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她今晚选择了切……
Chapter 51.
沈琮的这句话, 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季枳白的世界里传出了极大的回响。
她很不想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总是不能很好地处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
她原地坐了片刻, 一晚上都没暖过来的手脚在民宿的恒温控制下,终于渐渐泛起了暖意。
季枳白合上电脑,把便利贴稍作整理,一张张贴在了电脑机盖上, 以防忘记。
她没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怨自哀里,起身拿了睡衣,走入浴室。
热水冲淋下,潮湿大雨附着的寒冷顷刻间烟消云散。
季枳白闭上眼,仰面迎接着落在脸上的水珠。那微微的坠落感, 从她的眼皮、鼻梁、嘴唇,再一路沿着她的下巴滑下脖颈。
她听见漫天的大雨降落在她周围, 将她所处的地面打湿。她被水汽包裹着, 在一潮又一潮的热浪里, 因为有些缺氧而微微张开了双唇。
水珠溅落在她嘴唇周围,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做的很好!
她在劝诫岑应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时,又何尝不是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呢?
有时候, 她甚至卑劣的希望, 岑应时能犯一个触犯她底线的错误,让她不必纠结悔恨错过了他今后的人生。
可他没有。
所有的不安,全是她给自己加诸的枷锁。
她闭着的眼皮颤了颤, 可那又如何?
错误不是她一个人犯下的,她今晚选择了切割干净,就是重获新生的开始。
她早该在三年前就把这段感情了断彻底, 做什么藕断丝连,一直纠缠到了如今。
就如她今晚和岑应时说的那样,她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这段过往,就在今夜悄悄地埋葬在这场大雨里,再不要怀念了。
——
第二日,艳阳高照。
一场洗涤一切的大雨过后,不栖湖的天空澄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镜面。
季枳白一大早便觉得神清气爽,吃过早饭后,她甚至有心情沿着不栖湖的河岸走了半圈。
回来时,她经过前台,特意问了一下俞茉:“3012房间退房了吗?”
俞茉的记忆力不错,不用去系统里确认,很快回答了她:“暂时还没有。”
季枳白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上午,照旧是流程式的工作。
她筛了一遍民宿邮箱里接收到的邮件和求职简历。
在各种社交平台如此多样化的今天,电子邮件早就成为了过去式。可因为民宿的对外名片里她仍坚持保留着邮箱这种通讯方式。即便很少,她依旧能收到一些顾客发来的感谢信或增加改进的意见薄。
当然,还有大部分是挟带广告的垃圾信件。
正式进入午休前,沈琮在微信上给她推来了一张名片。
名片的昵称叫方敏。
不出意外,对方应该就是今天要来面试的求职者。
添加完对方后,方敏立刻发来了一份她的简历,并询问下午哪个时间段适合她过去面试。
季枳白这才想起,她昨晚只和沈琮约了下午,却没细约具体的时间。她按自己今天的工作安排,给出了下午三点的这个时间段。
方敏回了一句“收到”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
季枳白趁午休时间看完了对方的简历,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方敏的工作履历还是优秀到令她大吃一惊。
阅读完简历后,她又从对方的头像进入了朋友圈,试图先了解一下方敏的性格。
可惜,一无所获。
她的朋友圈里一片空白。
因为对方的这份优秀,季枳白格外重视这场面试,就连场地也从办公室更改到了休息室。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面试正式开始前,她先在窗边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出现得十分合理的沈琮。
拜上回参加许柟订婚宴的经验所赐,他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最靠近民宿的停车位上。
方敏从副驾的位置下来,和他轻声交谈着什么,一起走入了民宿。
很快,休息室的门扉就被敲响,早就接到季枳白吩咐的俞茉领着二人走了进来。
原本还想装一波淡定女老板人设的季枳白被迫改头换面,亲自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上前去。
沈琮和她打了个照面,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就落在门把手上,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们先聊,我去外面转一圈。”
季枳白的寒暄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他了然的眼神已经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着说道:“正事要紧,我稍候片刻没有关系。”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季枳白也不勉强,她转眼看向俞茉,吩咐道:“你带沈经理去大堂的休息区,找个安静环境好的位置。我这里还有事,你替我照顾好贵客。”
话落,她重新看向沈琮:“那你稍坐片刻。”
沈琮笑了笑,微微颔首,跟着俞茉重新下了楼。
季枳白重新回到主导位后才看向方敏,后者大方一笑,很正式地将个人简历亲自递交到她手中。
季枳白接过来翻了几页,见和电子版的没什么区别,她也不浪费时间,在方敏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你的工作履历很优秀,说实话,你来我这,算是屈才。”
方敏想来也是知道沈琮和季枳白是好友关系,她的个人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便干脆地回答道:“我的婚姻状况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的前夫为了不离婚,让我没法在鹿州待下去。但为了孩子的抚养权,我不能失去工作,也不能离他太远,只能就近选择。”
季枳白颔首,算是知道了她不得不放弃在鹿州工作的原因:“民宿和酒店的运营方式有些区别,你看我又要兼顾管理又要做人事工作就应该明白,序白的规模体量不算大,店长的工作职能甚至有些模糊,不像你做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只需要服务顾客就好。”
方敏略沉思了数秒,回答她:“在我看来,两者的本质都是服务客户,就算有分工上的不同,我也能很快适应。”她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上学的时候很爱看小说,会去做酒店服务行业也是受了我最爱的那本小说的影响。但实际工作后,我发现酒店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和要求行为规整,程序正确以及规范同化的酒店相比,我更喜欢少一些拘束,多一些人性化和创造力的民宿。”
季枳白原本担心的也是她因为目前所受的困境影响,屈于现实才向下选择序白。一旦她抱着这样的心态,即便她留下来,也不会长久。
那即便她再优秀,季枳白也不想浪费时间让序白做她过渡的踏板。
方敏显然也知道季枳白会顾虑什么:“我选择过来之前,和沈经理了解过序白的情况。我很敬佩您,也十分希望有机会能跟着您学习。”
“学习倒是谈不上。”季枳白笑了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来:“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这场面试,从进门,聊薪资待遇,到一拍即合,全程没超过半小时,堪称高效。
季枳白亲自领着方敏下楼,交给俞茉,让她带方敏参观一下序白,做个简单的了解。
她刚要去休息区找沈琮,对方先一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琮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车里取了一下特意带给季枳白的甜品。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他走上前,语气颇有些意外:“谈好了?”
