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轮回
合着刚刚还不是亲身上坟。
见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黑沉了几分,宋妍匆匆补救了一句:“我说话算话的,你尽可放心。”
在外面当街挨了一记重拳,卫琛心里不起半分波澜。可转背回来与她说这几句话,卫琛只觉太阳穴连连凸跳。
“我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
他说这话时,死死盯着她,眸色深如玄夜,盛满了幽幽怒火。
宋妍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他的气话,还是他的心里话。
若是后者,也太可怕了。
可宋妍还不及细思后怕,他的吻已如夏日骤雨般又灼又烈地降在她唇上,将她所有的不满与抗拒尽数吞吃入腹。
卫琛的伤是怎么来的,宋妍是在第二日才知道的。
还是那几个嘴碎的婆子闲说这一则“市井奇闻”时,她无意间听到的。
故事不过是二男争一女的窠臼,即便宋妍很清楚,这种流传民间的艳事儿,多有夸大捏造之词,可她在听到“秦四爷被打得半身不遂”一句时,一颗心依旧不由狠狠一提。
宋妍听完,转背便打发了人作速去请了冯妈妈来。
“四爷安好,你莫要忧心。”冯妈妈如是宽解她。
宋妍慌了一上午的神,才有了着落。
转而宋妍又有些愧疚,“是我沉不住气,害妈妈白跑这么一遭,是我的不是。”
“你这是关心则乱,人之常情,何必自责?”冯妈妈抬手,轻轻抚了抚宋妍尖削脸颊,“你又瘦了些。”
“妈妈,我每日都有好好吃饭。”
她在很努力的照顾自己,可是依旧日渐消瘦。
宋妍知道,若是心里这股郁气不消,她是好不了了。
“莫要着急。”冯妈妈眼底隐约浮出几点微光:“日子总归会变好的。”
分别之际,冯妈妈与她又说了许多嘱咐的话。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莫要贪凉”“少生气”之类的如常劝语。
往次冯妈妈也说的,只是这一次好似额外多说了几句。
宋妍一一答应了。
直至月余之后,宋妍方明白,早在彼时,冯妈妈已做好了打算。
那日午后,宋妍睡醒起来,倍觉乏力。
提不起做事的一点儿精神,宋妍索性穿戴齐整之后,去了后院紫藤花树下,倚坐在那新扎的绿漆秋千上,透透气儿,回回神。
她最近怎么睡都睡不够。
都是那个狗男人的错。
宋妍气闷闷地犹自想着,不经意间,却瞧见一个小丫头子自后边儿小径一路跑将来,道了万福,气喘吁吁与她道:“奶奶,却才有个婆子敲门,说是冯妈妈托来寻奶奶您的。”
冯妈妈若要寻她,为何不自己来?莫不是出事了??
宋妍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险些摔一跤。
巧儿忙上来扶住她,“奶奶您当心身子!”
宋妍没听到巧儿的劝,只疾唤那小丫头子:“快将她请进来。”
不多时,宋妍打发了所有家下人,独身在正房接待了费妈妈。
宋妍一壁将人搀进门,一壁急急问询:“费妈妈,冯妈妈可还安好?”
“奶奶莫要忧心,她一切安好。”
“那为何是您”宋妍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她如今是来不了了,”费妈妈从腰间取出一封书札来,道:“她要说的话都在这里头。”
宋妍忙接过,见信封顺封着,且书有“平安”二字,心中惴惴稍减一二。拆开信封,取出手书,认得是冯妈妈的字迹,心中不安再减一二分。
宋妍细细读将下去:
“瑞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与知画已不在大宣。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去了何方,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如今安好。我想,此时此刻,你一定很愧疚,觉得自己亏欠我们许多?瑞雪,不必有此责念。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为了知画”
宋妍读着读着,忍不住鼻子发酸,她继续往下看:
“我本出身江南望族,不幸一朝倾覆,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尽皆没入官奴,只身辗转流连至西北卫氏。彼时孤苦无依,天幸,我遇到了一位待我极好的主子,我们谈诗论画,斗草奕棋,亲如姊妹,可惜好景不长。她与你一般,太过耀目终招来祸端,沦为那个男人的禁脔。瑞雪,我不希望你步入她的后尘,更不希望知画与我一般,成为拴缚住一个女人一辈子的锁链,而怀着愧疚过完下半辈子”
一滴一滴泪落在雪色笺纸上,点点晕开墨黑字迹。
“我们有四爷的人照拂,莫要忧心。瑞雪,你该是高飞的鹰,遨游的鱼,而不该沦为任何一个男人的附庸。我们有缘自会相会,勿念,勿念。”
难怪冯妈妈当时能一口答她秦如松安好。
难怪那日她百般嘱咐于她。
原来她那时已与四爷交游。
原来那一面,竟是她与她的最后一面。
而她竟如此迟钝,什么都没察觉!
宋妍不敢哭出声来,让外边儿那些人察觉到。可还是有一二强忍的泣音,抑不住地断断续续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费妈妈听得心酸酸的。
初知瑞雪这丫头做了侯爷的外宅时,直惊得僵在当场。
又想,这丫头飞上了枝头当凤凰,怕是不认昔日这些故交。
可看如今这光景,便知她那老姐妹,没看错人。
费妈妈低声劝道:“奶奶莫要太过伤心,我老婆子虽不知详细,可我那老姐姐最是个能干的,不管落哪儿去都能稳稳扎根,您且放宽了心!”
宋妍一径点着头,一径擦着泪,却好似怎么也擦不干一般。
正此时,外间一声通传:“爷回来了!”
