生只有彼此。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攥着酒杯的手指却下意识微微使力。
或许是他之前一心忙于事业的印象给加茂宪纪造成了某种错觉——加茂伊吹确信加茂宪纪不懂爱情,但如果纵容他的思路变得更加偏激,一定会出现额外的、难以处理的麻烦。
距离漫画结局还有半年,加茂伊吹没时间也没兴趣陷入更加复杂扭曲的情感漩涡中了,更何况,他可没打算真以一己之力承担起热血漫画中的所有恋爱戏份。
与五条悟交往本就是不得已的选择,他能违背本心行事,却不代表还能为了制造噱头与加茂宪纪发生出格的故事。
“我打算明年就让母亲把他接走。”他在禅院直哉快忘记这个话题时突然说道。
“呃、接到意大利去?”禅院直哉把加茂伊吹的决定看作一场流放,“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做过家主吧。”
“当然是让他放松一下。”加茂伊吹随口扯了句谎话,他与禅院直哉轻轻碰杯,然后仰头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告别道,“我去接待客人,辛苦你好好招待自己了。”
禅院直哉接过他的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杯口湿润的部分,又很快将空置的容器转移到桌面上去。
“放心,”他乖巧地笑着,“我会把这儿当成我家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一起到的。
从夏油杰回归开始,两人养成了每周抽出固定时间闲聊一番的习惯,雷打不动,至今已经坚持了半年有余。
他们在教室、宿舍、居酒屋甚至任务途中谈心,确保彼此之间没有暗中生出隔阂,及时交流任何问题,且不允许包括加茂伊吹在内的第三人随意涉足那个私密的领域。
如果加茂伊吹早在十二岁时死去,他们的羁绊会比现在更加独特,但对原作剧情的了解使加茂伊吹不再对两人抱有过分的愧疚——夏油杰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希望你们不是吃过午饭才来,”加茂伊吹笑着,“我精心挑选了宴会上的每种食物。”
夏油杰做出期待的表情:“还好我们只是在来的路上聊了一会儿。”
“不用期待什么新奇的内容了,我看过伊吹哥的菜单,上面全是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五条悟给挚友泼冷水,但更像是在炫耀他与宴会主人的亲密,“如果连日本人都不吃海鲜,到底还有谁会吃呢?”
“悟,你不该用大众标准评价胃病患者。”加茂伊吹回答,“而且我有自信让你在甜品的种类上挑不出任何问题。”
夏油杰不想听他们斗嘴。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一直等着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分手的那天。比起宴会上的餐食到底能不能让尊贵的五条家家主满意,他更在乎加茂伊吹选择的下个恋爱对象是谁。
不过依他看来,五条悟应当是个足够特殊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见得会再给予其他人相同程度的优待,也不知道禅院直哉得意洋洋地排到第二名到底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已经找机会与加茂伊吹交流过更高维度意识的存在,使用的语言相当隐晦,即便五条悟就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他很高兴自己探查出的大多数结果都符合加茂伊吹对真相的认知,只是尚且没能拼凑成完整的答案。
事实上,夏油杰已经有所预感,但下定决心揭晓足以颠覆世界观的内幕同样需要勇气,至少他目前还没做好准备。
好消息是,他知道自己仍在与加茂伊吹并肩作战、并且很可能是对方唯一的战友,这可比浮于表面的恋爱关系更加珍贵。
五条悟无非比他多了些与加茂伊吹亲密接触的机会,比如接吻——即便刚还在心底嘲笑禅院直哉的幻想,夏油杰也希望自己能得到类似的奖赏。
前提是加茂伊吹没有身陷险境,那会让暧昧的吻看上去少几分利用的意味。
五条悟与夏油杰一同走进热闹的会场,留加茂伊吹一人与佣人一同在靠外的位置接待客人。
以加茂伊吹如今的地位而言,他没必要再做这种格外亲切的繁琐工作,但这毕竟是宣告他回归的重大场合,他希望前来赴宴的咒术师们能通过亲眼见证和实际交流确认他的确不是可疑的冒牌货。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待名单上的宾客全部报道后,竟然有辆计划外的轿车停在了加茂家本宅的门口。
副驾驶的车门被人急急推开,首先下车的是满面迫切的织田作之助。
他带着另外两位同样来自横滨的客人顺利抵达京都,让加茂伊吹感受到了世界剧变的实际体现。
从后座中钻出的青年也是熟人。
“加茂先生,好久不见。”太宰治微笑着向他挥手,身上的驼色大衣令他的气质明媚了不少,“七年间真是有好多大新闻呀,你知道我被外派到武装侦探社的事情吗?”
