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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29158 字 1个月前

甚至支撑了文澜身体的重量,让她足以背靠着。

她没有出声。但是手心出了汗,期待,又紧张,又忐忑,最后笑了,无声地,默默垂着首,去看那细沙,好像全世界的动静都与自己无关。她的嘴角是那么美,自己都没有发觉。很自信,提前自信着……

“我正在和其他人约会。”他静静地,直白地答。

声音低沉,给人微微带笑的错觉。但这抹笑绝对不是给的索菲亚、这个问问题的人,而是他回复中的那位“其他人”,他正在和这位约会……

“操!!”程星洲突然暴站起来,“我好像知道你的其他人是谁!”

他声音如雷,宛如掀起地中海上的巨浪,带动的围观者接连不可思议惊声,“是谁!是谁!”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一场大赛过后的放松派对上,什么辣聊什么!

程星洲激动无比,但这会儿竟然卖起关子,“你们倒是自己猜啊,蠢货!”

“切!”大家都骂翻了他。

文澜被逗得无声乐。肩膀都微微起伏。

程星洲坐下来后,忽然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不正好和你的初吻今天早上没吻合吗?都是现在进行时,双向的!”

“你别瞎说啊你……”文澜皱起眉,慎重其事对对方回了一句,声音小,恐怕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表情、势子拿捏的特别稳当。

程星洲一时大脑短乱,开始怀疑了自己一句,“……不对吗?”

文澜笑得不行。

程星洲眼神一下阴阳怪气了,低嚷,“你俩最好别凑一起去——专门合伙整人!”

文澜对此置之不理,悠闲地又灌了自己一口果汁。

旁边的西蒙一摇头,一副自己早看破的高深莫测样儿,“我就说他俩不一般!”

这场热闹里,索菲亚无疑最受伤了,她甚至念念不舍地回了一句,“我该怎么求你,难道下跪吗?”

霍岩无奈笑,“抱歉。”

彬彬有礼。

但是美人总要有人关怀的啊,这时候基地老板带头出马了,很会做和事佬,将索菲亚搂到一边去,安慰个不停,其他男士也陆续上阵,等了一晚上,终于有功夫让索菲亚从霍岩身上收回精力,其他人可不得赶紧表现,一时场上热闹。

索菲亚是浪漫的法国人,胆子大,也看得开。过了一段时间就被一位男士哄走了。

她一走,场子里就收敛许多。

毕竟白天的赛事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很多人一一告辞,离开了场地。

最后零零散散的剩了五六个人。

西蒙喝得醉熏熏,没一会儿被程星洲拉着到房里抽雪茄去了,还有人在海岸线上散步,有人躲在绿树下聊天,原本拥挤热闹的场地中央好像瞬时清净了。

残余的篝火摇摇晃晃,像在跳一支风情的舞蹈,和一开始的旺盛比起来,此时,尽显柔情。

连海风都慢下来,不过大海的声音却清晰着,天地变得更加原始。

小小的灯照耀在一旁,彼此的脸足够清晰。

文澜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坐到沙滩上,自己的旁边。

他手指修长,端着装烈酒的杯子,粗犷又性感。和喝红酒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时而看着篝火慢慢散去;时而瞥向海边,看夜晚潮起浪叠;时而专注看着她眼睛,听她说话,嘴上带着笑,眼底是最柔和的善意。

文澜心境特别的柔软,可能比掌心的沙子更软、更细,她微微垂着眸,听着篝火最后的声音,忽然启唇,“今天没有机会到我使用那个,所以现在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

“有人阻拦你吗。”他挑了挑眉问,接着,摇头笑。

霍岩给她的感觉很玄妙。

他是英俊、挺拔、伟岸的,赋予女人安全感的,今天下午甚至面不改色将程星洲从大海底下救回来,他的眼神也锐势,包括声音、说话语气,彬彬有礼中带着距离,索菲亚那类的花蝴蝶对着他都小心翼翼。

文澜该怕他,对他有所防备,但是,和他这么坐在沙滩上,彼此衣着都轻飘飘的像要随海风离去,身无一物似的,无比亲近、坦诚。

他永远给她,无比柔情的感觉。让文澜肆无忌惮。

她抬眼看他。

他也似有感应,一瞬,就将目光从火光收回,接着她的光,两人对视。

她问,“你曾经,因为钱,而去进行工业潜水吗?”

潜水分很多种,大致上是休闲潜水,而一部分是商业的、职业的潜水。

“见面以来,你没跟我提过,你曾经怎么生存的,只说到日本继承了一大笔遗产,那在继承这笔遗产前,你是怎么生存的?”

文澜皱着眉,已经问出不止一个问题,“程星洲说你参加过工业潜水,帮商业公司找石油?”

“文文,”霍岩提了提嘴角,眼神坚定,“你还在认为,我曾经相当凄惨过。”

“是的。”文澜表情微微痛苦,语气失落,“无法忘记当年在渔村时的情景。我当时坐了一辆出租车,说是被导航带错,让我们多付了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带错,他是故意去的那儿,这是那条路的司机们牟利的手段,你却跟我说,是导航出了问题,你不愿让我知道人心险恶……”

文澜停顿着,眼眶开始微微湿润,“我当时多小啊,十三岁,没吃过苦,不晓得生存艰难、人心险恶,那天中午在渔村吃中餐,花了你四百多,那一顿我觉得不值一提,却是你当时身上所有的钱。”

“还有住石头房的钱,当时觉得那地方多破啊,现在来看,那明明就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只有我眼高手低,不晓得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不跟我说,你手头是多么困难,我要什么,你都尽力给最好的。这七年,你不知道,我每次想起来有多痛苦……想着你可能为了几块几十块钱就去干那些你从来没干过的活儿,就心如刀绞……”

“好了……”霍岩轻柔笑着打断,一时又簇起眉心,微苦恼说,“怎么样让你心中的那些愧疚褪去?”

文澜尚未回答,他就忽然伸手扶住了她后脑勺。

这才发现他掌心的宽度,轻而易举托住她那里,那么,他甚至就可以用这一只手去丈量她更多的地方……

文澜深深叹出一口气。微微闭上眼,似乎自己也很头痛,难以忘怀和不去想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文文,”他揉揉她后脑勺的发,“别担心。如果你老是忘不掉,那可能是我的不合格,让你没有安全感。我的错。”

他又笑着,告诉她,“但是,你真是越来越聪明,竟然知道,我当时身上的钱被你花差不多了。”

这句多有调侃、取笑之意。

文澜一下无奈提起嘴角,“我当时不知事,不代表现在也不知事吧。”

“嗯,”霍岩垂眸,微微睨着她发顶,声音磁性,低问,“那你还后知后觉哪些事?”

“多着呢。”文澜笑了,轻轻扭正了下身体,面朝着篝火。

他的掌心自然而然离去。重新扣起摆在沙滩上的酒杯。

气氛是安逸且平静、缓慢的。

文澜喝了两口果汁,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吹吹海风,让刚才的情绪离去,也顺便收拾了一下这一整天的七上八下心情,静静问,“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工业潜水的问题。

他不能总是回避。

总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就什么也不说。

“我刚才怎么说了,”他语气淡定无比,“别对我担心。那场潜水是兴趣所在,和金钱无关。你没有想和海底融为一体的时候?”

“有。”文澜笑,“曾经有一次在南非,真的被那场夜潜安抚到灵魂,静静在水底待着,被水压与各种情绪包围,简直像在洗礼。”

“也很危险。”他直言不讳,“你要有适合的潜伴。”

“我的潜伴虽然技术不如你,可对我也很好。”文澜说,“或者以后你当我潜伴,我们一起去世界各地下潜。”

“可以。”他随口答应,像是随意,又像是她所求根本不算一件事,只要是她提出来的,他没必要考虑,所以语气就显得无关紧要。

文澜简直被这场海边夜谈弄得像是微醺。

也可能是时间太晚,她开始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所以整个人有点漂浮的快意。

又聊了些不知道什么,她开始无法集中在语言上,而是听各种声音。

大海声,沙子内部小动物的移动声,甚至残存的篝火动静。

霍岩在喝一种很烈的酒。但是他浅尝辄止,每次都是抿一口。

今晚上了很多洋酒,文澜一时无法注意到他当时倒得是哪一种,只知道存在感明显,时不时有酒香顺着风往她这边飘。

“今天早上算接吻吗?”他嗓音也似这酒,未尝深意,便出锐利,柔中带硬,像某种出鞘的兵器,几乎能听出声响般地,一下子就砸进她脑袋。

文澜前一刻,脸上挂着笑意,海风吹着发丝,微微抱腿,坐在沙滩上,一手拿着似乎怎么也喝不完的果汁,悠闲听他讲着话,他一句,她也一句,有来有往,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像今晚的索菲亚,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对方要出什么招。

他们之间气氛是很舒服的,舒服到几乎想让人睡觉。

但是,霍岩突然的这一句,就不算叫人多舒服的话了。

文澜的表情一怔,几乎有些茫然,慢慢转过眸,海风吹乱她发丝,一下缠到眼前来,她视线被分割、微微遮挡。

霍岩扭头,深情看着她。隔着那些发丝,让她首先有些恼,又无动于衷般地任那些发丝、那些他眼神中包含的情绪、那句问话中的含义,无边的轻扰着她。

“什么……”她微怔地,讲出一句。

霍岩眯了下眸,接着,嘴角似淌着纵容的笑意,低声,“今早上的算吻吗?”

