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习俗一节,参见刘若愚《酌中志》。
京式月饼一节,参见“南书院”所著文章。
第86章 中秋
佳节当日,晚间,一轮银盘朗照四方,庭院里,家下人摆了供桌,清供月饼、西瓜、素肴、果品、毛豆等物,也算是治下一场“西瓜会”。
虽无一个外客。
宋妍不想拘着她们,让她们各自家去与家人团圆,她们却说什么也不敢。
看这光景,宋妍便知,是那个男人的授意了。
这是怕她跑了?
外院都有男人护院,她也没这个本事插双翅膀飞了。
是怕她一个人在这宅子里,佳节之下倍感思亲?
宋妍只觉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潦寂。
赶不走这些内宅里和她一样被拘住的女人们,宋妍无法,只能让巧儿推了个性子活泛、口齿伶俐的小丫头,做了令官儿,又着人去备了花、鼓。
年轻的丫头、媳妇们,宋妍都唤来与她围坐一桌,玩儿击鼓传花。
年长些婆子,另治了一桌,抢红、拇战、猜枚由她们自个儿兴着喝、纵着乐。
初时小丫头们还有些放不开的,但随着急促鼓声响起来,女孩儿们一个个儿脸上都含笑露出几分紧张之色来。
鼓声停。
那枝桂花恰留在巧儿手里。
一桌的女孩儿都释然笑将起来。
巧儿也摇头笑:“七夕时候穿针比巧,我便输了好些个盘缠与你们,怎今晚上又是我来接这头令儿的?你们这群妮子定是串好了,专来作耍我呢!”
又是一阵咯咯低笑。
行令的丫头唤作半夏,平日与巧儿也最合得来,打趣巧儿道:
“谁让你爹妈给你名字起的好,天公也做巧,可不许赖的!”
“谁要赖了?不就讲个笑话?我已有了,这就说来。”
巧儿立起身来,笑着一句一句说道:
“从前呀,有个小吏,怕老婆。有一日,他脸被那婆娘挠烂了。第二日上堂之时,那县令瞧见了,便问缘由。这小吏自是不肯实说,只随意编了个由头搪塞,说什么后院儿乘凉时候,被倒了的葡萄架刮烂了脸。县令却是不信,道:‘一定是你老婆t挠的,来人呀,将那刁妇拿来!’岂料,那县令奶奶只在后堂冷哼一声,这县令便着急忙慌与小吏道:‘你快些走罢,我后院儿的葡萄架呀——也要倒了!’”
一语毕,一桌子的人都笑起来,有哈哈大笑的,笑得捧腹的,有捂嘴偷笑的
宋妍也跟着抿嘴淡淡笑了笑,不过,却不是因这笑话本身。
只因当下这场合、这氛围,不笑,便显得她格外凸出了。
巧儿讲完了笑话,喝了门杯,半夏发令,鼓声再次由慢至快敲将起来。
鼓声起起住住,期间有唱曲儿的,有直接喝罚酒的,也有再讲笑话的。
及至桂花从宋妍手中过至第八回时,鼓声恰止住了。
桌上的丫头说笑声稍稍敛了些,半夏脸上的笑却更盛了,谑道:“今日今时既是奶奶钦点的我做令官儿,那凡在这桌儿上的,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要听我的。奶奶若是接不上这令儿来,也要喝一大海罚酒哩!”
宋妍含笑道:“这是自然。笑话我竟一时想不出来,不若给你们唱一个罢。”
桌上的人也有惊的,也有奇的,大多数,还是与宋妍让了又让:“怎能让奶奶唱曲儿给我们听呢?这不合规矩”
宋妍一壁笑,一壁伸手指了指半夏:“什么规矩不规矩,快都住口罢。今夜在这桌上,只有令官儿的规矩最大!”
半夏也是个极乖觉的,一行笑着,一行走着,将桌上站起来相让的一个二个都按着肩头坐下:“奶奶说的极是!现在,我可要发号施令了:通通都给我坐下,不然,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半夏一通笑斥,一通戏谑,三言两语间,便将场子又都活泛起来。
“奶奶,快些唱来!我们可都洗耳恭听呢!”
宋妍被半夏谑着,也不恼,起身,赧然笑了笑,只端起酒来,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她的嗓音清甜,可到底没刻意花功夫打磨吊练过,无甚深厚唱功。
选的曲子,也是每年中秋被世人所吟唱的应景之曲,无甚新意。
卫琛也曾听过不少天籁之音,古雅宫调有之,婉转小调有之,旖旎艳曲亦有之。
她这一曲与她们技艺超群的表演相比,质朴无华得几近有些粗劣。
他却喜欢她唱的。
十分喜欢。
男人长身玉立于月洞门之外,斑驳竹影之间,静静听着她的清缈歌声,远远看着她在席间与人浅笑,好似被他磨得已然褪色的鲜妍生气,逐渐复苏过来。
他的一颗心脏,似也跟着她的笑靥,搏动得更快了。
掺着几丝落寞,浸着更深的渴望。
甚么时候,她亦能在他面前毫无设防,这般说笑自如?
宋妍唱完一曲,一桌的女孩儿们都拍手道好,齐声喝彩。
她知道都是介于她的身份,在捧她的场,她也装作未察,端起门杯,便要饮。
“奶奶,您既不会喝酒,不若喝了这碗茶,以茶代酒。”
宋妍摆了摆手,笑道:“今日佳节,我也高兴,便喝这一杯。一杯就倒才更好,我睡个好觉,你们也好放放魂儿,好好儿玩个尽兴。”
说罢,半夏笑着接话:“喏,诸位可都瞧见了,奶奶一个不会喝的,都不曾躲个一杯半盏。你们待会儿可没地儿与我耍甚么滑头了!”