费妈妈一听,“哎哟”一声:“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见费妈妈这般慌神,宋妍抚住她的手,道:“妈妈莫慌,他是从前边儿进来的,您自后边儿出去就是。”
费妈妈这才定了定神,连连应是。
宋妍着令那接引费妈妈进来的小丫头,吩咐停妥了,二人急忙忙从正房后门出去了。
其实这根本瞒不过卫琛。
这宅子里的一应事,无论是她每日说了几句话,亦或是她做了什么事儿,事无巨细都瞒不过他。
这些日子,他将冯妈妈出走一事,对她瞒得严严紧紧。今日费妈妈与她通信,他怕是不到晚间,就能知道了。
不过,宋妍清楚卫琛的脾性,便是心里不痛快,也不屑将气撒在一个传信的婆子身上。
宋妍一壁从面盆里掬着凉水湃脸,一壁这般思量着,那人已从外间进来了。
却是被他一眼便识破了。
“怎又哭了?”
卫琛大掌只需半拢,便牢牢擎住她脸颊,垂眸,细看她红红的眼圈,皱眉:
“说话。”
遮藏不住,宋妍索性也不遮掩了,凉声道:“冯妈妈的事,我已知道了。”
卫琛嗤笑一声:“就为这事儿,将自己哭作这般?”
宋妍讽笑,说的话带了刺儿:“这若是小事,你为何要刻意相瞒于我?”
“就因为这个。”卫琛说着,抬手,将她眼角残泪轻轻拭在指尖,“我不喜欢你为其他任何一个人流泪。”
宋妍只觉胸口愈发窒闷,缚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好似又多了一道。
她抿紧了唇,不再看他,不再言语。
卫琛却来就她,躬身,侧首,抬手,轻抹慢捻她颊侧的点点水泽,“这般不开心,我为你将她寻回来,可好?”
“不要!”
宋妍一下就慌了神。
“你不是思念她?”
他看她的眼神,深邃又幽深,好似能将她一眼望到底。
宋妍只与他短暂对视一眼,便不敢再看。
她眸光闪烁,语气里又有些色厉内荏:“我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作甚要将我们两个的路搅t在一起?”
卫琛闻此,只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冯妈妈走之后,卫琛拘她拘得明显紧了许多。
往日她出门也只是带两个婆子,一个巧儿,也便够了。可自从那日之后,她身边的人多了好些,且没一个让她落单的时候。
一日一日延捱过去,宋妍心里的焦躁与郁气日渐上涨。
夜里,宋妍狠狠咬住男人肌肉紧实的手臂,藉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她牙关泛酸也不松口,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好似愈发兴奋了,宋妍抑不住低吟了一声。
那双茶色深眸,再也藏不住凶残的掠夺欲。
至此,宋妍再也没能挣扎起半分多余的气力,来抗他。
及至他抱着她沐浴归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才慵懒又餍足垂问于她,“有何不开心的?”
“我不要这么多人跟着我。”
“不要也得要。”卫琛回绝的话声,强势又无一丝回旋的余地。尔后,他又细细啄吻她汗汗湿的额,温声哄她:“其他的,名分,华衣,首饰,珍宝凡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名分与她不过是又一道枷锁,只会将她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
漂亮的衣裳,精致的首饰,除了能用于取悦于他,宋妍想不出又有什么让她动心的价值。
且,他刻意将金钱给抹去了。
她出门,但凡有花钱的地方,都是下边儿随侍她的人给钱。
他纵着她一日随便多少花销。
可他不许她自己身上有一钱银子。
“我给你的,才是你能得到的。”
那一夜的话,每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
宋妍紧抿了唇,用力,想挣开他对她的桎梏。
他却不放,低沉的声里暗含几丝沙哑:“莫要胡闹。”
宋妍拗不过他,也没再做无用的反抗,只懒懒趴靠着他,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蓦地,她冷笑一声,直言刺他:“她们走了,便让人将我看得这般紧。你是怕了吗,卫琛?”
男人的心跳声好似微微乱了一拍。
头上却听他嗤笑一声,“不要犯傻,我现在做的这些,皆是为了护你。”
宋妍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觉他在强词夺理。
“你若不愿回我,不理我便是,何必说这些没分晓的话来搪塞我?”
哪知她的话音刚落,他一只大掌把下来,钳住她,迫她仰首。
“不要试图离开我。否则,我也不知我会作出甚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82章 对峙
他说这话时,深邃的眸里满溢深情,可眸底流出的一丝暴戾,似要将映入眼底的她,吞噬殆尽一般。
令人不寒而栗。
翌日清晨,夏日如昨明媚,沉寂一夜的街市渐渐复苏烟火气息,五行八作的人们,赶趁的赶趁,上公的上公,稼穑的稼穑,似与往常无异。
无人料到,长安右门外,沉寂了近三十年的登闻鼓,再次响起了震耳鼓声。
“咚——”
“咚——”
“咚——”
其声愈大,似一头怒吼的巨兽,撕碎一方宁静,响彻整个京师。其奏愈烈,单听鼓声,便能感知击鼓之人的满腔愤懑,似有不尽冤苦。
“大胆!何人妄自击鼓?”
吏科给事中赵勇急急忙忙领了一干公干人出来,还未看清那击鼓的汉子的脸,便厉声呵止。
可那汉子犹如聋了一般,不管不顾,只奋力继续击鼓,一点儿都不理睬赵勇等人。
赵勇一时怒气冲天。
这登闻鼓一响,本就意味着一桩牵连上下许多同僚的麻烦案子。
且必定会上达天听,半点儿也马虎不得。
如今这击鼓之人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赵勇平日里都是被拍马屁的主儿,何曾受过此等庶民撒来的闲气?
“去!将那刁民给我捆翻过来!老爷我先赏他三十廷仗!”