“不算吗?”文澜下意识地回复一句。

世界都仿佛静了。

只有他的脸,他微质疑的眼神。

“算吗?”他又问。

似乎真的疑惑。眉心还微簇起来。很不解似的盯着她。

文澜一下心跳像是打鼓,才微微反应过来,他在问今晚上的真心话大冒险,程星洲问她初吻在什么时候,她当时回答是今天早上。

他当时没有多余反应,可能碍于人多,也可能根本不在意,因为她毕竟是回答的实话,实话有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却放到现在来质疑。

用那种真心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真诚向她发问的模样,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复。

文澜被盯地很被动,她得一

直迎视着他的眼神,仿佛也终于明白,索菲亚为什么沉迷与他,因为霍岩会魔法。

他除了会在寻常语气中说出一句中了文澜的魔咒,他本身也是深谙施法之道,将女人轻易勾去三魂七魄。

文澜听到自己胸膛内心跳空旷回响的动静,像是五脏六腑被抽去,没有任何实质东西的胸膛内,只残留着因他话,而懵然摇晃的心跳回音。

她的眼神亦是如此。懵然。

文澜也豁然想起,自己早上也许也是这种表情与心境吧,当他突然吻过来时。

“不算吗?”她微眯了下眸,在这个动作时,整个人就仿佛清醒了,他施的魔法散了一半,只剩自己真实的声音,“早上的,不算吗?”

她心情开始有些破碎了……在他看不见,也不知晓的地方,猝然崩塌着……

她开始有些生气,眉心微微拧起来。

他看着她这系列微表情的变化,竟然继续无动于衷。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身体比她的更高些,再近一点时,几乎能将她融进他的胸膛内。

当文澜意识到自己身形和他的巨大不对等时,猛然发现,彼此的距离,已到避无可避。

他低首靠来时,声音几乎就响在她唇瓣,“不算吻吧。”

一句不算吻吧,轻飘飘四个字,将文澜击打的心境微抖了一下,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因为下一秒,他就做出真正的回应,猛然地单手扣住她后脑勺,还是用方才丈量过她这地方的那只手。

他的酒杯改握去了另外一只手,在他低头吻上来时,一边做到了气定神闲,一边热烈如火。

他的舌登堂入室进去她嘴里。白兰地的香味铺满口腔。

文澜本能后缩,然后想起大学时在宿舍做过的一回西餐,菜品就倒了白兰地,她闻过这种酒香,而此刻是直接地在品尝,比起混合菜品和调料早失去原味的那一次,这一回,她只觉得烈……

那香搅动得天翻地覆,似没有章法,又处处有章法,他的手控制在她后脑勺,防止这种无章似有章的吻法,让她身体后坠下去,他牢牢地把控着她,让她避无可避。

从在一开始,他开始安慰她时,就仿佛在计划着这一切,不然,他怎么会用那只手把控的如此精准?

麻的、木的……

心惊肉跳的……

想哭泣的……

她微微闭起眼,又默默闪开,又不知何种情况的似失去意志……

这个吻可比早上长太多……

好像怎么也没有尽头……

文澜听到自己因为失去呼吸而短暂的呛出一声,那声音在他口中回响,而后,他唇部离去,也只是微微地,似乎露出一道缝隙让她深深喘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席卷而来,吻住她全部。

文澜软了……

一瞬间眼前就昏暗。

她似在大海间漂流。

两手扣去他衣襟,抓住一团不知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浮木,也许是他的心脏。

忽然“哗”一声,似乎是大海的声音,而现实中,她没有被波涛卷去,而是被他扔下酒杯,空出的另一只扣住了腰。

文澜快要窒息了。

第二次……

彼此几乎糅杂在一起,胸膛相贴,没有缝隙。霍岩说,这才叫是……

是什么……

哦,是吻。

这个吻一定长到令人无法计算的。

他的气息,他的酒香,他的手法,他怀抱的宽度,他腿部的硬度,文澜几乎被揉进了他怀内。

停止时,他们相互贴着嘴唇,然后鼻尖相抵,眼神混乱的相视,文澜视线不够笔直,像乱跳的兔子,不知上下东西。

他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居高临下,看清她面部的潮红,她眼中的迷离,她朝他呼吸时、急促的响动。

你爱我吗……

他几乎就要问,用那种目光问。

文澜却埋下了脸,从他唇部,慢慢滑下去,嘴唇先离开,到鼻梁,到额头,她离去的路径,让那些肌肤与他唇部细密相触,像彼此的折磨,又像缠绵,她走得依依不舍,他停留得万死不辞。

等文澜从他唇部彻底的离开,她又从他胸膛撤退,才算真正拉开了彼此距离。

呼吸急促,压抑着,不敢太过吵闹。

霍岩没有声音,似乎在等待,她像是有话说。

她也确实说了,背过身,用那种有些慌乱,又不可自拔的失态音调,“对不起,我爸让我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一样。我不能……”

不能什么,已经无法颤抖叙说,足够如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山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完这段话后,感觉篝火突然炸起来,像最后的回光返照,噼里啪啦剧烈响动。

同时,大海的波涛声,海岸线上苍翠的树木纷纷发出自己的响动。

文澜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加入战场,一切都变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似的席卷着她。

她不知道对面男人这一刻表情是怎样的……

不敢看……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用心虚、颤抖的音调,并且埋着视线,任海风吹乱头发、挡在面前,慌慌张张。

霍岩静了不算短的时间。之后,用不太尴尬的语调,笑音,“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他嗓音其实有些沙哑的。可能和热吻过后的状态有关,也可能单纯的情绪因素。

文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掩饰着藏去腿后,“嗯”了一声。

这一晚最后的画面,是霍岩单手插口袋,另一手扣着酒杯往前走的修长背影,海水、夜空、细白的沙滩都成了他的陪衬,使得他的模样越发孤傲高洁。

文澜一夜未睡。

基地给她安排的房间十分有心,远离大部队,在僻静的一隅,她以前在外闯荡,知道外国是有多开放,这种大赛往往伴随着性的狂欢,如果房间位置差,那就可能整晚听到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十分叨扰。

她今晚环境非常安静,可仍然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想和回味。

其实也不怪她,今晚和霍岩抱在一起拥吻的画面是她二十年生命里不曾幻想过的事。

小时候他们也曾拥抱、牵手、亲密无间,可止乎礼。她从来没想过和他做这样的事。

不仅接吻,还允许自己沉溺、放纵。她甚至念念不忘,霍岩的怀抱是多么宽广、舒适,像有温度的高山大川,又像浮浮沉沉的波浪。

她掌心触摸过的感觉犹在,有他肌理的弧度,甚至血液流动的方向,他敞开着,让她全力感知他。

可是文澜又做了什么呢?

她说了十分奇怪的话,一方面和他唇舌交缠,将自己交付他,一方面又说得在雕塑和他之间选择一样……

他当时一定很震惊。但是文澜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不敢看。

她心虚、心乱……

下半夜她基本是在悔恨中渡过。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她房门。

文澜其实很早就起来,洗漱好,坐在床上发呆。门铃响起的一刹那,她惊了一下,接着茫然地望向门板,空空停顿了大概两三分钟才去开门。

“怎么才开?”经过一夜休整的西蒙看上去容光焕发,他是英国人,又是艺术世家出身,对文澜格外有感情,“赶紧的,餐厅早饭好香,你再不快点,要被那些浪荡一夜醒来的人狼吞虎咽了!”

文澜点点头,说,“我收拾下。”

“你不收拾的挺好吗?”西蒙叹气,“是不是霍岩走了,你难受啊……”

“什么?”文澜一怔,接着,眼神不解,“他走了?”