一阵笑闹声里,宋妍仰首,将杯中酒一气饮尽。
厨房自酿的桂花酒,色如琥珀,甜润沁心。
宋妍倒也不是馋这一口。
她只是突然很想喝酒。她只是心里突然很难受。
至于为什么难受,她一时也没想明白。
无妨,待会醉了,她就不难受了
这一夜,宋妍怎么回到自己房里去的,又是如何到这张拔步床上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半梦半醒间,见着头顶碧色帐幔晃动得厉害,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已然躺在床上了。
可她却不能安睡。
是什么又凶又狠地将她一次又一次从沉睡的边缘拽回来?
宋妍脑子里似被灌满了浆糊,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节了。
她只知道,她现在连睡觉都不能好好睡觉,她活得可真是太窝囊,太可怜了。
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伤心,宋妍忽的就想起来,方才她为何不开心了。
“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让我回家罢”
宋妍一声又一声地呢喃着,又似是与向老天祈求一般,声音带着可怜的哭腔,与说不尽的凄凉。
未曾想过,她的乞求还能被回应:
“你的家,只能在这里。”
低沉沙哑声音,不容她有半分反抗的语调,好熟悉好厌恶可她竟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姓甚名谁了。
宋妍脑子里根本没头没绪,全凭着一根反骨驳道:“胡说我家不在这里”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道好听的声音里半是温柔,半是哄诱。
蓦地,深埋心底的惧意,令宋妍悬崖勒马。
不可以说。
一个字也不要说。
那道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初时温柔,尔后,愈渐强势,直至最后,无声地,一点一点碾碎她的身上每一根硬骨头。
她好像一条离岸很久的鱼,如何挣也挣不开囿她的网,那人却无情地将她拽离大海,无论她如何哭泣,无论她如何求饶,也不施舍一滴水,不容她有片刻苟活。
她好像真的要渴死了。
“宋妍”
她几近是用无声的气音,艰难吐出她的名字。
快放了她。
“宋妍”
快放了她
她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宛如一个砗磲,被生生撬开了坚硬的外壳,被赏玩内里色如星空的绚烂,最终又被无情掠夺珍藏多年的鲛人泪。
可就在她难受到濒临窒息之时,她又被轻轻放归回了海里。
夏日的灿烂阳光,将海水熨得温暖又舒适。她昏昏沉沉浸身其中,顺着海水漫波荡漾,任由温柔浪花遍吻。
紧蹙的眉终完全舒展。
她终能安眠。
宋妍醒来时,头很疼。
比往次喝醉时,还要疼许多。
巧儿红着脸看向自家奶奶,一张巴掌大的脸,白里透粉,蛾眉轻皱,唇瓣微肿泛红。
她竟都动了几分怜意:“奶奶可要喝醒酒汤?”
宋妍犹自怔然,点了点头。
洗漱完,换了穿惯的袄裙,只让巧儿散绾了个纂儿,喝了厨房送来的醒酒汤,头疼方渐渐缓了。
整个上午,宋妍都在努力回想,她与他昨夜都说过什么。
她心上无端端地惴惴的。
可她竟零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愈发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至晚间卫琛归家。
“今日怎回绝了间壁的帖子?可是身有不适?”卫琛宽厚掌心,抚着她额头,温声问她。
他从不遮掩他对她密不透风的掌控。
宋妍也早放弃明着抵触这些小事儿了。当下,她心上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
“你昨夜甚么时辰来的?”宋妍一点一点试探着。
“半夜。”他笑看她,“怎么,竟甚么都不记得了?”
宋妍抿了抿唇,点头:“我昨夜可有耍酒性儿?”——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中秋西瓜会一节,参见陈宝良《明代社会生活史》。
葡萄架笑话一节,取自《笑林广记》。
“明月几时有”引自苏轼。《水调歌头》。
第87章 婚事
卫琛眼底地笑更盛了,抬手捏了捏她软软嫩嫩的颊肉,“你何曾耍过酒性儿?”
这般问,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宋妍暗暗咬了咬下唇,问他:“我昨夜可对你说了什么什么过分的话?”
宋妍谨慎措辞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只见他缓缓敛了笑意,深邃的眸里盛了正色,“你的确说了你平日里不会与我说的话。”
宋妍心一紧,垂首,不再看他,“我说了甚么?”
他却与她倾身过来,俯颈,平视于她,似为了温柔贴心地将就她,又似为了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头看透,“你说,若是我愿意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娶你,你便心甘情愿嫁给与我。”
“不可能。”
宋妍想都没想,一口否决,拧眉看向他:“我是醉了,不是疯了。这不可能是我说的。”
说犹未了,宋妍已然察觉到笼罩着她的一道凛然气息,危险又迫人。
她急急往后撤身,那人去一把揽住她,不许她逃。
“若我果真三t书六礼娶你,你愿是不愿?”
卫琛的声音已没了笑意,似严冬幽涧的一泓清泉,好听却寒入骨髓。
宋妍紧握双拳,忍住惧意,仰首,直视近在咫尺的他:“不愿。”
话声落,他眼中划过一抹失落,可转而,狭长眼睑又浮出一抹浅笑:“无妨,你愿也好,不愿也罢,都不重要。”
宋妍当时并不懂卫琛话里的意思。
直至不久之后,她见着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焦二。
一身新衣的焦二,显然是经由他人好好打整过一番的。
为何宋妍那么笃定是旁人帮他打整的?
因为此时的焦二,半身不遂地躺在藤椅里,仰首望天,目无焦距,浑身不停地打着颤,嘴里一声高一声低地唤着:“大,大,大小,小,小开,开,开”
相见才不过半刻钟,焦二那条崭新的深灰绫棉长裤,就从里面洇湿了,滴滴答答流在庭院青砖缝儿里,格外刺目。
檐下的宋妍僵立在阶上,喃喃:“他如何会变得这副模样?”
她是很恨焦二将她亲手推入火坑,也设了局让他自食恶果,可她没料想过这能逼疯焦二。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这其中的就里。”
站在她身旁的卫琛,对庭院里的污糟惨状视若无睹,依旧浅浅笑着,声线温柔。
宋妍自见到焦二起的不祥预感,更重了。
她侧首,冷声质问他:“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作甚?又要胁迫我作甚?”