季枳白负手在后,等着他走到了面前,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会留下。”
“如果不合适,我一开始就不会浪费时间。”沈琮一语双关,也不管季枳白听懂了没有,他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甜品盒:“空中酒廊新出的甜品,我每样都给你带了一个,不知季老板有没有时间赏脸和我吃个下午茶?”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季枳白伸手作请:“自然是有的。”
季枳白把沈琮带到了二楼的露台,这里的风景仅次于观景台,不仅人少安静,半遮蔽的落地窗还能过滤掉从不栖湖湖面上吹来的冷风。阳光落下来时,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她让沈琮稍坐,自己折回茶水间磨了两杯咖啡端上去。
空中酒廊的甜品在甜度控制上堪称完美,吃多了也不会觉得腻。所以在咖啡上,她并未选择美式,而是磨了焦糖烘焙的咖啡豆加了奶,做成了拿铁。
她把咖啡端上来时,沈琮已经把甜品一一拆盒。
他上前搭了一把手,开玩笑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你说的僧面和佛面各指的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听着像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沈琮一上来就把刚才的话题接了回来,季枳白愣了一下,险些没想起来她当着人家的面说过什么。
她错愕的反应像是视频掉帧,有很短暂的停滞感。
他忍不住垂下视线,多看了她一会:“僧面像是说的方敏,那佛面说的应该是这些甜品?”
季枳白这会可不会承认,她避开沈琮的视线,把托盘里的咖啡端出来推至他面前:“我自作主张磨了拿铁,不过都没加糖,你试试。”
沈琮看见咖啡时就知道加了奶,他端过咖啡抿了一口。拿铁比起美式自然多一份醇香,牛奶中和了咖啡豆的苦味,将焦糖的浓香提取到了极致。
他算不上喜欢喝咖啡,但她做得拿铁,他倒是赞不绝口。
不过即便是夸奖,他在尺度上也把握得刚刚好,既显得真诚又不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茶歇过半,即将西落的阳光刚好跃过屋顶落在沈琮的侧脸上。
季枳白看着他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的俊逸脸庞,在这场下午茶正式结束前,看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问道:“你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电话,才会今天过来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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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52 她把每一天都当……
Chapter 52.
季枳白没忽略他昨晚在电话中袒露的担心以及刚才见面时, 他第一时间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遍的关切。
如果不是为了确认她的状态,他可能都不会多此一举走这么一趟。
沈琮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见你状态不错, 我也放心了。”
时间已经不早, 从不栖湖返回鹿州还需要两个小时。方敏搭了他的车过来,他还得负责把人送回家。
“我可能得先走了。”沈琮抬起腕表,用指尖点了点:“为了下午过来,我还和同事换了班。得在他交班前, 赶回去替换他。”
季枳白在他频频看表时,就猜到了他准备走。闻言,她站起身,送他下楼。
方敏已经在大堂的等待区坐了片刻,见二人走过来, 她拿起包,和即将成为新同事的俞茉还有季枳白告辞。
“不着急, 我送你们到停车场。”季枳白笑了笑, 边走边和方敏确认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来序白报到。
“下周一。”方敏说:“我收拾收拾, 到时候直接搬进员工宿舍。”
季枳白记下时间,目送着两人上了车。在车驶出停车位时,她往后站了站, 对同时看过来的沈琮挥了挥手:“周六见。”
“好, 周六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琮的车汇入主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转身回去。
天色渐暗,正在下山的太阳也不复正午时的温暖。阳光洒在皮肤上,还未来得及散发热度, 就被从湖面上吹来的凛冽的风在瞬息间带走。
季枳白搓了搓手心,加快了步伐。
在快走到民宿门口时,她想起了岑应时,不知道他退房了没有。她下意识抬起头,往3012房间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房间窗帘紧闭,不知是入住了新的住客,还是他没有退房。
如果没有……
想到这,季枳白有些忐忑。
从她的视角看,她似乎又是单方面的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岑应时并未对她的那些话给出确切的回应。
要是他退房离开,季枳白还能当作他是默认了他们之间的这个结果。
可她知道,这件事并未彻底结束。起码,在岑应时点头之前,都不算结束。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脑子里刚起了这个念头,被惦念的人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伴随着她手机铃声的响起,属于岑应时的车也从环岛驶入,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季枳白转过身,看着岑应时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手机的来电也在他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被他顺手挂断。
岑应时揿下车窗,看向站在车旁的她:“车修好了,你现在有空吗?我送你过去。”
“这么快?”季枳白下意识往停车场张望了一眼,属于她常停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昨晚的那顿晚饭吃得太过震撼,以至于她都忘记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可是……
季枳白往车里看了一眼,大部分情况下,岑应时自己开车,那车里多半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帮忙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前提下,她却还在思考昨晚刚拒绝了他,那等会的独处该怎么办。
岑应时耐心等了一会。
她的沉默被他自动解读成是为难,他垂了垂视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是不想和我去,也可以等明天。我让简聿送你过去。”
话落,他又怕被季枳白误会了他的动机,徒增困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提车必须要车主签字,我就直接给你送过来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季枳白也不矫情:“那你稍等,我去拿件外套。”
岑应时点了点头:“我靠边等你。”
季枳白很快拿了外套折返,车内暖气充足,她并未穿上外套,而是将大衣折起来放在了膝上。
她系完安全带,不经意地一瞥之下,才发现他西装革履,像是刚从公司下班过来。
不栖湖和鹿州的车程近两个小时,他一天之内往返,光是路上就要花费四个小时。这对时间就是金钱的资本家来说,不可谓牺牲不大。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今天上班去了?”