哪知三五个公干之人上去,也没将击鼓之人拿下,鼓声反越发大了。
赵勇气得一连踹了两个手下,“饭桶!都是饭桶!”
骂完,他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雄赳赳、气昂昂地亲身奔至那汉子身旁,顶着震耳欲聋的鼓声,厉声吼道:“你这刁民!快给老爷我——”
“秦秦四爷?!怎么是您呐?!”
秦如松这才停下来。
他将鼓槌掷于地上,跪下,叩首,声如洪钟:“草民秦如松,有冤要申!”
赵勇彻底傻眼了。
富甲一方又倚势权贵的秦四爷,谁能给他冤受?!
赵勇满目惊疑,脑子乱糟糟,可到底还是依照旧例问询:“四爷可知,这登闻鼓一敲,不论情由如何,不论胜诉败诉,审案前都得先挨三十廷仗?”
“草民知道。”秦如松目光坚执,利落再次叩首:“叩请大人尽快受理草民一案。”
看秦四爷这般模样,赵勇愈发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桩“冤案”?
赵勇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相问:“四爷,您到底有何冤情?”
秦家生意如今是蒸蒸日上,家宅安宁,近日也不曾听闻一点儿飘摇风声呐?
岂料,秦如松振声诉道:
“草民要状告燕京一权霸,强取豪夺草民良家聘妻,占为外室,枉顾人伦,目无王法!”
原是为此事!
秦家跑了个新妇,彼时闹得京师沸沸扬扬,赵勇也有耳闻。
原来个中缘由是这般?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秦四爷抢老婆?
这不仅是赵勇一个人的疑惑,亦是当堂诸多看客的疑惑。
不过,赵勇衡量到秦家的财力与人脉,还是出声好言奉劝:“四爷,《大宣律》明文规定:户婚、田土细事归有司,不许击鼓。您此番这是越诉之举,即便本官报上去了,怕是也无人受理,还得白白再挨一顿仗刑,不若——”
“大人难道就不问问,是谁强夺了草民聘妻?”
秦如松明明是跪着的,可一言一行里透着一股久练人世的气场,无端端教人信服。
赵勇被他这么一带,不禁问道:“那么敢问四爷,是谁强抢了您的未婚妻?”
“草民要状告定北侯卫琛,强取豪夺草民聘妻——焦氏!”
近两日,燕京城里可谓是热闹极了。
前番秦四爷与定北侯“二男争一女”的风月艳闻还在为人津津乐道,满京城里有名儿的没名儿的说评书的,编造的话本子才刚新鲜出炉呢,那头竟又爆出一个则惊天奇闻来:
原来不是二男争一女,原来是定北侯横刀夺爱呐!
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没这一连串的事儿有意思呐!这些个读书人,手痒心更痒,巴不得铺纸挥毫,将一肚子的骚墨泼就各式各版香艳话本。
可到底,无一人敢真正动笔。
无他——
只因那是卫侯爷。
谁都不会为了一时好奇,将自己的命给送了
殊不知,此事一发,有人却笑得十二分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存堂里侍候多年的老人,从未在这日日诵经念佛的院儿里,听过这般放肆畅快的笑声。
从姜氏幼年时候就陪侍她的周妈妈,亦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般欢喜,这般高兴。
眼见着姜氏笑得捧腹在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知怎的,周妈妈心里竟有几分酸楚。
又听姜氏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竟是这般哈哈哈竟是这般一颗废棋,竟这么盘活了哈哈哈造化弄人呐侯爷造化弄人呐!哈哈哈哈”
姜氏大笑着,嘶吼着,原本和善的一张慈面,显出几分狰狞来。
“都是因果报应!侯爷!因果报应呐!老天有眼!好呐!好得很呐”
满院子都能听见姜氏纵声大笑,可却无一人敢上去劝止。
这位幽禁此地多年的主儿,好像,终归是疯了。
皇帝也快疯了。
一道道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起初,还只是弹劾定北侯“私德败坏”“难胜风宪”“秽乱台纲”之类的折子,可很快,又有更多的折子涌入,参的人却远远不止是定北侯了。
隐成几股党派,有来有往,此消彼长,直将御案给淹了。
皇帝只看了一个早上,便再无半点儿头绪。
且一本都还未敢批红。
他虽无心朝政,却也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t着不慎,满盘皆输。
况,皇帝心里,到底是惧的。
皇帝不敢轻举妄动,有人却甘做刽子手。
“大伴,此事你怎么看?”皇帝满目忧愁,拿不定主意。
大伴却不直答,反而躬身,低声通传:“圣上,江怀玉求见。”
“江怀玉?哪个江怀玉?”
“便是数月前皇上钦点入东厂的那个小太监,如今已任职东厂掌刑千户。”
皇帝又想了一想,尔后,面露惊喜之色:“让他进来!”
“是。”
江怀玉的拜叩之礼还未行完,便已被皇帝出声免了礼。
皇帝也不遮掩心中急躁,切切垂问:“你此番前来觐见,可是有了制伏那人的法子?”
却听江怀玉朗声奏对:“圣上,如今还不是时候。此事说到底,不过是一则风月艳闻。之所以会至如今田地,不过是杨家余党暗中推波助澜,难以撼动其在朝中的根基。”
皇帝闻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江千户此来为何?”