江户川乱步则上前来绕着加茂伊吹转了一圈,惊叹道:“是真的!居然在那场把高尾山夷为平地的爆炸里活下来了,了不起~”
第424章
不在邀请名单上的客人使加茂伊吹临时修改了宴会进程,将会场交给五条悟等亲友照看后,把太宰治三人直接带进了家主的书房,迅速展开了一场没有任何准备的秘密谈话。
如果不能尽快交换情报,加茂伊吹怀疑世界意识会直接在厨房制造一场烟火大会似的爆炸,让加茂家的本宅被迫承受高尾山的命运。
太宰治的抱怨验证了他的猜想:“你都想象不到我们到底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抵达京都——道路管控,新干线停运,现在打开电视应该还能看到有关连环车祸的报道。”
男人眉眼带笑,眼底的神情却相当冷冽,织田作之助也面色严肃,唯有江户川乱步看上去还是一副状况外、或是一切都在预料中的镇定模样。
“但你们还是来了,而且非常准时。”加茂伊吹以感慨的语气总结了一系列风波。
在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达出他内心所想的前提下,恐怕谁也不会知道他有多么震惊。
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能凭主观意愿在不同作品间移动,要么代表加茂伊吹早年带离原作的伏笔、即织田作之助真成了如今发起联动的桥梁,要么代表——
世界壁垒已经彻底消除,加茂伊吹可以在最终决战中引入其他作品的力量作为后援,胜率一定能大大提高。
念及真人即将在涩谷事变中造成的巨大破坏,加茂伊吹无论如何都想让普通人的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
他以保全自己为行动的第一要务,同时希望甚至不能在作品中留下姓名的“加茂伊吹”少一些、再少一些。
“时间不多,还是快点进入正题吧。”太宰治将目光从墙上的挂钟移回到加茂伊吹身上,笑道,“横滨出了些特殊情况,非得我和乱步先生参与进去才能解决,好在两位上司撑住了压力。”
江户川乱步自然地摸起一块加茂伊吹令佣人送进房间的点心,享受地品味着正宗的京都风味,不紧不慢地回答:“毕竟他们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和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呀。”
“你们应该在出发前就挑好了话题吧。”加茂伊吹主动推进了对话的进度,递出一句试探,想确定一行人突然来到京都的目的是否与自己的猜想一样。
太宰治心领神会,他摸摸下巴,状似无意地环视屋内,答道:“确实,只是不知道哪些能说。”
省略为节约时间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后,双方从织田作之助被五条悟和夏油杰送往横滨开始交换情报。
织田作之助启程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便领受森鸥外的命令,同时出发迎接。
越是在离开横滨前被迫处理种种琐事、难以脱身,太宰治便越是对“孤岛”的概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
他感到脑海中有云雾般虚无缥缈的灵感四处飞动,却一时无法捕捉,连与中原中也吵架的心思都无,只是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发呆,使搭档也略微有些不安。
中原中也的高度警戒在备战时比太宰治的戒备更有用些。
重力使野兽般的直觉与强大的反应力令他在一辆卡车突然从视线死角闯出时,以最快速度发动异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场可能使他们需要躺在床上休养几个礼拜才不至于落下残疾的惨烈车祸。
“真见鬼。”中原中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虽然没有参与太宰治与森鸥外的密谈,他还是感知到有某种力量正在阻碍他们走出横滨,太宰治的面色则直接验证了这个猜想的正确性。
与中原中也共同行动的好处在此时体现出来——无论遭遇什么困难,他都不会马上想着放弃,而是开始积极寻求解决方法。
“你怎么看?”中原中也摩拳擦掌,显然等太宰治下达指令就会马上实施。
“我还没太搞懂。”太宰治嘟囔道,“我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封锁,让横滨外的人和情报没法进入这座城市,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出不去了?”