“嗯。”岑应时专心盯着路况,没去看她:“休息一天是极限,今天必须回公司去处理一下工作。”
季枳白想起她回去拿外套时,俞茉特意跟过来汇报的3012房间的情况:“岑先生又续住了一晚,还未退房。”
她闻言,也只是脚步一顿,没什么情绪地交代了一句:“后续无论是退房还是续住都不用告诉我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在车辆驶入国道,前方的路况开始空旷起来后,岑应时侧目看了她一眼:“昨晚听你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很抱歉,在三年前你遇到这些糟糕的事情时,我没能保护你。甚至,这件事在我们分开的三年后,我才知道。”他语气有些低沉,嗓音里的沙哑像是失眠了一整夜没睡,充满了疲乏的沧桑。
“这不怪你。”季枳白目视前方,淡声道:“客观来说,是我选择没告诉你。”
当时,她沉浸在悲伤和歉疚的情绪中,迁怒了毫不知情的他。是她自己选择了体面离开,隐藏了这部分的事情。无论她再如何意难平,她也从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
她不说,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在怎么都联系不上你的那段时间里,我调查过你在离开岑家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可一切风平浪静,我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也是他后来会接受,是季枳白主观意愿上和他分手的主要原因。
她每一次提分手,都真诚得让他觉得恐惧。
“我跟我妈回南辰了。”季枳白转头看着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怕看见你,又功亏一篑,所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鹿州。”
岑应时牵了牵唇角,露出个几不可查的笑容来,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去南辰找过。”
在季枳白提出分手的一周后,在他调查过所有原因却只得到唯一一个答案时,他去了南辰。
他没见到季枳白,许郁枝告诉他:“枳白说是看民宿这么久没出去过,想休息一段时间去旅游。她跟我来南辰待了两天见了见朋友后,就出去了。”
在完全不知道许郁枝也是知情者之一的前提下,岑应时没有任何怀疑,就离开了南辰。
他一边为自己找了出差路过的合理理由,一边还要遮掩季枳白的异常状态,在确认她是安全的,只是在躲避和自己联系后,他没敢暴露意图。
季枳白蹙眉:“你去过南辰?”
她在南辰待了很久,许郁枝从没提到过她见过岑应时。
她的诧异,令岑应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的隐情。许郁枝是推手之一的可能性,他几乎是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打开了音乐,及时做了打断:“路面噪音有些大,这个音量可以吗?”
他用调节音量转移了她的注意:“我知道你在逃避我,当时正好赶上有个机会,你还记得在我们分手前我们吵得最后一架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们会分手的原因从来不止一个,而是这么多年来,一丝一缕汇聚成的一团巨大的毛球。他试图找到结点,解开它。而她却总想着找到出口,远离它。
起码在这件事情上,岑应时比她更有走下去的决心,也比她对两人的感情更负责。
“薛进提前去了国外岑家的公司替我摸清底细,你知道我在国内,一直受到我父亲的掣肘。他对我向来是挫折教育,所以我很难在他的手底下铺开势力。他察觉到了我的野心,也许是觉得我年轻气盛,还不够资格坐稳大局,有意打压,将我困在了鹿州。”
这也是他的事业困境所在。
岑应时想绕开岑雍的封锁,就势必要去到一个他的手掌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在国外的那一家公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布局良久,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抽掉了那张鬼牌。在混乱的局势里,如愿被派遣至国外,成为空降过去的领导。
安插自己的势力和棋子,将整个公司的业务收入囊中,再扩大版图。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以及可以和岑雍平起平坐的资格。
可当年,他提出要去国外三年时,季枳白的反应很激烈。
如今回头看,岑应时自然能看明白她在恐惧什么。她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在相爱,他一旦离开,几乎宣判了他们的提前结束。
哪怕岑应时解释过原因。
他们不得不分手,不得不冷却这段感情也正是因为这张弓拉得太满,弦也绷得太紧。这不是他或季枳白之间谁造成的,而是他们共同走入了这个困境。
他当时已经取消了这个计划,为了不让这番布局浪费,他才会频繁出差,把重心放回国内。
可惜,再努力,还是无法两全。
“这些话,我本来在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夕阳彻底沉落,天空蒙上了淡淡的雾色,车内的氛围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无比立体。
岑应时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仅一眼,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车前的路况上。
“分开了三年,我不确定你是否和我一样,还想着能重归于好。我费尽心思,让许柟把订婚宴放在序白,创造一个重逢的机会。”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的唇角冷漠又讥讽。
“我被断崖式分手,你不知所踪,我也得不到一句理由或解释。我只能自己猜,猜原因,猜做错了什么,每晚都在反省,每晚都在愧疚,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之间难道就不值得把话好好说清楚吗?一句好聚好散,让我不要再来打扰你,就算作是我们这些年感情的结语了。”
“我也有自尊,季枳白。”他的话,落点在这时,语气还有些激烈。可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叹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夏夜不愿意从云端坠落的雨点:“可过了昨晚,我连唯一能对你生气的理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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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 53 他会永远追逐她……
Chapter 53.
