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变数
可她口中说的话,越发犀利无情:
“你你莫要如此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是?你有病,就得治。虽说这过程你可能很难受,不过良药苦口利于病不是?放心吧,过了这个坎儿,你便没了这心病了,莫要任性。”
她说这话时,就像是平日里他劝她那般,温柔哄着,陪了十足耐心,却又无视对方的抗拒。
宋妍说至此,她将匕首缓缓收回,冷冷垂眸:“你自己选罢。是要自损心脉,亦或是接受其他女人。”
他浑身都在颤抖,似是在竭力忍着甚么。
“很疼么?疼便好,这样你才会记得,日后不要来招惹我。”
宋妍说罢,直身,将匕首再次挂回腰间,笑盈盈与他道:“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尔后,利落转身。
正此时,一道蛮暴又凶残的横力,突如其来地将她一揽子拽至床上——
作者有话说:我也不想这么发的,嗐[爆哭]
第92章 善恶
那人一点儿力气都未收,她几近是被暴戾的他狠狠摔在床榻之上的。
可痛意还未来得及袭来,她已然被他如山身形死死制住。
宋妍又惊又怕又生疑。
这不可能!
口脂里掺的曼陀罗,她已然加倍有余,便是他身体如何强悍,也不可能这么快解了药效!
男人却没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唰啦一声,将她刚刚穿好的那腰白绫绣紫藤萝棉裙并小衣撕得粉碎。
“卫琛,你听我——啊——”
痛意震得她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
他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味在她身上发泄怒火,毫无怜惜之情,眼见着她痛得额角冒汗,面色苍白如纸,那双茶色眸子里甚至划过几丝兴奋。
他此前从未这般过。
宋妍看得心惊肉跳,惶恐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她颤声道:“卫卫琛你说过不会再伤我。”
企图唤回他的一点儿理智。
他肆意又暴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缓顿了下,又一瞬即逝。
宋妍却抓住了
她刻意放柔了声,似哄诱,似认错,“卫琛我错了我往后再也也不会逃了,我一直陪着你可好”
她一双水眸里澄澄澈澈满盛着他,仿佛再也容不下旁的人,可怜兮兮仰视着他,乞求着他。
这是她以往从未对他有过的姿态。
男人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软了一角,熊熊怒火一下就消了大半。
他伸手,抚上她犹有泪痕的眼角。
蓦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疼痛绞上来,好似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用力搠弄。
噗——
一腔热血,淋淋漓漓洒在宋妍肩颈、颊侧,烫灼得她一时怔怔钉死当场。
宋妍惶然仰看他。
他额角青筋暴起,死咬牙关,通红双眸,一瞬不移地紧咬着她。
怎会如此?
不该如此!
她只对他下了一味迷药并春药怎就催得他这般呕血?难道是朱火热毒攻心?怎可能这般快发作?况,他与她此刻已然
宋妍惊疑之间,卫琛全身都因为剧烈疼痛细细颤抖,却仍旧艰难抬手,一把掐住她细嫩脖颈,收力。
窒息感霎时铺天盖地而来。
又听他一字一顿,与她泣血低语:
“我说过我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我与你不死,不休”
宋妍悚得头皮发麻,可求生的本能令她奋力挣扎:
“我不曾想过——害你性命”
她一张脸儿因闭气渐渐紫涨,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见血抓痕:“我去—-找人救你”
他却好似甚么也听不见一般。
就在宋妍以为自己快要一命归西之时,喉咙处死死把住的力,一下就卸了。
紧接着,男人沉重滚烫的身躯,如山崩一般倾倒。
宋妍侧首。
卫琛已然双眸紧闭。
她心里咯噔一下,哆嗦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他还活着。
她舒了一口气。
尔后,宋妍用了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半赤着身,连穿带跑地从后门奔将出去,却在檐下堪堪住脚。
他看上去是染了急症。
他会不会死?
可是他死了又与她何干?
他对她做了这些孽,死了也是老天爷开了眼,收了他去。
就让他自生自灭罢。
宋妍又往外跑了几步,可却觉得这双腿,一步沉似一步。
他若真的就此死了,她会良心不安一辈子的。
思及此,宋妍眸光剧烈晃了晃。尔后,她咬了咬牙,拧首,奔回室内。
“啊——啊啊——”
凄厉尖叫女声骤然爆开,将宁静的夜嘶得粉碎。
以为有贼人的祝庄头,火急火燎地带人奔入小筑里间儿后——
“哎哟!出去出去!全都出去!”
“奶奶莫要慌怕,您先您先”
祝庄头一头将涌入的庄客都赶将出去,一头不知如何措辞。
这女主子正得侯爷宠爱,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样教人看了去,侯爷不得将他们一行人的招子都剜了去?
哪知里间儿女人哭喊得愈发厉害:
“爷快不行了!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祝庄头听得这几句哭嚎,差点没跌脚摔在当场。
“祝庄头!”
“进去!快进去看看!”
