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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的人群骤然打断了鹿文笙的后言。

如同巨石投入湖面,人群瞬间鼎沸,都想尽可能的凑前看。

隐约听见身前栏杆发出几声脆响,鹿文笙心头猛地一沉。

该不会被挤下水吧?早知道不来瞧了!还好她会游泳。

“咔哒——”

断裂声在意料之内响起,顷刻间,鹿文笙已憋好了一口气,准备随波逐流,找个隐蔽的地方摸上岸。

然而就在她向后倾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环上她的腰际,将她猛的拉入怀里。

预想中的落水并未发生,鹿文笙愕然抬头,对上如玉的下巴与熟悉的面容,她惊道:“沈鹤归?”

他也是来瞧热闹的?

沈鹤归一手稳稳箍着鹿文笙的腰,另一只手轻易拨开挤撞过来的人流:“酒还没醒?”

鹿文笙慌忙捂嘴。

要死!万恶的封建社会!又失言了!

“醒……醒了,殿……主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沈鹤归会与她计较吗?

“来找你。”他想了许久,觉得还是打探下鹿文笙的意愿比较好。

“哦。”不会是突然后悔给她放了假吧?

“自己站好,随着我出去。”沈鹤归松开揽住鹿文笙手臂,眉间轻蹙,心底涌上几丝厌恶。

他素来不喜与人发生肢体接触,更遑论是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乍见鹿文笙似要落水,本不想救,可不知为何,见鹿文笙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又临时改了决定。

不少人落了水,导致人潮愈发汹涌,周围都是乱哄哄的,只余沈鹤归身前这方寸安稳之地,鹿文笙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非常听话的拉住了沈鹤归的衣袖,打算跟在他身后出去。

鹿文笙:“我准备好了。”这前头如果不是河,怕是已经形成踩踏了。

沈鹤归皱眉看向鹿文笙指尖的那丁点儿布料,眉心一皱便反手牵上了她的手。

骤然被包裹,鹿文笙愣了一瞬才跟上沈鹤归的步伐。

“这么多人,你就拉一丁点儿衣料,顶何用!”

“这么多双眼睛,怕有人看见传开,影响主子的声誉。”沈鹤归的手好大!好糙!

“我还有声誉?”

“有的,主子英明神武,一定会流芳百世!”

汹涌的逆流中,沈鹤归回头对上鹿文笙恳切的目光,突然庆幸他来了这一趟。

又一波人潮涌来,沈鹤归干脆将人护入了怀中,轻笑道:“还是第一次有人将流芳百世这个词用在我身上。”

“要是喜欢听,我以后可以多说,我别的不行,嘴肯定甜!”

“嗯。”的确甜,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挤出汹涌的人潮,沈鹤归将鹿文笙带入了自己的马车内。

刚坐定,她瞬间想到了宋枝蕴还在医馆等她,急忙道:“我先去医馆给我娘报个平安,殿下等我一会儿。”

“随行的锦衣卫已经去了。”沈鹤归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鹿文笙的唇上,“你病了还是你娘病了?”

“都没病,是昨夜在殿下那里喝的酒太补了,我虚不受补,流了很多鼻血。”

多好讨酒的机会。

鹿文笙十分殷勤的给沈鹤归倒了盏茶水:“殿下,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身子虚,所以可不可以讨点昨天晚上喝的药酒,当然,买也行!”

效果那么好,就算沈鹤归狮子大开口,她也接受。

沈鹤归心头一悸,视线下掠,落到了鹿文笙的双腿…间:“你……那里不行?”

鹿文笙又不是女子,直接喝,怎会流鼻血?多余的药力应该会从下三路出才对。

沈鹤归微微摩挲着指尖还未复原的伤口。

昨夜割的是有些深,难道是喝多了?

鹿文笙心底一惊:“殿下何出此问?我很行的!何况前几日,您不是刚让院判大人给我号过脉!”

难道,昨天晚上她穿着裤子对沈鹤归耍流氓了?没有工具硬耍?!

这也太尴尬了!

鹿文笙干笑两声,掩饰性的喝了口茶。

沈鹤归应该没发现什么吧?

“也是,当孤没问。”由此可见,鹿文笙的底子的确虚,“晚些孤让林守白将酒兑好给你送来。”

“谢殿下!”

鹿文笙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亲自问问沈鹤归昨夜发生过什么比较好。

“殿下,昨夜我没有冒犯你吧?我这人酒品不好,醉酒会发疯,酒醒会断片,都不记得了。”

想到昨夜马车上的鹿文笙,沈鹤归嘴角浮起一个略深的笑容:“并未,挺有趣的。”

鹿文笙:“?”

沈鹤归这是什么表情?戏谑?回味?好笑?开心?

“昨夜,你对着孤说了一堆情话;说喜欢孤最近用的胰子香,觉得很好闻;说想在今日就穿上红的官服;还拉着孤,硬要对着月亮拜堂,说要立刻娶我!”

鹿文笙感到头皮发麻,脚尖已经开始抠了。

造孽啊!万幸沈鹤归是直男!

鹿文笙积极认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嗯,以后若孤不在,你一滴酒也不许沾!”还算懂事。

鹿文笙微讶。

沈鹤归居然这么好说话?她那行为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竟然不计较,听说早上林守白回来了,他一定带了特别多的钱回来,导致沈鹤归今日的心情特别好……

想到此行目的,沈鹤归问道:“孤有一事问你。”

鹿文笙收敛思绪:“殿下问。”

“床榻间,你是喜欢在上还是在下?”

“……殿下何意?”这什么奇怪的问题?床榻间?衣帽间的兄弟?

“孤说的很明白,你只需答,容孤些时日,孤都能做到。”

鹿文笙心思一转,歪到了天边。

难道沈鹤归前脚给她升官,后脚就要赐她大宅院,都开始分上下了。话说,是有几家皇家宅院建在小土坡上,建的是又大又漂亮,听说里头还有不少好果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见鹿文笙久久不答,沈鹤归缓声问道:“很难选?”

“不难,不难,我这是惊喜住了。”鹿文笙双眼发光,“我都可以,我这个人很随和,不挑,都可以!”

还是沈鹤归好,跟了肃王四年,都没想着帮她解决住宿问题。

沈鹤归很满意鹿文笙的回答

“好,你再等孤一段时间,孤一定会让你很满意的。”自以为成功把话说开的沈鹤归郑重执起了鹿文笙的双手。

“谢殿下体恤!”自以为会有大宅子赏赐过来的鹿文笙,激动回握。

四目相对,各怀欣慰——

作者有话说:腿……间也是和谐词,绝了。天天检查口口[狗头]

第47章 密室 白白早起

河边的乱象, 因沈鹤归的到来最终并未造成任何伤亡。

在马车上谢恩告别后,鹿文笙觉得腹中饥饿便打算绕些路去买喜欢的糖耳朵与盐水鸭。

揉着时不时发痒的鼻子,摇着刚买的碧绿蒲扇, 鹿文笙悠悠哉哉的拐进了一条小巷。

“呜呜呜——骗子,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嗝呜呜——娘啊!儿子好想你!”