昨晚, 岑应时整夜没睡。
和衣躺在床上时,混乱的思绪像跳跃在时间长河里。每一个阶段都不会停留很久,可每次停留, 就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下当下时光里最深刻的记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而他感情里的老师,也是个一知半解却佯装自己无所不能的小白。
她和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反正,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他的关注里, 闪闪发光。
即便他面对着拥簇交错的人群,他也能在万千副面孔里第一时间看见她。
岑应时第一次感受到分别,是结束高考后的毕业典礼上。
她穿着写满了同学祝福语和签名的校服,踮着脚,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签字笔递给了他:“嗨,隔壁班的这位岑同学, 你也留个名吧。”
岑应时回过头, 看见的就是她狡黠的目光和过分灵动的表情。
她身后, 是旁观着这一切正跃跃欲试的少女们。
饶是在前一晚,她翻窗丢了本同学录,逼着他写完整整一页的毕业寄语, 他还是接过了笔。
也不知道她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校服正反面几乎没有空着的地方。
他眼神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季枳白见他迟迟不下笔,翻出校服里衬的空白处, 努了努嘴:“这里还没人写过。”
为了将就他的身高,她边翻过校服的衣摆,边屈膝顶胯, 把自己送得更高一些。
然而这个位置和角度,即便岑应时俯身,也还是很奇怪。
他干脆屈膝,半蹲在了地上,手指去固定她的校服衣摆时,不小心按住了她的。哪怕季枳白抽走的足够快,还是被围绕在他们附近的旁观者看到,发出一连串起哄的叫声。
那会岑应时的脸皮还没那么厚,在季枳白坦然大方的反应衬托下,低着头却红了耳朵的他纯情得像是不知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喜欢的一张白纸。任由她亲手执笔,写画寻常。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思考数秒后,抬起头征询她的意见:“想要什么祝福语?”
季枳白想起昨晚逼着他写了满满一页的祝福语,十分想笑。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随便写个什么,但等会别的女生再找你写,可不能答应了。”
岑应时这才了然。
她是来彰显主权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签字的时候刻意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快速落笔写了“puppy,永远追随你”,旁边还跟了他自己的名字——岑应时。
他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得意,又怕她毫无防备把这句话坦露给所有人看,在把笔还给她时,奉劝了一句:“没人的时候再看。”
否则,岑应时暗恋季枳白的大新闻,怕是能在他们毕业后传遍高中的校友圈。
晚节不保。
可季枳白没往这个方向想,她捂着衣摆,满脸犹疑:“写我坏话了?”
岑应时哭笑不得,只留给她一句:“差不多吧,反正会让你出尽风头。”
季枳白在岑老太太那寄养了好几年,还是适应不了岑应时开玩笑的节奏,他的冷幽默和正话反说每每出其不意,找不出任何规律。
但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一不小心名垂千史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她接过笔,转头奔回了身后还在等她的同学身边。
那堆叽叽喳喳的起哄声里,她死死捏住衣摆,从树荫下奔跳着踩进了一片片碎金构成的光影里。
岑应时和同学走出好一段路后,仍能听见她的嬉笑声。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她,阳光将她发顶的碎发挑染成了一簇簇流淌 着青春的鎏金色。她束在脑后的马尾正随着她的蹦跳嬉闹,在她耳朵旁一荡一荡,像笔刷一般在他心底的缝隙里绘出了那个年纪那段青春该有的图画。
他不知道季枳白后来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句话,也不知道她看见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可在大一那年,他们恢复正常联络后的某一个深夜。
她挂断视频后,悄悄地冒出了一句:“帮我改个备注。”
他发去一个问号。
季枳白说:“大白这个昵称只属于我的好朋友。”
他刚熄完灯准备休息,满室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白到有些刺眼。
岑应时将那句话反复看了数遍,平时只有运动后才会逐步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如擂鼓般缓慢且有力地一声声奏响。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过什么,他还是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一些行为,一些脱口而出的话而怦然心动到难以自抑。
他问:“你想改成什么?”
季枳白没说话。
起初,岑应时还以为她是在思考,可漫长的等待里,她仍是一言未发。
这样的沉默不亚于是默认了他的某种猜测。
他很识趣的自己改好了备注,截图发给了她。怕她不懂“puppy”在他这里的含义,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毕业那天,写在校服里的那句话你看了吗?”
季枳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也同样改了备注,发了截图过来。
她给他的备注是——personal domain。
私人领地。
那一刻,宇宙同频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共振至他的灵魂。
他珍而重之地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满室黑暗里,他却不觉得黑夜是幽暗的。他像一颗在宇宙里漂浮着的行星,他置身星光中,看见了萦绕着他的点点星光,全是她一颗一颗撒下的。
随后,便是很漫长的异地恋。
曾经苦于无法见面的两个人又何尝会知道他们觉得辛苦的这四年会是这段感情里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岑应时的学业很紧张,相比季枳白闲散的大学生活,他总是很忙。校里校外,是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课程。
和她视频或者通话就成了他一天内唯一的放松。
他不太关注身边的同学是怎么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季枳白在说。
她总是庆幸他的情绪稳定,给他们的异地恋减少了不少难度。
她和他说起她的室友:“他们高中的时候约好了考同一所学校,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隔了大半个中国,只有放假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
岑应时边划资料里的重点边对她说:“那他们比我们好,我们放假了也不一定能见到。”
高中毕业后,季枳白大半时间都在学校里,放假了也不用再回鹿州,而是去南辰。南辰和鹿州虽然不算太远,可想要见一次面却也很难很难。
尤其是岑应时,学习的行程太满,即便郁宛清没有特意去盯他的行踪,也能大概掌握他一整日的行程。他想钻空子,可能长十八个心眼都还很困难。
视频里,她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岑姨的掌控欲怎么这么强啊,以前好像也不这样。”
“以前也这样,不过分阶段。”岑应时停下笔,看着装在手机框里小小的一个她:“我两岁就开始启蒙,在上小学前,就一直在接受各种类别的爱好培养。音乐、运动、航天或者军事。”
基础的外语和礼仪等,就更不用提了。
季枳白:“那你被培养出什么爱好了?”
