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方如练握住方知意清瘦的手腕,“出去说。”
她明显还没酒醒,这会儿也大概率在发酒疯,这两字吐息却意外清晰,好像真的有很严肃的事情要和方知意说,喝醉了也念念不忘。
方知意望着姐姐晦暗的眸,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是掀开被子穿上鞋,跟着方如练走了出去。
明亮的光线下方如练的醉态一览无余。
白皙的脸颊透出绯红,额角汗湿,走路明明一副晃悠悠的样子,攥着方知意手腕的力道却大——方知意试图挣扎了一下,那力道加重了几分。
客厅比卧室凉,头顶落下的灯光更加冷。
方如练拉着她走到书桌前,压着方知意的肩膀让她坐下。
方知意疑惑蹙眉,却见身后的方如练拉开了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沓明信片。
像是怕方知意会转身逃跑,方如练的一只手压着方知意的一侧手臂,动作看起来像是搂着她。另一只手则慌乱又颤抖地,一张张拆开明信片铺在方知意面前的桌上。
明信片是方如练的明信片,是不同装扮、不同背景的她,或慵懒,或冷艳,或笑意粲然,大多都是看着镜头——此刻和镜头外的方如练一起,齐齐看向不知所措的方知意。
她俯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哪……哪一张好看?”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
方知意偏头看她,她就冲着方知意笑了笑,眼睛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催促她选一张明信片。
方知意不知道她意欲何为,随手指了一张。
方如练拿起来看了看,把明信片翻过来,抽出一支笔在背面签了个名字。她贴在方知意耳畔,不由自主蹭了蹭方知意的脸,“姐姐送你的、送你的to签,想……要姐姐写什么?”
酒气染了两人一身。
后知后觉动作不妥,她别开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半秒又忍不住转了回来,用力在方知意脸上啄了一下。
方知意:嗯???
方如练的头压在她肩膀上,催促她:“快想。”
方知意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侧顶了顶被亲过的地方,“想不到写什么……姐姐给我写个万事胜意吧。”
方如练拿起笔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水,然后认真地递给方知意,“小意会珍藏起来吗?”
方知意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但她不能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只得哄道:“嗯,我会的。”
“会放进哪本书裏夹着?”
方知意随手指了一本。
方如练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低声说:“……教科书啊。”
方知意听出话裏的不满,又重新指了一本书。方如练笑了笑,却不说话。
还是不满。
等方知意快把桌上的书点完,忽然指到某本的时候,听见方如练轻笑着说了一个“好”字——一只手臂越过她,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轻轻翻了翻。
于是书页裏原本夹着的明信片被发现了。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并未问那张明信片的来源,只是把刚签好名的明信片放了进去,合起书页。
垂眸看着方知意犹豫的表情,方如练呼出一口沉沉的气,余光扫过那本书,像是随口提起:“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收藏过我的明信片,也从没想过要我的签名。”
她说得平静,但这话在空气裏滚了一遭,再落入耳中时,方如练尝到了一点涩意。
抽出第二张明信片,方如练在背面快速写下名字,写下“to 方知意”,“还想要什么话?”
头有些沉,太阳xue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女孩半垂着的眼,沉默许久,终究忍不住哑声开口:“方知意,你……你不要……”
你不要这么快喜欢上别人好不好?
我跟你这么久的时间你都没有喜欢我……
眼泪滚下的动静很大,在她脸上烫出一道难堪的泪痕,失控的情绪随着泪水涌出,方如练视野模糊一片。
她张大嘴呼吸,身体摇摇欲坠,被轻轻一拉就靠在女孩身上。
她不想这幅样子被方知意看见,把脸埋进方知意怀裏,她口齿不清地发出可怜的哀求:“小意……你不要这样对我。”
断断续续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在深夜裏响起,一阵阵压抑的、滚烫的震颤尽数传递到方知意身上。
窗外雨丝细密斜织,轻敲在阳臺玻璃门上发出沙沙声响。风在呜咽,声音被拉得很长,缠绕着湿漉漉的夜色-
是夜,鹤栖县也下了雨。
方虹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客厅的灯还开着,轻轻眯了眯眼睛,朝沙发上躺成长条的穆云舒看去,“怎么还不睡?”