鹿文笙脚步一停。

哪来的损鬼,大白天的跑胡同里哭的像闹鬼一样!

鹿文笙本想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 可那哭声却像长了钩子似的往她耳朵里钻。

她犹豫几息,最终还是摇着蒲扇寻了过去。

约莫走了百米,她在巷子深处见到了一位穿着深色粗布麻服的壮硕男子, 他正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墙根,衣衫尽湿,满脸泪痕。

这不是刚才跳河的那位仁兄?

鹿文笙上前, 用绿蒲扇拍了拍他肩膀, 安慰道:“你连死都不怕, 现在只不过是遇上了一位负心郎,有啥好哭的!早发现早止损, 是好事!”

承桑打了个嗝儿,抽噎道:“我不是为他哭, 我是哭我的钱和新户籍,以前做工的地方嫌弃我去男风馆卖过,都不要我, 我现在身无分文,日子过不下去了!”

男风馆她没去过, 但听说只要豁得出去,比妓馆赚,所以得混的多差才会身无分文?

大抵是鹿文笙的目光太过直白, 承桑抹了一把鼻涕,开始倾诉。

“我第一次接客,扯脱了客人的手腕,第二次接客,不小心弄断了客人的手臂,第三次差点按断客人的腰椎,自那以后,老板只准我干些杂活与体力活,顺便陪陪酒,赚的不多。那男风馆里包吃住,日常没啥花销,我就把钱都给他买笔墨了。”

鹿文笙:“那你的地呢?”

农为国之本,燕京的每户人家都会分到地,没钱了可以回去种地,只要作物能长出来,即使身无分文,也饿不死。

承桑:“他要参加会试,告诉我缺钱疏通关系,所以都卖了!”

鹿文笙:“……你还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又是个缺心眼的。

“他说过等他中了进士,会养我一辈子。”想到伤心处,承桑又开始嚎哭,“我哪知道未来会是这个样子!”

鹿文笙用力摇了两下蒲扇,仔细打量起对方魁梧的身材,心中迅速盘算开来。

这么好骗,不如骗回家给她看门!马上就是科举,她肯定是天天不着家的,娘与萤娘得有人帮她守着。

心思一定,鹿文笙挑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力气如何?”

“承桑,不超五百斤的石头我能轻松举起。”他抬手重重抹了一把眼睛。

为了证明并非吹嘘,承桑睁着通红的眼睛在巷中一扫,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块废弃青石墩上。

起身上前,他轻松将石墩托举了起来。

那石墩约莫一米长,半米宽,十分结实,正常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力,可承桑却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绕着鹿文笙快走了数步。

承桑:“怎么样?公子问我力气如何,难不成是有活计给我介绍?”

鹿文笙很满意:“甚好!我买你三年,你开个价?工作很简单,我不在家的时候,帮我护好家就行。”

时下,买普通奴仆的价格为五两左右,但想到自己的饭量,承桑放下石墩,犹犹豫豫的伸出五个指头,“五个铜板?”

鹿文笙心中一喜,当即拍板:“成交!”五串糖葫芦,捡大漏了!

想到娼为贱籍,鹿文笙带着笑意补充:“三年期满,我可为你摆脱贱籍。”

承桑将脸上的眼泪抹干净:“先说明,我饭量比较大。”

“没事。”都是人,能大到哪里去!

鹿文笙不以为意的摇着蒲扇。

一个时辰后,鹿家小院。

宋枝蕴低声问道:“你从哪里捡来的饭桶?”

萤娘双眼发直的拿着空空如也的饭甑:“一顿吃家里三天的饭!”

鹿文笙面无表情地盯着好似洗过的空碗:“失算了!果然不能贪便宜!”

承桑满足地放下碗筷,笑容憨厚:“我饱了,公子!晚上我住哪里?”

宋枝蕴拍了拍鹿文笙的肩膀,语重心长:“自己捡的自己安排。”

鹿文笙:“……”

鹿家不大,除了客房就只有柴房,承桑吃的再多也是人,理所当然的被安排到了从未有人住过的客房。

*

新职位,新气象。

翌日,鹿文笙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娘,你觉得我戴玉冠好看?还是这个银冠好看?”

“都好看。”宋枝蕴将鹿文笙的腰带理好,头也不抬地抽空回道。

“娘,你不能这么敷衍我,今日可是我第一天上值,意义非凡!”

宋枝蕴翻了个白眼,将乌纱帽往鹿文笙怀中一塞:“玉冠银冠,乌纱帽一戴,你告我能看见什么?”

鹿文笙一梗。

她娘说的有道理,不过没关系,可以换别的地方装饰。

鹿文笙低头,美滋滋的扯了扯绯红的官袍,又问:“颜色是不是有点太单一,娘,你觉得我戴什么腰佩好?绯红色是配白玉好看还是青玉好看?”

宋枝蕴深吸一口气,咬牙:“你这是公服,不是自己的衣袍。”这是臭美的毛病又犯了。

鹿文笙点头。

在理,朝服上挂自己的装饰品是不太好。

等等!

朝服?

鹿文笙心中咯噔一声,面色骤变,忙问:“娘,现在几时了?”

“卯时过半。”

鹿文笙头皮发麻,心底发凉,“完了完了完了!迟到了!”

宋枝蕴不明所以,“卯时过半怎么就迟到了?”

鹿文笙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绯色,急道:“三品大员,每日卯时一刻需至奉天殿听政!”

宋枝蕴瞳孔微缩:“每日卯时一刻?!那以后,你岂不是寅时就要起床?!”

鹿文笙倒吸数口凉气,眼前发黑:“!!!”

握草!就说有哪里不对!她要辞官!

祸不单行。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着高喊炸响在院外。

“砰砰砰——”

“开门开门!太子殿下宣礼部左侍郎鹿文笙入殿觐见!”

房内,鹿文笙与宋枝蕴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现在怎么办?”

对视数秒。

“要不娘装个病?你去开门?就说娘快不行了。”

“不,装的会露馅!”鹿文笙立马否定。

她疯狂转着脑子,开始编自己迟到的理由。

两人保持沉默,谁也没去开门,默契的拖延着时间,奈何她们都忘记了,昨日带了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承桑回来。

只听“吱呀”一声,院门被从内拉开。

承桑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裸着上半身精壮的肌肉,睡眼惺忪地堵在门口,嗓门洪亮:“你们刚才说的啥?天都没亮,就在人家门口嚷嚷,也太不礼貌了!找打!”