卫琛回视于她,看她的眸光多了一丝怜悯与疼惜:“何必如此草木皆兵?请他来,不过是为了给我们二人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自是我们成婚的见证。他毕竟是你的生父,不是吗?”
宋妍僵死当地,看他的一双墨瞳里,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额角碎发,耐心“开解”于她:“我知你不喜他。无妨,成婚之后,我便让他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宋妍只觉浑身发冷。
她不知是惧这个男人的残忍无情多一点,还是惧他对她的这份扭曲的“爱”更多一点。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声不住打着颤,“卫琛你疯了”
他一把将她揽入臂弯,垂首相凝,茶色深眸里满满当当盛着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该如何去做。”
接下来的月余,果真如卫琛所说,他将内外一应事务料理得有条不紊。
互换婚书、纳采问名、纳币请期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他都亲力亲为。
对外,面对朝内诸多大臣弹劾他“娶再婚”的失德之举,他亦条条缕缕化解得游刃有余。
而对宋妍,他是愈发“看护”得紧了。
每一日,她吃了甚么、穿的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去了何地、见了何人他皆了如指掌。
且,以往她尚能随意出门散心,现在却要先得了他的首肯,看门的婆子才放她出门。
宋妍似是一只鸟儿,正被他一根一根折了翅骨,等成了婚,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婚事将近,恐慌一日一日侵蚀着她,她的食欲每日递减,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及至最后,即便燃了茵墀,无论卫琛如何在床上磨弄她,她都没有形如一具精致牵丝木偶,没有半点儿回应。
她病了。
卫琛却并未因此,而放弃推进婚事。
他为她延请了一位方姓太医,替她诊看。
“奶奶这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眼见着高座上的男人脸色阴晴不定,方太医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嘴里忙不迭补充道:
“不过,小的手上有一剂丸药,每日饭前服用,开胃醒脾,兴许应能为奶奶助食一二”
“再有,内宅妇人的肝气郁结,也有因长时间拘囿一地,人身气血不得流通所致。或许,换个宽旷的环境移居一些时日,会稍有缓解”
“不过,若是图个长久,终究还是得从根儿上治”
卫琛很清楚,如何才能将她这“心病”彻底疗愈。
放她自由?
这辈子都休想。
翌日,卫琛抱着她上了马车。
感觉到怀里的单薄身子好似又轻了些,卫琛的眉狠狠皱了皱。
马车稳稳往东驰行,他抱她在怀,一路无话。
及至黄昏时分,翠盖马车方停驻于一所粉墙青瓦庄院前。
庄院背倚层层叠叠秀丽青山,黑漆庄门前淌着一条潺潺清溪,围着粉墙壁子栽有一排红枫,这个时节,茂盛枫叶衬着绯红霞光,热闹喜人。
她的一双眸子,似也映入几分余晖,往日灵动生气,一晃而过,争些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直垂目凝着她的卫琛,却捕捉到了。
“可喜欢?”他低声温柔问她。
她未答,只抿了抿唇。
这是一连数日都不曾有的回应。
他跟着她一直阴霾的心房,好似都放晴了几分。
他微微扬了唇角,由一直打理此间的祝庄头并几名庄客迎延,牵着她进了庄院。
一路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
及入深处,错落枫林掩映间,一座古拙篱笆小院半隐半现,宛若山间小筑。
院门门首,整木劈就的清漆樟子松木匾额上,书有“寄秋”二字。
是他的字。
宋妍一眼便认出来了,暗了几分眸色。
入门过院,进得内室,初看一派拙朴,再看处处透着雕琢精致。
行了一个白天的路,即便马车舒适,可终究旅途劳顿,宋妍精神不济,面有倦色。
卫琛自然看出她的疲惫来,一声吩咐,家下人等将厨下刚备好的盘饌一一摆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色色俱全。期间听不到丁点儿杯碟碗盏磕碰声。
这个庄院,应在卫家名下已久。
宋妍敛了微微颤动的眸光,任由他牵着至红木嵌石面螺钿圆桌旁,落座。
莲蓬豆腐、清炒西葫芦丝、酸笋鸡皮汤
菜色多是就地取材的时鲜,口味清淡爽口,味道见得做菜之人手艺不凡。
宋妍这一顿饭,多吃了几口。
卫琛眼角亦有了几许笑意,当即赏了厨房当差的所有人。
吃饱了饭,宋妍面上的倦色更甚,眉眼饧涩,他却不放她去房里躺着睡。
“现在睡,恐停了食。”他将她从榻上抱起,“陪我出去走走。”
宋妍在他怀里挣扎,推他,“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眉眼含笑,“好。”转而,却执住她的手,牵着她,不放了。
她秀眉微颦,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挣他。
从小院后门出来,沿着金山石碎拼的羊肠小道漫步,两旁一色遍植红枫,秋风拂过,沙沙簌簌,落叶也似赤蝶起舞,翩翩然落在她的肩头。
他住了脚,朝她迈近一步,倾身,抬手,将她肩头的那片残红拈在手中。
却未曾退开。
男人略有些灼热的气息沉沉匀匀地扑在她后颈间,酥麻微痒。
宋妍抬眸,仰视着他:“卫琛,你可不可以不要娶我?”
她黯淡了好些时日的眸光,隐约重现几丝,还夹着乞求与卑微。
一向清甜的声音,也刻意放软了。
她鲜少这般,与他低头求他。
可她这般做,却是为了将他推远,离开他。
卫琛轻轻摩挲着她粉颈,定定凝着她,“我非你不娶。”
乍听温柔极了。
她眸里划过恨意,尔后渐渐化为一道绝望又无助的质问:“为什么是我?这世间比我漂亮、比我灵秀的女子何其多,为什么你偏偏要抓住我一个人不放?”
说至最后,她的话声里已带了几分怨怒。
他答得毫无迟疑,几乎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需要这些缘由吗?我中意你,是在见到你的一眼,就注定了的。”
宋妍并不想听他与她剖明心迹,她只想他对她放手。
“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喜欢你。”
她恨声道:
“卫琛,你大可以去找一个能与你两情相悦的女子,何必与我苦苦相逼?”