“没跟你说?”西蒙惊讶,“不该啊。”

文澜比他更惊讶,但是微微张着口,什么都没有说。

西蒙摸着下巴,煞有其事,“不可能啊。他早上第一个醒来,接着跟我说得回国,好像是一件艺术品在海关出了麻

烦,可能涉及警务问题,所以挺着急的就走了。我以为他应该会跟你说,至少该留条短信吧……”

“我刚起来,没有看到。”文澜说了一半实话,她虽然不是刚醒,但的确没有翻手机,严格来说,她从前天晚上在巴黎和他吃晚餐开始,就将手机关机,不止他找不到,其他人全部找不到。

这会儿回到房间,重新打开手机后,一连串、跳出一大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文澜在一堆密密麻麻的信息里,直接翻到他的,看到他的确留了一条消息,在凌晨五点时。

凌晨五点,文澜已经起床洗澡,他在那时候留了消息,说先回国,有生意要处理,他已经安排了西蒙陪她一起回意大利。

西蒙对此表示确认。

餐桌上,西蒙侃侃而谈,“他最近一年神神秘秘,经常早上见面,中午就飞走,也有凌晨离开的时候。我以为和你在一起,他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是个工作狂。”

大清早吃着西班牙海鲜饭的程星洲也直言不讳,“我说过他是牲口吧,投资目光毒辣,对自己的体能也向来狠绝,没有他赚不到的钱,只有他想不想赚。”

所以,他清晨离开没有什么奇怪。

为生意而已。

文澜暂时接受了他的两位朋友的说法。虽然心里隐隐的失落,但没有再次面对面,也省去了昨晚亲密行为后的尴尬。

就这样,在一半失落,一半侥幸的心理状态下,文澜回到了佛罗伦萨。

她以为自己会躲到天荒地老,但是第二天就收拾完全部事宜,告别了生活四年的城市,而去了英国。

在研究生生涯开启前,她有漫长的假期,将从佛罗伦萨带来的事物安排妥当后,文澜简单的收拾了行李,踏上回国的旅程。

……

尹飞薇是第一个知道她回来的,在机场,两人热烈拥抱。

文澜这七年里,除了头两年总是偷偷摸摸的回来找人,坐出租车或者由欧向辰接送,后面几年都是劳烦尹飞薇。

尹飞薇在短短三十多天里,又换了一辆车子。

“这可是我自己买的!”尹飞薇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将跑车顶棚掀开,迎着清凉的海风,卷发乱飞,风情又热烈。

文澜还是老样子,好像会养一辈子似的长发披在肩头,不烫不染,要想有点弧度全靠晚上睡觉特意扎成的发型改善。

她前一晚显然扎了一晚上的低马尾,所以现在发呈现的是整齐的羊毛卷状态,和尹飞薇的弧度大又翘比起来,她显得更加内敛和低调。

气质上,两人也是南辕北辙。

尹飞薇叽里呱啦连续输出一大堆,文澜却是只靠在副驾门上,望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出神。

“你和霍岩在联系吗?”尹飞薇问。

“在。”她简短答。

尹飞薇皱眉,奇怪着笑,“可是他为什么没来接你呢?你俩的关系,他怎么招也该来接你吧。”又推测,“你俩上次时隔七年的见面,只有小半个晚上吧,之后你飞欧洲,到现在小两个月没见了。”

“我们在欧洲见过面,”文澜笑,“我还奇怪呢,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之前找他七年了无音讯,最近一次见面后,连在国外都能碰到。”

尹飞薇挑眉,“……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几天,在意大利我学姐的婚礼上碰到,后来又一起去了巴黎和撒丁岛。”

尹飞薇笑,“这真算缘分了。”她的表情又变得奇奇怪怪起来,“文文,前两天你好像又上新闻了。”

“我知道。”文澜闭上眼,吸了一口家乡的风,沁凉、热闹的,再猛一睁开眼,瞧向尹飞薇,“原来你早从新闻上看到我们在一起。”

“哈哈!”尹飞薇拍了一下方向盘,神采奕奕,“你这段时间桃花大盛,没多久前和欧家大少爷同游佛罗伦萨,一起回酒店被拍,好嘛,大家都在猜测你俩家好事将近时,又突然曝出你和消失多年的竹马在巴黎喝下午茶……文文,你是要搅翻海市的舆论场啊。”

文澜微微皱眉,表示有些头疼,“别取笑我了。”

“没那些伟大的记者,我真不能知道,你在国外如此逍遥香艳。”

“闭嘴好吗。”文澜真的头疼,骂完后,又说,“那叫偷拍者,不是记者好吗。”

她和欧向辰同游佛罗伦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段时间她就很小心了,上次回来,父亲要求她参加欧向辰组织的接风宴,她待了没到一小时就离开,也对欧向辰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接受家长的意见,他们可以一直做朋友下去。

不知道欧向辰听去了多少,但文澜绝对会坚定不移,不和对方有过密交集。

至于和霍岩在巴黎被拍,她担心的不是“绯闻”,而是霍岩回来了。

他的回归,在海市绝对不算一件小事。

从尹飞薇的关注点就可以看出,人们对他的出现,掀起了轩然大波似的讨论。

她此刻眉心拧着,对尹飞薇请求,“去潜水俱乐部。”

“上次那家?”尹飞薇从后视镜里挑眉。

“嗯。”文澜点头,接着不耐失笑,“除了那里,我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

“没告诉你?”

“告诉了,但没有具体到门牌号。”

尹飞薇笑开来,神神叨叨说,“看来他对你还有所保留。”

文澜飞去一记眼刀,同时头往后靠去,没再搭话。

……

俱乐部在富山路。

富山路和荣德路几乎唇齿相依,文澜也不想多折腾尹飞薇,她刚在职场风生水起,老这么打扰她,太耽误事。表示送到富山路就行了,之后她会提行李,直接回家。

前几次回国都是能瞒就瞒,这趟回来,她准备大大方方。

尹飞薇稀奇了一句,“这不像你。”

文澜笑而不语。

尹飞薇皱起眉,“我跟你说真的,你这次回来比上次还凶险,上次你爸顶多是催婚,这次,是质问吧?”

文澜装傻,没回复。

尹飞薇将车停稳,边操心的摇头,“我知道你对霍岩,感觉不一般,虽然你从不跟我说你对他的感觉,但我能感受到啊,欧向辰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又话音一转,微遗憾,“不过你爸,和欧家把舆论场布置的就像你俩已经定过终身,现在霍岩突然回来,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文澜冷笑一声,清脆打断,“这所有人中可不包括我。”

她语气坚定又锐利,还有一些超脱,好像其他人在意且约定俗成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她只遵从自己内心。

尹飞薇笑着瞥她一眼,“你真这么确定?确定不在意任何人意见,只走内心?”

文澜皱起眉,没有答。

尹飞薇笑了笑,推门下车。

接着,来到她那一边,给打开车门。

文澜的手正好停在门上,被尹飞薇抢了个先,她抬眉,看到尹飞薇一个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长似的脸庞。

文澜更加觉得泄气,重重睨一眼,生气地下车了。

“你跟我置气没用,”在上台阶的那几步,尹飞薇仍然直言不讳,“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你爸还是有些手段的。”

文澜眉心皱得更深。

好在两人很快上到潜水店里。

和上次喝咖啡的隔壁院子不一样的是,这间院子充满海水气息,还拉着绳子,好几套深色潜水服穿

着衣架子,挂着绳子上飘荡,乍一走进去,眼睛很不适应。

院子里同样种着花草,只不过比较随意,可能跟男人打理的有关系,整个院子包括店面,都显得昂扬而血气方刚。

程星洲提前回国,但并不在店里。

来接待的是一位长得挺粗犷的男人,一眼扫到两人,就先认出尹飞薇,“你上次来过。”

“是。”尹飞薇笑得灿烂,“你还给我倒了水。”

“美女好久不见啊,也不常来坐。”男人笑着寒暄,接着,望向文澜,他对她客气很多,“找霍岩?”

“是。”文澜答完,才惊觉奇怪。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找霍岩,并且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

她完全可以事先和霍岩联系,而不是莽撞的跑过来。

不过,她立即给自己找了借口,她家住在这里,回国在这边一停留,上来随意看看,不是大不了的事。

那男人目光看她时,比看尹飞薇时谨慎很多,面对这种暗中打量的目光,文澜也做到从容不迫。

这男人很快笑了,“他不在。”

“哦。”文澜轻挑一下眉,游刃有余,“下次他过来,让他联系我。”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笑容善意有余而温和不足,“会的。”最后仅仅冒出了两个字,而他一开始的架势,明明是有长篇大论要谈。

文澜只在这短短几句交流中晓得,霍岩的朋友都不是善茬,哪怕外表看上去多么平平无奇。

眼光停留一瞬,礼貌的轻微点了下头,转身告辞了。

……

出了院门,上了车,尹飞薇才低呼,“你不觉得,刚才那人把你当做一般追求霍岩的女的,随意给打发了吗?”

文澜眯着眸,没好气,“本来就是一般人,还能充当到二般?”