语气已有些许不耐。
江怀玉并无一丝慌乱,道:“登闻鼓这一案虽小,当下却牵涉入许多朝臣。”
“正是如此,孤才发愁。”
“圣上莫要忧心,微臣可替圣上分忧。”
江怀玉话声刚落,大伴似有所觉,朝他冷冷瞥了一眼。
江怀玉却视而不见,垂首躬身,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禀复之言,却没来由地令人信服:
“微臣不才,可助圣上朱批,不犯一人。”
定北侯府。
“老太太,如今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您便是再如何气闷,也于事无补了。万望您保重自己的身子”
芳妈妈一行劝慰自己的主子,一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庭心里跪了一天一夜的侯爷。
连带着他身后同跪着的一干下人。
满庭肃寂。
侯爷不起,这些人便也没有起身的份儿。
芳妈妈暗暗又叹了一口气,便闻主子冷哼一声:
“气闷?我如今哪儿有功夫气闷”
严氏揉了揉眉心,伏桌叹气:“我不过是想让他低个头,将那祸害给处置了,也好给秦家一个交代,也好堵住满燕京的悠悠众口,我——是在帮他!”
“您既是为了侯爷着想,不若将侯爷请进来,好好与他说道,您二位祖孙情深,侯爷不会不体谅您的一番良苦用心”
严氏摇了摇头:“正因如此,他才不可能不懂我的心意。可他宁愿在外面这么受着,也不肯进来向我低这个头。”
他在逼她低这个头。
思及此,严氏心中泛起一股冷怒,却不是对卫琛,而是对他护着的那个女人。
原以为是个好的,严氏都有些喜欢那丫头了,没成想竟是个狐狸精托生转世的,将卫、秦两家家主的魂儿都勾了去。
再深想一步,对安插这狐狸精的幕后之手——姜氏,更恨。
而这背后种种关节,琛哥儿久浸朝堂,不可能看不破姜氏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他又是那般聪慧之人,如何不懂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可如今,他竟还顶着各方施压,一头往里跳简直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严氏越想,浑浊眸子里的忧怒愈盛。
严氏自问不是个软心肠的人。
她一旦决意要做的事儿,势必不达目的不罢休。
便是凭着这股刚韧狠劲儿,数年前,她一个女子,方能在西北军中立稳脚跟,让上上下下将士军健敬服。
可四日之后,严氏生平第一次,没能坚执她奉行一生的准则。
只因那个与她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后辈,比她还要刚韧,比她还要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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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个一两章要就要虐一下秦四了哇。
第83章 交换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连命都不要了?”严氏看着厅内依旧跪得笔直的男人,又怒又恨,亦带着深深的无奈,痛斥。
“祖母说笑了,”卫琛却牵了牵嘴角,说话的声虽已干哑,眉眼依旧稳而沉:“孙儿是来请罪的,祖母的气儿不消,孙儿岂能安坐?”
好似很好相与的模样。
严氏却熟知他的秉性。
一日不依允他,他便跪在这一日。五日不依允他,他便跪五日若一直与他角下去,怕是跪死在庭心里,他也眼睛不带眨一下的。
他要的东西,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必然要夺得。
可严氏未曾料到的是,为了那个女人,他竟与她押上自己的命!
他不惜他自己的命,严氏却不能不惜他的命。
卫家,就只剩下卫琛一个,能撑起这片天了。
他若倒了,卫家也会一夜倾覆,血洗当场。
届时要严氏如何下去面对卫家满门英烈呢?
严氏紧紧攥住盘螭拐杖,深深叹了口气,话声透尽疲惫,“罢了随你去罢但有两条,你须依我。”
“祖母请讲。”
“第一,这个女人,永不得入我卫家族谱。”
卫琛眉头都没皱一下,“卫家下一任定北侯,只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祖母还请三思。”
说着请求的话,语气却毫无一丝迟滞犹疑,竟像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一般。
严氏闻此荒谬之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卫琛眸光坚定冷厉,不容任何人置疑,动摇半分。
“好,好得很呐!”
严氏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拄,“你诸事都决定好了,还来多此一举,征询我这个老婆子的首肯作甚?”
“您是孙儿的祖母,孙儿的终身大事,自是由您主张。”
严氏看着他依旧平和的模样,听着他孝顺的言语,内心从来没觉得如此无力过。
她是真的老了。
“祖母,您还未说第二个条件。”
严氏薄笑一声,“说不说又有什么意思?你卫侯爷权大势大主意大,你不愿依从的,谁还能奈何你?”
“祖母但说无妨。”
严氏略一思索,到底,还是放不下此事。
她不似在提条件,苍老的语声里竟隐隐有哀求之意:
“秦家世代辅佐我卫家,秦家的男人,都是为我卫家流过血,卖过命的如松那孩子,也是我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看着长大的。祖母也老了,看不得昔日好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等惨事”
卫琛眸光微微颤动。
尔后,他沉声承诺:“秦如松的命,我会留着。秦家往后光景,要如何,我会给秦如松自己选。”
闻言,严氏再次长叹一口气,心知绝无可能让他再退一步,阖目,道:“我也累了,你退了罢。”
卫琛应是,遵礼拜辞。
从栖霞居出来,听泉便将了一封书札,递给卫琛:“爷,西北有急报。”
卫琛面色如常,一行大步流星朝外走着,一行拆看。
阅完,他嘴角微微上扬。
大宣,要变天了。
登闻鼓敲响的那一日,宋妍虽听见了,却没随众人一道儿去长安右门看热闹,更是一点儿没放心上。
当下,她自己身处水深火热里,哪有精力去管他人冤苦。
可自那日之后,一连好几日,总有那么几个家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让她好生不舒服,也让她渐渐有了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几番逼问之下,其中一个婆子才道出实情来。
宋妍听罢,一下就安坐不住了。
他竟为了她受了廷仗。
可自从轮值的官员在长安西门收了状纸,再无下文。
如今,还抗着新受的仗伤,顶着七月炎炎烈日,一日一日跪在大理寺门前,申冤。
依旧无人接手此案。
官官相护,历来如此。
“备马车,我要出门。”
“奶奶,爷有令,这几日奶奶不得出门。”
宋妍进里间更衣的步子霎时凝住。转身,质问出言提醒她的巧儿:“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
巧儿将头垂得更低了,不敢作答。
宋妍凄然笑了一声,“你们口口声声叫我甚么‘奶奶’,甚么‘主子’,却其实全都是他的帮凶!帮他欺我、辱我、囚我!”