“你放过我,可好?”
他听着她更为卑微的乞求,眸里划过一丝怜悯,心却更冷硬一分。
粗粝指腹轻轻拭过她隐有水光的眼尾,语声十分诚恳:“抱歉,我无法答应你。这辈子,我已不可能爱上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在你之前,我厌恶所有人的碰触,我原以为药石无医直到,遇见你。”
宋妍怔住。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一路园亭楼阁:取自沈复著《浮生六记》。
第88章 杀生
两辈子加起来,没有t哪一刻会像现在,让宋妍深深觉得,命运是如此的荒诞又可笑。
她穿越时空而来,竟最终沦为医治这个男人的一味药?
老天爷好似真的在戏弄她。
转瞬,一道光从宋妍脑子里一闪而过,她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她直直看着他,迫切相问:
“那倘若日后另有女子能近身于你,你可否——”
“不可能。”他一口咬定,注于她的眸又深又烈:“自你之后,无论日后遇见何等女子,我都不会再有分毫动心。”
宋妍一双眸里的粲然之色,一下就黯了下去。
宛若昙花一现。
卫琛将她的心灰意冷尽收眼底。
他眼中对她的疼惜更甚。
忍了再忍,终没能忍住,他将她一把揽在宽厚温暖的怀里,轻抚她薄瘦的背,似在宽慰,似在疏劝,又更似在与心上人说着动听的情话:“即便没有这一点,我也很确信,我与你再次初识,我还是会一眼认定你。”
她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久久不语。
他也只是静静抱着她,耐心极了。
日头完全落下,红叶飘飘扬扬,时光好似都停驻在了这一刻,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你太偏执了,卫琛。”
“是你对我的偏见,太深了。”
宋妍。
一夜安睡。
宋妍已经很久不曾一夜睡到天明了。
及至醒来时,浑身的骨头好似都是酥的。朦朦胧胧里,察觉到颊侧温热的痒意,宋妍愈发不想睁眼了。
能一直睡在梦里好像也不错。
卫琛却显然不能同意。
“莫睡了,夜里又该走困了。”说着,男人已将被掀开瓜瓞绵绵缎面鸭绒被,躬身,将面朝粉壁的她一把抱了出来。
宋妍拽住被角,将头闷在被子里,没好气儿地嗔他:“你出去!我自己会起来!”
九分怒里竟蕴有一分娇。
卫琛心都好似化了半边,向来冷调低沉的声,不自觉掺了似水柔情,哄她:“快些穿戴好,用了早膳,我带你去打猎,如何?”
被子里紧拽的力松了些,卫琛将她蒙在头上的被角揭开,便见她粉扑扑一张脸,水润润一双眼。
好似一株明媚晨曦里盛开的西府海棠。
他朝她倾身上去,吻住她的唇。
宋妍想都没想,抬手便朝他那张俊得天怒人怨的脸招呼上去。
一把被他叩住。
及至那人得了几分餍足之后,他才款款放了她。
宋妍本就不甚清明的脑子,更晕了。
他一下又一下,帮她顺着急促凌乱的气,笑意涟涟,与她致歉,“抱歉。”
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
可宋妍知道,下次他若是起了兴儿,还是这般原模原样地肆无忌惮。
吃了早饭,宋妍一件又一件接过巧儿递来的衣裳,香色牡丹纹暗花长裤、水红妆缎狐肷褶子、秋香色盘金彩袖貂皮窄袖短袄
“会不会太厚了”宋妍蹙眉,“去,换件薄些儿的袄子来。”
巧儿摇了摇头,“奶奶,爷特特与奴婢吩咐了,山里冷,马背上跑着更冷,一件也不许换下来。”
他又是如何知道她会嫌衣服厚的?
也不知是衣服太厚,还是其他别的什么,经由巧儿捯饬完,宋妍觉得胸口更闷瑟了。
最后,宋妍脚蹬一双鹿皮小靴,头戴五珠联梅卧兔儿,披上银丝白狐皮押边素锦斗篷,便与卫琛出门了。
她不会骑马,卫琛便把着她在身前,共骑一匹绣黑骊马。
宋妍原是与卫琛拉开一拳的距离的,可及至他扬鞭催马后,座下马儿如踏云驰电般跑将起来,她一下就因惯力往后倒,整个人狠狠摔入他的怀里。
男人闷声笑了笑,将她紧紧揽住,再一扬鞭,马儿跑得愈发快了。
周围的景况疾速倒退,根本看不清有什么。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将身后的一众随从马蹄声都尽皆淹没了。
她现在知道为何卫琛要那般叮嘱巧儿了。
真的冷。
她将斗篷的风帽又紧了紧。
及至到了围场,宋妍只觉得脸有些冰凉凉的,身上尚还暖和。
卫琛看她鼻头红红的,探手摸了摸她的颈子,剑眉方才舒了舒,拍马慢跑。
宋妍展眼望去,群峰环绕,山高林密,深秋艳阳也难穿透茂盛树冠,只从林隙间漏下几缕斑驳金辉。
不知名目的鸟儿,偶有啼鸣,远远近近,莫名有些森然。
蓦地,窸窸窣窣细微动静,倏然出现在不远处,宋妍脊背如拉满的弓,僵得笔直,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耳畔咻地一声,箭已飞入灌木丛里,快得她只捕捉到箭羽尾巴。
卫琛将将收弓,身后不近不远缀着的随从,早已翻身下马,箭步如飞地去拾猎物:
“爷!是只獐子!”
“真个箭法如神!”
身后恭维连连,虽有拍马屁之嫌,可宋妍不得不承认,他的箭术确实很厉害。
然,宋妍不知道的是,猎杀这些合围进入猎圈的猎物,对卫琛来讲,着实是有些无趣又乏味。
他今日带她来,主要还是为了给她解闷散心。
故而,他垂首温柔相询:
“可想试一试?”