“赚钱?”岑应时也不确定,他家境优渥,对钱其实并没有太大概念。它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种数字,一种交易货币。
可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一点投入能撬动一大笔资金后,那种钱币落袋的满足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的胜负欲和成就感。
岑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比强行把他按头在某一领域碌碌无为,能发现他的特长和喜好,再将它发挥到极致,这才是岑家的精英式教育。
“初高中这六年对我而言,反而是比较轻松的。”岑应时闭了闭眼,长时间的用眼过度令他眼睛有些酸涩。
视频那端,季枳白也放轻了呼吸。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她绕开了这个方向,继续和他八卦室友。
“我刚才还没说完呢。”她拆了一包薯片,边嘎吱嘎吱嚼着边说道:“昨天我室友问我,问我平时跟你会不会吵架。我一脸茫然,还反问她,每天能说话视频的时间这么有限,怎么还舍得吵架啊?”
“她说我不懂,她和她男朋友打个游戏能吵,陪个自习也能吵,一天到晚只要在呼吸就一直能吵架。”
岑应时睁开眼,也有些困惑:“原因呢?”
季枳白说:“打游戏的原因可就太多了,打输了就容易有脾气,谁再火上浇个油,能直接冷战拉黑一星期。但平时的话,他们挂着语音有几分钟不说话,也能生气起来。一个要说你现在都没话和我说了,一个会回,有必要一直说话吗?然后就吵起来了。”
彼时,岑应时还觉得这对情侣有些不可理喻。
可从高中走入大学,从一个每天见面的稳定频率骤然变成了异地,无论是女生的安全感缺失还是男生进入新的环境后会蔓生的冷淡,都是这段感情发生质变的导火索。
他站在上帝视角,去看他们的问题时,能很快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所在。可相同的情况放在他和季枳白身上,他未必能做到如此清晰客观。
他也始终引以为戒,从不懈怠。
但在他们都大学毕业后,最先面临的,还是何去何从这样相同的问题。
季枳白口中的室友,这段从高中就秘密交往三年,迈入异地的恋爱长跑,在大二的下半学期就悄然画上了句号。
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季枳白还一时热血上头,陪室友去了男生所在的城市,亲自去质问已经变心了的男友。
他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听说她买了车票,等会就出发时,那瞬间压抑不住的怒火。
劝阻无效,她一意孤行之下,岑应时只好暂退一步,免得发生争吵,她连报平安的程序都省了。
他一边买了最快过去的机票,一边嘱咐慎止行替他打掩护。
季枳白和她室友前脚刚到哈城时,他后脚就坐上了过去的飞机。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跨越了大半个国土,只为了不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岑应时找到季枳白时,是在火车站旁的一家宾馆里。
她向他报平安,不仅发了宾馆的链接,还告知了她和室友入住的房间号。
他下了飞机,直奔宾馆。敲开房门前,听到她警惕地询问是谁时,竟然还有空欣慰她出门在外倒不全然没有戒心。
至今,他都能回想起她当时打开门看见是他时,那惊讶到下巴都快脱臼的呆傻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的所有力气都花在了追逐她的路上,他缓缓平静下一路跑来的急切喘息,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他的小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但没关系。
他会永远追逐她,做她最忠诚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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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 54 你明明是能更改……
Chapter 54.
至于那次事件的后续。
两个女孩冲动之下没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已是万幸, 岑应时在看见季枳白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时,怒火先消散了一半。
按季枳白当时的形容是,他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展开翅膀时, 能将保护圈延伸出两里地。
岑应时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给季枳白吃了一记暴栗。
在她的同学面前,他还记得要给她留个面子,暂按下了怒火打算秋后算账。
他先带着两人去吃午饭。
得知她们一大早已经去过一趟男生的学校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剜了眼把头埋在碗里不敢抬起来的季枳白。
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不仅一个字没听,还敢谎报军情。
但眼下,解决问题才是最首要的。
岑应时问:“人见到了?”
她的室友还没开口,季枳白先按耐不住了:“没有!那个渣男不仅不接电话,还手机关机!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你把嘴闭上。”岑应时收拾完季枳白, 才继续问道:“他室友或者同学,你一个都不认识?”
她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一个是有微信, 但对方也不搭理我们啊。”季枳白语气愤愤的:“这渣男从听到我室友要来开始就怂了!”
岑应时按住她的发顶, 把季枳白的脑袋转了回去:“你专心吃饭。”
也许是察觉到他饱含警告的眼神是认真的,接下来的对话里,季枳白再没敢随意插嘴。
问题虽然有些棘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岑应时给了两种方案, 一是混进男生的学校,直接去宿舍楼下找他。二是,通过游戏里的熟人带话或他找人把男生带出来。
前者会费些功夫, 且容易把事情闹大。后者稍微麻烦一些,但能精准解决男生拒绝见面的问题。
季枳白的室友到底还是心软,从游戏里筛选了可能和男生同一个系且经常一起组队的玩家传了话, 终于把人约了出来。
地点就约在火车站附近的奶茶店,这倒省了岑应时还要送两个女生过去赴约的功夫。
男生过来时,还带着一个室友同行。
这种场面,除了当事人双方,最好谁都不要在场。
他牵着季枳白退避到邻桌,一个既能看见现场还能听到大概,还不会被殃及的位置。
奔波一天,他总算有机会和她独处。
处理事情时的沉稳和煦瞬间褪去,要不是顾及着邻桌就坐着她的室友,岑应时大概率是要把她逼到角落里,捏着她下巴质问的。
不过站在季枳白的视角去看他,可能也没有比凶神恶煞好到哪里去。
“你知道你这么冲动莽撞,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季枳白是真的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坐着火车过来,会遭遇什么:“我们之前出去玩,不也为了节省时间搭过晚上的火车吗?”