满屋子的人,连带着门外侍立的人,立时吓得全都跪下了。
却无一人说话回应于她。
她宛若一个自言自语发着癫的疯子。
熟悉的怒郁之气在心中复燃,将宋妍的理智噬烧得所剩无几。
有那么一瞬,宋妍是想一把火烧了这整座宅子,听着他的这些“耳目”发出比她还凄厉的惨叫声,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t
可下一瞬,良知又一遍又一遍在她心里告诫她:
宋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听命行事,他们也没得选呐他们也有家人有朋友有孩子,他们即便是可怜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道声音在她脑子里纠缠不休,越啸越大声,至最后,宋妍只觉一阵又一阵耳鸣充斥其中,简直要将她逼疯。
她趔趔趄趄地行至里间,昏昏冥冥里,摇摇晃晃间,不知途中撞到了什么东西。
伴着咣当哗啦一连声的碎响——
“奶奶!”
巧儿抢上前来,扶稳宋妍,哭道:“奶奶有气儿,只管往我们身上撒便好,千万不要伤了自个儿”
巧儿的哭声雾蒙蒙的,好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妍的脑子,好似也跟着雾蒙蒙的
混混沌沌,刚刚还炽烈的怒、忧、恨、痛一呼一吸间,渐渐褪色,化归至一片虚无。
意识彻底湮灭前,宋妍只残余有一个念头了。
一切的一切,都应归咎于那个始作俑者——卫琛。
“我要见他。”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喃喃重复:
“我今天就要见他”
宋妍醒来时,天色将暗未暗,屋里却没点灯。
男人颀长的身形,坐守在她床畔前,似夜里的一座山岳。
几乎是她一转醒,他便已察觉了。
他抬手,轻轻抚弄她的脸颊,却依旧沉默。
他的指腹粗粝又灼热,又在昏冥夜色里,很难让她忽视。
宋妍抬手,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我要去见秦如松。”
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平静的,对卫琛说这句话。
话犹未尽,宋妍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出一道凛寒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宋妍顶着这道如山压力,微微颤声:“我会让他放弃,他会回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这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宋妍说完,屋内复又重归寂静。
天色也愈发冥暗了。
焦躁与惧怕,缓缓爬上她的心头。
她耐着性子,等着他的回复。
只听卫琛轻笑一声,复又抚上她的颊侧软肉:“学聪明了。”
宋妍到底沉不住气了,追问:“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与我讲,要去见你的旧情人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他的声音,经由夜色酝酿,似温醇浸玉,额外好听,却也透着几分危险。
宋妍满脑子都是算计与谨慎,“我能这么与你讲明,不也表明我已放下了他,我信任你?”
哪知此话一出,他竟拢身过来。宋妍想躲,却被他一把摁住颈子,动弹不得。
他牢牢伏罩住她,低低哑哑的话声,却蕴了几丝悦然的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样子,很拙劣?”
却也令他愈发见爱。
话声刚落,他已吻住她的唇,一如既往地强硬,掠夺,侵占,追逼,不容她有半分退避。
黑暗好似无限放大了某些旖旎又细微的声响,听之无端令人耳红心跳。
渐渐地,她和他的呼吸紧密交缠合作一道,宋妍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在梦里。
直至男人过分灼热的指尖,轻轻挑开她的衣襟带子,宋妍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一手死死拽住衣带,一手用力推他。
“不是想去见他?既有求于我,你拿甚么与我换?”
宋妍一下就僵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却隐隐有些冷意。
宋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撕碎那根可怜细带,跟着,猛烈的吻紧紧密密袭来。
宋妍心里挂着秦如松,头一次,她没有躲避他,反抗他。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近乎顺从的态度,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索要,几近蛮暴。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她便受不住了。
“卫琛你唔——”
她的细碎话声,被他无情掐断,化作只余一道尾声的痛苦呻吟。
宋妍眉头紧锁,一双墨瞳如两汪春水,却浸染了深深的痛忍。
往日他虽也强势,但看她承不住,也会稍稍放一放她。
可今夜,她少有地与他开口,他却置之不理,甚至攻势更猛,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生气了。
他为何生气?