祝庄头一下拂开搀扶他的庄客,自个t儿举了火把带了人,脚后跟打着后脑勺般冲了进去。
火光往床榻间一照,细看。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床上血迹斑斑,侯爷躺在其上,人事不知。
“我的天爷!”祝庄头吓得山羊胡都快飞了:“如何如何成了这般”
女人一行嘤嘤哭泣,一行抽抽搭搭说着:“我也不知上一刻还好好儿的,转个背,便口吐鲜血,晕厥过去想是发了急症”
“这可如何是好!?”祝庄头一时慌了手脚。
宋妍止了泣,面色显出急怒来,“还不速速延请医士救治!”
“哦对!”祝庄头一拍脑门心,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尔后忙忙吩咐腿脚伶俐的小子,快马加鞭出了庄,去往最近的相识的郎中家里去请人。
又着人去厨房起灶烧水备用,也好煎药。
又唤了丫头们进来,收拾这一室春色残局。
这一通安排下去,祝庄头偷眼看着女主子此刻寝衣单薄,形容不像,忙将男丁都吩咐了出去。
尔后,垂首委婉劝道:“奶奶,更深露重,还请奶奶移步后边儿暖庐里,歇息一二。”
宋妍摇了摇头,双眸含忧地看着昏迷中的男人,“爷都这样儿了,我哪里还能睡得着?”
“万望奶奶保重貴体,您若是再有个甚么闪失,爷醒来晓得了,必饶不了奴才们。”
宋妍只痴痴看着床榻一方,似是充耳不闻。
祝庄头心急如焚,却连眼都不敢再抬一下,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奶奶,待会郎中来了,您再待在这儿也是不大不大合宜的。”
哪儿有外男来了,女眷还不避嫌之理?
还是这副模样。
宋妍才做晃然回魂之状,面色也带了三分窘然,七分不舍,道:“是我关心则乱,忘了规矩,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祝庄头松了一口气,让道:“奶奶言重了。”
宋妍与巧儿,在一老妈妈的导引下,出了寄秋园,沿着曲折小路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才至这一舍暖庐来。
辞谢了老妈妈,宋妍与巧儿进了门。
宋妍打了几个颤栗,双手抱肩。
巧儿一向关护她得紧,“哎呀!想是方才路上着了风,得热热地喝一碗姜汤才好。”
说着,便要去厨房。
宋妍皱眉,虚拦着巧儿,道:“这大半夜的,都忙着看顾爷那边儿,哪里有闲工夫给我熬姜汤?我的身子有甚么要紧的?真着了风,左不过就是难受几天罢了。”
“奶奶又想岔了。”巧儿一行说着,一行已一只脚踏出门去:“侯爷自来都是极珍重您的,再说,此时厨房已升了灶,一碗姜汤而已,顺手的事儿,哪里就麻烦了”
“巧儿哎你这丫头”
宋妍口中轻嗔了句,眼见着巧儿身形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宋妍一下回身,往前边儿一路跌跌撞撞。
正因突发急事,人员流动,此刻大小各个门户都不再紧闭,宋妍借着昏冥夜色,躲着不时往后边儿赶去帮忙的庄客。
庄上的人,不比本家,往日皆过活得闲散。
卫琛又不曾带多少自己的人过来,且此刻都聚在寄秋园里紧着他的生死,并没有人有多余的心思分在她身上。
故而,虽然心惊胆战,忐忑不已,宋妍终摸到了跨院马房。
宋妍几乎是一眼便张着那辆油青布马车。
这辆车是韩氏事先与她备好的。
至于韩氏,亦或是许家,是如何将手伸到这庄上,渗了一个他们的车夫进来,宋妍并不关心,也并不以为奇。
毕竟,卫家大大小小的庄子、宅子、铺子、田地多到数不胜数,卫琛也不可能将精力分在这些私产的杂事儿上。
宋妍一壁想着,一壁已上了马车。
车内备着叠放整齐的一套男装,并一条藏青麻织褡裢。
宋妍手脚麻利地换好了男装,这厢,马车已行至庄前侧门。
“王二,这会子作甚出去?”守门的庄客问道。
倒也不似盘问,更像是惊讶兼好奇。
可宋妍的心,依旧紧着一根弦。
“嗐甭提了!我家那口子也发了急症!你说巧不巧,在这当口上,这不是找主子的晦气?”
说着,王二的声儿放低了些:“李四哥,万望您帮我遮掩则个,日后我定好好回谢”
“嗐,凭你我的交情,还说这些!多大点儿事儿,快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说着,已着人开了门。
一路畅通无阻。
车马颠簸得有些厉害,宋妍一手拽住窗沿,一手将褡裢打开,取出其中的文书,就着朦胧月色察看。
这是一张通往苏州的路引,且如假包换。
韩氏也与她作保,说与之对应的户帖,也全部在官府打点齐备,备了案。
可韩氏并不知道的是,宋妍并不打算一直用这个新的身份。
卫琛若是醒来,日后必定会顺藤摸瓜查到的。
苏州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得换个趁早换个新的路引,新的定居之地
宋妍犹在思量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只听外边儿王二口中“驭”地一声,马车被他呼喝停住了脚。
宋妍心中一紧。
这会子不撒开马蹄一路狂逃,停下来作甚?