“我在起码我能保护你,你们两个女生趁夜离开学校,学校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旦路上发生什么危险,报警都来不及。”岑应时不是危言耸听,即便他认可季枳白有一定的安全意识和出行经验,可意外之所以会是意外,就是出乎于人所能考虑到的所有事情之外。
而她们的这趟旅程,没有任何保障。
况且,季枳白也不是和室友出来旅游,而是为了室友去跟她的前男友当面讨个说法。这类极容易引爆冲突的事件所能隐藏的隐患更是无法估量。
“我会实时跟你汇报啊。”季枳白挽住他的手臂,将脑袋靠过去:“我们好难得才见上一面,不能好好说会话吗?”
她一撒娇,岑应时就心软。
道理可以慢慢教,但晚上七点,他就必须离开哈城回到陇州。距离他们这一次分别,已经不满三小时了。
那个下午,一场出乎他人生预料之外的见面,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印象十分深刻的痕迹。
他不记得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但在无比珍贵的三小时之内,时间一分一秒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他记得他把玩着季枳白手指时,指腹轻轻捏过她手指关节和纤长手指的触感。
她的皮肤细白柔软,像上好的真丝绸缎,指腹推拉之间能残留下格外细腻的肤感。
她起初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被他在桌下牵住手时,也任由他揉捏把玩。
他们太难见到一面,岑应时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他会抛下一切只因为担心她,而匆匆降临。
那种愉悦,是她说了一会话便会发自内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一遍“我好开心”。也是她千依百顺,格外柔软的凝视和依赖。
从没有那么一刻,令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心依偎在一处。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视距离无视空间,心之归处便是栖巢。
那天下午,从玻璃窗外落进他手心里的阳光,和她的笑容温度一样。
而此后的每一次见面,都无法再复制这一天的义无反顾。
生活重归平静后,季枳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提起她室友的近况。
岑应时没有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过度规律化的生活令他除了自观,只能顾及到季枳白。她像一个降临在他世界的窗口,让他获取了无限的生命力,以及感知在他精神上从未点燃过的人间烟火。
那个学期结束,季枳白像是忽然想起了还未给他连载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局。在假期回家的路上,她喋喋不休把这段故事划上了句号。
对话的终点是她叹了口气:“听说这次回去有同学会呢,他们班级的规定很变态,不去参加的同学要负责买单。以她那一毛不拔的性格,他俩估计得在同学会上碰面了。”
岑应时难得有些好奇:“那你是希望他们再见面,再有续集还是希望你室友能快刀斩乱麻?”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也许是代入了自己,她久久没有回答。
岑应时没追问她的答案,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做不到换位思考,但自负地觉得起码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命运总爱和他开玩笑。
大四学期开始,季枳白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
他们也难逃面临同样的选择,是毕业后分手,还是孤注一掷赌上一把。
也许他们分手的导火索就是走到这个命运的交叉口时悄然埋下的。
季枳白实习期是在大学所在地度过的,毕业前夕,她跟着室友一起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也正是那段时间,她的焦躁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现实和理智都告诉她,岑应时无法离开陇州。
他也为此思考着如何解开他们的这个困局。
他不希望季枳白放弃她的人生规划来屈从他,哪怕她的规划里似乎从没有确切的指向。可同时,他也做不到背弃自己的家族,辜负父母二十多年来的培养。
无论是考虑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能一甩手把罪孽和责任扔给季枳白负担。
想反抗岑雍,当然很容易。
他摆烂也好,不作为也罢,就算为爱奔逃,顶多在岑雍大发雷霆时被岑家接回鹿州。族老长辈们轮番给他讲道理,软硬兼施下,他只要低头服软不会有任何损伤。
可季枳白不同。
她势单力薄,无所依仗,光是一人一句斥骂就足以将她贬入尘埃。
她会面临什么?
在岑家的有意针对下,她或许连前途也会毁了。
他们面临的,本就是一座仰头都看不到山顶的高山。
在岑应时的无数次演算下,他唯一能两全的方式,就是他去往溯洲,去一个和季枳白相邻的城市。即便这个选择,实行起来会很困难,但起码可以让季枳白不做任何牺牲。
这是他们彼此一起应对的,第二次危机。
第一次是毕业旅行的那场私奔,那这一次就是选择如何继续走下去的命运路口。
他如实告诉了季枳白他的打算,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凌晨四点,才挂断了电话。
就在岑应时逐步开始着手准备时,岑雍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巨大。
而他的父亲之所以会认为他野心勃勃,可那份野心却无法担起他的前程,需要好好磨练的想法也是由此而来。
排除岑应时的私心,溯洲是最没有发展空间的选择。
在岑雍眼里,他空有抱负,却没有长远的眼光。在岑家如此悉心教导下,除了喂养出滔天的胃口,却没能真的让他学会脚踏实地。
这在他们这种不是纯粹商业交易的家族属性构成中,是为大忌。
季枳白甚至因此和他失联了一周,如果不是岑应时及时察觉,让慎止行给她发过消息,她恐怕要亲自前往陇州去验证他的安危。
也正是这一次的失联,激发了她的恐惧。岑雍的这场威吓,他扛住了压力,可季枳白却溃不成军。
她来了陇州,拉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时,她甚至微笑着向他伸出双手索要拥抱:“我想了想,反正我自己在那也过不好,干脆来投奔你吧。我这滴小水珠在哪工作打拼都无所谓,反正都要汇入洪流里。没准在你的势力范围内,我还能狐假虎威,混得更好呢!”