男人却没有给她任何细思的空隙。
单臂一揽一抱,月白绣合欢花软枕被他往下一拉,宋妍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她被一道横力死死制住,一张粉面几近陷入软云般的锦绣被卧间。
宋妍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卫琛!你放开我!我不要!”宋妍艰难拧头,怒吼。
“不要?”卫琛嗤笑一声,俯身,在她耳畔哑声垂询:“那你还要不要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84章 绝情
宋妍身形又是一僵。
她眸光渐黯,嫣红的唇,慢慢地,紧紧抿住。
卫琛只觉大为光火。
男人又是一声冷笑,此番,却更厉了。
“啊”
她死死咬住双唇,眸中的泪却因痛,一滴一滴不住从眼角流出,自颊侧滑落,又无声没入藕荷色锦褥的缠枝牡丹绣纹里。
眼见着自己的泪,一点一点晕湿了锦褥上所绣的条条缠枝,片片牡丹
她咬牙忍呐,忍呐,直至颊侧的一团缠枝牡丹,皆如雨后初洗过一般浸透,还是未等到降在她身上的这场狂风暴雨稍有停歇。
好似永远无休无止,看不到一丁点儿放晴的希望。
“你想要甚么”
宋妍艰涩干渴的喉咙里,撑出这几个破碎的字。
声音细弱得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头上的男人,却听清了,且终开了口:
“求我。”
两个字,浮着浓浓的欲,沉着淡淡的冷,犹如醇酒与清酒,调和在一起,品一口,极易让人沉醉其中。
宋妍觉得自己快要死在今夜了。
她熬不住了。
她紧紧攥住手下的锦褥,好似这般,就能很快捡回她被迫丢下的自尊。
“我求你”她颤声。
“不够。”
他说这话时,又施了两分力。
宋妍眸光瞬时都有些涣散了,“求你放过我唔——”
他无情掐断她的求饶。
“还是不够。”
宋妍彻底没了清明,只是一味凭着本能发出一道细弱嘤咛:“卫琛”
昏昏冥冥里,隐约听得他悦然笑了一声。
犹似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她才还未完全缓过来,他又全然收回了那点子稀薄怜悯。
察觉到他的心意,惧意瞬时从心底漫溢出来,宋妍有些沙哑的声音里,抑不住地带了浓浓哭腔,“卫琛我求你卫琛”
一声又一声,含怯带泣,与往日淡淡疏冷,大相径庭。
她是真的怕了。
思及此,男人松了紧紧箍住她的手,将化作一摊春水的她,拢回来。
修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抚梳她的鬓发——湿透了,不知是泪,还是汗。
细细长长的喘声,一声连一声,与她的心跳一样乱。
至此,男人心中的妒怒之火,暂时消隐。
如玉十指紧紧扣住她的双手,他再次吻住她的唇,收了狠,带着柔情,细细安抚她。
可那张海棠雕花拔步床,依旧吱吱又呀呀,摇呀摇,晃呀晃,没完又没了。
皎皎月色,偷偷爬上窗槛。云母明瓦窗,月色入帘,透光如玉,光影斑驳。
宋妍近乎无意识地睁着半阖的眼,捱着,看那朦胧银色,一寸又一寸,从东窗慢慢升落,又从西窗缓缓升起。
夜,真长呐。
顶花丝点翠香炉里的茵墀香燃烬了,又过了不知多久,床榻一方的动静,才渐渐息止。
水声涓涓颤颤,却洗不尽满室旖旎。
口渴极了。
身子却也乏极了。
半睡半醒间,她只觉被他抱在怀里,唇边多了一泓温凉润泽。
宋妍不自觉张口,饮得有些急,有些呛到。
他一下又一下温柔顺抚着她,“慢些。”
宋妍攀住他的手,将一杯茶饮尽了,才回过味来。
清凉回甘。
混沌了一宿的神思,也渐渐清明。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她的声音已然哑了。
抚拍她的大掌,顿住。
转而,宋妍听得头上一声凉薄嗤笑。
“你不会以为这就够了?”
如果这还不够,她这一晚上,又算什么?!
他竟骗她?
无耻之徒!
宋妍想挣起t来,他却倏地施了力,原本拥着她的宽厚怀抱,成了束缚她的紧固枷锁。
她本就没剩两分力,挣不开,用力拧头,仰首,朝他怒目而视,“怎么样才能够?”
他薄唇微挑,眼底划过一抹幽意:“那便要看你明日如何表现了。”
次日,宋妍方明白,卫琛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再次摆在她面前的黑漆药汁,紧紧攥住双拳。
“不想喝?那便不喝罢。来人——”
话犹未尽,宋妍已端起药碗,闭目,将温热的药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下。
不知为何,这次的药,格外苦。
他一手撑额,一手散散漫漫地从云鹤珐琅捧盒里,拈了一块蜜饯,至她嘴边。
宋妍有些麻木地张了口。
金丝蜜枣慢慢在口中化开,很甜。
嘴里的苦味渐渐被甜味压盖住了。
可她的心里却觉得很苦。
“往后每日可能好好喝药了?”
他收手,垂眸,以一方素巾,擦拭着指尖糖霜,面无表情,语声淡淡。
“我会好好喝。”宋妍只觉喉咙发紧,声音也愈发发哑。她再次问他:“我可以去见他了吗?”
“可以。”
此时的卫琛,仿佛好说话极了。
“我现在就带你去,如何?”
一路无话。
当宋妍被卫琛从马车上抱下来时,她一眼便张见跪在衙门外的那道宽厚背影。
此时正是日中时分,毒辣辣的阳光,将青石地面烤得烫脚。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玉色罗纱道袍,隐隐可见血汗自内渗出,点点染染,似一株怒放红梅。
宋妍一下就慌了神。
这样下去,他的仗伤会越来越严重的。
况,在这个时代,一个伤口发脓,可能都会要了一条命。
他若是死了他若是死了
宋妍不敢继续往下想,她一把推开搂着她的男人,朝秦如松奔去。
可手腕被身后的额男人用力一拽,她又被他狠狠带回怀里,牢牢制住。
“想清楚,今时今日,你是谁的人,再去。”
卫琛抬手扶插她有些松动的紫玉镂花簪,一举一动都透出温柔,声却冷如利刃。
宋妍一时崩溃的理智,方才渐渐回笼。
她眸光渐渐黯淡。
她也不再挣扎了,由着他将她精致清雅的衣饰细细理整如初,尔后,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秦如松行去。
“四哥。”
卫琛温和笑着,唤他。
秦如松身形一凝,尔后,侧首冷冷睇来。
他前襟与双肩已被汗水完全浸湿,嘴唇干裂发白,下颌比上次见面时又要尖削一些,眼底青黑,眼白充满血丝。
整个人无疑是憔悴,但不减半分骨子里的英气。
这一瞬,宋妍似乎心跳都停住了。
二人对视的刹那,她看见他眼中的霜冷,尽数化作满溢惊喜,尔后又是深深的忧疑。
一瞬之后,宋妍垂首错开了秦如松紧紧凝住她的目光。
她再也不敢看他。
“怎的这般怕生?”