宋妍迟疑了一瞬,尔后,抿唇点了点头。
卫琛眼尾晕了几分浅笑,从弓袋里取出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朝她递来。
宋妍接过。
比想象中的要轻许多。
却十分趁手。
许是见她眸中有了星星点点光彩,卫琛眸中笑意更深了些,低声催马,带着她往密林更深处行去。
行不多时,他控着缰绳,悄无声息地住了马。
宋妍顺着他眸光所定的方向,亦极目远眺,便张见三两头梅花鹿,掩身于等腰高的茂密杂草间,毫无所察地吃着草。
卫琛从马腹左侧的箭壶内,散漫抽出一只箭来,递给她。
宋妍接过之后,一时无措。
跟着,他双手握住她执弓持箭的手,微微欠身,俯颈,靠在她颈侧。
紧紧把住她的手,搭上箭,拽满弓。
他的气息很稳,将她略有些凌乱的气息,都渐渐镇抚下来。
及至宋妍心里那张弓也跟着张如满月,一呼一吸却与身后紧贴着她的男人完全一致时,咻——
利箭如飞,伴着一声哀鸣,鹿群惊散奔逃,徒余那只一箭贯喉的公鹿。
宋妍定定凝着被人抬过来的死鹿,久久不能移目。
卫琛以为她被眼前的腥血死状慑住,冷声令人将鹿抬走,又吩咐再不许将猎得的猎物呈过来。
下面的人唯唯应是。
“不必。”宋妍侧首抬眸,看着他,语声清澈平稳:“我并不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生。
感觉很陌生。
好似冥冥之中,深埋在血脉里的某种本原,苏醒了。
而她这一微妙得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变化,几乎在生发的那一刻,便被他捕捉到了。
卫琛死死掩藏住眸底涌动的扭曲欢愉,声线略有喑哑,温柔应允她:“好。”
心底那道熟悉的渴望,却早已叫嚣得几近癫狂。
想要她。
宋妍就这般,由他手把手带着教着,狩猎了一只又一只猎物。
渐渐地,宋妍有些不满于此了。
“我想自己来。”宋妍与他道。
他这个时候,似又十分好说话了,眼尾漾着温和的笑,“好。”
不多时,在看到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时,宋妍凭着之前的感觉,搭箭,张弓,屏息,凝神。
咻——
羽箭掠过兔耳,铛地一声钉入树根,眨眼间,白兔已逃得不见任何踪影。
“不必灰心,今日内你定能得中。”他语气笃定,似宽解,似鼓励,却更似预言。
“谁灰心了?”宋妍皱眉看他,没甚好气儿,“学东西不都是循序渐进的?谁都不是天生的神箭手,第一次摸弓箭就百发百中的。”
她驳他时,口齿伶俐,嗓音清甜,墨玉般的水眸里重现几丝昔日的活泼与灵动。
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有多动人。
彼时的宋妍,亦不知道,卫琛就是她口中那个“天生的神箭手”,第一次开弓射鹄时,便一箭射中鹤眼。
卫琛的话,在这一日秋狩的尾声之际,应验了。
宋妍亲手提溜了提溜自己猎得的小灰兔,不禁抿唇而笑,连眼尾都染上两分秋日余晖的暖意。
卫琛不由将她又往怀里嵌了嵌。
她蹙了秀眉,不满地睇了他一眼。
他不为所动。
宋妍叹了口气,收获的喜悦褪了八九分,亦冷了眉眼,将兔子递回给了庄客。
那人却迟迟不接,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宋妍刚想出声唤他,卫琛长臂一伸,从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兔子,轻唤一声,将兔子随手扔回给了马下的庄客。
宋妍t这才回想起来,刚刚提兔子过来时,也是先呈与他,再由他递给了她。
“教他们都收了,即刻回程。”
“是。”
宋妍听着身后的男人与马下的人沉声吩咐着,只觉得心口消失了大半日的闷窒之感,又回来了。
他调转马头,催马慢行,慢慢悠悠在林中往回路踱去。
须臾,他便发现了她的异常。
“如何又不开心了?还没玩儿够?”
“卫琛,我发现你有一种本领,属实天赋异禀。”
“是何本领?”
“你总能将人的好心情,眨眼间一扫而空。”
他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冷嘲热讽,语声含笑,引她一句一递地说话:“能让你开心半日,不也是我的本事?可否将功折罪?”
他俯首在她耳畔,放低了姿态,像是在哄她。
宋妍冷哼一声,不答。
“便是不承认我讨了你几分欢心,那我亦教了你大半日的射术,没有功劳,难道还无苦劳?”
不好的记忆涌上来,宋妍有些发怵,又有些生气,咬牙切齿道:“怎么?难道你还要像教我写字那般,再收一遍‘束脩’?”——
作者有话说:逃跑倒计时:3——2
嘿嘿前面埋了俩跑路的伏笔好像没人发现,嘿嘿,嘿嘿嘿。
第89章 伪装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话声里既有欣赏,也含脉脉情意:“你是我教过的最有资质的学生,便免了这束脩,如何?”
她轻哼一声:“我学东西一向很快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划过一丝骄傲,眼底很清澈,还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纯然,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很晃眼,似那夏夜星空里飞过的陨星,转瞬即逝。
几句闲话过后,宋妍紧绷的脊背松懈了大半,又靠回他怀里,半是试探,半是请求:
“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愈发贪心了。”
头上一声低磁轻笑,尔后,又听他道:
“我若教你骑马,你又拿甚么与我换?”
宋妍皱眉,语气颇有不耐:“你方才不是说免了束脩?”
“少拿你弄鬼的本事来淆我,一码归一码,”他收了收了手上的力,将她紧紧扣住,“我不是甚么大善人,你不是素来很清楚?”
此刻的他,很像是手里拿着糖果哄小孩子,哄一步,行一步。
宋妍抿了抿唇,一张姣好面容显然有几分迟疑之色,眸光暗了几分,咬唇低声问他:
“你想要甚么?”