“你是何人?也敢对我们放肆!”

“老子承桑!”

宋枝蕴:“……”真勇!

鹿文笙:“……”得!没时间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抱着官帽,匆忙朝外走去。

萤娘从厨房里疾步而出,将两个饼子塞到了鹿文笙怀里:“路上吃!”

“行!”将饼塞入怀中,鹿文笙匆忙上前将承桑拉到一边,赔笑道:“窜稀,如了个大厕,我新请的护院人比较憨,还有夜盲症,在黑暗的地方人畜不分,不是有意冒犯!”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还是给个说法比较好,何况都明白她是迟到被请,难免态度不好。

果然,理由一出,领队侍卫的面色缓和不少:“大人请吧!”

“好!”

直至鹿文笙上马走远,承桑才回神:“我滴个乖乖!这么年轻就当这么大的官!”

那一身扎眼的红色,至少四品,可惜他读不进去书,这辈子都与官无缘。

原以为侍卫会将她引到奉天殿上朝,结果七拐八绕,入的却是她从未来过的昭武殿。

起初,鹿文笙还规矩的坐在椅子上等,后来肚子饿的实在难受,便拿出了饼子干啃。

“萤娘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唇齿间留下扎实的麦香与肉香,却也吸走了为数不多的津液。

“就是只有饼,干了些。”鹿文笙被噎得喉间发紧,忍不住四下张望,迫切地想寻些水喝。

环顾空旷的外殿,鹿文笙心生疑惑:“这是什么鬼地方,沈鹤归该不是想关我禁闭吧?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椅子倒是挺大!”

将外殿逡巡了个遍,没见着茶壶,鹿文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绕过屏风,来到了内殿。

目光略一扫,鹿文笙终于在床榻前见到了桌子与茶壶。

实在是又噎又干,她直接对嘴吹了个底朝天

吁出一口浊气,鹿文笙为难的看了眼手上的肉饼。

丢了舍不得,吃进去又噎。

萤娘早起辛苦做饼,还不如煮两个鸡蛋当早饭,又快又省事!

不对,鸡蛋也噎,所以早上三点到八点,就不该吃早饭!

思索再三,鹿文笙选择吃掉肉馅,将皮扔进了茶壶里。

得找个地方把茶壶洗干净,顺便探探沈鹤归是不是真要关她。

如此想着,鹿文笙拎起茶壶就朝外走去,可刚迈出几步,却又猛地退了回来。

博古架上那个小蛇雕像挺好看!

拎着茶壶,脚步随心一拐,鹿文笙便朝右边的博古架走去。

白玉身,蓝玉眼,通体无暇,犹如羊脂。

她抬手。

触手生温,不似寻常玉石那般冰凉。近看栩栩如生,神态可爱。

想要!

罪恶的小手十分垂涎的开始用力。

嗯?!

一只手怎会拿不起来?雕像明明还没她的手大!

鹿文笙放下茶壶,开始双手用力!

四斤重的大萝卜她都轻松拔起,小小雕像……怎么长得比萝卜还瓷实?!

难道是焊上面的?

心思一动,鹿文笙将雕像朝左扭去。

“咔哒哒”意料之外的机括声响起,打破了内殿的寂静。

见到博古架后骤然出现的密道,鹿文笙微愕。

哦豁!有密室!

沈鹤归刚住进皇宫,想来这密室应该是肃王或者陛下弄的,位高权重者的秘密就是自己的筹码,她必须进去看看。

富贵险中求,入虎穴方能得虎子!

壮好胆,又将茶壶移到一边,鹿文笙鬼鬼祟祟的摸了进去。

密道呈圆形,无窗亦无烛,所以越深越黑。

待肉眼彻底看不见事物时,鹿文笙停下脚步,从改造过的官靴里摸出了火折子与一根细细的绿蜡烛。

清凉的薄荷味弥漫开,不仅提神醒脑,还能静人心,去燥气。

独自举烛前行,前路未知,且都是下坡,所以鹿文笙将脚步放的又缓又慢,没发出任何声响。

约莫半刻钟后,她手中的烛火骤然左右摇摆,又瞬间恢复笔直。

终于到底了!

鹿文笙精神一振,心底却愈发警惕。

不知藏的什么要紧东西,居然将密室修的如此深,像蛇洞一样!

身前细烛发出的幽微的亮光,勉强照亮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宽阔、危险的地下空间。

只可惜,鹿文笙考进士时看的书太多太急,伤了眼睛,她需要更多的光才能看清楚周围都有些什么。

潮湿沉闷的气味混着浓烈的香料味缠上了鹿文笙的鼻尖,盖去了清凉的薄荷味。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墙壁两侧,那里嵌着精巧的铜制油灯。

将手上的蜡烛倾斜,橙色火焰吻上了白色灯芯。

奇怪,灯油都黄了,烛芯却是白的,而且油灯里的油满满当当的,有灯而不用,来人每次都是摸黑吗?

想不通。

鹿文笙好奇心作祟,抬手戳了两下灯油。

霎时,一股甜腥味混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涌上鼻尖。

“呕——!”

怎么臭的像尸油一样!

才刚吃进去不久的早饭与水,全被鹿文笙吐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狗头]对就是写的那样,没看错,猜错。[狗头]

还好修完错别字瞅了一眼,时间定到了明天22点了,又是被自己蠢哭的一天[爆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时间不够了,写正爽,迫不及待想让沈鹤归出现。

第48章 陛下 灭族

“这灯油是放了多久?都臭了, 太恶心了!”

鹿文笙嫌弃拎着擦过手指的帕子,丢也不是,放入怀中也不是。

罢了, 还是拿在手上吧!等出去了立马给它烧掉。

皱紧眉头, 鹿文笙强忍不适,借着手上长细的蜡烛,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燃。

光亮驱散沉昏的黑暗, 也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罐子展现在了她眼前。

面上的血色顷刻褪去,疯狂跳动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在胸腔里, 四肢僵麻,喉咙发紧。

跑!她应该立刻跑出去,当做从未来过, 从未看见!

可双脚却仿佛一瞬生了根, 深深扎入坚硬的石砖里, 不再听鹿文笙使唤。

中间那琉璃罐子里好像是王敏之的人头,既然眼皮和嘴唇都被割去, 那他脸边上那玩意儿,大抵也是从他自己身下割来的!

让人死后当太监, 得多扭曲才会使出这般离谱的手段!

还有边上罐子里那半颗头颅,去额、去眼、去鼻,只留口与下巴, 也好辣眼睛!

皮肤、断指、手臂、腿骨……陈列如此多的人体器官,所以此处是变态杀人狂建造的密室?

思索到此处, 鹿文笙悚然一惊。

“嗬嗬嗬!”