有变。
第93章 作画
宋妍急急塞了路引与银票入主腰内,似毫无防备一般,挑开车帘懵懂问道:“大哥,可是有甚——”
一道劲力猛然攫住她的手,将她直从车内拽下马车。
车厢本就离地不低,宋妍身子砸下来,一时摔得七荤八素,还未来得及挣起身来,身形如牛的王二已将她再次扑倒。
霎时,王二用尽全力掐住她的脖子,一双鱼泡眼鼓得好似要掉出眼眶来,咬牙与她“告罪”:
“你也休要怪我!我也只是当差做事!冤有头债有主,去了阎王爷那处,要申冤要报仇要索命,都去找许府!”
手上的力却一分未减。
宋妍哪里听得进去王二给她念这些经?
她疼得觉得脖子都快被掐断了。
闭气闭得双眼翻白,脑子里都开始走马灯了。
用力抓挠王二的双手,也渐渐脱力,最终无力的垂落下来。
蓦地,指尖触着一个冰凉又坚硬的物什,还十分趁手。想都没想,拔起来便往王二身上乱攮。
“啊!”
王二惨叫一声,绞锁住她颈子的力霎时松了。
干冷空气狂吸入她的肺腑,刺激得她一下就清醒过来。
“咳——咳咳!”
宋妍口中剧烈咳嗽着,人却已然一骨碌翻滚爬将起来,忍着腿上的痛意,也不回头看一眼,疯狂往来时的路狂奔。
跑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已沾满了腥稠的血,且仍旧死死握住那把红鞘匕首。
她也有一瞬的犹豫,要不要再用手上这把刀,直将王二搠翻。
风险太大了。
她刚刚那几刀,力道不足,位置也未刺中他的要害,并未让他丧失太多行动能力。
二人本就力量悬殊,她手中的这把刀对王度来讲,威胁并不大。
眨眼间,宋妍理清头绪,一行撒开丫子在路上奔命,一行观察周遭,一行速速回忆之前看过的路程图记,拼命寻出零星生机来。
越张望,越深想,她的心便愈发沉坠。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很适合做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最近的有人家的地方,竟还是卫琛名下的那处庄院。
此时庄院的人应已发现她不在了,若是他们派快马来追寻她,她往来路逃去,说不一定能在她力竭之前,遇上他们。
至于之后怎么分说,之后再想办法。
可他们一定会分派出快马来追她么?
卫琛现在生死不知,若是他已然死了,谁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她要将自己生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
不。
她不要。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奔出命来?
正此时,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小贱人!小昌妇!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二恨声慑她:“教老子抓到你,先**死你,再扒了你皮,扔大街上给千人唾,万人踏!”
宛如厉鬼索命而来。
宋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激得她又往前猛撺一截儿。可她体力终归是弱的,发过这一阵力,越往后,越是不济。
眼见着王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腿却越来越沉。
她好似一头待宰的羔羊。
蓦地,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条湍急洪涛。
水声?河流?t
此间地界里有这等流量的河流是——通惠河。
一个凶险的想法应运而生。
她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可身后王二兴奋又洋洋得意的厉笑声,逼得宋妍银牙一咬,脚步一转,直寻那水声而去。
王二看前边不远处的女人身子往路旁冈子上攀去,暗暗惊愕,尔后又将心揣回肚子里去了。
那冈子尽头是一条大河截断,又深又急,与死路无异。
想必这贱人跑昏了头,没了主见。
王二嘻嘻一笑,“这蠢妇!”
这一笑也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二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亦紧了脚步,赶追上去。
何曾料到,及至他将将翻过冈子来时,便见一轮皎皎圆月下,那妇人毫不犹豫地往冈下河流里纵身一跳。
王二先是一惊,尔后一疑,手脚并用地爬至冈口,往底下望去。
徒余奔流而过的湍急银带,连衣角都不见了踪迹。
他再三查验,直至一处藏身之地也寻不出之后,才有些惋惜地转身而去。
刚起的兴儿,就这么给这蠢娘儿们给败了。
可惜了了。
无妨,总归也算是做成了这桩差事,等交付完结了尾金,自去八大胡同里痛痛快快多睡几个补回来!
王二一头咂摸着嘴憧憬着,一头往冈子下赶,岂料远远儿地,便见一簇簇火光,伴着人马声,朝这边疾疾迫近。
王二的腿一下就软做烂面条。
遭了。
翌日。
床上的男人苏醒过来时,一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立在床畔旁看诊的郎中,中衣都被冷汗透湿了,此刻凉浸浸的,却也半点儿不及脖子上的刀刃寒凉。
“大人你看劳驾大人您您”
听泉将剑收回了鞘,抱拳致歉:“昨夜事急,多有失礼,万望多多包涵。”
郎中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草草寒暄一二句,便听得床上的男人哑声唤道:“听泉。”
“是,侯爷。”听泉忙上前,恭声敬应。
“她人何在?”
床上的人,声音虚弱,没有显怒,却隐隐蕴着风雨欲来的沉威之势。
听泉却不直答:“侯爷,大夫说您的身子——”
却生生被那人沉声打断:
“她人何在?”