“你知道的。”男人声音暗透喑哑。
宋妍嗤笑一声,面上有了薄怒:“我竟像那窑子里的姐儿,想要甚么就得出卖自己的身子,就差与你明码标价了。”
“怎又这般作想?”卫琛将她下颌钳过,令她与他直面相视。
他一双入鬓剑眉微微皱着,深邃又漂亮的眸定定凝着她:“你何曾见过哪个窑姐儿能明媒正娶入门的?你未免也太偏执了些。”
宋妍拍开他的手,垂首,不语。
又听他似劝非劝,与她句句道来:“如若不是惜你爱你,我又怎会推了一应正事儿,专带你来此间?”
他本就身兼数职,轻易不得闲的。
况,朝里想要他卫琛命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语毕,女人一双点漆目里,眸光隐约烁烁,可两片浅粉的唇,终究死死咬住,似是不肯再说一个字,又似是在忍住要说的话。
卫琛将她的纤毫神情,尽皆收入眼底。
暗色晕染他的眸底,浓如墨。愉悦攀上他的心尖,发着颤。
她,撑不了多久了。
山中一连数日闲耍下来,宋妍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眸中神采一日璨过一日。
这些天,每一晚,卫琛都与她求欢。
宋妍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
他竟也不生气,夜里也只箍着她在怀里入睡,偶有那么几次实在是兴起来了,他也没强她帮他,只自己疏解了。
虽然每每那时,他也不许她离开。
就那么散漫斜倚在床榻间,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偏偏一双欲汹汹的漂亮眸子,好似要生生吃了她。
他就那么耐心候着她,等着她的一句回应。
宋妍被他磨得好似快要没了脾气。
这日清晨,用完了饭,巧儿正帮她换着骑装,他却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她转身,柳眉稍蹙,语含不满:“作甚?”
再听,好似有两分娇嗔。
卫琛眸光更柔了些,“我来替你更衣,可好?”
宋妍不知他又要发甚么疯,只嗤他道:“堂堂卫侯爷,会晓得怎么伏侍人?”
说着,她便扬声唤了一声巧儿。
岂料被他一下揽至怀中,牢牢锁住。
他垂眸凝着她,语声温润如玉,说的话却浮浪极了:“我既知道怎么脱的,经手这许多回,如何还学不会怎么穿回你身上去?你且放心,我学东西,也很快。”
“下流!”
宋妍咬唇轻轻嗔了一句,却被他一笑置之。
不等她再说甚么,长臂一伸,便从衣架上取了四合云纹缎面行滕来,单膝跪地,一圈又一圈将她裤腿绑束。
宋妍俯视着她身前跪着的男人,眸光略有曳动。
他的动作略有生疏,却也不焦躁,缓慢,温柔,细致。
“可还合宜?”他动作未停,也未抬眸,温声问她。
宋妍抿唇未语。
他也早已习惯她的沉默。
也能从这沉默里,猜出她的心意。
看来是十分合宜。
及至他替她绑缠完两只裤腿,他复而玉立于她身前,面上没有一丝不耐,嘴角含着浅笑,复又转身,取过那腰蓝地妆花缎面缠枝莲纹马面裙。
尔后,他俯身就她,长臂环过她,将裙腰贴合她的纤纤腰身之后,不疾不徐系带。
他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可宋妍莫名觉得呼在她颈间的的气息很痒,略灼。
不过几息的光景,她却觉得格外漫长。
及至他收手之时,宋妍退了一步,眉眼平冷:“好了,我自己来。”
他轻笑了一声,“好。”
其实也没剩甚么了。
待她穿上落花流水暗纹立领斜襟窄袖短袄,将将系上腰间香囊之时,他大掌按住了她的手。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依旧如常。
转瞬,一把长不过三寸的匕首,被他亲手佩在她腰间。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尔后,她将腰间匕首提起,托在掌心,细看。
金烧蓝刀柄,上嵌金刚石及红、蓝各色宝石,柄端镶了一整块祖母绿。
这匕首真漂亮。
拔开红绒木质刀鞘,雪花镔铁锻成的刃身,泛着水色锋芒。
真真是一把好刀。
男人粗糙指腹温柔摩挲着她颊侧软肉,“可喜欢?”
宋妍挑眉,笑盈盈看着他:“你就不怕我用这把刀,杀了你?”
“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若果真用这把刀杀了我,我也是心甘情愿。”
似是调笑,又似是说的真心话。
这个疯子,又在说疯话。
宋妍拂开了他的手,尔后,唇角轻扬:“你这般做小伏低的,可是在讨我欢心?”
他笑意未减:“是。”
他答得这般坦荡,倒教她已到嘴边羞辱他的话,说不出口了。
没意思。
“再不出发,误了今日的狩猎,我可就要不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颇有一种恃宠而骄的张扬,明媚极了。
卫琛眼中的笑意,更炽,“好,都依你。”
宋妍还未及回神过来,便被他拦腰一下抱入怀里。
宋妍强自抑住想要挣扎的本能,乖顺地靠了回去。
头上传来几声低低闷笑,宋妍阖眸,感受着他胸腔处传来的微微震动。
酥酥麻麻。
当日晚饭,厨下上了炙鹿肉,白油兔丁,并几色菜蔬。
新鲜的鹿肉,以松柴炙烤,无一点儿腥膻味,仅蘸细盐,便鲜嫩异常。
白油兔丁乍看一眼,以为寡淡无味。尝一口,香料层次极其丰富,胡椒、桂皮、沙果、茴香且每一味香料调和得恰到好处。
今日宋妍胃口格外的好。
好到甚至有些没了节制。
卫琛知她体寒,多食些鹿肉也好,便也没拘着她。
晚间暮色四合之际,二人散步归来不久,下人来报,说已备好汤泉。
“知道了。”卫琛淡淡挥退来人,执着她的手,起身。
却感觉掌心那抹柔荑,反手紧紧拽住他,似抗拒,又更似是在牵拉。
卫琛心尖微微一动,回眸,凝向她。
她仰首看着他,贝齿轻咬粉樱般的唇瓣,一双墨瞳里仍有抗拒,但也掺了少许迟疑,道:“你前些时日说的教我骑马,可还算数?”