然而,就在此时,三道细微的声响钻入鹿文笙的耳道内。

怎么那么像贞子出现的声音?!

冷汗乍起, 后背发凉。

来不及擦拭冷汗,她猛地转身朝后看,却一无所获。

鹿文笙:冷静!说不定是幻听!是自己太紧张了!

死寂中,她刚安慰好自己,更响、更清晰的“嗬嗬嗬”又出现了。

鹿文笙立马转身,循声望去,发现右上方的密室尽头有一块巨大的黑红色帷布,声音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寒意窜上脊背,鹿文笙下意识摸衣袖,想问小元里面是什么,却又想起出门太急,没带小元。

怎么办?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出去她不甘心,进去又害怕!

不对不对!

鹿文笙你穿的是书,是限制文,不是鬼片,而且就算有鬼,也只会是美男艳鬼!

想通后,鹿文笙一鼓作气冲上前扯下了纱帘帷幕。

布匹撕裂的脆响在密室中荡开。

最先入眼的一颗圆润无发的头颅,其次是熟悉的不得了的脸——属于当朝陛下,沈瑞的脸!

而这张脸的下方,连接的却非人身,而是一尊洁白似雪的玉缸。

鹿文笙无比惊愕,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上的帕子落地。

穿书版人彘?!

“陛下?!”猝然对上沈瑞怒目圆睁的双眼,鹿文笙情不自禁低呼,“你怎么不说话?被毒哑了?”

沈瑞用尽全力摇了两下玉缸,依然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嗬嗬”声。

鹿文笙定眼细看,这才注意到沈瑞的舌头已被连根拔起,再也说不了话。

她惶然四顾。

皇城之主有三,已知肃王沈照在昭狱,沈瑞在身前,那么此地是何人所建,昭然若揭!

她万万没想到,沈鹤归容貌似仙,待人宽和,私底下居然是个大变态!

所以他特意召她来昭武殿,是要杀她?然后肢解她?明明昨日才说好会给她大宅子,就因她今天迟到了,就要杀她?

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鹿文笙双手合十,对沈瑞拜了拜。

“陛下!你等我回来救你!千万别告诉沈鹤归我来过!”

趁沈鹤归还在上朝,她得立刻跑!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来燕京了!

丢下手中帷幔,鹿文笙转身就要往外冲。

“唔——!”

下一瞬,挺翘的鼻尖骤然撞上坚实的胸膛,酸痛到鹿文笙的眼含泪花。

幽凉而又诡谲的嗓音贴耳响起:“你怎么这么不乖!趁孤不在的时候乱翻孤的东西,还发现了孤藏战利品的地方?”

汗毛根根立起,鹿文笙连咽口中泛滥的津液,颤声解释:“我……我吃饼子干……找找水喝,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

冰凉无人温的指尖如同蛇信,轻蹭上她颈间因恐惧而冒出的细小疙瘩,一路流连,最终停在她小巧的下巴上。

“没看见?睁眼净说瞎话!”,沈鹤归意味不明的低笑一声,狭长的眸底又黑又沉,“既是找水喝,孤倒是不能怪你。”

纤长有力的指节猛地发力,沈鹤归一把掐起鹿文笙的下巴抬高,毫无温柔可言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嗓音却越发渗人:“告诉孤,这些眼泪是为沈瑞而流?还是架子上那些该死之人而流?”

鹿文笙脸上这泪,看着可真碍眼!还擦不完!鹿文笙要是一直这么哭下去,不如就将他的眼挖了,收藏起来!

“殿下……”她嗓子发紧。

沈鹤归笑的好吓人!还好只是抬下巴,不是掐脖子,只要一口气没咽下去,就都能争取!

被冷汗浸润的手,小心翼翼攥上沈鹤归的小臂。

鹿文笙强迫自己沉心静气,低声解释:“鼻子在殿下身上撞疼了,眼角也被殿下擦的火辣辣的痛,我没哭,我这是疼的,殿下冤枉我了!”

王敏之与沈鹤归是政敌,沈瑞与沈鹤归是仇敌,所以从此刻开始,她必须与所有‘该死之人’彻底割席,字字句句都要顺着沈鹤归的心意来!

“我能做到选择性遗忘,还可以发誓:未来,我鹿文笙要是把所见所闻说出去一个字,就让我终生不举,讨不到老婆!陛下已残,肃王也被殿下所擒,日后殿下就是天命所归,我定会一心一意的为殿下肝脑涂地!”

“哦——”熟读各种春宫图与话本的沈鹤归,早已今非昔比,他将语调拉的极长。“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心气莫名顺了,沈鹤归抬脚将沈瑞转了个方向,目光沉沉的锁着鹿文笙,不放过她脸上流露的丝毫情绪。

原来鹿文笙害怕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似枝头红花褪色!衰败!无趣至极!他还是喜欢鹿文笙活泼灵动的模样。

既然撞上了,告诉鹿文笙些事情也无妨,不然他定会日日做噩梦,寝食难安!

沈鹤归一把松开钳制着鹿文笙下巴的手,转而按上身旁一块看似寻常的石砖,轻声道:“随孤来。”

机扩声响起,前方骤然出现一道石门,沈鹤归径直朝里走去。

鹿文笙却僵在原地,托着自己隐隐作痛的下巴,一步也未挪动。

随你去?去里面找死吗?

余光扫了眼陈列的玻璃罐,鹿文笙拔腿就跑!

她身后,半明半暗的甬道里,已停步的沈鹤归,薄唇微勾,从喉间溢出一声幽凉的低笑,吐出一字:“傻!”

但这反应还挺可爱。

跑吧!还从未有猎物逃出过他的掌心!

带着些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沈鹤归信步上前,扭动了那盏被鹿文笙抠过的油灯。

约莫一刻钟后,鹿文笙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的回来了。

她强装镇定,试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将怀里的另一个饼子递给了沈鹤归:“殿下,你吃肉饼吗?”

“怎么不跑了?”沈鹤归好整以暇地接过,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嗯,的确是干了些。

鹿文笙讷讷:“门关上了,我摸遍了墙与地面,也没找到开门的机关。”在身上抹了下汗湿的手,她用着商量的语气:“殿下,你能不能不杀我,我今年才十八,没活够!”

沈鹤归翻肉馅的动作一顿,挑眉:“孤何时说过要杀你?”

鹿文笙愣住,难以置信:“方才那间密室不是用来肢解尸体的?我早朝记错时间,藐视君主,目无纲纪,殿下没气到想杀我?”

“呵!”直接被气笑,沈鹤归曲指敲了下鹿文笙的脑门,“在你心中,孤的气量就如此狭小!”