“可你明明不一般啊。”尹飞薇慎重其事分析,“这哥们真是不一般,敢对你文小姐说话保留,还不动声色赶出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所以,你觉得霍岩在里面,但见我来,不出来?”文澜冷笑着推测。

“不至于。”尹飞薇失笑,“他还没这么没品吧。”

文澜打开车窗,眉心紧蹙,气息也微乱。

那男人从头到尾只讲了三句话。

找霍岩?他不在。会的。多么模板似的婉拒回答。文澜得承认,自己活了二十年来,头一遭被人这么拒绝过。

拒绝就拒绝了,那人也无关紧要,充其量只是个传话者,她在意的是,霍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可能在避着你。”尹飞薇分析,“也有可能,你和欧向辰的那段传闻,整个海市的人都认为木已成舟,你再勾搭霍岩,就不太地道了。他朋友才看不惯你。”

“谁勾搭他了。”文澜没好气。

尹飞薇笑,“没勾搭。我就是胡乱分析,你看看是不是这两种可能。”

文澜说,“我先回家吧,太累了。”

“行。”

……

荣德路9号,是一栋俄式古堡建筑。

在整个荣德路,遍布各国风情的房子,除了八号的法式庄园在面积上占有绝对地位,论历史风情、建筑艺术性,九号为真王者。

它伫立在海岸边的台地上,有华丽的外表和开阔、面朝大海的院子。

院内古树名木繁多,记录在海市保护册上的树木都由政府专人养护。文家只有观赏权利,不能轻易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整个房子也是,内外部不可大动干戈,连地板的使用都小心翼翼。

文博延的品味就是华丽而不实。

曾经,文澜提出来将房子捐赠,交给海市的旅游部门,文博延直接拒绝,他喜欢这栋房子,喜欢面朝大海,每天早上第一抹金光射进来的景象。

可是,他却常年不在家……

这栋华丽的古堡,囚禁了一位公主。

文澜小时候常常这样调侃自己。文博延做生意很成功,成功到从小到大她是在人们的恭维声中长大。他们称呼她为公主,千金,久而久之,她也当了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公主,一位被囚禁的公主。

以前,她还和何永诗抱怨过,这栋房子在囚禁她之前,是先囚禁了自己的母亲蒙绯。

可以想象,新婚之后怀孕的蒙绯在那样一栋大宅里,华丽而又刻板的家居氛围里,她是多么孤独和冰冷。

文博延从那时候,就喜欢将自己的珍贵物品和人物放在那栋大宅,而忽视了人其实和东西完全不一样。

人需要陪伴,需要感情的滋养,不然就会干涸。

她母亲很不幸运,在那栋宅子里最终自我了结了性命。当时文澜刚出生不久,如果没有得到何永诗的拯救,她也会枯萎在那栋宅子里。

从高中就出国留学,到大学的四年,文澜几乎不回来,她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

有的也仅仅是和父亲争吵时的景象。

她反而对自家下边位置的八号庄园恋恋不忘。

魂牵梦绕的都是八号宽阔碧绿的草地,黑色镂空铁栏和下边郁郁葱葱的绿篱,至于屋内情形更加难以忘怀,她甚至记得屋内壁纸的花纹是多么浪漫,而某一处停摆着那一份家具如何的精致,也记得自己的卧室和霍岩的相隔不远。

八号才是她真正的家。

当尹飞薇的车飞快从八号经过时,文澜没有用正眼瞧,只用余光就描绘出那栋自己魂牵梦绕的屋子外观,而几秒功夫,就到达九号院门前。

“我不进去了。”尹飞薇说。

大门自动打开。一开,后面就站着一堆人。好像早知道她回来,全都整齐排在门口。

尹飞薇车停在前面,并不进去。

文澜盯着外面看了一段时间,无声的应允了她。

接着,分别有人给她开门,又称呼她为小姐。

她的行李只有一只包,被一名女性拿起。

文澜下车,转身,和车内坐着的尹飞薇点了下头,接着,像赴战场的士兵一样,冷若冰霜的走了进去。

从开门迎接她的阵势看出,家里必定有大人物。

如果没有大人物,兰姐会第一个站在门口,像个温和的长辈一样,家长里短的拉着她关怀。如果大人物在,兰姐得第一时间伺候在屋内。

很多年前,文澜刚出国时,听到消息说文博延要辞退兰姐,当时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兰姐甚至找好了自住的房子。文澜直接越洋电话和亲生父亲翻脸。

“她是抚养我长大的,好比亲生的奶奶,你不在家的日子,她陪我,我生病的时候,她含辛茹苦、衣不解带,现在老了,你要辞退她,不如我俩先断绝关系,我跟兰姐走!”

这是那些年她对文博延说的最严重的话。

文博延妥协。

兰姐没有走成。继续在宅子里当家。不过文博延也请了更加年轻的私人管家。

文澜仅有的几次回家,和对方照过面,关系不算融洽。

“小姐,先生在屋子里等你,欧少和欧董也在。”那人兢兢业业的汇报。

文澜冷淡点头。

上了台阶,看了一眼门前两颗三百年的山茶树,郁郁葱葱,有时候,这些植物比人还让她关切些。

她和亲生父亲的关系处成这样,实在不可置信。

“终于回来了。”一道声音率先笑出来,听上去相当惬意轻松。

文澜抬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三件套,衬衣马甲西裤,身形高大威猛,不随年龄增长而萎缩半分。

戴着中和他身上冷硬气质的无框眼镜。

她和父亲长得几乎没有一分相像。她柔美,而他是将杀伐果断写在脸上的人。

每次见面,人们基本都会调侃,你这土匪气质,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

今天同样……

“文文,你越来越漂亮,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你爸爸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儿。”

“欧叔叔。”文澜礼貌回应。

欧远江笑着,“快洗手,过来吃饭。”

文澜点头。路过欧向辰身边时,随意地点头,就算问候过了。

文博延坐在主位,瞅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你看,女儿生得可爱有什么用,见面连爸爸都不叫一声。”

欧远江笑安慰,“你啊,就知足吧。”

三言两语间,文澜重新回到餐厅,欧向辰给她拉了椅子。

欧向辰人高马大,刑警出身,气质和一般富家子不一样,他看上去正义感十足,人也够朝气,对文澜更加友好,“坐飞机累了吧,吃过饭后好好在家休息一会儿。”

“好。”文澜一个字应付。

欧向辰似乎有些失落,不过,整体上算开朗。挨着她落座后,先给桌上长辈倒酒。来她这边时,朗音,“我知道你不喝酒,今天也不敢逼你喝香槟,我是客,你是主,你随意。”

文澜“嗯”一声。话不多。

欧向辰抬酒杯,先敬文博延一杯,接着再到自己父亲。

欧远江很欣慰地接受了他的意。

文博延笑,“还是儿子好啊,能陪老子喝酒谈心,反而姑娘大了,和老父亲更加隔阂。文文,你说是不是?”

“我累了。”文澜轻淡地看他一眼,“晚上陪你喝。”

“不是非要喝。”文博延伸手,热络的拉住她,揉了揉,用大掌包着,“爸爸知道你累 。不过今天第一天回来,你欧叔叔和向辰十分关心你,要有待客之道。”

“会的。”文澜音落,以水代酒,敬向欧远江,“欧叔叔,谢谢来帮我接风,辛苦。”

“没事。”欧远江慈眉善目,“学业暂时告一段落,有什么打算。”

“在国内待几个月,秋季开学后去伦敦。”

“皇艺的研究生只有两年,时间也不长,到时候你才二十二,真是年少有为。”

文博延的目光更加慈眉善目,他笑着,使得身上的锐气削减几分,自豪地对着欧远江,“我的女儿,学业从不让人操心。她的才华,有目共睹。”

说到此处,他很情动,不由自主离席,走到文澜身后,从后面用手揉揉她脸颊。

餐厅外伺候的工人看到这一幕,目光皆惊。除了兰姐不够大惊小怪,好像都被父女俩亲密的这一幕给震到。

文博延的爱总是热烈有余而诚意欠缺。

他收敛笑意,单手捧着她一侧脸颊,轻声,“还记得,你十八岁那年生日,你说喜欢元青花,爸爸从全世界近40家博物馆中借调元青花展品,涉及英、美、日,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数十个国家,在英国轰动一时,你瞧,哪怕元青花在任何一家博物馆都是重要藏品,爸爸也一句话能给你调过来。”

那次元青花特展,在大英博物馆举行。

手笔之大,堪称业界奇观。

而这场特展的缘起,只是因为文澜随口说了句想看元青花瓷。

文博延在短短两个月内,协调四十多家博物馆,将世上最出名的元青花瓷器都集中去了伦敦。

圈外人可能不知道,举办特展是多么废钱、废精力的事。各种细节的磋商,恐怕能繁琐到天边。

这世上只有大型博物馆才能玩得起,而个人的,如今只有文博延一个人玩得转。

那场特展前,还举办了大型慈善晚宴,社会名流、娱乐巨星,能否收到邀请,还得自掂量掂量身份地位够不够格。

“你想要什么,爸爸都能支持。”文博延说完笑了,手挪到她肩膀,拍了拍,接着回到座位。

文澜面色微微白,好像听到什么吓人的话,她连坐着的力量都没有。

文博延的潜台词,你想要什么,我能支持,同时我不能支持的,你也绝对不能够想要。

这就是这餐饭的目的,当着外人面,给她的警告。

从头到尾没提霍岩的事,但又时时刻刻在提。

文澜精疲力竭。

饭毕,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客人,接着,和文博延错身而过,父女俩没有多出一句交流,不欢而散。

文博延能不知道霍岩的回归吗?