穆云舒回神,朝她浅浅笑了一下,“睡不着。”
“那孩子呢?”方虹朝方知意的房间看了一眼。
“她没睡小意的房间,睡我的房间。”穆云舒捏了捏太阳xue,“我一会儿睡小意房间。”
方虹接着穆云舒坐下,握起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天凉了,一个人睡冷飕飕的,跟我一起睡呗,两个人挤着热乎。”随即拍了拍穆云舒的手背,语气宽慰,“别愁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想,先睡觉。下午我陪你和那孩子一块儿过去,我嗓门大,又是出了名的悍妇,他们不敢乱来的——”
穆云舒“噗嗤”一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想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小练和小意那两个孩子……”穆云舒轻嘆一声,疲惫地仰靠在沙发背上。她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方虹,声音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方虹,你帮我请一次筷吧。”
方虹:“你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吗?”
穆云舒:“没办法,最近有点水逆。”
“水逆?”方虹蹙眉。
“听班上那堆学生说的,好像是最近比较流行这个,水逆大概意思是倒霉。”穆云舒点头,“嗯……应该就是。”
“那行,电饭锅裏还有点剩下的米,我一会儿给你立下筷。”方虹打了个哈欠起身,望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方如练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大概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忘记她家裏还有年迈的老母亲。”
穆云舒逗笑,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四五十岁的年龄哪裏就年迈了。”
笑声未落,方虹顺手关了客厅的灯。
光线骤然隐去,黑暗温柔漫上来,将那幅陈旧的全家福也一同轻轻淹没,融入一片静谧的夜色裏-
方如练意识是被一阵钝痛拽回来的。
第一个清晰的信号是头颅裏沉重感,像有铅块在随着心跳撞击太阳xue。她试图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般沉重,努力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裏,天花板在缓慢旋转。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裏立刻泛起干灼的痛感。
天花板终于停止转动。
方如练终于缓慢想起来,她昨晚喝醉了。
还和方知意接吻了,还好她及时剎车,并没有酿成大错,再后来……
肚子咕噜一声打断她的回忆,方如练扭头看了眼窗外。
阴沉沉的,看不出几点,但时候应该不早了。
她强撑着坐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压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好像是一张卡片。
挪开手,不是卡片,是她的明信片。
怎么会在这裏?
思绪尚未转圜,视线却猛地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被子上,枕头上下,床头床尾,甚至是稍远的床头柜上,地板上……混乱地、铺天盖地地,铺满了无数个“她”。
像一场无声倾泻的雪,将整个房间覆盖得不留一丝缝隙。
轻轻捡起最近的一张明信片,方如练翻开背面。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最上方——是方如练的签名。随即,向下微移,“to 小意”几个字跳入眼帘。
视线本能地继续后移。
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压在了最后那行字上:
——方如练永远爱方知意。
这是她的笔迹。
一瞬间无数的混乱尖锐的记忆碎片钻入脑海。
……
“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快忘掉我。”
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大度的前女友,“你想要姐姐写什么话给你。”
方知意抬手给她擦眼泪,语气轻得像梦呓:“姐姐写点真心话吧,想对我说的,所有的,真心话。”
……
方如练捡起第二张明信片,翻转——「方知意,我很想你。」
指尖移向第三张。
「我喜欢小意,一直都喜欢。」
第四张,第五张……她一张张地翻下去,每一张空白的背面都被同一种笔迹、同一个人填满。
「不要喜欢郝韵,喜欢我好不好?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知根知底。」
「方知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方知意,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你为什么亲我?」
「小意小意小意,你为什么不睡觉~」
「不睡觉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罪证铺满整个房间。
方如练慌张去捡,连滚带爬,视线慌乱躲避着每一行刺眼的字句。
她手忙脚乱把散落一地的明信片拢在一起,头埋得极低,不敢细看。大颗大颗的眼泪失控砸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也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方如练跪伏在地,伸长手臂,狼狈地去够最后一张。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她先一步落下,轻巧地将那张明信片从地板上拈起。
“姐姐。”
明信片在女孩指尖不疾不徐地翻转,方如练的整个世界也被随之颠倒。
熟悉又刺目的字迹烙进方如练眼中:
「方知意,我爱你。」
第97章 :我爱你。
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方如练向来不是脸皮薄的人。小学被拎到国旗下当众批评,她能神游天外;初中误将别人给同桌的情书认作给自己的,还大剌剌地挥手说“要学习不早恋”;甚至在火车卫生间,因门锁故障,她正提着裤子便与半车厢的乘客面面相觑——这些糗事迭在一起,也远不如此刻万分之一的难堪。
窗帘被拉到一边,午后的光线汹涌而入,连同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卧室内外照得一片雪亮。那些写满心底隐秘妄念的明信片,此刻在光线下纤毫毕现,亮得刺眼,像一场公开的、无法辩驳的审判。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那怎么办。