听泉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再三,垂首禀复:“侯爷,我们的人寻过去时,她已葬身通惠河。”
卫琛面容平静至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听泉:“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逼她那么紧,她都不曾有一次想要自伤自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被一次追捕,逼得自尽而亡。
“你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
“是车夫王二亲眼所见。”听泉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勾结外人,已被我们的人拿住。”
“将庄上的男丁都分派出去,从她落水之处,沿着下游仔细搜寻。”
“再拿我的印信,飞马去侯府调一队暗卫过来。”
“将王二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男人有条不紊地下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听泉听着听着,彻底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床畔,含泪叩求:
“主子!大夫说您如今身中奇毒,虽不知是何毒,但如今已毒攻心脉,只能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否则,否则”
听泉自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一次,是在七年前,听闻自己大哥听松的死讯的时候。
可自从昨晚知道追随了十多年的侯爷,已然是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之时,即便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八尺男儿,他还是再次忍不住落泪。
卫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听泉,茶色眸子里划过一道深思。
“侯爷,那个女人是个祸害!是个白眼儿狼!她根本不是被王二绑走的,她是自——”
“听泉。”
卫琛呵止的声很淡,甚至透着虚弱无力,可听泉立时闭口不言,静静聆听。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听泉怔死在地,心中虽有千般震惊,万般不愿,可到底,也只有依从的份儿:“是属下记住了。”
“现在,去将王二提来。”
“是,属下遵命。”
王二被两个大汉提进门时,心里是害怕的,但自从决定做这起勾当时,便也料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也会有这么一天。
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故而,他已早早做好了就死的准备,临到头时,也不十分害怕了。
进了屋,一下被人踢中膝盖弯儿,赤着上半身,被捆翻在地。
膝盖疼,但更疼的是左下腹的刀伤,疼得他嗷嗷低声痛呼了几下,疼得他粗直的眉头直皱,疼得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到现在,那血窟窿还淋淋漓漓淌血呢。
主座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由人搀扶着,不疾不徐地朝他步将过来。
分明是病弱之态,但无端端的,叫王二心里发毛,浑身发凉。
这可是年纪轻轻便有赫赫战功的定北侯爷。
“侯侯爷”王二将早就编好的腹稿,哆哆嗦嗦抖落出来:“小的小的知错了!都都是小的一人所为,求侯爷开恩!放过我一家妻儿!求侯爷开恩呐!”
王二碰头的声儿一下重过一下,旁人看来,好不可怜。又在为家人开脱,倒也似有情有义。
卫琛眸中毫无波澜,略抬了下手,挟住王二的两个大汉便将王二提溜起来,卸了王二的下巴。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息。
卫琛侧首,瞥了一眼对方的刀伤。
她是用的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杀人。
思及此,卫琛薄唇微勾,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原有些沉黯的眸色,都浸染丝丝愉悦。
宛如欣赏一副绝世画作一般,卫琛微微欠身,细细打量这几处刀伤。
尔后,他稍一抬手,触上其中一道。只刚触及时,手下这块皮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不满地轻皱了下眉,修长指尖已从刀口处,缓缓搠入。
王二疼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全身发抖,他想痛呼大叫,可是下巴已被卸下,只能不迭发出“呜呜呜”的模糊悲鸣。
听得让人牙齿发寒。
卫琛却一脸平静。
流朱自伤口处更快更急地溢出,可他的如玉手指,依旧缓缓搠弄撕扯那道刀伤。
白雪生红梅,风一吹,落下遍地凋零梅瓣。
他好似也在画一副画。
及至王二已被痛意折磨得快要晕厥过去之时,才听得头上冷淡男声悠悠开口:
“我只问一次。”
“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第94章 杀戮
翌日,晨光熹微。
“哎哟,娘子,再多赶一程再歇罢,这才走了多久?不趁着这大好天气走快些,夜里又要在客店多住一宿,又要多费一笔房钱”
“钱钱钱!天天念叨这几个三瓜俩枣,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四更天不到就催命似是催起来赶路,你不曾看到庆娘脸儿都白了?你个男人皮糙肉厚打熬得住,她年纪那小小,怎经受得了这般奔波?”
女人越说,声儿里的气焰越高:“上次也是为了几两破钱与人争口,你将庆娘给走丢了,你怎还不长记性?”
“好好儿的,又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作甚”男人回口的声气,明显弱了好些,透出难掩的心虚与不自在。
“今年发生的事儿就远了?你可真真是好忘性呐!可你记那隔壁骚货的生辰时,怎又那般门儿清了!?”
“哎哟!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动气儿了再说我们不是从此也不回燕京来了?日后我们两家再不来往,娘子你也犯不着再生气了”
就这般,一个年轻男子,哄着一个小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后边儿跟着车夫并一个奶妈子,一行不停口地吵着,一行往河岸边走着。
忽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陈云生,你看那边河里莫不是个人?你快上去瞧瞧是死是活”
陈云生连连摆手摇头:“不去,不去,我不去!你看她身上血糊淋拉的,定是已经死透啦!快走罢!快走罢!”