扯下一块干饼皮堵住鹿文笙的嘴,沈鹤归牵上她的手腕朝里走去。

“早朝迟到之事,孤已替你掩盖,喊你来昭武殿是为了帮你圆谎,此处连接孤的寝殿,孤不会,也不允这里沾上人命。”

得知性命无虞,鹿文笙顿时轻松了。

所以外头是沈鹤归的寝殿,也太简陋了。

蜡烛被点燃,一副巨大的画布毫无预兆的映入她的眼帘。

深蓝海浪仿佛在无声翻涌,数百艘海船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甲板上站着无数官员与侍卫。而在画面中央的岸边,一道明黄身影格外醒目。

他脚下是哭泣哀求的貌美女子,身旁是无数倒伏在地的尸身,猩红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十分刺眼。

“这画的是什么?”鹿文笙上前喃喃问道。

“沈瑞造的孽。”

幽凉低沉的嗓音淬着寒意,回荡在狭长的密室里,“二十多年前,沈瑞南下游玩,途径一海外孤岛。岛上住民不过百人,却因血脉特殊,无论男女皆容色出众,尤其是那位岛主,风姿清绝,宛若世外仙姝。沈瑞一见,惊为天人,当即起了强留之心。”

“他许以后位,赠以奇珍,甚至承诺将整座海岛封为世外藩国。奈何那位岛主心有所属,且性情刚烈,始终冷落冰霜,不为所动。”

沈鹤归的指尖流连过画布上那片湛蓝的海,最终停留在猩红的颜料上。

前世加今生,鹿文笙看过不少话本,结合画上内容,轻易便猜上了后续:“所以陛……沈瑞,他杀了所有岛民,抢了岛主,又迫她生了殿下?”

“聪明!”烛火突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沈鹤归侧脸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鹿文笙脑中灵光骤现,瞬间贯通了所有关节:“难怪外头没有关于先皇后的只言片语,按礼法,子承父姓,入父家族谱,血脉宗法皆系于父系,如此算来,殿下您与自己的生身母亲之间,竟隔着不共戴天的灭族之仇!”

“是啊。”沈鹤归应得出奇平静,他重新拿起桌上的肉饼,将饼里的肉馅吃了个干净,且嚼的津津有味。

“后来呢?殿下的母亲呢?”鹿文笙追问。

“日久情淡生厌,孤母族血脉又特殊,食其血肉可延年益寿,沈瑞便将她吃了。”

“?!!!”鹿文笙刚服帖的不久的汗毛又炸了开来。

简直是骇人听闻,所以沈鹤归的母亲,是简易版唐僧肉?孩子由母亲怀胎产出,那么沈鹤归他……他也是简易版唐僧肉?

对上深若寒潭的狭长凤眸,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倏然刺入脑海,鹿文笙惊惧道:“所以……殿下的血肉也有相同的功效,那么……沈瑞他……他想过吃殿下吗?”

“自然。”将干饼皮塞回鹿文笙手上,沈鹤归耐心引导:“可还记得宫外的那顿午饭,孤在桌上与你讲的那个故事。”

“记得。”鹿文笙突然觉得浑身都在发冷,身体好像失去了维持体温的机能,“殿下雪夜逃出皇宫,差点被冻死。”

“嗯,就是那个夜晚,沈瑞在孤面前杀了孤的母亲,然后肢解了她,原本他是打算连孤一起杀掉的,但孤跑的快,没杀成。”

沈鹤归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平静到令人心悸。

“孤与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别害怕。”

他抬手抚过鹿文笙略微泛白的嘴唇,突然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告诉你这些,让你清楚沈瑞是罪有应得,晚上睡觉的时候别瞎想,吓自己。”

“好,我不瞎想。”鹿文笙虽应着,声音却轻得像一缕风吹即散的细烟。

沈瑞竟然如此人面兽心,丧心病狂,万幸沈鹤归上位了,万一她的秘密在沈瑞掌权当政的时候暴露,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无数后怕交织成网,笼的鹿文笙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直直朝一旁栽倒——

作者有话说:我去碎觉了,仙气用完了。明天再交代为啥哪样对王敏之。[托腮],还有王敏之边上那位。后面会解释这个岛的由来,和另一本文的男主有关。半夜被猫一脚踩醒了。

第49章 泡茶 摸鱼瞌睡

沈鹤归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鹿文笙身上, 所以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长而有力的臂膀迅速伸出,将鹿文笙稳稳拢入怀中。

沈鹤归:“还是吓到你了?”

鹿文笙闭眼强忍着头晕嘴硬:“闻了门口铜烛台里的臭油,将早饭呕了, 我这人不耐饿, 饿极了就会四肢发软,头脑发昏。”

沈鹤归瞟了眼鹿文笙抓在手中的干饼皮,将其喂到了鹿文笙嘴边, 大发慈悲道:“吃吧!”

鹿文笙喉间一梗,无声地别开脸拒绝。

肉都被挑完了,还有啥可吃的!

视线落在干巴的饼皮上, 沈鹤归目光微转,想到了方才看到的秽物。

门口是有摊秽物,原是鹿文笙吐的, 他还以为有不长眼的人进入了此地, 正想抓紧出去, 将人揪出除掉。

不过那人油封了蜡,正常不会闻到异味, 除非鹿文笙揭开了蜡封,此地没有烛剪与烛针, 那便只能用手了。

想通关窍,沈鹤归当即将饼皮丢到了一边,正色叮嘱:“以后别用手去摸乱七八糟的东西, 尤其在递可入口的东西给孤前,记住了没?”

话语内容跳跃太大, 鹿文笙一时没跟上,她睁眼一头雾水地对上沈鹤归的凤眸:“嗯?”

“那门口烛台里是从沈瑞身上炼的油,脏得很!”沈鹤归耐心解释。

骤然得知自己戳过什么, 鹿文笙泛起阵阵恶寒,不受控制地打了数个寒颤。

“很冷?”拂过鹿文笙冰凉的手背,沈鹤归手臂收紧,将她搂的更深了些,“这样会不会好些?”

“再抱的紧些。”她要洗手,疯狂的洗手!死人她以前碰过,活人的尸油还是第一次!不能想,不能联想,死脑子快忘记!

约莫哄了自己半盏茶的功夫,鹿文笙终于觉得好些了,她微微挣扎:“我缓过来了,谢殿□□贴。”

见鹿文笙不自觉搓着胳膊,沈鹤归干脆将外袍脱下,披在了她身上,修长的指节好似无意拂过鹿文笙颈侧的动脉,“此处阴冷,走吧,孤带你去用午膳。”

鹿文笙在袖口搓了几下手指,踌躇再三,终究还是选择将心底涌出的疑惑问出:“殿下母亲的心许之人可还活着?殿下长大后,可曾派人去海外寻访过是否还有遗民?”