他望向中原中也,瞳孔微微颤抖,不知是在为窥探到未知的存在感到兴奋还是恐慌。
太宰治问:“我们甚至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横滨。”
双黑最终还是像每次完成高难任务似的克服种种困难接回了织田作之助,确保这位捅破了惊天秘密的作家不会在半路遭遇暗杀。
返程的过程无比顺利,仿佛他们之前遭遇的一切磨难都是巧合乃至幻觉。
太宰治向森鸥外作了详细的汇报,终于得偿所愿,以港口黑手党外派成员的名义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和江户川乱步一同探寻加茂伊吹留给横滨的最后一份礼物。
如果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久别重逢,太宰治能从入社测试聊到天人五衰,还能热情地打听一番加茂伊吹的见闻。
但眼下显然算不上慢悠悠交谈的好时机,他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没有太多探讨价值的前置线索,直截了当地切入了结论。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太宰治清了清嗓子,“乱步先生在调查过程中展现了出色的推理能力,在我们陷入僵局时,从中也身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有“人虎”之称的中岛敦为太宰治平静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波澜——加茂伊吹认为这是主线剧情的重要部分——此前半年一直在西方清理敌对势力的中原中也适时回归,引起了江户川乱步的注意。
“中也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向和港口黑手党没什么联系的意大利。”
加茂伊吹读懂了太宰治没有直白道出的内容,果然听他继续说:“我差点以为世界上只有日本和意大利两个国家了!或者说,只有那不勒斯和横滨两座城市。”
他鸢色的眼眸中闪过精明的笑意。
横滨和那不勒斯都是港口黑手党、十殿与Mimic的交点,当江户川乱步从织田作之助口中听到还有两个意大利□□曾在日本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时,断断续续的线索终于得以串联。
“这个结论已经在横滨解禁,但不知道京都的包容程度怎么样呀~”
加茂伊吹微微睁大了双眼。
织田作之助了解他身上发生的、任何最微小的变化,能从他早晨出现在餐厅里时带起的香气判断他在擦护肤品时是否偷懒省去了乳液的步骤。
于是织田作之助看出了加茂伊吹的惊喜。
“先说好,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我们都没有变成共犯的意思——那太危险了。”江户川乱步在太宰治展开正题前打断了对话。
他说:“我不打算为了横滨的未来奉献自己,之所以会参与这件事,是因为社长希望我能找出真相。”
就连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都认为江户川乱步的发言显得有些冷漠。
加茂伊吹必须假死七年才能完成的部署所应对的危机一定不是能凭个人之力简单解决的困境,为他带来希望、再将他打入失望的深渊并不是三人此行的目的。
江户川乱步似乎没必要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但加茂伊吹表情如常,并未被江户川乱步直白的说法打击,反而露出笑容。
“你们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如果真的不想参与,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我好奇真相,他们则在意自己是否真算是个独立的个体。”江户川乱步咽下塞满嘴巴的点心,放松力道朝身后的椅背靠去,仍然以坚定的语气说,“我们不会久留。”
“如果你允许的话,至少我会留下。”织田作之助知道自己是能轻松在两座城市间往返的特殊存在,应当要归功于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中提供的优待。
他急匆匆地接话,希望表现支持能让加茂伊吹摆脱孤立无援的苦闷。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京都呢。”太宰治摊开双臂,“但乱步先生说的没错,我们聚在一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了——在胜率提高到百分百前,还是稳妥行事更好。”
江户川乱步鼓起嘴巴,他在加茂伊吹浓重的笑意中大声抱怨:“好像只有我一个坏人似的!”
但话音落下,他睁开双眼,锐利的绿瞳直直望向加茂伊吹,将男人品格中最坚毅的部分轻松挖掘出来。
“孤军奋战才是加茂伊吹最常用的取胜策略吧。”江户川乱步说,“如果我们这些显眼的家伙被允许出现,即便你临时才打电话求援,也一定来得及的。”
“横滨是当下最安全的城市,但我会在明年打理好京都的环境,再邀请你们过来。”加茂伊吹轻松地谈起未来,像是一种默认。
“又是明年。”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一同想起了很糟糕的记忆。
“明年吗……”江户川乱步喃喃着重复道,“原来这部作品……”
盛放点心的瓷盘被随他移动的侦探披风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碎片飞起,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明明看似是个危险的巧合,在场四人却都品出了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好吧,虽然很对不起乱步先生,但我得说,还好刚才我没一时嘴快。”太宰治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不知道原本为自己设计的意外会是多么惊险。
他总结道:“看来京都还没解禁呢,不过照你的意思,也就是最近了吧。”
“我叫佣人过来处理。”加茂伊吹避而不答,起身道,“你们要参加宴会吗?”