说着便扯他婆娘程氏的衣袖往回走。
“好歹是一条人命,你去看了再说!”
陈云生一味要走,口中劝道:“走罢!别吓着庆娘了!你看她眼睛都看直了,莫不是真掉了魂儿t?”
程氏心里一惊,将孩子一把抱起来,护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柔声哄道:“庆娘乖!庆娘不怕咱不看了,咱这就走了奥!”
岂料庆娘一下扒开她娘的手,粉嘟嘟的小手河里一指,奶声奶气道:“娘,是那个漂亮姐姐!”
程氏身形一怔,住了脚:“哪个漂亮姐姐?”
“看春找不到爹娘那天,救我的那个姐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许府大门被暴力撞开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懵的。
门房的人还来不及进去报信儿,所有家下人等,尽皆被一群训练有素、军健出身的来人制得服服帖帖。
片刻,一个面有病色却气质绝尘的男人,踏将入来。
“韩氏何在?”
他淡淡瞥了眼被提溜在他脚边的管家,语声沉简。
管家莫名生出栗栗惧意,舌头似打结儿了一般,断断续续答复:“在在后边儿花厅,与与诸位夫人”
“烦请你带个路。”他嘴角含着浅笑,态度温文尔雅,谦雅得教人忘了,他方才其实打断了对方的话。
管家却愈发害怕了,一连应了几个“是”,一骨碌翻身起来,“这边儿请这边儿请”
一路畅通无阻,宛若入无人之境。
韩氏在见着卫琛闯入花厅之时,她惊得立起身来,指着带路的管家道:“你这狗奴才!怎敢将外男引入这里来!”
其实声音里已是色厉内荏,透出三分惧意了。
管家也很无奈,可他还来不及跪下请罪,只见为首的那位不速之客一抬手,他身后便跨出一位精壮随从来,三两步飞身至主座儿前,只一下便将韩氏撂在厅心地上,尔后,反剪了韩氏的手,又不知从哪里将出索子来,眨眼间便捆翻在地。
期间,整个花厅女眷尖叫声连连,不多时,人都作鸟兽状散个一干二净了。
韩氏被强压跪伏在地,口中尚还喋喋不休,怒气冲冲指责道:“卫侯爷!你也太嚣张跋扈了些!带兵持械地强闯入三品大员的官邸来,又这么不由分说地绑人,意欲何为?我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诰命?”卫琛不屑地轻笑了下,“无妨,很快你也便没有诰命了。”
语声风轻云淡,好似褫夺这诰命,对他而言,与捏死一只蚂蚁无异。
韩氏一下就被慑住了,“你你甚么意思?”
卫琛却懒得与韩氏多费口舌:“你与她的路引与户贴,备细告来。”
韩氏矢口否认:“卫侯说的话,妾身实在不知是何意思,想是其中有甚么误会?”
“韩氏,我一向不喜和蠢人说话。”
卫琛不耐地淡淡皱了眉:“若想少吃些苦头,便按我说的做,现在。”
“你难道还敢拷打我?”韩氏也不是不曾见过一点儿风浪的内宅妇人,显然不信这等“恐吓”,斥道:
“卫琛你也太目无王法了!你若果真敢动我,直等我夫君明日朝会上参你一本,你怎生与圣上、与文武百官交代!我劝卫侯您还是三思为好!”
岂料卫琛淡嗤一声,“恐怕你是等不着许大人来救护你了。”
“你你甚么意思?你难道敢——”
韩氏话犹未尽,那头从第二进院落里,便传来许文远的连连哀嚎声与告饶声。
及至见着往日里呼仆唤婢、高高在上的夫君,被人跟拎鸡崽子似的被拎进门来后,韩氏彻彻底底目瞪口呆了。
许文远也很懵,初时他以为是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强人,劫的他。
这倒好办。
用银子摆平就是了。
谅那些个草寇也不敢诛杀朝廷命官。
可及至见着自家正房主座儿上闲倚着的定北侯爷时,许文远心胆俱裂。
完了。
韩氏干的事儿,他又怎会不知?他不仅知道,还是他推波助澜做成此事的。
毕竟,若是成了,那可是与卫家成了姻亲,这对他的官途,乃至整个许家,是莫大的好处呐!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今时之光景。
“卫,卫,卫侯爷,有,有话好好说。你我,你我乃是同僚,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
许文远也不推脱,也不强辩。
如今卫侯既已找上门来,便是已然抓到了实证,强辩也毫无意义。当下能做的,便是借着双方在官场上的身份与关系,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卫琛依旧稳坐主座,唇角挂着浅笑:“便因你我是同僚,我才与你一个开口的机会。可惜,尊夫人似乎并不领情。”
许文远闻言,立时呵斥韩氏:
“你这蠢妇!都做了甚么蠢事?还不快快与侯爷从实招来!”
韩氏又是气,又是怕,又是怨:“我做了甚么事儿,你难道不是都知道??这时候想把自己摘干净,老娘告诉你,没门儿!”