可那会岑应时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你怎么会是小水滴呢?
你明明是能更改山川流向的雪山神水啊。
——
温柔古朴的背景音乐下,漫长的回忆却不过是现实里的弹指瞬息间。
季枳白晃了晃神,再开口时,只觉得喉间分外苦涩:“我没怪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始终都觉得是自己处理不好,你要是真的能对不起我,反而是我的解脱。”
她从岑应时这得到的,始终比失去的多。
相比他的坚定,她把每一天当作倒计时的行为反而更像是一个逃兵。
“每一次觉得过不去的时候不都又过去了吗?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呢?”岑应时的语气低沉,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不太明显的哀求。
“我觉得太累了。”季枳白捏紧了放在膝上的大衣,指尖用力到指甲都被顶得隐隐发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尽力了,只是实在……走不下去了。”
她无法想象,在那些无法逾越的阻碍前,她要如何鼓足勇气回到他身边。
如果只是重蹈覆辙,他们又何苦将已经体面结束的过去重新暴露在太阳之下,成为一场笑话。
外力摧毁了她的自信,让她始终无法肯定自己。
这不是一夕之间造成的,而是海水漫长的侵蚀,令她筑起的堤坝毁于一旦。
良久的沉默后,他似是妥协又似无奈,缓声说道:“这段时间,是我不明情况,贸然打扰。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只是缺一个信号,一个你愿意给我机会的信号。”
可是,在他的错误理解下,他似乎用错了方式,适得其反,把自己推进了更深更暗的深谷里。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我时,全是我面目可憎的模样。”
最后的那一句话,像是他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对命运最后的妥协。
岑应时没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没再继续告诉她,他为他们的这次重逢做了多大的努力。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既是如此,即便他试图挽回也不会拿这些事来当作推动她的枷锁。
他不愿意,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5章 Chapter 55 他似乎是抱着多……
Chapter 55.
三年前那场贸然被引爆冲突的分手, 在今时今日终于划上了句号。
可季枳白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佯装平静,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的路面上。
不栖湖大力发展旅游业以后,连着国道也做了翻新。
宽敞的车道以及平滑的柏油路面, 崭新得并不像是一条伴山伴湖的山路。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时, 岑应时考完驾照不久。他开了家里的越野车,带她翻山越岭,从城区驶入效外,又沿着陈旧破烂的国道, 一头钻进了山里。
彼时,还是个小众景点的不栖湖,并没有多少访客。
连通鹿州和不栖湖的隧道看上去像是年久失修,照明用的灯光黯淡幽沉,她坐在副驾上看了一路, 玩乐的心情也渐渐被沿途的风景破坏。
她不由怀疑,岑应时并不是带她出去赏景的, 还是去探险的。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路面, 偶尔还会经过一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在影响车辆通行的碎石堆前, 岑应时会观察一下地形,把车和她一起安置在安全的位置,然后返回原地, 把能清理掉的落石全搬至路边。
季枳白不是没想过下车帮忙, 但皆被他用“你给我看着车”为由,留在了车上。
可这荒郊野岭的,半天都等不到一辆车, 哪需要她看着?
他不过是觉得搬石块太累,季枳白这细皮嫩肉的,不一小心没准还能给他负个伤, 还是待在车里比较稳妥。
可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在表达爱上更是很吝惜吐字,好像说这些就算甜言蜜语,是油嘴滑舌的表现。
季枳白有时候也纳闷他的性子冷,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又闷又硬。不过时间久了,她也从适应到习惯,有需要就向他撒撒娇。但大部分时候,即便招惹到他面红耳赤,也照样憋不出一句完整的甜言蜜语来。
岑应时从路边的山溪流里洗净手,重新回到车内:“别看现在没什么车流量,到晚上,这条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货车经过的。”
临近的高速防止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有禁止行驶的时间段。而赶时间送货的老司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之前下高速走国道,从这经过。
季枳白举一反三:“所以路面才会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
她随性问了许多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那这么多大车经过,为什么沿途没有休息站?”
“哪个司机这么聪明,能发现这条路?”
“诶,岑应时,你说他们以前没有导航没有手机,是怎么跨越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抵达终点的?”
他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她再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能回答得上来。
“以前的生活虽然不那么便利,可全凭自己手眼去达成目的,那成就感和我跟着导航带你找到不栖湖完全不一样。”
“他们靠前辈,靠朋友,大概得知一个方向或关键路标,然后跟着路牌指示,一边问一边走。一定也走错过,可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总有一天这条路线跟刻在记忆里的一般,不会再出一点差错。”
季枳白无法想象这种漫长得仿佛迁徙一般的流动,只是她总能从他身上获取到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将它们种在自己世界的土壤里。
冷不丁的哪一天,它们忽然就能抽枝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像他用一趟趟带来不同新鲜感的旅游,让她萌生了用脚步丈量这个世界的念头。他没有刻意雕琢她,却让她在路上领略了最美的风光,得到了最充盈的滋养,连同对他的爱意也与日俱增,从溪流汇聚成大海。
所以当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时,她心里蔓延开的,竟然不是她以为的解脱和松快,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苦涩。
曾经种在她心尖上的那颗属于岑应时的种子,她曾小心呵护过,供养过,它也曾开出过最美丽的花朵,也让她闻到过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便它在三年前就已日渐枯萎凋零,可从未败谢。它仍是顽强地扎根在那,时刻提醒着她,曾拥有过多美好的感情。
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它蜷蚺的花瓣从枯枝上脱落,一片又一片,枯黄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花瓣连同始终被层层保护在内的花蕊一并凋零落入泥土之中,被彻底掩埋。
她心里空落落的。
枯枝上的尖刺虽然早已因为失去水分而没了攻击力,可她仍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被它扎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她又怎么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风景呢?