男人面色如常,t声却微微带着沙哑,“自然。”
她垂首,牵拽他粗粝手掌的力,却愈发收紧。
好似收了爪子的猫儿,在挠。
他不发声,只耐心等着。
好似只是过了须臾,又好似已然过了许久,终听得那道清甜嗓音闷闷与他道了一句:
“好。那你先去等我。”
“好。”
男人转身,夜色浓稠,却一分也比不上他眼底的汹涌欲念与极度欢愉。
她终将完完全全属于他。
宋妍目送那人离开,转身回了内室,一件一件换上早已为她备好的轻薄浴衣,又一样一样地摘下精致发饰,松了发,任由青丝披散在肩。
“奶奶,暖轿已备,是否——”
宋妍摇了摇头,看着镜中面色略微苍白的自己,尔后,揭开剔红缠枝莲纹荷叶边胭脂盒,指尖挑了一抹朱色,轻点唇瓣,又细细捈搽,由浅入深。
上完口脂,宋妍对镜莞尔一笑,“好看么?”
呆立在她身旁的巧儿痴痴答道:“好看”
是真的很好看。
平日里的奶奶也好看。
但今日的奶奶特别好看。
至于怎么个好看,巧儿一时嘴笨,竟也说不出来了。
奶奶许是看她这副呆鹅样儿,被逗笑得更深了两分,巧儿的心感觉都要化了。
宋妍收拾齐整,出门上了暖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至后山深处汤池所在——一所五间九架的楼宇。
此时天光全隐,月华如霜,带着晚秋丝丝寒意,愈发衬得烛火通明的楼内,暖意融融。
甫一步入门内,满室水雾缭绕,重重轻纱珠帘,朦胧迷离,华光溢彩,仿若误入昆山瑶池。
宋妍循着水声,揭开一层又一层纱幔,往内里一步一步踏入,渐渐寻得漫然仰靠汤池壁上的男人。
那一双深邃漂亮的茶色深瞳,眸光随她而动,狭长眼尾洇开浅浅绯色,减了脸廓的刀削斧凿般锋寒,添了几分
慑魂的妖冶。
宋妍驻足于离他一臂之外的地方,嘴角抿着梨花浅笑,“你果真没骗我么?”
她负手而立,身着一袭轻纱浴衣,眉眼间却毫无轻佻做作之色。散着一头乌发,朴素又纯粹,两片樱唇透着诱人殷色,偏偏问他的话又是一本正经。
似那刚刚涉世的山精,天生一股风流,勾人的本事却还没学到火候,便匆匆而来,勾他的魂。
而那双恢复往日灵动的点漆目里,划过一道毫不掩饰的狡黠,好似持着一把带着细刺的钩子,明目张胆地在他心田上肆意拨弄。
令他痛,亦令他心尖阵阵发麻。
明知她如砒霜,他仍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跑路!顺便开虐卫二!
本章注解:
匕首样式参见“鈺Precious”所著文章。
鹿肉一节参见金受申著《老北京的生活》。
第90章 奉还
“我何曾骗过你?”声音喑哑极了,眼睑那道蕴欲含情的秾色,也愈发勾魂摄魄,“下来。”
他朝池边的她伸臂,掌心朝上,摊开。
对,他的的确确不曾对她说过一句假话。
但这个男人,却能不动声色地蒙诱着她,一步一步往他为她设下的天罗地网里跌落。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好似很开明,好似给了她选择,可一旦远离他,等待她的便是雷霆手段的弹压。
可若是选择投入他的怀抱,他倾注在她身上的扭曲爱意,也令她日益濒临窒息。
宋妍忍住想要拔腿而逃的冲动,甜甜笑着,缓缓将自己的手,递在了男人宽厚的掌心里。
一把握住。
宋妍几乎是被他一下拖入水的。
汤池水很热,可他的体温更热。
好似一块热烈燃烧的炭火,灼得她连连往后缩。
他却不许。
宋妍刚从水中浮上,还不及多喘一口气,他的薄唇又凶又狠地噙住她的,一手牢牢把住她的后颈,一手揽抱住她,施力,轻而易举将她制在池壁与他之间,动弹不得。
她本就单薄,背脊被他死死抵在壁沿,硌得生疼。
可他连让她痛呼的空隙都不留一丝。
口中不属于她的灼热,带着浓浓的雪松气息,蛮横又肆意地寸寸侵占,哪怕她已有示弱,他依旧不肯收势,好似真要吃了她,才肯罢休。
池水因为她的激烈挣扎,漾得碎玉飞珠,白色水花在二人间连连绽开一朵又一朵。
汤池室内本就水雾浓厚,有些闷窒,此时全然被他密密吻住,在她快要气竭之时,他方才施舍般渡她一渡,却又很快收回那点稀薄怜悯,变本加厉地掠夺。
她在水中本就不好着力,汉白玉池壁又打磨得光滑,随着身上力气一点一点被他磨尽,宋妍渐渐支不住,不自觉往池底滑跌。
他长臂一紧,一把将她捞起,又牢牢托住她。
宋妍趁着这片刻分离,一壁急促喘息不止,一壁软声弱气与他讨饶:
“背疼”
他垂眸,满目怜爱地凝着她。
她本就底子不错,又经他这些时日精养,眉不画而翠,如瀑长发宛似织锦,此时经水色一润,黑鬒鬒地越发衬得肤色赛雪期霜。
明净得像一株清莲。
偏偏唇上那抹朱色被他蛮暴晕开,又缀着晶莹水泽,十足被蹂躏过的靡靡之色。
卫琛的心狠狠曳了曳,眸里盛着的欲,浓稠得似要漫将出来。
“抱歉,我的错。”
男人声音沙哑又磁性十足。
说着,他已然抱她入怀,水声漾漾搅动间,二人已然互换了位置。
他懒懒漫漫背靠着池壁,大掌却死死摁伏着她,不顾她无力的挣扎,不许她起来。
“不是背疼?”他低声含笑,一壁温柔问她,一壁轻轻啄吻舔舐她的唇。
宋妍瓮声瓮气回他:“那你先放开我。”
“怕是不成了。”他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我周全了你,让你不那么难受。你也顾盼我一二分?”