二人狗咬狗一般正要争吵不休,主座上的男人眼色一冷,挟住他夫妻二人的军汉,厚掌高举重扇,啪啪两声,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韩氏脑袋都有些嗡嗡的,可见旁边自己男人,同为朝廷命官,挨了打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便知自己之前对座上的男人,料错了,且错的离谱。
心里惧意陡然攀升到了极点,凉寒之意从尾巴骨至撺至天灵盖,颤着牙关,哆哆嗦嗦开了口:
“我给焦氏的那张路引,上边儿名姓是‘韩瑛’,年十八,身长五尺三寸终点是去苏州的,途径的地方有通州、沧州、德州”
一五一十,一字不差,全部道尽。
话声落,男人轻叩椅臂的指节顿住。
尔后,他从容起身,步至二人身前。
“最后一个问题,”他俯视的眸光极淡,好似在看两只蝼蚁:“下令杀她的,是谁?”
韩氏闻之,又惊又怕,侧首质问许文远:“你作甚要杀她?”
许文远已是吓得面如金纸。
焦氏那女人脑子发昏,如今放在眼前的富贵尊荣都不要,想必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许文远料定,等那没见识的女人在外边儿吃够了苦头,大抵是还会再回来找卫侯栖身的。
届时再要去料理这个麻烦,便很棘手了。
不若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就算日后事发了,那时候他们已是姻亲,又是木已成舟,想必卫侯也不会再过分追究。
可许文远万万没想到,事发会如此之早,且远远低估了,那个焦氏,在卫侯心里的份量。
许文远磕磕巴巴摇头否认:“不是我不是我!是这毒妇所为!”
可到底,他刚刚的行止已然出卖了他。
许文远犹在推脱,只听顶上男人沉声下令:“带走。”
许文远简直难以置信,一壁挣扎,一壁论口:
“你们敢!我身为朝廷命官,如今卫侯你一无凭证,二无圣谕,又未经三司会审,怎敢将我收捕!”
卫琛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似笑非笑:“有何不敢?只在本侯手里审讯的朝廷命官,也不是一个二个了,你又算个甚么东西?”
言毕,卫琛已踏出门首,不再浪费口舌。
其后押解着的许文远,想到之前杨氏之惨状,不由两股战战,哀啼连连:
“我要面见圣上我要面见圣上!”
往日许府门庭若市,今日遭难,动静不小,然,四周邻舍紧闭门户,无一人敢出来看热闹。
听到信儿的已知是定北侯爷亲自带人缉捕,谁敢来触这位活阎王的眉头?
世人却见不着,卫侯这位活阎王,在上马车之时,身形趔趄了一下。
一直跟随的听泉,眼疾手快,一把暗自搀住这个往日铜筋铁骨的男人。
卫琛坐定在马车内之后,颤声吩咐:“回侯府。”
他阖眸,双拳紧握,倚在车壁上,面色苍白,额头已布满细汗,显是在极力忍痛。
心脉欲裂。
听泉哽声应是,转头出去吩咐驾车的陈伯。
一路平稳驰入侯府。
下了马车,卫琛搀着听泉,沉声道:“去明存堂。”
第95章 前尘
“侯爷——”
男人凉凉扫了听泉一眼,后者将劝阻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去将钰大爷请来。”
“是。”
卫琛步至佛堂门前时,一眼便见着跪在神龛前蒲团上的姜氏,紧闭双眸,捻着佛珠,嘴里熟稔地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看起来,虔诚极了。
他不疾不徐地步入佛堂来,落座于小子恭敬安置在神龛旁的楠木椅内,无声挥退佛堂一隅正烧化疏头的周妈妈人等t,只留了姜氏在此间。
“母亲此刻便还愿,恐怕为时尚早。”
“不早。”姜氏侧首看他。
往日风光无限的定北侯爷,此刻已是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姜氏面上的慈意更深了,手中依旧一粒一粒捻弄着佛珠,耐心与他说解:“还愿要趁早,才显心诚。”
“怕是母亲罪孽深重,再诚的心,也是枉然。”
“地藏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众生度尽。”
卫琛轻笑一声,“神佛若果真睁眼看着众生,母亲早就该下那阿鼻地狱里,还债了。”
“还债?”姜氏顿住,拧头,看向继子的眼里,划过恨绝:“要先还债的,该是你们卫家!他欠我的都是他欠我的!他死了,你便来替他还这笔孽债!”
姜氏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隙,怨毒至癫狂。
卫琛就这般坐看着她发泄,面色无一丝波澜,好似在观看一场乏味又无聊的戏剧。
姜氏见此,心中怒怨更甚,可转而,一张白面团似的脸上,放出讽然快意,咯咯笑道:
“琛哥儿,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滋味如何?你如今心里必然很不好受罢?你心里必然也恨苦了那丫头罢?”
姜氏可太懂那种滋味了,数年前,她早已从那个男人那里领受过,简直痛不欲生。
“你还不如我呢哈哈哈你还是一个将死之人,哈哈哈哈”
姜氏说着说着,高兴得抚掌而笑,“你也会含恨酒泉,死不瞑目跑不掉的你也跑不掉了,哈哈哈哈”
哪知卫琛浅笑而答:“恨?我如何会舍得恨她?”