就在此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伏黑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先生,我无意打扰,但夜蛾校长和乐岩寺校长有些失控,五条老师让我来问你是不是有时间和他们说几句话?”
“我这辈子还没和校长打过交道,咒术界的教育体系可比黑手党完备。”太宰治调笑一句,拍拍好友的肩膀,道,“看来你还有正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把织田作留在这咯。”
加茂伊吹看着与分别时基本没变化的织田作之助——依然不修边幅,满脸胡茬,因乍然听说了加茂伊吹回归的消息反倒更显疲惫——很难想象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七年前某个寻常的早晨。
他说:“只是回归正轨而已,或许我该把日车先生也请回来。”
织田作之助一愣,很久才长长松了口气。他面向加茂伊吹,朝对方张开双臂,问:“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
“当然。”加茂伊吹欣然应允,投入他的怀抱,能从男人颤抖的脊背中感受到常年无处倾诉的悲伤,“你可以开始写下卷了。”
织田作之助又拉开距离,他迷茫地看着加茂伊吹,问:“还有下卷?”
作者本人发问令这句话的搞笑程度更上一层楼,太宰治与江户川乱步捧腹大笑。
“说起来,如果你还活着,遗嘱中已经生效的部分该怎么办呢?”织田作之助迟迟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耐心地解答道:“我已经收回了加茂家和十殿的所有权力,至于已经分配出去的财产,就算是我对亲友们的谢礼了。”
“早知道我就该出生在京都。”太宰治笑着,与江户川乱步一同朝门外走去。
年近三十的男人本该比过去更加成熟,他却还是在拉开房门看清伏黑惠的面容时猛地朝后跳了一步,转头朝加茂伊吹投去了极震惊的表情。
他说:“咒术界还有转世轮回的设定吗?你终于决定和伏黑甚尔结为异姓父子了。”
说实话,太宰治的玩笑在大部分时间都很符合加茂伊吹的品味,但他多希望新观众不是伏黑惠本人。
加茂伊吹扶额,向太宰治使了个眼色,介绍道:“这是甚尔的儿子,惠。”
太宰治眨了眨眼,成功接收到加茂伊吹发出的信号。他将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从嘴角开始横向划动,做了个合上拉链的动作,表示不会再说出任何难以解释的内容。
但房间内不止有太宰治的反应暴露了某些加茂伊吹没有特别向伏黑惠提及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露出的惊愕表情与江户川乱步猛然爆发的兴味都让伏黑惠一次又一次明白,他真的有张与父亲极其相似的脸。
当然,他研究过随信寄来的照片,他的外貌与男人仍然存在一定差异。
“伊吹哥只是还不习惯和惠相处的感觉,等时间一久,他就会发现那孩子没有禅院家最典型的特征——一双绿色的眼睛。”
禅院直哉向安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夏油杰分享了这个宝贵的发现。
他不仅是在论证加茂伊吹对伏黑惠的优待只是暂时鬼迷心窍,也在说服自己称伏黑惠不会对他基本已经纳入囊中的家主之位造成过大的威胁。
天知道禅院直哉在见识到伏黑惠居然继承了十种影法术时有多震撼。
考虑到禅院家和五条家的世仇,他必须更谨慎地行动,才能避免族人认为只有伏黑惠才能与五条悟掰掰手腕。
斩草除根的想法瞬息间闪过脑海,又被对方是伏黑甚尔独子的消息冲散,如今伏黑惠得到了加茂伊吹的庇护,他也只好接受。
——大不了在真正涉及到切实利益与最低底线时再做考虑吧。
“你快三十岁了,为什么不学着淡定一些?”夏油杰不急不躁地说道,“就算非要树立一个靶子,把战火对准悟就行了,他才是伊吹哥的正牌男友。”
禅院直哉大翻白眼:“别在我面前说什么正牌男友,除非你已经认可并打算以此作为和伊吹哥保持正常距离的理由。我又没对伏黑惠做些什么,单纯觉得五条悟在犯蠢而已。”
“犯蠢……他肯定才是我们之间最在乎伊吹哥和惠的关系的那个,现在做出这种决定,应该是因为放任两人接触是件利大于弊的事情。”夏油杰凭自己对挚友的了解笃定地说道。
比如说,五条悟可能是想通过频繁的见面令加茂伊吹脱敏——
要么在深入了解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伏黑惠的确是与伏黑甚尔不同的独立存在,进而将父子分开看待;要么反复经历沉沦、抽离、再沉沦的过程,最终真正克服心中的动摇。
加茂伊吹是个理智到可怕的家伙。
当他发觉伏黑惠严重扰乱了自己应有的正常状态时,他将自动采取格外严厉的手段约束他的情绪与思想,直到彻底消除影响为止。
夏油杰看着正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替加茂伊吹招待客人的五条悟,不知不觉便把手里的酒水全喝尽了。