四周一片死寂,方如练清晰听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吧嗒,吧嗒,每一声都格外响亮,将她无处躲藏的难堪牢牢钉在地板上,钉在方知意面前。她像是在受屈辱,在受刑罚,垂着头,小声呼吸。
模糊余光裏身前影子晃了晃,方如练用力咬着唇,生生将喉间的呜咽咽下,用尽力气才让声音维持住一丝平稳,低哑地说:“还给我。”
那只试图靠近、给她擦眼泪的手闻声顿住。
方知意垂眸扫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字迹。
六个字写得字正腔圆,横平竖直,和方如练平时洒脱自由的写字风格不一样,是少见的工整,肉眼可见落笔之人小心翼翼的笨拙。
“姐姐。”方知意抬眸靠过去,手指揉开方如练脸上泪痕,“你送给我了。”
方如练其实记得的。
记得昨晚自己是如何强硬地拉着方知意,逼迫她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她闷不吭声地写,每写完一张就固执地举到方知意眼前给她看,等她的反应。
方如练最擅长的事就是耍赖,她往后躲开那只温热的手——方知意对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此刻近乎屈辱。
她抿紧嘴唇,伸手便要去夺那张明信片。方知意却将手向后一撤,轻易避开。
方如练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方知意身上。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摔去,混乱中方如练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掌护住方知意后脑勺。
两人扑在地上,一声“咚”轻响。
方如练把手抽出慌张从她身上爬起,一把抓起掉在方知意手边的明信片,飞快藏在身后抵着墙。
像在藏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可她忘了自己怀裏原本就抱着一沓好不容易捡起的明信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张夺去,等她喘息着回头,朝方知意看去时,才惊觉那一沓写满字的明信片早已散落一地,正正掉在方知意的脚边。
方知意正沉默地一张一张将它们拾起。
“别看……”她缩在角落,无助地闭着眼,再不敢过去,泪水蓄满眼眶,她颤声央求,“小意……求你别看。”
下一瞬,手腕上传来温凉的触感,稳稳牵住方如练。
“为什么哭?”方知意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将发颤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这些明明是姐姐送我的,昨晚一张张一句句都给我看过了。”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在方如练耳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姐姐现在又在为什么难过?”
方如练紧紧闭着双眼。方知意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贴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勾连着未干的泪痕。
干涩的嘴唇艰难吐出几个字:“脏。”
那些真心话是龌龊的,不该的,她不想要方知意看,更不想方知意知道——哪怕方知意已经知道了。
“嗯?”方知意为她有这样的想法而大为惊奇,她轻笑着环住方如练,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她的后颈安抚她。
“这有什么好脏的,姐姐还有过更脏的想法,姐姐以为我不知道。”
方如练:……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既不像责备,也不像追究,倒像是某种暧昧的调情。
她无所适从也无法反驳,只是低着头靠在方知意身上沉默不语,等失控的眼泪和情绪一点点收回去。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前世出事前那段整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的日子裏,方知意哄她入睡时一样。
方如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她们一直被困在过去,怎么也走不出来。
可她们明明已经获得新生了。
“小意。”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把女孩从怀裏往后推了推,“我以前很不好,对你很坏,对不起。”
她终究要将这些话都说出口。
只是她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方知意的表情,怕从那双眼睛裏看到厌倦、无奈,亦或者是怜悯。
终究还是又红了眼眶,她鼻音浓重,“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还愿意把我当姐姐,我还是你姐姐。如果你再也不想看到我,我会搬出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桩桩件件,都是她对不起方知意。
她们终究要郑重地与过去告别。
她的小意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我、我一直都知道,”那张写着‘我爱你’的明信片被揉皱,方如练咬着牙,用力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是我耽误了你那么久。那些年的纠缠,其实都是我自私的执念,把你困了很久,对不起。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姐姐。”方知意忽然出声。
方如练撇着嘴应了一声:“嗯。”
“抬头,看着我说话。”
方如练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迎上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庞,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后脑勺轻轻抵上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方知意抬手,指尖似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相触的瞬间悬停在半空,隔空描摹她脸颊的轮廓。
她望着方如练,眸色幽深,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姐姐,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还在醉酒?”