“他死了。十几岁时,孤曾独自出海寻过,可大海茫茫,广阔无边,并没有寻到任何线索。”

鹿文笙回头看向身后的画像,不解:“当年沈瑞南下游玩带了那么多人,应该能提供不少线索才对。”

沈鹤归面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是啊,如果他们还都活着,是能提供不少线索。可贪婪者众,沈瑞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且疑心重,认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让他彻底安心呐!”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前夜割破过的指尖,声调忽转,意味深长:“醉酒醒来的人往往会头痛欲裂,胸腹发闷,体力不济,你不妨猜猜,为何第二日的你,如往常般活蹦乱跳?”

鹿文笙:“我醉酒发疯,咬……咬殿下了?”

既然沈鹤归这么补,又这么问,那她肯定是咬了!皇帝南下,少说有上万人,居然全死了,还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这就是皇权吗?太可怕了!

偷觑了眼如今掌权的沈鹤归,鹿文笙当场滑跪道歉:“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醉酒无心,求殿下大人大量,别与我计较!”

骨节分明的手将人拉起,他的视线流连在鹿文笙嘴角:“慌什么!孤又没说要与你计较。你再猜猜,孤为何名为‘鹤归’?”

头一次深刻体会到皇权的威力,鹿文笙暂时不敢看抬头直视沈鹤归,她小心回道:“一时猜不到。”

总不会是沈鹤归母亲的相好,名字里带有‘鹤’字吧?

“少时与母亲住在一处,夜半十分,她总在梦中唤一个名字:‘千鹤’。所以孤便猜,母亲应该很是期盼曾经的爱人能够死而复生,将她救出深宫,鹤归,化鹤而归。”

抚过鹿文笙下巴上的指印,沈鹤归心底涌上淡淡的满足感:“好了,孤与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清楚,沈瑞是罪有应得。未来,若是有人跳出来指摘孤的做法,孤希望你能坚定的站在孤这边。”

鹿文笙心头一震:“殿下何意?”,说的好像沈瑞能重新生出手脚跑出去似的。

“与自己赌一把。”沈鹤归倏然松手,转身朝外走去。“出去吧,下午还有事情要议。”

鹿文笙一头雾水,见沈鹤归抬步离开,不欲多言,便只能选择跟上。

临到门口时,鹿文笙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还是决定问问王敏之边上放的是谁的嘴巴,又为何如此对他们。

“殿下!”鹿文笙抬手指了指装着王敏之头颅的琉璃罐,“同为男子,你每次看着不渗的慌,还有他边上那位是谁?”

“言官张崇科。”沈鹤归止步侧身,眼底森冷:“可还记得那日在玉华台,他们都说过什么?”

鹿文笙看书过目不忘,日常记忆自然也是,她略一回想,便清晰忆起了那日众人说过的所有话。

她道:“张崇科言,要编造一些歌谣,谶言,彻底摧毁殿下的声誉;王敏之言,要送殿下女人,用殿下的孩子证明殿下是妖孽。”

“嗯,”沈鹤归轻声应道,“都说人死后会入轮回,张崇科既喜欢造谣,孤便去其嘴,永绝后患,王敏之惦记孤的床帏之事,便削了他的头颅与是非根,让他往后只能惦记自己。”

他略一沉思,对鹿文笙道:“你要是不喜欢孤的这些奇怪癖好,孤以后可以改,这里也可以毁去。”见到鹿文笙,才知此处的无趣,而且前朝愈发繁忙,左右他以后也没什么时间来这里,且都是些容易腐坏的东西,不如提前清理。

鹿文笙走近沈鹤归的脚步一停,心底涌上巨大的疑惑。

什么叫她不喜欢,他以后就可以改?

哦!定是因为以后她与沈鹤归是朝堂好姐妹,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担心自己的癖好会落人口舌,给她的官途添麻烦,毕竟以后她是要成为天子近臣的。

天子近臣,应该是连沈鹤归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知晓的存在,更别说这些癖好。

自以为想通其中关窍,鹿文笙当即应道:“好啊!这些留着是不太好,万一被外人撞破,平白为殿下惹是非。”

句句都在为他着想,沈鹤归极为受用。

*

密室内昏暗,重见日光时,鹿文笙不适地眯了眯眼,她将地上的茶壶拎起,而后对身旁的沈鹤归道:“我去洗个茶壶,顺便去趟茅房。”

“好!”沈鹤归眉目温和。

目送鹿文笙走远,沈鹤归立刻喊来冯苟,瞬间变脸,冷声问道:“谁去请的鹿文笙?竟然如此怠慢轻视!”

还好鹿文笙与别人不同,要是换了其它人,此刻怕是已吓破胆,不敢再靠近他半步。

冯苟屏息凝神瞄着沈鹤归,小声回道:“应是殿前侍卫。”

“全部拉到奉天殿前杖责二十!”

“老奴这就去办!”怠慢谁不好,偏偏怠慢鹿大人,一点眼力见都没!

“等等。”沈鹤归喊住冯苟,补充道:“晚上让林守白带几个人来昭武殿。”

往后鹿文笙是要同他一起住在昭武殿的,这密室还是填掉比较好,至于沈瑞,可以换个地方关着。

日上中天。

由里到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美美吃了顿御膳的鹿文笙缀在沈鹤归身后来到了文华殿。

想到上午才撞破了沈鹤归的秘密,鹿文笙决定下午好好表现,体现自己的价值,避免沈鹤归突然发癫,想杀她。

然而,本性难移,才站不久她就连打了数个呵切,偷偷找了根红漆大柱倚着。

酒足饭饱,好困!闭上眼睛好爽!她就眯一小会,这帮老头啰啰嗦嗦的,应该能掰扯好一会儿。

声音过耳不入脑,鹿文笙渐渐沉入了浅眠。

……

“殿下,今岁会试诸项筹备已毕。所有内外帘官皆遴选完毕,名录在此,请殿下过目。”占杏秀将奏疏高举头顶,继续道:“会试定在三月初九,将在三月初六锁院。”

冯苟上前,将奏疏接过,呈至沈鹤归案前。

沈鹤归抬眸,修长如玉的指尖轻点封面,并未翻开。

“关于预防作弊一事,孤……”

沈鹤归话音未落,一道呼噜声凭空响起,撞入在场每一位官员耳内。

“呼,呼,呼——”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幔帐后露出的黑靴上。

何人居然如此大胆?敢在议政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睡觉!还打呼噜!太过分了!他们也困啊!