卫琛宛如不曾看到余下二人间的暗潮涌动,只略一抬手,生生将宋妍一张苍白的脸,掰抬起来,不容她逃避一分:“你不是一直与我念说四哥?此刻既见了,怎能不好好与人打个招呼?”
说至此,卫琛转眸,笑意涟涟看着秦如松:“难道是不知应该如何唤他?没事,我教你。从今往后,你便唤他‘四伯哥’,知道了吗?”
宋妍被迫仰首,可还是瞥开闪烁眸光,既不看秦如松,也不答卫琛的话。
转瞬,卫琛欠身附耳与她低语:“看来,你想的还是不甚清楚。”
他说话时,负手,欠身,掬笑,似是一个情郎与心上人耳鬓厮磨。
这一幕,如一柄寒刃,又深又狠地直往秦如松的心窝子上捅。
而接下来她说的话,令秦如松更是痛心疾首:
“四伯哥!”
宋妍颤声这么唤秦如松时,一点一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眸光,缓缓正视于他。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尖似乎都要嵌入手心里去,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痛了。
她将嘴角牵起,朝秦如松笑了笑。
“四伯哥”宋妍死死压下涌上咽喉的哽咽,笑得更明媚了:“我如今过得很好,还请四伯哥不要相扰。”
“你在骗我。”秦如松一个字也不信。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向卫琛,寒声反问:“他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宋妍顿了顿。
秦如松转而又满目怜惜看着她:“瑞雪,虽然我不清楚你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很辛苦。你不要害怕,瑞雪,今日我便带你回家,从进往后,雨雪风霜,我替你挡。刀山火海,我帮你抗。跟我走罢,瑞雪。”
秦如松每说一句,宋妍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及至最后,周遭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不见了,她的心里眼里,满满当当,只有眼前这个沉声与她许诺的男人。
就在宋妍即将朝秦如松迈近一步时,她的手腕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痛意。
吃痛之下,宋妍理智回了大伴,她侧首,朝紧握住她手腕的卫琛看去。
一眼,犹如冰水浇头,酷暑之下,浑身泛寒。
那双茶色眸子里,若隐若现酿着杀意。
他要杀他。
他竟要杀他!
宋妍脑子乱麻麻,可已冷了一张脸,连声音,都带着冷了下来,一句一句,清晰又流利地说起马车上诵背许多遍的腹稿:
“看来四伯哥还不够了解我啊。”她一声讽笑。
“我若不愿的事,谁能逼得了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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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明瓦窗一节,参考“KFSTA元圆堂”文章。
第85章 弟妹
秦如松苍白的脸上,缓缓现出难以置信。
“从前我任人宰割欺凌,如今的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三品大员的正室夫人,都来主动与我交好,讨好我。今日,多亏了侯爷,我方知道成为‘人上人’,是何等快意!”
宋妍说至此,目露不屑地瞥了秦如松一眼。
那人往日的璨璨星眸里,已被失望与恨意蚀浊。
宋妍心里一滴一滴淌血,嘴里的话却丝毫不减锋利:“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今日所拥有的这些,四伯哥你可以给我吗?”
秦如松不答,胸口一阵一阵起伏不定,死死盯着她,似要透过她,找到什么。
宋妍的面上不见丝毫破绽,笑道:
“看来是给不了的那我不得不说几句四伯哥的不是了。”
宋妍摇头笑了笑,“您又哪只眼睛看出,我是苦主?这一切不过是您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那么,您前番怒敲登闻鼓,今日跪在此地,不是甚么申冤,只是您在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宋妍说至此,秦如松的脸色已然惨白透顶,双目却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她。
宋妍将双手背在身后,笑道:“四伯哥,常言道:断人财路,如弑人父母。我劝您不要挡了我的大好前程。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说完这一席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说话这么戳人心肺。
“互不相欠互不相欠”
秦如松满目凄凉,口中喃喃着这几个字,蓦地,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原是快要泣绝的神色,竟转而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互不相欠,好一个互不相欠呐!”
他笑着笑着,自说自话,倏忽,笑声戛然而止,原本英气的一对剑眉,痛苦地扭曲紧锁,整张脸都充血赤红。
宋妍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得他“哇”的一下,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吐出来。
宋妍心里既惊又痛,身子已快过脑子一步,朝他抢过去。
一息过后,宋妍急刹住脚,死死将自己钉在原地。
“爷!”阿财抢上前来。
秦如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痛得已被搅碎了般,艰难抬眼,却见她依旧冷漠旁观,丝毫不为所动。
好冷的心。
好狠的人。
昔日种种,竟都是他错付了!
秦如松一步一步,朝她行近。
她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与他。
每走一步,他的心好像就又碎了一点。
直至他行至她面前时,他垂首与她道:“烦请弟妹让一让。”
宋妍面色依旧毫无波澜,朝旁边挪了两步,让开路来。
秦如松见她果真毫无触动,讽然冷笑:“从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庸碌之徒,再也不会挡了弟妹你的富贵路。”
说罢,秦如松决然撤回了视线,由阿财搀扶着,往来时路踉踉跄跄去了。
宋妍双目呆呆凝着秦家远去的马车,只觉心口阵阵绞痛。
好难受啊。
好想放声大哭啊。
可为什么她眼里竟哭不出一滴泪来?