方如练眨了下眼睛:“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好。”
方如练:“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担心我之后变卦,说话不算话。对不起,你如果不想看见我——”
方知意打断她的话:“很好,姐姐自己说的清醒了,那姐姐就再也没有耍赖和装傻的理由了。”
“嗯……?”
话音未落,方知意的手落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跟着手一起落下的还有方知意的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方如练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睫毛微微颤抖着。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
最先是轻轻贴上她的唇角,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春日的湖面,随风逐落花。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得不可思议。
方知意唇瓣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压力小心翼翼描绘着她的唇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细细品味滋味。时而轻如蝶翼掠过,时而停留得足够久,让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近乎虔诚的一个吻,以至于结束时方如练呆了好一会儿。
方知意的手还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轻轻摩挲方如练被亲得发红柔软的唇,“姐姐是个笨蛋,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笑一声,又靠上前,在发愣的方如练唇上轻啄一口,“我喜欢你。”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方如练胸腔裏炸开。
方如练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猛地松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方如练怔怔地望着方知意。
脑海中像有千万只蜜蜂同时嗡鸣,将所有想说的话搅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感官在这一瞬变得异常敏锐,她清晰感受到方知意手掌的温度,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甚至听见自己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许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小意。”她望向那双明显带着笑意、等着捕获她反应的眼睛,“你、你不用可怜我。”
方知意表情僵了一瞬,笑意陡然坠落。
“对不起,以前是我引诱你,是我逼迫你。”方如练举起光滑的掌心给方知意看,拉着苦笑,“我现在没有受伤,没有疤,你不用对我愧疚,不用可怜我。”
她咬了咬唇,“你可能是把对姐姐的爱护和怜悯当成爱情了。我知道后面那几年你可怜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亲我抱我,我去世后你痛苦愧疚,对我是会有一点执念和依赖。但小意,你不要骗我,你也不要把自己骗了。”
方知意歪着头看她,脸上笑意褪去,没有一点表情。
方如练自顾自说着:“爱情和亲情其实一点也不一样,喜欢和愧疚,依赖,习惯,也一点也不一样,你只是错把这些当成了爱情。”
房间内光线明亮,四下裏死寂无声。
许久,方知意说:“我知道了。”
她并未退开,依旧蹲在方如练跟前,伸手从地上抽出一张明信片,指尖轻捻着翻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落在字迹上:
TO 方知意:我会一辈子爱你。
落款,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姐姐,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你根本也不喜欢我。”
她把那行字举到方如练跟前,“只是因为我陪伴你的时间最长,你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错把对妹妹的宠爱纵容爱护……当成了喜欢,错把身体的生理需求,当成了爱欲。但其实,换成谁都可以吧。”
一句话不知侮辱了几个人。
一股气猛然顶上方如练胸口,她反驳,“我没有,我……”
她从来分得很清楚。
方知意张开手,那张明信片掉下去。
她向前一步逼近,直直对上方如练泛红的眼睛,“姐姐感觉被羞辱了?不仅人被羞辱了,连心意也被我羞辱和否定了?”
方知意顿了顿,望着她,极轻地嘆了口气。
“方如练,你刚才就是这样羞辱我的。”
第98章 :她说她喜欢我。
方知意神色认真,望向方如练的目光裏交织着温柔与无奈,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方如练瞳孔轻轻颤动,那句“我喜欢你”一遍遍在耳边播放,心头一阵慌张却又按捺不住地泛起隐秘的欣喜。她下意识地躲闪目光,近乎逃避般地在方知意脸上搜寻任何一丝戏谑的痕迹——
却没有。
方知意从来就不是会拿这种事逗弄别人的人,更不屑于撒谎。
当年被她逼迫时会狠狠咬住她的手指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如今这个人却轻柔地给她擦眼泪,对她说我喜欢你,对她说姐姐你不要羞辱我的心意。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入方如练的脑海,撑得她太阳xue阵阵发痛。
在那份熟悉的痛苦漫上之前,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却先一步攫住了她——方知意这片万年不化的冰原,竟真的在为她消融。
喜欢……?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飘飘然地悬在了半空。
小意喜欢她。