冯苟偷偷瞧了眼沈鹤归的面色,见他面无异色才低声提议:“殿下应该渴了,老奴去给殿下沏茶。”

沈鹤归颔首,将未尽之言徐徐道出,“孤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沈鹤归的声音不高,却极有威慑力,所以在场诸位官瞬间回头,开始沉思对策。

上位者的态度,就该是他们的态度,殿下既然有意纵容,他们又何必强做出头之人。

虚虚捂上鹿文笙嘴,冯苟轻轻晃了两下她的肩膀。

上班的时候偷摸睡觉,总归是有一根锋锐的细绳栓在心口,所以鹿文笙一晃即醒。

她刚想喊大伴,冯苟的食指已及时竖在唇边,随即向殿门方向一指。

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鹿文笙心下一惊。

完了,她明明是站着眯的,可现在怎么是坐下的状态,她睡多久了?

鹿文笙当即探头,想看看文华殿内还剩几个老头,不想视线才出幔帐,便对上了沈鹤归无波无澜的眸子。

天爷!为什么沈鹤归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她才冒出个头就被他盯上了!

“大人,殿下渴了,老奴带你去端茶。”见鹿文笙久久不起,冯苟只好开口将台阶说与鹿文笙听。

“好!”她脑瓜子聪明,一点就通。

说来也奇怪,殿内一站昏昏欲睡,殿外一站鹿文笙感觉自己能熬个通宵,且熬完还是生龙活虎的状态。

二人沿长廊而行。

鹿文笙低声问道:“大伴,我方才睡了多久?”

“没多久。”冯苟恭敬交代,“鹿大人的官袍已洗净烘干,一会儿去偏殿换上,再将沏好的茶端给殿下,此事就算揭过了。”

鹿文笙点头。

沈鹤归对她还挺好。

两人刚跨入偏殿,一位蓝衣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急喊道:“干爹,文华殿的大门到了,但好像磕了一小角,掉了些红漆。”

于内廷太监来说,主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因此冯苟当即心头一凛,面带急色:“快带咱家去看看。”

他侧身,面带为难。

平常时,鹿文笙是极为通情达理的,她摆了摆手,爽快道:“大伴去吧,殿下那里我会为你解释的。”

“多谢鹿大人。”

自从沈鹤归掌管了皇宫,宫内侍候之人都规矩了很多,因此换衣裳的时候,鹿文笙完全不担心有人会闯入。

低头闻了下香香的公服,鹿文笙步履轻快地走向茶房。

茶房里秩序井然,鹿文笙将每个茶罐打开看了一眼,最终选定了一种色泽黑褐的碎干茶。

罗岕,松萝之类的名茶她不会泡,但这黑漆漆的无名茶肯定是加水就行。

她这么年轻都会犯困,沈鹤归比她还大几岁,想必更困,她得多加点,表现她的贴心。

想到此处,鹿文笙又抓了些搁在茶碗里。

沸水注入,放上茶碗的盖子,鹿文笙端着托盘走了。

约莫几十息后,有一宫女疾步而来,将鹿文笙抓过茶叶的罐子替换:“橘云那个粗心的,木耳碎和茶叶有能弄混!”——

作者有话说:等把锁上的那本文仙侠文重写完,我要写男主妈妈的番外[捂脸偷看]让她复活来见儿子。

第50章 定是有人要害她 胀出来了

鹿文笙端着茶碗, 垂首进入文华殿时,沈鹤归与诸臣还在商议如何根绝科举作弊。

她屏息凝神,小心将茶碗放到沈鹤归手边, 耳朵竖的高高的, 将他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当增派人手,于号舍间往复巡视,令其无隙可乘!”

“依臣看, 还是搜检最为紧要,衣袍夹层、笔墨砚台,乃至发髻, 皆需细细勘验!”

“不如增加阅卷的同考官,相互监督制约!”

将手中的托盘搁在案几上,她无意扫过沈鹤归轻叩桌面的手指, 不屑的撇了撇嘴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在这儿商量出花儿来, 放她去考场她依然能将弊作的天花乱坠,奈何她太优秀, 根本用不着作弊。

想到此处,鹿文笙一时暗爽, 嘴角情难自禁的勾起。

将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沈鹤归目光微闪。他抬眸看向身旁的鹿文笙,正欲问冲的何种茶, 便注意到了她那暗爽的笑容。

鹿文笙以前跟肃王时,便是在考场做抢手, 想必这些法子在鹿文笙听来是落后又好笑。

沈鹤归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手止住了还在发言的众臣,点名道:“身为这次的主考官, 不知鹿大人有何高见?”

骤然被点名,鹿文笙心头猛地一跳。

她眼珠一转,就想打哈哈说两句糊弄过去。

奈何沈鹤归太过了解她,又接了几句:“前朝天德八年,主考官苗怀礼失察纵容,致使目不识丁者上了殿试,被处全家流放;末年,又有主副考官与考生串通受贿,被判斩立决,后在狱中被人灭口,鹿大人,别忘记你还有东西在孤这里存着。”

鹿文笙:“?!”

她面皮一紧,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是说好当好姐妹嘛!怎么突然揭她老底,还恐吓她!当她是被吓大的!

不过,好像的确不能糊弄。

上当了,不该当这个主考官的,三月九会试,怕是在接下来的日子要当牛马中的牛马咯!

鹿文笙咬了咬后牙槽,压下悔意,打算站回下方回禀,却听沈鹤归的声音再度响起:“就站在孤身边讲。”

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些。

鹿文笙抬手行礼:“高见谈不上,诸位大人的方法有效,但治标不治本。依臣看,勘验衣袍夹层、笔墨砚台,乃至发髻,不如在考前统一发放衣着笔墨,再加派人手,于试前一个时辰,盯着考生将自己搓洗干净。”

“人巡有声,往复有隙。殿下带过兵,应该知晓于高台俯瞰,如鹰隼巡弋,细微异动皆一目了然。故臣以为,增派人手不若增设高台,辅以目力极好的考官坐镇,至于增加阅卷官,大可不必。”

鹿文笙话落,殿内立马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占杏秀沉思片刻,眼中闪过赞许,他上前一步道:“鹿大人这办法甚妙!”

“的确好……我怎么就未曾想到!”

“是啊,后生可畏!”

沈鹤归满意点头,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去拿笔墨纸砚来,让鹿大人坐在孤边上现拟章程。”

晚上的时间需用来培养感情,只好辛苦一下鹿文笙了。

“殿下,臣可以回去写。”鹿文笙急道。

沈鹤归怎么这么急?这还没商量完呢!

“现在写。”沈鹤归不容置喙,“恰好人都在,写好还可以与众人商量,查漏补缺!”

见没商量的余地,鹿文笙只好应下。

内侍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与柔软舒适的座椅便被安置在了沈鹤归身旁。

柔软的笔锋舔上墨汁,鹿文笙的视线随意一扫,疑惑乍起。

那茶碗盖子怎么被顶起来了?