——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抵达了汽修店。
经理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口等待。
等岑应时的车停稳,他殷勤地替坐在副驾的季枳白打开车门,迎接二人入内。
有岑应时把关,维修后的车况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至于怎么查看轮胎编码,辨认信息,季枳白就没那么熟练了。
经理尚在给她作详细说明,岑应时落后她两步,绕到车后,挨个把车轮全部检查了一遍。虽然他有特意交代过找专人负责这次的车辆检修,但在季枳白把车开走前,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绕车检查完一圈后,他打开车门坐入车内。翻阅完检修信息后,他下车,问经理:“雨刮给她换了没有?”
“换了换了,玻璃水也特意更换成能去油污的。”经理立刻补充道:“季女士,您的车如果是经常露天停着的话,偶尔会有沙砾之类的脏污吸附,您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使用车辆前先抖一抖雨刷。”
他完全知道谁是这次验车的主体,始终在给季枳白做讲解,甚至怕她不能意会,还会上手给她示范一遍。
服务周详到令季枳白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次检修高低得花上个几万。
谈到收费,经理立刻摆手微笑:“已经支付过了,并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会员卡和名片递给她:“以后车辆有任何问题您就过来找我,终身免费售后。”
季枳白刚要去接的手瞬间顿住,她下意识看向了倚着车头,一言不发的岑应时。
她眼神里的询问太明显,岑应时轻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经理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赶紧编。
经理笑得越发干巴,他一句话拉回了季枳白的注意力:“季女士,您不用有负担。我们老板维护客户都是直接赠送贵宾卡的,您完全符合条件。”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诚,经理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季枳白看向他身后的停车库。
车位内一辆辆名贵豪车,车漆锃亮,闪闪发光。
季枳白看了眼自己的小宝马,在心里悄悄对它说:“虽然你在我眼里是顶顶宝贝的,但现实面前,确实得承认我们的身价还不够高。”
她没再去看岑应时,只抬手接走了经理的名片:“贵宾卡就不用了,以后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话落,她装作认真地看了眼名片。余光却没错过经理看向岑应时那求助的目光,以及后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季枳白不会把岑应时的善意看作是施舍,只是她不喜欢不用付出就能享受的服务。无关自尊,也无关赠送这张卡片的人是谁。
况且,他已经帮她支付了这次的检修费用,再收卡,就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畴。
所有手续办完,经理把车钥匙交到季枳白手中后,便先行离开。
岑应时看她站在车门旁,欲言又止,倒是先自觉地让开了两步:“回去慢慢开,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不妥,又补救了一句:“不说也行。”
他修长的双腿往后退了两步,从璀璨的灯光下退入了灯光笼罩的死角,瞬间有一半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的避让像是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对待具像化,莫名揪了季枳白的心口一下。
她对着岑应时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主驾驶位置旁的车窗在刚才检查时就降了下去,季枳白从上车启动车辆到系上安全带,所有操作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下。
他似乎是抱着多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心情,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在调好导航后,点开歌单。
然而车屏的音乐显示里是她完全陌生的界面,她皱了皱眉,划拉了一下歌单,目光在看到“puppy”那个属于她的歌单时,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停滞过于明显,岑应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刚上前走到车旁,见她目光落在车屏显示器上,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我刚才上车检查的时候,优先连了我的蓝牙。”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蓝牙。
名为puppy的歌单也随着他的连接取消,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季枳白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嗯。”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再见。”
她同样回答:“再见。”
呜呜轰鸣着的车载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季枳白在左拐离开大门汇入辅路的刹那,还是没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后看了一眼。
岑应时站在灰蓝调的夜幕下,额前的几缕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似乎是眯了下眼睛,即使知道在车膜的遮挡下,他完全看不见她的注视,可季枳白仍在那一刻仿佛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十几岁时他们初遇的目光是互相较量的不以为意。那二十多岁最相爱之时,彼此对视的目光能比芬兰的极光还要璀璨夺目。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在无法挽回的分别里,她再次看见了他眼底炽烈的爱意和压抑的不舍。
这短暂的相视,几乎让季枳白落荒而逃。
——
当夜,季枳白回到序白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回房间,给自己煮了碗面,伴着浓浓芝士的方便面在她饥肠辘辘的此刻,犹如仙 品。
她刚品尝了一口,正播放着她下饭剧的手机,页面一卡,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难道是售后回访?
这么快吗?
她不想被打断此刻堪称享受的时刻,指尖上滑挂断,重新开启播放。
十秒后,陌生电话再次打来。
本着电话打两次一定是有事的定律,季枳白放下面碗,先接起了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季女士您好,我是简聿。”
季枳白的心忽然一沉,语气也不免微微凝重了起来:“你好,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简聿问:“您明天哪个时间段比较方便?我把叙白的股份转让协议给你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6章 Chapter 56 赶紧让你那些腿……
Chapter 56.
季枳白对简聿的了解不深, 除了和湖心岛项目相关的场合,她并未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在他之前,岑应时信赖颇深的特助叫薛进, 后者是岑应时在陇州亲手提拔上来的, 并在回鹿州时一并带了过来。
薛进和她年纪相仿,人又极有意思,私下场合里无论是和岑应时还是她,都相处得如同知交好友。
相比薛进, 取代他的简聿,以季枳白的立场来看,多少有点敌军入侵的天然敌对感。
尤其,岑应时还告知过她,简聿是他父亲岑雍安插进来的人。
此前, 季枳白压根没有和岑应时破镜重圆的打算,自然也就对他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不感兴趣。
至于简聿是哪边的人, 值不值信任,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握着手机, 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简聿的问题有多难以回答,而是岑应时过分干脆的割让令她心有狐疑,甚至有些不安。
“是岑总的意思吗?”她问。
简聿笑了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