宋妍抬眸看他,抿唇,不语。
“我此刻也不好受你也周全周全我罢。”
说犹未了,他粗粝指腹下行,泠泠水声里,她的小衣,已可怜兮兮地浮漂在水面上。
宋妍水眸含怒,双颊通红。
“我不会。”
她咬唇,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牢牢擒住颈子,施力。
“唔”
宋妍浑身一颤,吟了一声。
他不禁仰了首,喉结滚动了下,狭长眼睑那抹艳色,愈发旖旎惑人。
“无妨我帮你。”他声音哑得不像。
宋妍被他抱回海棠拔步床上之时,月已升上中天。
皎皎银纱洒在她犹泛水泽的雪肤之上,凸得那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愈发惹人怜爱。
她顺从地伏靠着他,贴着他心口的耳,静静听着他愈来愈缓、愈来愈沉的心跳。
宛若无骨的玉手,细细轻抚着他的遍体鳞伤。
一条又一条疤痕,多少个日夜缠绵,如今即便是闭着眼,她亦能毫不费力地摸出男人每一条伤疤的位置。
“疼么?”她若有似无地用粉贝般的指甲尖儿,挑弄一条疤痕粗糙又微微隆起的边缘。
“不疼。”他略微沙哑的声音,懒懒的,含着被她挑动的欲,却隐约透着几丝异样的乏力。
卫琛剑眉微蹙。
他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尔后,掌心微收,将她脸子擎仰过来,面着他。
她素日面无血色的双颊,此时白里透红,当真配得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一句。
此时此刻,春宵良辰,佳人在怀,他该是乐逸的。
可莫名的,他心头不详地突突跳了两下。
只见她略微红肿的唇,漾起了更粲然的笑,愈发似那勾人魂魄的山精艳鬼了。
往日只用一分力就能牢牢制得她反抗不能,此刻,她却轻轻松松将他擎她颌颈的手拂开。
尔后,她不疾不徐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直身,从床的里侧踩过他,下了床去。
卫琛冷冷看着她,宛如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一头往死路上奔去。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卸净,连神台清明都摇摇欲坠。
可他面色依旧沉稳,只是说话的声已然颇为吃力:
“你若此时回头我便当做甚么也不曾发生。”
“呵呵”
宋妍不屑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可她穿衣服的动作却一点儿都不迟滞。
“卫侯爷,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罢。”
说着,她已穿戴齐整。
即刻,她转身,朝床榻几步远靠墙的一张香几行去,将龙泉窑青瓷香炉盖子揭开,持箸将其内尚未燃烬的茵墀夹出,弃置,再从腰间自己的香囊内,取了一豆红黑色的香块儿出来,点t燃,盖住镂空盖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疑与留恋。
她蓄谋已久。
“你是如何下的药?”
他唯一的疑,便在此。
这几日,二人同吃同住,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宋妍转眸,看了他一眼。
口脂里掺的曼陀罗种子粉末,是中秋时节,周家送来的月饼礼盒内夹带的。
为何只有他中毒
因为她提前服用了解药。
这解药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服下的?
自然是这些天,她每日饭前服用的那剂开胃醒脾的丸药了。
宋妍不想与他浪费口舌,只抿唇对他甜甜一笑:“我的口脂,好吃么?”
原是如此。
至于是何人帮的她,他料定她不会与他透露,此刻,他也无多少兴趣知道。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逃不掉的。除非”卫琛愈发晕红的眼角,漾开一抹浅笑:“你杀了我。可是你不会这么做。”
他说得很笃定,宛如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芸芸众生罹苦罹难,奋力挣扎,他却生了几丝意趣。
宋妍原本是出奇地冷静的,也不知是为了强自捺住心底对他的深深恐惧,亦或是克制住即将出逃的紧张。
可此刻,看他这般依旧运筹帷幄的模样,好似她的所有努力,终归化为一团泡影。
心中一直幽幽燃烧的无明业火,一下撺涨旺盛。
她眸色黯了许多。
“卫琛,你不是很喜欢施与旁人选择的余地?”宋妍笑了笑,“今日我也给你选。说起来,这一点,还是你教我的。”
宋妍一行说,一行步至床边,就着皎皎月色,俯视着他,含笑欣赏。
此刻的他,茶色深眸浸了水色,眼睑两片绯云漫染而下,竟将他那张绝好俊容,渲出勾人魅色来。
她将腰间他送她的漂亮匕首拔出鞘来,倚在床架旁,用冰凉刀背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脸庞。
“啧”宋妍笑叹一声,“你可知,这炉内燃的甚么香?”
他不做声,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她,似要将她钉在床前。
宋妍毫不在意,耐心与他解答:“你给我用茵墀,我还你一味朱火,也算礼尚往来了。这一味香呐,男子闻之,则会邪火燔灼,若不及时疏解,迟早损及心脉。”
宋妍一句一句悠悠说着,一下一下抚过他滚动的喉结,“你卫侯何等风华人物,往那燕京十六楼里一去,要找一个心甘情愿委身于你的女子,想必也是易如反掌的。”
她每说一句,男人俊容便敛了一分笑意,多了一分冷肃。
及至她说完,他看她的眸色,深如墨海,似要将她噬卷入内,粉身碎骨。
宋妍压制住心里的惧意,继续道:
“哦,差点忘了。你似乎很厌恶其他人近你的身?”她又是一声嗤笑:“可我也极其厌恶你,你不也日日迫我与你承欢?卫琛,这个中滋味,你也好好尝尝罢。”
说着说着,男人双眸不知何时,已赤红如血,在如霜月色下死死盯着她,看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