卫琛上前t,将她似乎已僵死在背后的双手,拽至身前。
她的拳头握得死死的,一滴又一滴鲜血,自手心顺着指缝滴落。
妒意与怒气自他心中节节燃烧。
他黑着脸,沉着眸,强硬地施力将她嵌入手心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两只手心的软肉,都被她掐得血肉模糊。
他的眸色暗了又暗。
宋妍似一具行尸走肉,由他牵着,面无表情又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带着宋妍的身体,又要回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精致囚笼里。
往后数年,宋妍渐渐明白,属于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早已在今日,遗失在那大理寺衙门前。
能工巧匠专造的马车,即便在闹市里驰驾,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车内一路死寂。
一到家,卫琛沉声吩咐家人,煎煮黄柏金银花来。不多时,温热药液备好。
卫琛擒住她的手,将澄黄透亮的药液往她手心烂肉一遍又一遍冲洗。
宋妍原是感受不到手上一丁点儿痛的。
因为心痛得身体早已无知无觉,麻木不已。
可浸身在草药味里,蓦地,宋妍眼前恍惚浮现出每日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深深的厌恶自心底复苏,宋妍用力挣扎抽手。
卫琛牢牢钳住她的手,剑眉微沉,清创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别动。”
宋妍简直受够了他对她的这般掌控,事无巨细,渗透在她的方方面面,就连现在她心痛得快要死的时候,也不给她半刻喘息的余地!
她下了死力,胸口的恨意渐渐发酵,与一阵又一阵的心口绞痛交混着,好似狂风巨浪,将她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滚!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她几近是歇斯底里地朝卫琛怒吼着。
卫琛眸色暗得一丝光也逸不入,“我走?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回忆和他的往昔?呵休想。”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往他身前用力一拽,尔后,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宋妍气恨得全身颤抖,她打他、踹他、咬他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殷色血痕,可缚住她的桎梏,一丝也不见松解。
“你若想哭,便哭罢。”
卫琛一下又一下顺抚她瘦削脊背,好似耐心安抚一个丢了心爱玩具而嚎啕大哭的孩子。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又如何?
她为了那个男人流泪痛哭又如何?
往后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她哭她笑她恨她怒,都只能是他陪在她身边。
他和她才是彼此的全部。
这便够了。
宋妍被他紧紧拥着,感受不到两个人彼此相依的丝毫暖意,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怒意继而化作无尽悲凄,骂他的声音染了浓浓的哭腔,似在问他,又似在问无情又残忍捉弄她的命运: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是我啊”
宋妍的质问,自是得不到一个答复。
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自从那日过后,宋妍愈发不爱说话了。
卫琛既没宽解她,也未斥责她,只是日日守着她喝药,夜夜在床上与她厮缠。
每过一日,宋妍就愈发焦躁。
每每宋妍起了反抗的念头时,他总是会不经意般与她提醒道:
“这是我与你交换的条件,我想,你该言而有信。”
“上次那个多嘴的下人,还未发落,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他一句狠话也未说。
却好似以一双无形的手,往她身上背负一座又一座山,渐渐加重,直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而每次行房之后,他牢牢固住她不许她妄动,茶色深眸里满含的期待,都令她对明天的恐惧,与日俱增。
她也曾与他一遍又一遍申明,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任何感情,根本拴不住她。
他笑着与她道,他已全然掌住她,根本不需要甚么孩子来拴住她。
她也在床上与他痛心哭诉,与他软声低头,说她怕痛,说她身子弱,怕她生不下来这个孩子。
他呵止了她,眸光笃定,安抚她,与她承诺,他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来保她母子平安。
宋妍想不通,为何短短数日,他对孩子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变得这般执着。
她只知道,他的期待,是她的噩梦。
宋妍被他逼得快要发疯了
宋妍日复一日地掰着指头熬日子,就这般,到了中秋。
从八月初一至十五,家家供奉月饼、瓜果,以此祭月。
这些杂事,宋妍一应没管,全由管家婆子、媳妇丫头们料理。
一宅子大小事务,竟也治得井井有条。
宋妍不得不感慨一句,卫琛看人的眼光真准,挑的管家个顶个的得力。
八月十日,早间,沈氏差人送来自家厨下做的京式月饼,翻毛月饼皮如雪絮,提浆月饼冰糖青红丝。
皆是传统样式,味道朴实厚重。
“周家果真是财大气粗,送几个月饼,用这么个雕花漆盒儿,做工真不错没打开前,还以为是多新鲜的口味儿的呢,现在瞧来,也只是些寻常货色,真真是‘花纸糊灯笼--外面好看里头空!’”
巧儿手里摆弄着那雕着玉兔捣药纹的盖子,口中喃喃囔囔嘈着。
宋妍挑了挑眉,道:“既是这般你这就去,叫厨房将提前备好的菱粉月饼留下,只回送周家豆沙与百果两个口味的。”
菱粉月饼是江南特色,清香不腻,别有风味,只是在燕京甚少见到。
“奶奶也忒小心了些,她们平日里本就暗里嚼说咱们家,叫我说,就原样送过去,也教周家这些个暴发户开开眼”
宋妍面露不快,语声放冷,轻呵巧儿:“还不快去?”
宋妍本就向来不喜巧儿说别家的长短,巧儿也知道,只是本性里总有这么个习惯,常常忘了。
“奶奶莫要生气,我这就去。”
了了这一桩事,宋妍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次日,卫琛亲口与她说明,中秋这日,侯府要宴客,他无暇过来陪她。
口吻竟像是丈夫与妻子一一报备行程。
宋妍心底嗤笑一声。
他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在意,又怎会在意他身处何方?
不过,想到能有一二日看不见他,宋妍发自内心地笑着应了。
哪知这一笑,让她又多受了一晚上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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