他和文澜在巴黎喝下午的照片传遍海市,比那天和欧向辰游佛罗伦萨的影响还要剧烈。

相比和欧家的联姻,霍岩消失七年归来、和她一起喝下午茶这件事就是双重的炸弹。

文澜回到楼上,感觉透不过来气,她讨厌被人事操控的感觉,但从和欧向辰那天被拍到后,她就感觉自己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操控,迫使着她必须接受和欧向辰的婚姻,或者必须和霍岩划清界限、他们的重逢是不应该的……

她精疲力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晚上,文博延仍然在家。

和她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还是没提霍岩。

但空气里流淌的全是火药味,文博延肯定会爆发,文澜也会,但他们毕竟是一脉相承的父女,性格有很像的地方,就是压迫与反压迫,对抗与对抗的关系,谁都不先提,谁都不先爆发。

都在等最烈的那颗火星子燃起。

这之前,两人仍然同桌吃饭。

饭毕,文博延说,“下午休息的差不多,刚才向辰来电话,说给你找了一家临时工作室,你和他一起去看看。”

“天黑了,看得清吗。”文澜不咸不淡回一句,

文博延笑,同时抬手摘掉眼镜,用一旁的餐巾随意擦拭,“看看就清楚了。”

文澜没说话。

他说,“去吧。”语气算温和。

文澜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嘴,起身说,“好。”

……

工作室在家不远的山上。

海市是依山傍海城市,地势东高西低,整个走势是下行。

荣德路靠近海边。

工作室在山上。

欧向辰用心良苦,在老市区竟然找到一块闹中取静的地方,可以登山望远,看到不远处的大海,也能看尽海市红瓦白墙的秀美城市建筑。

夜晚,山上灯光点点,都是一座座掩映在绿树间的雅致房屋。

这家工作室的位置最好,四周清净。

“文文,中午不好意思。”和欧向辰参观完工作室,走下来时,他忽然语调抱歉。

这条道悠长而幽深,是个谈心说话的好地方。

文澜静静走着,鞋跟轻轻在地面敲,她扎出来的羊毛卷在下午的一场睡眠之后,变得平整,长发随风飘飘,乌黑秀丽着。

“怎么了。”她语调平淡。目光直直往前,并不看身边人。

欧向辰语气更加抱歉,“我临时被喊去你家吃饭,大概给你带去了困扰,对不起。”

“不用,”文澜大大方方,“我和我爸多少年都这样。他想干什么,几乎没人能阻止。我们的感情,甚至都要被他操控,你可以劝劝欧叔叔。”

“你觉得是操控?”欧向辰皱起眉,狠狠在半昏暗里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可能想问霍岩,但文澜没有给他机会,“去拿车吧,我走不动了,穿着高跟鞋。”

“好。”欧向辰看了她一眼,才走向停车场。

文澜先一个人往下走。

不期然走到一家可能是会所的地方。

门前点着两盏不甚明亮的灯,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矮矮的栅栏对里面情况尽收眼底。

她一怔,一时动了心,想走近看一看,这地方是什么场所。

脚步随心动。

她往前走着,然后站在下面,看建筑的正立面,是一座相当庞大的建筑体,和这座山上的其他雅致建筑比起来,外观大气又简约。

完全的现代化。

足够充沛的美学韵味。

正立面有着宽阔的落地玻璃,门的造型也十分养眼,她欣赏了一会儿,大概确定可能真的是一家会所,只不过是私人的,门口并不热闹。

抬脚要走时,门口突然传出响动。

一群人从里面出来,大概在告别,细碎而低的男性嗓音,兜兜转转,随风飘散在空中。

文澜眼神忽然就顿了一下。

她微微不可思议,接着,眯起眸,再次确定那道人影是霍岩。

他背对她。

身形在夜色中呈精彩的倒三角,而腿的高度,足足比旁边男性高出十来公分,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人家的比例直接被他秒成渣 。

他手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拿烟,两手都插在裤兜里,专注地听着他人谈话。

文澜眼神忽然惊了一下,赫然发现,和他谈话的一个人就是白天在潜水店的那个男人。

他们果然是朋友。

一瞬间,文澜就觉得,自己成了他和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会明确跟他人说,如果她来找他,直接说不在……

嘴角冷冷翘了一下,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十一点钟到家。

兰姐屋内的灯是亮着的。

文澜心里明白,兰姐最记挂的人是霍岩,霍岩回来的消息,她可能早知道了。

兰姐一开始是霍家的管家,后来文澜丧母,何永诗看她实在可怜,就将自己的心腹兰姐支来文家,兰姐在文家一干就是二十年,看着文澜长大。

可她心里仍然把自己当做霍家的人,霍启源出事那会,她直接悲伤地大病一场,后来何永诗和宇宙接连出事,霍岩又离开,兰姐更加衰老起来。

这些年,兰姐的煎熬不比文澜少,好像整个海市,也只有文澜和兰姐在心心念念着霍家。

即使这样念着,霍岩回来也没有找过兰姐一次,让老人家从别处晓得,他消失七年回归的消息。他半年前就买回八号,也没有跟她或者兰姐联系过一次。

他到底怎么想的?

文澜百思不得其解。

从楼下经过时,哪怕知道兰姐可能想和自己聊一会,文澜也无法有准确的答复给兰姐,干脆装作没看见,直接回到楼上。

她心里很压抑,觉得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可罪魁祸首很逍遥自在,在和别人聚会、聊天,不管海市有没有其他人记挂他……

倒在床上,文澜盯着古老的天花板许久,直到脑海晃晃悠悠地像在漂浮,然后内心浮现一道声音,那个吻是假的……

可不一会儿,她又马上否认。

是真的。

他当时全情投入,搂抱她的力度,让她的肌肤在他手指下凹陷进一定的深度,那么用力的。

吻她时,舌与唇也够贪婪,仿佛她是一道甜品,不热烈一点品尝,就要融化。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微信界面。

消息还是在巴黎那一晚,两人聊关于酒的事。他说,你喝过再说。

之后文澜看到自己和他在埃菲尔铁塔下的照片引爆海市的社交圈,当晚文博延就夺命连环CALL,文澜直接关机。

之后在撒丁岛,他留了一条短信给她,说提前回国。

文澜手指反复地,一会儿跳进短信箱,一会儿跳去微信,来回的看他的话,仿佛这样就能揣测他更深沉的心思。

折腾到凌晨,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给他,我回来了。

他没有及时回复。

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才来一条:抱歉,刚醒。

之后连装客气都没有,直接石沉大海,彻底失去动静。

文澜中间又等了一天,依旧了无音讯。

到她回来的第三天早上,她直接发消息给他,是欧向辰给她找的那家工作室的地址,离他那晚待的会所不远,他应该清楚。

文澜没有多说,让他过去那个地方。

霍岩没有回复。

文澜先去了工作室。

这家临时工作室,设备齐全,欧向辰用心到将她所需要的工具与材料一一找齐。

她都有点惊叹,毕竟一个圈外人,能将她工作所需的内容打听安排到如此细节,必定是用了心思的。

一时有些感动,特意发了消息致谢。

欧向辰直接回了电话过来,说只要她喜欢就好,明明他那么热情,文澜却兴致缺缺起来。

挂了电话,她沉浸在工作里,静静等待自己期待的那双脚步降临——

作者有话说:下章,画他裸体,看他还能这么淡定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9678889、西格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山盟

海市的七月份平流雾频发。

和其他地方的夏季比起来,海市绝对凉爽,平均温度二十多度,夜晚更凉,而夏天开始的七月前后全是湿哒哒。

这种湿哒是地形和海洋的双重作用。

早上海雾吹往市区,地形东高西低,东侧高出的山脉将海雾阻挡,于是海雾停留在市区上空,不但所有高层建筑看不到顶,连地面也湿哒哒宛如下过一场细雨。

这场湿漉,从早上至少延续到下午。

两三点后,海雾褪去,天空晴朗,这时整个美景才干爽显现。

所以来海市玩得过了七月中旬之后,可随着暑假的来临,海市这座旅游城市迎来了迫不及待的游客们,市区沿着海岸线的地方,密密麻麻人群,将这座城市点缀的热闹而缤纷。

散落在市区内的各景点也不曾被游人薄待。热闹、繁华、清凉、如置身电影场景中,这就是整个海市的情况。

文澜早上五点从家里出发时,已经有晨跑的人散落在海岸,浓浓的雾气将车窗外景象覆盖的模模糊糊。

到达山上的工作室,里面空无一人。

她打开门锁,一个人走进不算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花草,海雾淋在上头,一时像莫奈的画,物体都分不出明显的界限,湿漉漉、融在一起。

到了里面,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一弄就是两个多小时。

工作室里再出现人时,晨光微细,不像夏天的早七点。

“他们来了。”一手将这间工作室建起来的女人是海市美院毕业多年的雕塑家,在国内小有名气,欧向辰花重金,让人家雕塑家干起组工作室的繁琐活。

不过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事无巨细,这间工作室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她来得算正常上班时间,看到文澜早来了,先惊讶一番,接着指了指外面,说那群模特儿来了。

文澜侧身朝外看了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接着,仍然埋首在画本里。

那群男人于是像排队一般,一一在她埋着的头顶前站定。

文澜低着首说,“全部脱了吧。”

一时,如激起千层浪。

“这是群雕吗?”