直到他把酒杯放到一旁,禅院直哉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便一边感激对方已经将他划入能够平等交流的上流阶级之中,一边直白到残酷地指出:“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好吧,我忘了你习惯做个阴沟里的仰望者,是个没志气的窝囊废了。”看来禅院直哉也并不是完全看得起他,讥讽的语句照旧一针见血。
“等你能在伊吹哥面前坦率地说出真实想法、好为我分担五条悟造成的压力,我应该能变得更安静。”禅院直哉瞥他一眼,“现在就只能聊点没营养的话题了,忍着听吧。”
夏油杰则回应道:“等哪天伊吹哥想在十殿内部开个学习如何挖苦人的培训班,你的嘴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禅院直哉知道此时此刻不该扩大矛盾,他不想破坏加茂伊吹回归至今举行的第一场宴会,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但他同时感到无法再与夏油杰沟通下去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回到父亲身边,夏油杰也总算松了口气。
“一年之约,伏黑甚尔,结合之前你想寻找‘书’的计划……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儿头晕。”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院落中的话题重新回到了太宰治之前的联想上。
太宰治又忍不住上演了一场故弄玄虚的独角戏,满意地欣赏着尚且稚嫩的伏黑惠跟随他的讲解反复变化的神情。
第425章
“别再戏弄他了,惠是严肃的性格。”加茂伊吹没向太宰治公布两人从正式见面开始算起也才认识不到一周的事实,大概是考虑到“算不上熟”的说法可能伤害到伏黑惠的感情。
他走上前去,将伏黑惠与屋内的三人隔开,以商量的语气问:“可以和我一起送他们到正门那边吗?”
伏黑惠下意识点头,却不明白其中有何用意,直到听加茂伊吹介绍太宰治的身份才隐约有所察觉。
似乎正以捉弄他为乐的男人竟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伏黑惠不了解地下社会的势力分布,却明白十殿首领的贵客都不容小觑——他猜加茂伊吹正在为他铺路。
……好像有些太自恋了。伏黑惠抿紧双唇。
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一定包括多方面因素,拿十殿举例,符合法律规定与组织章程的权力传承自然重要,由首领亲自引荐结成的私交也同等可贵。
甚至在前者无法得到广泛的认同而不能发挥权势应有的强大作用时,后者往往只需要在核心点加以疏通便能达成目的。
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打算在咒术界以外的道路上好好栽培伏黑惠,当然会选择抓住一切机会,让他借势结交些能在未来帮他走得更远的重要人物,而且多多益善。
果然,伏黑惠分别向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问好后,听见加茂伊吹说:“必要时刻请别吝惜对惠的帮助,我不会拖欠报酬的。”
“可能是伏黑甚尔在港口黑手党谈判的强势态度给我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我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太宰治眉眼弯弯道,“肉食猛兽的后代是头懵懂的小鹿——”
“被保护的必要性和你的溺爱程度成正比,全日本最幸福的青少年就此诞生了。”
“太宰!”织田作之助朝好友投去不赞成的眼神,他不希望伏黑惠接收到错误的信号,因加茂伊吹的偏爱自甘堕落,“我们和甚尔也算有些交情,就当是交个朋友好了。”
“别看我,我没法代表武装侦探社做出任何决定。”江户川乱步在众人的目光划到他身上时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
他懒洋洋地拖着长音打趣道:“和港口黑手党那种需要考量太多才能在横滨持续发展的大组织相比,我们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只需要足够的佣金。有事就来下委托吧。”
虽说选择在口头上保持谨慎,江户川乱步还是因加茂伊吹的态度分出了更多关注。
他看见少年宽松的衣袖下绷出流畅弧度的精壮肌肉,饶有兴趣地纠正了太宰治的错误:“即便是草食动物也有厉害的一面,他应当不会和父亲相差太多。”
“和我的想法一样。”加茂伊吹赞成地附和,“我甚至认为惠有超越甚尔的可能。”
太宰治问:“你要怎么比较——来打赌吗?”