姜氏畅快的笑声戛然而止,转眸死死盯住他,怒吼:“如何能不恨!你骗不了我的!”
“我不仅不恨她,我还要谢谢母亲您呐。”
卫琛眼角眉梢都泛出丝丝欢愉,致谢的语气,也真挚极了:“谢谢你,将她送给我。有了她,我方又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姜氏眸中划过浓浓的不甘,恨声骂道:“呵——不愧是与他留着同样的血的孽种都一样令人作呕!呸!”
倏尔,她似是想起了甚么有趣至极的事儿一样,眼里满是兴奋与期待,“可惜,你快要死了呀!将你害死的,也恰恰是你对她的痴情!哈哈哈哈!妙啊!妙啊!”
姜氏激动得站了起来,一行笑,一行说,一行朝卫琛步步趋近:
“你就不好奇,你身上的毒是如何中得的罢?好,母亲这就为你解惑,谁让你快死了呢?哈哈那孩子自出生时,我便在她身上,下了这蛊毒。这可是我千辛万苦,从西南淘来的好东西呢。”
说至此,姜氏忍不住,又痛快笑了几声,擦干了眼角笑出的泪,才又道:
“只要你与她同房,每行一次,你中的毒便愈深,直至毒入心脉,日夜受那噬心之痛,九九八十一日之后,气绝而亡!哈哈哈哈!琛哥儿,母亲为你准备的这份厚礼,如何?可还欢喜?啊——”
姜氏的肆然笑声,被生生掐断在卫琛手中。
他眼底黑沉如水,冷声问道:“她会如何?”
姜氏眸底划过震惊,却耐不住颈间渐渐收紧的威胁,一张脸涨得通红,艰难答之:“无无碍。”
话落,姜氏宛若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随手弃掷于佛堂地上。
姜氏一壁大喘着气,一壁笑讽:“你都快要死了,还有闲心顾盼那丫头是死是活?呵呵”
她犹未爬起来,却听得头上淡沉男声说道:
“母亲方才教导得极是,父债该子偿。今日,我便效法母亲,来清算清算你我二人的旧账。”
说罢,他不轻不重拍掌两声,外边儿五花大绑押入一人来。
姜氏抬头。
卫钰。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
姜氏与卫钰只对视了一眼,便别开目光,转而狠狠盯着卫琛:“你要作甚?!”
卫琛坐回椅内,缓缓笑答:“母亲既如此喜欢下毒,不妨猜猜,我今日为你准备的,是哪一味毒?”
说犹未了,那厢,听泉已端了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
却不是给姜氏的。
听泉立在卫钰身旁,止步。
“你敢弑兄?”姜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这么做,你西北的舅舅不会放过你的!你们卫氏一族在西北几代人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的!”
“母亲都敢杀子,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呢?至于西北防务一事,自然不劳母亲费心。况”
卫琛苍白面色神情浅淡,“大哥是生是死,全看母亲怎么选。”
姜氏闻言,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看卫琛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一般:“你岂敢你岂敢”
“解药。”
卫琛一句废话也不想多听,惜字如金。
“我没有解药。”姜氏咬牙恨声回绝。
她说完这句话时,一直口中呜呜挣扎着的卫钰,身形一僵,霎时如死了一般,不再动弹了。
姜氏迈开脸子,眸中含泪,不去看卫钰一眼。
“那便对不住了,大哥。”
卫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下令:“灌药。”
听泉一声应是,尔后,利落地将卫钰从地上翻过面儿来。
卫钰本就事先被卸了下巴,合不上嘴,听泉近乎是以粗暴的手法,将碗中汤药往他口中猛灌。
“啊!”姜氏想挣过去,却被人死死制住。
她双目赤红,怒骂:
“卫二!你弑兄杀母!你的政敌不会放过你的!世人知道也会唾弃你的!你会遗臭万年的!”
“杀我大哥的,分明是母亲你。”卫琛轻笑一声:“大哥本不必死,是母亲你,宁愿他死,也不罢手。”
姜氏一下就钉死在原地,语无伦次地连连否认:“你胡说!是你下的令!不是我不是我!休要胡说!”
姜氏一头控诉,一头挣扎。
卫琛稍一抬手,制住姜氏的人立时松了手。
姜氏一下就扑倒在卫钰身上,后者原本俊秀的五官,因为疼痛,几近扭曲:“痛母亲我好痛”
姜氏泪如雨下,一壁哭喊“钰儿”,一壁痛骂卫琛“杀人凶手”“畜生”等等。
“好一个母慈子孝,”卫琛声含怜悯,薄唇却微微勾起:“那我再给母亲一次机会,如何?”
姜氏闻言,哭声收了些,警惕地睨向对方,却不言语。
“从毒发至气绝,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悠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期间若是母亲想通了,便用你的解药换我手中的解药,如何?”