“你还没抬头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行?”

“主题是什么,该摆哪些姿势?”

“我需要动态模特儿,”文澜淡淡地,仍然埋着首发声,“不喜欢你们可以走。”

人家看她这样老练,怎么可能走。相互对了个眼神,立马爽快的当着女雕塑家面,就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他们常年给人摆姿势惯了,很老到。”女雕塑家笑着,“你慢慢来,有需要喊我。”

文澜点了下头。

女雕塑家出去了。

文澜和对方并不熟,也不关心对方为工作室下了多少心血,反正是金钱交易,她已经将这间工作室所有的花销都打给了欧向辰。欧向辰一开始不肯要,文澜说不要就不接受,他立马妥协。

这群男模特是女雕塑家从自己的圈子里找来的。

各个精品,由于不知道她创作的主题是什么,各类身材与相貌的男人都找了一位过来。

合起来,一共八位。

文澜先画了三位,在全裸状态下,这些男人在她笔下栩栩如生。

她看得很少,不会盯着人家一直看,基本抬首过个几眼,一张成熟的人体草图就在笔下形成。

这三位男士,身材长相各不相同,她用半小时就让人家结束工作。

模特儿们意犹未尽,不太心甘情愿地,还是被女雕塑家催着才离开。

到剩下来的五位时,文澜渐入佳境,草图画得越来越快,最后速度像飞。

可她一刻也没有离座过,对模特儿们也没有提要求,幸好这些人都是老手,各种姿势都会摆,但这样面对模特儿,一言不发的艺术家,他们之前都没碰到过。

随着上午的时光几乎全部流逝,众模特儿都开始焦躁了,一开始他们摆聊天的姿势;后来变成暗自较劲,企图吸引文澜的注意;到最后每个人都无功而返,开始急切的发问,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合格?

文澜笑而不语,只摇摇头。手上仍然在画,好像对他们无比感兴趣,可态度又冷淡的分明。

十点四十分,外头云开雾散,比前一天的晴朗提早来临。

于是海蓝色的天笼罩上方,一切都被照得明艳而分明。

海风随着一声门响,扑入室内,伴随女雕塑家惊讶的声音,“文澜,你还约了另外一位吗?”

文澜的画笔在纸上一顿,一只睾~丸上的褶皱只描出一半,她启唇,“……请进来。”

声音低而弱,像无力,又像等待已久终于长舒一口气的放松。

“……好。”女雕塑家犹疑着出去了。

“下次再约。”文澜终于抬首,用长久而专注的眼神面对着那五位模特儿。

却是告别。

这五个人都很讶异,可她的脾气和曾经合作过的艺术家们都不一样,家世背景也很强悍,他们没敢多问,从各处捡起自己的衣服,磨磨蹭蹭地穿上,边笑逐颜开地道别。

“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我。”有一位比较大方,给了一张名片。

文澜一改之前的冷淡,温柔地接过,还抬眸望着对方的眼笑了笑。

对方一时备受鼓舞,笑容更开,依依不舍地跟她握了下手。

文澜背对着门口。

室内空间不算小,在堆着各种工具后,开始变得拥挤,似乎一览无遗。

推开门,就能看到艺术家坐在工作凳上的背影,她长发低低束着,背脊弯曲,美丽的头颅因为沉浸在专注中更显静逸、魅力,柔白的手与男模特儿轻轻一握时,像包含千言万语。

对方真是恋恋不舍,纽扣扣得极慢,几乎整个胸膛敞开着,而之前慢条斯理穿上内裤、外裤的样子,更是在空间中明目张胆展示。

他离开的那样慢,以至于其他模特儿眼神怨声载道,并开始争奇斗艳着,场面绯丽。

门口的女雕塑家领着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进退不得地尴尬着。她身边男人倒是没有多余动静,像位合格的模特儿,静静等待艺术家前面的工作结束。

五位男模走出来,擦身而过时,各个眼神惊天动地,好像在说,原来在这儿呢,艺术家等待地就是这一位吧,只有他是一个人过来,且将要单独的面对艺术家吧。

一时,人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面不改色,眼神直直凝视着里面艺术家的背影。似永不受干扰,却傲视群雄。

等前面人终于走干净后,女雕塑家说,“……您请进。”不自觉用了您,话出口又多看了一眼。

男人颔首,走了进去。

雕塑家把门关上,从逐渐合上的窄缝中看到的最后画面,是男人九比一的黄金头身比背影,那体态完美到艺术家今天一早上的忙活都成泡影——没有一位模特儿够得上他半分。

“坐下。”文澜没有抬头,仍然坐在高脚凳上,随口说了一声,同时手在忙碌。

刚才画了上百张草图,每一张都似成了废纸,她随手往旁边一扔。

“有多久没见了?”随意似地聊开。

场地中央是造型台,只能容纳一个人,刚才那么多模特,每个都是站在地面,并且围在她身边。

他来了,文澜随手一指,示意他坐去那张空位,一张和她差不多的高脚凳。

等她抬眸望去时,刚好迎接他抬上来的眼神。

他更英俊了。

英俊的像出尘,和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和他们比起来,他就不是凡夫俗子。

黑发清爽利落,皮肤微微麦色,上衣是优雅的青绿,像古时的山水画,一抹天青绿,衬得他脖颈修长、健美,脸部轮廓分明,五官端正、出挑。

他两手随意在腿部放着,两条长腿,一只在造型台上,一只落地,修长、笔直。

“才几天。”他微微笑着,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

眼神专注,深深凝视,好像根本不在意她的眼光。

文澜也笔直地望着他,在他礼貌、静雅的回复中,微冷一提嘴角,“六天。”

六天没见。从意大利到海市,再见面隔了六天。

一开始,文澜却问有多久没见了,好似经年累月的没有见过面。

这会儿,却能准确回复他,是六天。

她这一问一答,在混沌与清晰中,显得表面矛盾而内里锋利。

他的态度无疑是轻描淡写,一个“才”字,深刻体现。

文澜显得有些尖锐。

气势汹汹。

他笑了一下,仍然迎接着她的目光,“开始了吗?”

“是的。”她转瞬就将那股尖锐转到工作上,似乎一开始就是紧张工作,何况他来得那么迟,迟到她担心他不会再来了。

凌晨四点半给他发消息,他没有回复,到接近中午才出现,文澜气势有些尖锐也是应该的。

“脱掉衣服。”这会儿冷淡地落着眼睑,整理手中的速写纸,像是漠不关心。

霍岩大概停顿了一瞬,接着,看看四周,似乎没发现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或是换衣服的空间,于是就只好转回视线,当着她面,抬手脱掉上衣。

脱裤子时,皮带发出细碎的动静,她无动于衷,他表现得比她还淡定,一层外面的,一层里面的,直到一丝~不挂。

“这样?”他问。

文澜埋着头,在纸上试笔,画了好几十下,没有抬目光,“就这样。”

他抬手,将最后一层布料,扔去一边。

夏天,衣裳单薄,包括佩饰,也只不过是简单的内外三件,加一只手表。

文澜似乎终于试好笔,不期然抬起目光。

她目光清澈,又严谨,像冰,有一丝不苟的寒意,又有随时会化成水的薄光。

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当抬起来后,再低下去,就似乎不配作为一名艺术家。

她目光不曾闪躲。

眼前的景象,大概是她二十年人生中一件心心念念的大事,终于完成地,那样散发着光辉,几近神圣。

脑海不禁突然一遍遍播放,小时候和他嬉戏的画面。

她一直喜欢他的体态,从发现他可能拥有艺术家们趋之若鹜的九比一头身比后,文澜就日思夜想。

给我做模特儿好不好?

裸~体的?

你不要古板。

不要学教会的迂腐,为米开朗琪罗的天顶裸~体画上短裤。

裸~体不仅是肉~欲,而是应该引发人们对彼世思考的存在……

这些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两人聊过的天,关于艺术,关于欧洲历史,关于各自对美的判断……

儿时的亲密无间,却算不得真正的亲密无间。

此刻,霍岩站在她面前,以初生的姿态,坦然展示,才是真正的亲密无间和震撼。

“需要动一动吗?”他诚恳地发问,语气听不出一丝的不自在。

文澜点点头,“走起来。我需要动态的。”

霍岩依言行事。

他在造型台上走了两圈,接着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坐回高脚凳,他有些无奈了,到底不是专业的模特儿,笑容有些微妙,“要求你提。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

“不要这么僵硬。”文澜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摄像机,将他不足,准确指出。

霍岩迎着她的目光,轻笑一声,微微颔首。

文澜在高脚凳坐下来。

室内似乎落针可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大规模的画他的速写,接着,再次让站起来走一走,可以做各种姿势,甚至拿本书看。

霍岩照着做了。但是她不满意。眉心紧皱,又似乎很失望,他怎么总是让她不满意呢。

“男性的身体,在肩、背、躯干部分有更多的肌肉,我还喜欢手的表达,但是你没有生气。我不知道你想展现什么。”

“给一点时间。”他语气包容,柔和看着她,“我不是专业的。”

好像都是她的错,她的要求高,她向来对他的那种骄傲和高高在上,他通通包容的口吻。

文澜眉心再次深皱,一边抬眸望他,一边继续画着问,“难道我的目光很不专业吗?”