“来打赌吧。”加茂伊吹应道,“乱步先生也对我说过,努力就能心想事成。”
“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而且比十一年前更有底气。”江户川乱步笑着倒进了敞开的车门之中,因脊柱终于被硬物托住而长长松了口气,“你很想从我口中听到这句话吧?”
“是的,就算只有这一句话也足够了。”
加茂伊吹亲自为他关上车门,从敞开的车窗中与他对视,背光时表情模糊,唯有眼眸中仿佛化不尽的悲伤清晰地流进观者心中,令人精神一震。
男人说:“你的肯定一直都非常重要,名侦探先生。”
江户川乱步抿唇,他问:“你知道自己很擅长处理告别的场景吗?”
“事实上,我擅长处理任何场景。”加茂伊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郁色,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意,“我会在不久的将来和你分享最隐秘、最宏大的真相。”
江户川乱步从座椅上弹起,一把握住加茂伊吹伸出的右手:“这句比那句更好。”
太宰治自觉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好让江户川乱步能在因长途旅行感到疲惫时有更大的休息空间。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突然露出一个明显能看出不满意味、因此更显得别有深意的笑容:“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排在那位五条先生前面,怎么反倒让他抢先了呢?”
“啊、你知道了。”加茂伊吹用同样刻意的惊讶表情回应他的疑问。
太宰治招手示意加茂伊吹站到副驾驶的车窗外,在更近的距离下递出直勾勾的眼神:“宴会里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你们——其实织田作和乱步先生也听到了。”
“他喜欢我。”加茂伊吹拍拍太宰治的头顶,“你对我的感情又不是喜欢。”
“我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他吗?”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着表示自己的不认同,“按照这个逻辑,只要你喜欢我,我们就可以交往。”
加茂伊吹又与后座的江户川乱步告别,随后示意接替了织田作之助司机职责的十殿成员发动车辆。
对方没有犹豫,在加茂伊吹刚后退至安全距离时便一脚踩下油门,带着仍想要个答案的太宰治扬长而去。
“抱歉,太宰总是很喜欢开玩笑。”
伏黑惠脸上仿佛窥探到了天大秘密的表情实在明显到令人无法忽视,织田作之助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好友解释几句。
以上不正经的对话把他心中在得知加茂伊吹的恋爱消息时产生的些微失落冲得一干二净,也不知太宰治是否达成了真实目的。
“好的……不是,我不在意、呃——”伏黑惠尽力组织起几个答案,却都令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等加茂伊吹回到他们身边时,更加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得匆匆说:“我想我无权干涉加茂先生的生活。”
“对了,你现在称呼他为‘加茂先生’吗?”织田作之助不禁有些惊讶。
他以为加茂伊吹会更主动地推进两人的关系,毕竟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的儿子。
伏黑惠终于得到了澄清的机会,他因频繁与父亲绑定而稍微觉得有些羞恼:“我只和加茂先生见过三面、或是四面。”
具体次数要取决于加茂伊吹是否愿意承认那次以伏黑甚尔为主题的角色扮演是两人的初遇。
仅有彼此在场的对话难免会让伏黑惠感到紧张或尴尬,织田作之助恰好是加茂伊吹心中最好的第三人。
作为几乎了解他所有秘密、还配合他在传记中篡改了与伏黑甚尔有关的真相的秘密同盟,加茂伊吹认为他是接纳并理解自己对伏黑惠的复杂感情的不二人选。
因此,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两人关系一直没能得到突破的最大阻碍:伏黑惠为逃避某些无可更改的事实而甘愿粉饰太平的胆怯。
“他不了解我。”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说,“他甚至不比街上拉来的任意一个非术师更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