她偷摸觑向沈鹤归,见他视线仍落在众臣间,便悄悄搁下笔,不动声色地将茶碗挪到了自己跟前。

不会是有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想下毒嫁祸,结果屁股没擦干净,在碗盖上出了纰漏吧?趁设鹤归还没毒发,她得先仔细瞧瞧。

纤细的手指将茶碗端起,掀开。

刹那,一块块泡发的木耳碎争先恐后地从她手中滚落,啪嗒啪嗒地散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水痕晕染,黑白分明,格外显眼!

不知何时,殿内的议论声再次消失,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鹿文笙的双手间。

“不知是何种茶,居然如此吸水?”

“都胀出来了!”

“居然如此不知轻重!谁冲的茶?”

鹿文笙干笑了两声,颇为赧然:“我给殿下冲的。”

众臣眼神相互一换,立刻想通了先前在殿内打瞌睡的就是鹿文笙,而太子殿下却并未计较,甚至还给台阶下!

一时间,众臣心底隐隐涌上几分嫉妒之心。

鹿文笙见过木耳,却没见过这么碎的木耳,以致一时没联想到,直接告了状:“殿下,有人看不惯我,要毒杀你嫁祸我!”

她将茶碗放到了沈鹤归眼皮底下,“还请殿下明察!”

“呵!”沈鹤归盯着黑褐色的碎木耳,觉得无奈又好笑。

是说鹿文笙冲的茶水怎么只有土腥味,没有茶味,原来根本就不是茶,是泡洗木耳的水,鹿文笙到底是怎样长大的?

被鹿文笙接连打断,沈鹤归也没了议政的心思。他挥手让众臣退下,道:“今日到此,明日再议!”

“哎?!殿下他们都是我的证人……”

“里面没毒,你自己尝尝碗里的是什么。”沈鹤归沉声打断。

鹿文笙瞧了眼情绪不显的沈鹤归,不情不愿的拿起了一小块。

虽然沈鹤归长得好看,人也干净,但尝他喝过的茶叶还是很膈应。

罢了,就当是升官的代价!

鹿文笙抿了抿唇,闭眼将指尖上的木耳碎送入口中。

嗯?这么脆!怎么那么像木耳?

鹿文笙睁眼犹疑道:“木耳茶?”

宫廷向来严谨,出现在茶房的只能是茶,一定是她见识浅薄。

正懊恼,额间却传来微痛。

沈鹤归收手低笑一声:“呆!”

他侧身吩咐小太监:“去查一下哪里出了纰漏,宫规处置。”

“等会儿。”鹿文笙捂额拦住小太监,对沈鹤归道:“如果查出来是无意的,不如就算了,百密都有一疏,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宫规处置,不死也残。

见沈鹤归默然不言,鹿文笙上前扯了扯沈鹤归的衣袖:“说来也是我粗心,没仔细检查,我还有些预防科举作弊的方法,单独讲与殿下听好不好。”

沈鹤归被‘单独’二字取悦,当即歇了心思,抬手挥退了小太监。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鹿文笙都在与沈鹤归讲述她这些年的抢手心得,与见到的科举纰漏,顺便蹭了顿美味的晚膳。

时光辗转,来到了二月十五的大朝会。

春日乍暖乍寒,极易伤风感冒,鹿文笙实在熬不住凌晨的低温,便给自己弄了辆马车。

这小半月,为她驾车的是承桑,拉车的是沈鹤归赠与她的那匹骏马。

如今骏马也有了属于它自己名字,叫鹿文财。

马车在朦胧的晨色中辘辘而行,将至宫门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承桑浑厚响亮的声音自车帘外传来,“有辆马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要不要给它掀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先礼后兵,我们又不是强盗。”鹿文笙叼着热气腾腾的虾肉馄饨,掀帘望去,只见一盏昏黄不定的黄纸灯笼悬在对面的马车前,灯笼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张字。

褐衣侍从躬身而立,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点,这个地方,这个姓,敢拦她车架的只有首辅张勉之了。

说起来,她好久都没见到张勉之了,都说他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沈鹤归对张勉之也是冷处理,不管不问,直接当做没他这个人。

将口中的馄饨囫囵咽下,鹿文笙拍了拍承桑的肩膀:“熟人,我坐他的马车上朝,你回去睡回笼觉!”

“好嘞!”

鹿文笙理了理官袍,不紧不慢的上了对面的马车,含笑问候:“好久不见,首辅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苦药味未免太重了,这么重的药味,张勉之不会没几天活头了吧!这首辅的位置一空,也不知会是谁来顶。

张勉之靠坐在锦垫中,面容枯瘦,苍老:“人老了,没什么好不好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张勉之略一牵唇,眼里却无甚笑意,“与鹿大人讲话,我也就不弯绕了,老朽只想确定一件事。”

对上张勉之突变锐利的目光,鹿文笙勾了勾嘴角,并不在意,她闲适回道:“大人但说无妨。”

说来也奇怪,她如火箭般从小小编修升到礼部侍郎,却未遇半点刁难,而且底气也莫名比过去足了不少,近日,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依托感。

“我的义子王敏之是不是已经死了?”张勉之的目光落在鹿文笙隐隐圆润不少的面庞上,低声问道。

鹿文笙心底一惊,面上却不显,只问:“大人何出此言?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二十六岁中的进士,入的翰林。”张勉之没接她的话,只是抬眼盯着鹿文笙,像是透过她在看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想做个两袖清风的纯臣。可惜时不我待,未遇明主。”

他话音微顿,气息略显沉重,缓了两口气,才继续道:“我等到知天命的年纪才入了内阁,耳顺之年才当上首辅,我的权利来源于皇权,鹿大人如今也选了一条与我相同的路,唯一不同的,是你的主子暂且比我强上几分。”

有风漏进马车,将烛火吹的明灭不定,鹿文笙下意识抬手将其护住,垂眸低声道:“大人在怪我,背弃肃王,投了太子?”

“不。”张勉之缓缓摆手,露出衣料下枯瘦似干柴的手腕,“我只是希望你以我为鉴,不要走我的老路,我的儿子与孙子无一成器,这大抵就是我的报应!”

“报应”二字入耳,鹿文笙忽的想起了这些年张勉之对她的照顾。

参加会试需要脱衣检查身体,是张勉之托关系帮她应付过去的,帮完也没问缘由。

刚入翰林,因为直言,被群起而攻之时,也是张勉之替她解的围。

甚至她刚靠上肃王时,陛下对她起过杀心,也是张勉之帮的她。

……

四载春秋,林林总总,身上二十个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

鹿文笙蓦地抬眸,熠熠烛光映照在她眼底,她脱口而出:“大人,你帮过我,站在我个人角度,我不希望你死,不如一会儿我先领你去见殿下,辞官归隐吧!”——

作者有话说:[狗头]猜一猜张勉之会不会辞,会不会死?[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