霍岩没答,可能是来不及。

她就迫不及待说,“难道我看你的眼神,不是和看其他模特儿一样吗?”

她又笑,“顶多你的比例比他们好很多,但其实你们都一样,肌肉、线条、男人该有的部分,都不会缺少。”

霍岩静静看着她,没吱声。

文澜又抬起看一眼,接着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聊一聊。”

霍岩笑了一声。

她一边飞快地动着笔,一边气定神闲,“我觉得你体态真的完美,可以自信一点。”

“多来几趟,可能会自信。”霍岩这回笑意有点自嘲状态。

文澜点点头,表示包容,“我曾有个学弟,一开始和你一样,放不开,但是后来变了。”

“怎么转变?”这话题,他似乎感兴趣,轻笑一声问。

文澜微微拧眉,笔尖在修饰着他的大腿,他这两条腿让她想到《观景楼的躯干像》,浓浓的雄性魅力,“他很羞涩,为了让他自然,我说了很多好话,他后来放松了我却不敢要他了。”

“怎么?”霍岩两手搭在大腿上,像来时刚坐下来的动作,只不过这会儿不着一物。他眼神开始幽暗,笑容不变。

“可能让他误会了,以为我对他有意,开始变得黏黏糊糊。”

“……嗯?”霍岩惊讶,剑眉微微一挑,很自然而然的反应。

文澜停笔,转了下腕说,“就是,爱上我了。”

“……爱上你?”

“对。”文澜笑,再次动笔,“你应该知道,艺术家和模特儿之间的风流韵事,许多艺术家著名作品内的模特,几乎都是他们的情人。”

“拉斐尔。”他吐出一位大师的名字。

“对。”文澜继续笑,“不止他一个。”

“你后来拒绝他了?”霍岩看着她皎白的侧脸,问。

文澜微微皱眉,“算是吧。”

“算是?”他一笑,有点疑惑她的口吻。

文澜解释,“我感到抱歉,因为想要塑他,对他过于亲密,而只有我对他亲密时,他才会发自内心的热情展示身体,我很需要这点,明知道不能太过那样,我却不由自主的做了。”

她忽然笔直望向他的眼睛,认真问,“这很自私吧?”

霍岩停顿了一些时间,才说,“你是创作本能,不带有功利色彩,但抽身后会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故意,没必要。”

“你说没必要?”文澜疑惑,“可我差点收不住,对他更多的表达情意,然后让他彻底放开。”

“艺术家多数如此。”霍岩微微提着唇角,评了这一句。接着目光回避,不再看她。

文澜独自注视了他一会儿,接着发现日光下,他坐着的姿态已经不能够再满足她。

她放下笔,走过来。

那脚步声,似乎在室内无限放大。

这一刻,她是自我且专注的。有一瞬间,近乎无情。

“你现在的表情很生动,我很需要,拜托不要让这种状态离去,试着起来走一走吧。”她对他说。

霍岩点了点头,起身,在她面前转了半圈。

此时,她的手已经落在他腹肌上,“我要是夸你,你可能会骄傲。”

“那还是夸一夸。”他用近乎孩童似的口吻,幽默又不失风度的回复。

文澜闭起眼睛,全凭本能般的在他胸口靠了靠,她突然的贴近,让他这部分肌肉骤然地紧缩起来,那是一种弹跳般的力量,简直让她热血沸腾,文澜笑了,同时抬起手掌触摸更多的地方……

雕塑是门触摸的艺术,掌心可以真切感受肌理甚至热血的流动。

无法形容掌下此刻的触感,但她面色绯红,眼神像是一种狂热。接着,她让他不断地来回走动,在各种光线下,并夸他头骨漂亮,手指也似米开朗琪罗《创世纪》里的亚当之手。

她还让他坐下,在造型台边缘,两脚踩在地面,然后将一只手肘抵去另一条腿的膝盖,这种让腰部扭曲的姿态,让霍岩微微痛苦。

他表情无法云淡风轻,而是藏而不露地,眼睑下垂,只有当文澜半跪地面,从下方观察他垂着的脸时,才能看到他一双眸内锐利的锋芒。

他在压抑什么,而雕塑家需要的就是这股压抑,藏而不露,但她可以在某一角度,让观看者恍然大悟被塑者的眼神。

结束时,两人已经饥肠辘辘。

一整天没有吃饭。

霍岩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像疯了一样创作,而在她眼中那却是一堆废纸,她始终不满意,甚至有时候生气。

“创作未完成前,没有一刻是满意的。”霍岩穿上衣服,在她面前戴着手表,静静劝她。

他似乎精疲力竭,但眼神很关怀,“先注意自己身体。”

“是吗。”文澜几乎滴水未进,唇部干燥,皎白的脸色变成苍白,但这样的她多了一份不可亲近的破碎感,她手慢慢在草图上移动着,接着又丢掉笔。

转了个身,伸手一拉旁边的转台。

转台上摆着一尊体积等同真人的半身像,湿湿的黏土塑造起来的一个人。

这个人有宽阔又肌肉起伏的背脊,窄腰有力,胸口部分全是雕塑刀踏过的痕迹,像真的有血液在这堆黏土里流动。

只是这个人没有很明显的面部表情。

她旁边还堆着一些分散的形体,比如手部、肩部、头部,像被大卸八块的、分散的玩具。

事实上,要塑一个人物,每个部分都是分开来创作的,不可能依照他的等身一气呵成的创作。

“你应该要继续来。”文澜在作品大腿内侧飞快地挪动雕塑刀,她刚才用手掌感受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那么作品,也该如实展现,她将他腿部的肌肉形态雕塑出来。

几乎沉迷,碎发也遮住大部分脸庞,她没空去收拾,而脸部明显可见的泥迹,是之前抬手收拾的错误结果。

她工作起来,全神投入,如痴如狂。

“后面没时间了。”他在她身后回复说,“有机会再约。”

文澜没吱声,但雕塑刀的动作慢了,精心而细致地去了他隐秘至极的部位……

“文文,”他似乎正面对着她的背影,哑声,“今天有点失态,别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脱光给艺术家做模特,面对挑剔而专注的目光,是男人都会控制不住。

他当然有无法掩藏的失态场面。

在进行中时,她好像安慰了他一下,霍岩当时用笑尴尬地掩饰过去,但他态度不无自在,好像是人本能所至,他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所以,不愧是他啊,哪怕第一次当模特儿,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任凭她摆布,还能游刃有余和她聊天。只在现在这一刻结尾时,他似乎要离开,才对她打一声招呼罢了。

文澜忽然一刀将他“那里”切断,但是霍岩没有看到,她迅速转了台子,改去刻画他的肩胛骨。

她回了一声,“看惯了。”

声音冷淡到近乎冷漠,冰冷而又刻板,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

说完,转眸,客气般地看他眼睛。

她这一刻看到霍岩的神情似乎停顿在那里,在一个微讶后又不可思议般的困惑笑

意里,如果那还能算得上笑意的话。

“辛苦。”她又添一声。

霍岩还是那副表情,只不过在短短的一瞬后,转头,没有再瞥室内一眼、没有再关注她一下地,头也不回走出工作室。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到了深夜十点,多么可怕,她工作时能废寝忘食,霍岩陪她饿了一天,中途只给他喝了一点水,他甚至连厕所都不敢多去。

服务周到。几乎能做到完美无瑕。

直到他头也不回离去前的那一声“看惯了”,打破所有和谐……

他离去时,车辆发动机声,似乎冲破玻璃、门框、墙体,和他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文澜回过眸,脸上若无其事,静静雕塑着,打磨着眼前的另一个他。

同时脑海轻飘飘来过一条声音:是错觉,他仍然若无其事地离去,那一切所谓不同,全是她的幻想。

霍岩终究是走了。

他走后,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文澜无暇顾及其他,忘我地在里面狂做了三四天,没有回家,没有外出。

所有用品皆由那位女雕塑家采买。

兰姐也来过,给她送过衣服,文澜没有和兰姐说上超过十句话,她忙碌到可以滴水不沾。

这期间,欧向辰也来过。看到她被大范围的作品包围,看得出来是人体,但没有对方具体的面部。他几度想搭话,但文澜太过沉迷,耳朵自动屏蔽他的声音,等再回神,他已经离开,但是留下了饭菜。

文澜对身边人发了很多脾气。

“请你们不要打扰我。”再多脾气也加请字,她是一个温和而亲切的人,除了工作之时。

这几天,她也有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太疯狂了,简直像发病一样,她体内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特质显现出来,她开始变得像更多艺术家一样,可以为了工作牺牲心力,直至死亡。