卫琛说着,听泉已从神龛下的抽屉内拈出一支线香,借着香烛烛火引燃,插入香案上古铜狮子香炉内。
姜氏的哭声完全断绝了,她眸光剧动,双拳紧紧握住,目眦欲裂地朝继子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般狠绝,就不怕遭报应?”
“母亲说笑了,一生茹素信佛的母亲都不怕报应,儿子一个不信鬼神的,又有甚么怕的?”
卫琛浅笑安然:“母亲还是快做决断罢。不过,若是再拒救大哥,比我狠绝的,合该是母亲了。”
姜氏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
她死死盯着痛苦得在地上蜷缩至一团得卫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娘疼啊好,疼”卫钰断断续续发出气弱哀鸣。
她的眸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反反复复,心也好像在油锅里滚了好几遭。
可她始终死死咬紧牙关。
线香越烧越短,卫钰的痛鸣声越来越弱,姜氏的气息,却逐渐平稳下来,及至最后,卫钰没了一点儿声气,姜氏平静得好像也如一潭死水。
眼泪一滴又一滴,自她布满细纹的眼尾流出,洒落在卫钰身上,滚烫也冰凉。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姜氏的声音,颤巍巍,既浸了泪,又饱含沧桑。
她俯身伸手,温柔又慈爱地,试图将卫钰扭曲的面容,一点点抚平。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全不了他一个安详死状。
抚着抚着,姜氏再也压抑不住哭声,一下扑倒在卫钰身上,痛哭出来。
“钰儿!我的钰儿!娘对不住你啊!”
“都是孽!都是那个男人造的孽!都是卫二造的孽!还有你们卫家造的孽!”
“钰儿,你解脱了!娘帮你解脱了!”
姜氏悲声控诉着,其声凄厉,回荡在空寂的佛堂内,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正此时,漫坐在楠木椅内的卫琛,嗤笑一声。
尤其突兀,格外刺耳。
姜氏的哭声略一顿住,尔后,转过涕泗横流的脸来,眸中含恨,t嘴角却讽然扬起:
“你这个小畜生!你完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呐!人不人,鬼不鬼!哈哈哈哈!那贱人在地底下见了你如今这模样,该有多欣慰呐!哈哈哈哈!你完啦!卫家也快完啦!哈哈哈哈哈”
“大哥,看清楚了吗,这便是你竭力周全的生身母亲。”卫琛含笑,看着姜氏的眼里,少见地有一丝怜悯。
姜氏宛若发疯般的笑声一下就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96章 程氏
姜氏满目震惊,缓缓垂首。
只见卫钰睁眼看着她,平静得让她毛发皆竖。
“母亲,二十四年前,你没选我。”卫钰从地上坐了起来,背对着姜氏,笑得很凄凉:“二十四年后,你还是选择放弃我。”
“从此以后,您不再是我母亲。”
“钰儿——”
“钰儿——”
姜氏满脸惊惶,一行追着拂袖离开的卫钰,一行叫唤:“钰儿!你听娘说——”
卫钰一把将姜氏攮开,后者跌脚摔在门槛前,再抬眸时,那道潇寞身影,已然淹没在黑沉暮色里。
姜氏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一般,挣不起来,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捶打青砖地板,恨声嘶吼:“走啊!走得好啊!跟着外人来骗我!逆子!孽根祸胎!生下你,本就是个错”
姜氏犹在恨骂不休,那人已然看够了戏。
他从椅内起身,由听泉搀着,不紧不慢一壁往出走,一壁凉声撂下话:
“母亲一生在佛前苦求这许多年,这小小佛堂怎够您来还愿?恰巧,我卫氏坟庵新近修了个水陆堂,母亲便在哪里,证盟忏悔,以还愿心罢。”
卫氏坟庵远在西北。
上一任定北侯爷,卫怀仁,亦葬在那里。
卫怀仁,卫怀仁这个男人即便死了十年,姜氏对他的恨意,不仅丝毫未减,反而随着禁身在明存堂内,一年一年与日俱增。
“我不去!”姜氏闻言,疯了一般爬将起来,扑身过去,却被人一把擒住。
她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喉着:“我是卫家长房主母!你怎敢如此!卫家族老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意与否,又有甚么要紧的?卫家,从来不是他们说了算。”
言毕,卫琛一脚踏出佛堂,不再施舍一道目光。
身后骂声愈发激烈,混杂着姜氏恶毒的诅咒:
“你这黑心种子!害我母子离心!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这克亲的祸根!我诅咒你孤苦一生!我诅咒卫家断子绝孙!我诅咒她与你,一辈子离心离德,天各一方!阴阳永别!哈哈哈哈哈”
卫琛身形稍稍一顿。
一整夜都静如镜湖的眼底,隐隐暗涌狂澜。
他会找到她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捻指间,已过一年有余,又近年关。
短短一年里,大宣的朝堂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定北侯爷先斩后奏仗杀一名三品大员,一时满朝哗然,举国震惊。
次日大朝会,圣上震怒,当朝罢免定北侯爷所有职务,并褫夺其爵位,下入诏狱,只待经由三司会审后发落处决。
谁都未曾料到,往昔畏手畏脚的皇帝,此番会如此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