然而,这种反省也只是在短暂的缝隙似时间里,不一会儿就抛之脑后,和黏土、石膏、各种支架、雕塑工具粘合到一起去。

第四天,她开始慢下来。

第五天,她变得更慢。

开始吃东西,在里面喝咖啡,偶尔对着作品愣神。然后一遍一遍地用湿布盖上作品,又在短暂地休息后,再次走到作品面前,掀开湿布欣赏。

她变得患得患失,一会儿满意了,一会儿又全然否定到想扔掉全部。

第六天。文澜是在一阵吵杂的声音中醒来。

她睡在工作室的一张藤椅上,盖了一张简单的毛毯,蜷缩着,过了半早上。

“对不起先生,她真的一夜没睡觉,才刚补眠,求你别这样了!”女雕塑家的声音。

文澜至今没特意记住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姓秦,与其说对方是雕塑家,不如讲是一位管理者,将迎来送往打理得颇费心机,凡是她不想见的人都让见了,而她想见的人却不曾再踏入半步。

嘴角冷冷一翘,慢条斯理起身,文澜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她早上刚洗过澡,只不过过了两个小时,头脑又开始混沌,让脸上淌着凉爽的水珠,她慢吞吞晃到窗前。

稍稍往外面看了一眼。听到那个中文溜溜地英国男人大喊,“——我是她朋友!”

“对不起,没有预约都不能见。”女管理者严肃。

文澜清了清嗓子,推窗命令,“让西蒙进来。”

西蒙。

她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女管理者这下可没法儿拦了,回身望一眼文澜所站的窗户,无奈叹声,“去吧。”

西蒙大嚷,“说了是朋友吧——”

女管理者可没再理他,率先甩身离去。

西蒙进去后,对文澜大发牢骚,“你看看你使得什么人?我看她是在监视你吧!我说了是你朋友,还把名片给她看,就差把和集团头头的合照给她看了——我不信,一个在艺术家工作室工作的人会不认识我!”

文澜嘴角勾着,沙声,“苏富比少东家,大名鼎鼎,不认识的确是她浅薄了。”

“你怎么了?”西蒙看上去风尘仆仆,还有精力关心她,一听她嗓音沙哑,神情倦怠,身体也似乎比上次在意大利时消瘦一些,立马一拉她胳膊,急切,“瞧瞧这样子,一定是刚创作完毕吧!”

文澜拉开和他的碰触。退到一定距离后,靠住一张桌子,叹息,“怎么可能完成,还在纠结中呢。”

“我看看?”西蒙忽然自信笑了,“相信我的眼光,就给我看看。”

“你是艺术世家出身,当然相信你的眼光。”文澜疲惫地说,“随意看吧。”

她微扬下颚,让他随意挑一个湿布掀起来。

作品此刻都还是黏土状态,没有送去烧制。

严格来说,文澜还没有确定那些东西最后以什么材料呈现,所以也就没有进行到烧制那一步,一直在眼前放着,偶尔去修改,或者彻底捣毁。

西蒙掀开一张湿布后,忽然没了声音。

文澜淡定望着他。

他愣了一会儿,又去掀开另一张。

室内的作品很多,有头像、胸像、还有半身像,甚至有没有头部、手脚的躯干像,还有一些是石膏,比较干燥,没有盖布。

西蒙掀开全部湿布后,静静打量一会儿,然后忽然回身,双眸通红对她说,“你是天才吧!”

文澜失笑,“有必要吗。”

她认为他在演戏,很夸张。外国人的性格是那种舞台剧的效果,尤其西蒙这么活泼的性格。而且他还致力于和她合作,不然这趟不会问霍岩要了地址,找到她这儿来。

文澜想到那个人,困顿的身心一下就似注入一股凉风,她极端清醒起来,于是,面对西蒙时,更加无动于衷。

“上一次看到让人震惊的作品,还是《拉奥孔》。”

拉奥孔是欧洲神话中无比出名的角色。

他在一位大师的塑造下,展露着非凡力量感和苍凉情绪的躯体,在博物馆供各国人士欣赏与震撼。

“我做不了那么出名的大师。”文澜老实交代,“只是一个新人,尚在成长中,不要捧杀我。”

“你现在血凉了吗?”西蒙不解皱眉,“怎么如此颓废?”

“你还会用如此。”文澜笑着,受不了他的文绉绉。

“别打岔。”西蒙神情严肃,纠正地说,“你不是对作品无奈,恐怕是对你内心的不满意,你在犹豫、又害怕什么?”

文澜黝黑的眸子一颤,默默着,不敢回话。

西蒙目光如炬,“你的作品多么出色你至少有数,承认吧文澜,你就是天才,你有持续不断的精力与想象力,你的手就像男人的手,磅礴有力!”

“这不算夸奖。”文澜一笑,表明他那句像男人的手不算多高明的夸奖。

西蒙急得往她靠近几步,继续凝视她,“你到底怎么了,你又打我岔。”

“那你一次性说完好吗。”文澜的确感到疲惫,甚至没再拒绝西蒙的靠近,她其实很不习惯陌生男人的香水味,她永远只对一个男人的气息百闻不厌……

“和我合作。离开刚才外面的那个女人,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西蒙一抬手,以两个掌心对她,尽可能的收敛激动,耐心对她,“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所抗拒,毕竟咱们不太熟悉,但是有霍岩在中间,你首先该对我的人品放心,那么,咱们就可以合作,让我当你经纪人,我有强大的家族优势,让你在艺术界功成名就,虽然你现在已经成功,但你需要更大的成功来展示你的天分,你会享誉世界,让刚才那些作品成为永恒的经典!”

“他们真的很好吗?”文澜不禁皱眉,微疑惑地问。

“听着,我没见过比刚才那些更伟大的新作品了,自我涉足艺术圈以来。”

“你真的很夸张。”文澜失笑,“别这样……”又低迷着笑音说,“霍岩就没有这么说。他的鉴赏力不比你低,甚至,我认为是超过你的……”

可霍岩几乎不喜欢那些作品。

他对那一场创作,持的都是表面配合,而内心深度拒绝的态度。

来时姗姗,去时匆匆……

西蒙叹息一声说,“我觉得你想错他。我和你能认识,是因为和他眼光一致,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用我的嘴巴说,很多时候,我和他都很敏锐,并且容易喜欢上同一件东西,你的初部作品,他和我一样势在必得,之前在意大利,也是他拉我去的婚礼,如果他不欣赏你,怎么会给我这个机会?”

文澜没有回音。静静靠着桌子,似乎在回想这些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我们合作,你从此就能有自己的工作圈,而不是交给家族打理,我认为,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做好。”

众所周知,文澜从崭露头角开始,作品一直都是交给自己家族的人管理。严格来说,是文博延的艺术顾问们。

文澜从来没操心过,该怎么去卖掉自己的作

品。

她只做创作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管。

现在由于第一部作品的轰动,引起西蒙的注意,在霍岩的引荐下,两人由此相识。

冥冥中,那个人一直在靠近她,而文澜并没有发现……

如果交给西蒙做,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父亲对她的掌控?

“我会考虑……”文澜没有给准确答复,只是微微带笑,望着对方,“我有点怕你的天花乱坠,容易让人迷失。”

“我到底有没有夸张……”西蒙眼底露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自信满满,“下一场拍卖会就知道了。”

西蒙已经考虑到拍卖会的事情。

而文澜却对那些连烧制都没进行的作品,灰心不已。

这一天,她终于外出。

和西蒙在一家海景餐厅吃了午餐。之后西蒙马不停蹄飞英国,说马上要和同事研究她的作品事宜。

文澜没有表现的多积极。

告别后,她回了家,兰姐在门口等,似乎晓得她回来。

“你怎么在这?”兰姐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久站都吃力,文澜看到后心疼不已。

“天开始热了,你注意点好吗。”她皱着眉叮嘱。

兰姐欣慰笑着点头,说,“我每天都在外面转转,看看能不能等到你,今天果然你就回来了。”

文澜一听这话,内心深感愧疚,自从霍岩回来后,还没来见过兰姐,而兰姐也早在等她主动提起霍岩……

文澜苦笑着说,“您干嘛这样,打电话给我不好吗。”

“你忙。”兰姐神情忧郁说,“我们就站在这里聊。”

“好。”文澜无奈,全听她的。

兰姐开门见山,“霍岩回来了。”

“是的。”除了全盘托出,文澜别无他法,她渐渐地发现,自己成了人们眼中的大人,兰姐想依靠她。

当她一承认霍岩回来后,兰姐突然无声地泪如雨下。

文澜愣着,几乎不敢有反应。心里想,霍岩是不是就怕这样……

“你……”兰姐一时说不出完整话,又改口说,“……他……”

“他没事。”文澜赶紧说,“……他真的没事。”——

作者有话说:下章文澜要爆发啦,她其实是在做选择,事业与爱情,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