方知意喜欢方如练。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鼻腔和眼眶,她张嘴呼吸,用那双流了很多泪已然有些泛红的眼望着方知意,喃喃重复:
“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望着那双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眼睛,浑身发颤,像是一个在荒漠裏跋涉了半生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野,方知意的脸在她眼前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方如练心下一慌,近乎粗暴地用手背迅速擦去眼泪,力道大得蹭红了眼周。
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方知意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正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此刻漾开的温柔,是她这么多年梦裏也不敢渴求的。
“我喜欢姐姐,爱人的那种喜欢,想亲姐姐的那种喜欢,想和姐姐耳鬓厮磨的那种喜欢。”方知意靠上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伸手揽住方如练颤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
梦想成真,喜不自胜。
方如练终于相信,这不是她的又一场痴心妄想。
笑声从喉咙裏涌出,和哽咽混在一起,变成了又哭又笑的、破碎的气声。她像个终于得到救赎的信徒,在悲喜交加的混乱裏,触碰到了渴求半生的神迹。
方知意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拍抚,原本侧过脸想去吻姐姐,可方如练的哭声渐大,慢慢从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死死勒住方知意的腰,下巴重重抵在对方肩头,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过去她无数次设想方知意有一天会回头,在她对着方知意说我爱你但方知意别过头的时候,在她事后想要方知意的一个抱抱方知意却扭头走了的时候,在她无数次看着方知意的背影的时候。
她会幻想方知意有天会喜欢她,上演小说裏经典追妻火葬场桥段,方知意会对她说我爱你,而她的爱早已被消耗得快没了,只会淡淡地看着她,末了才矜持又温柔地把人拥入怀裏。
总之应该是个很体面漂亮的画面。
现实却是眼泪纵横、狼狈不堪。
方如练的爱从没有淡过,她的爱只会愈演愈烈——她永远都期盼渴求方知意的那句“我喜欢你”。
无论多久,方如练对方知意永远热烈。
她整张脸埋进方知意的肩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能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方知意……你要是骗我你就完了。”
她听到方知意笑了一声。
“我要是骗姐姐,我天打雷劈好不好。”
方知意稍稍退开些许,伸手为她捻开黏在颊边、被泪水浸湿的发丝。
眼前的人哭得可怜极了,脸颊泛着红晕,眼圈通红,一双眸子被泪水泡得水汪汪的,连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方知意心下一软,忍不住又凑近,想要吻她。
方如练却往后缩了下。
她计较得很,红着眼吸了下鼻子,问:“你先告诉我,你……你对郝韵是什么心思?为什么你会珍藏她的明信片和亲签,你不追星,哪儿来的?”
方知意捧着她湿哒哒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烟萝喝醉了她姐姐来接她。郝韵误以为我是粉丝,就给我签了一张明信片。”
在她唇上啄了两下,方知意尝到咸咸的眼泪,“只是找不到地方放就夹在书裏而已,姐姐别误会。”
话音未落,她的唇又贴了上去,从方如练微张的唇瓣侵入。
手掌捧着方如练的脸颊,指尖陷入柔软的肌肤,方知意无声无息将人禁锢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两情相悦的吻,因而格外缠绵悱恻。
唇瓣灵活地辗转厮磨,湿润的呼吸彼此交融,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杂其间,让这个吻渐渐有了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但不要紧,今天星期天,她没课,姐姐也没有活动。
方知意依依不舍退出柔软唇瓣,方如练立刻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微睁的眼睛流露出不舍的惊慌,双手下意识环紧方知意脖子,像是要把她留住。
“地上凉,我们去床上。”方知意蹭了下姐姐的脖子。
下一秒,方如练被方知意打横抱起,她猝不及防贴着方知意的胸口,淡淡的茉莉香气把方如练整个人包裹其中。
方知意身上总是很香。
不过两步路,方知意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方如练仰躺在床上,发丝散开,脸颊绯红,还带着泪,呼吸尚未平复。
方知意的呼吸很快靠了上来。
都怪窗帘拉得太开,刺眼的光线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房间裏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近乎残酷的明亮。
方知意的脸比刚才还清晰——那张尚带几分青涩轮廓的脸,与纯熟得近乎老练的动作以及此刻温柔的目光,落在方如练眼裏变得异常刺眼。
在方知意的唇靠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背光的方向别开了头。
“小意。”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痛苦,她慌忙闭上眼睛。
方知意偏头朝窗户看去,“我去把窗帘拉上。”
她从方如练身上爬起来,衣衫微乱,发丝垂落在额前,正要迈步走向窗边,手却被方如练轻轻拉住了。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
不清醒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回归,方如练从床上坐起身来,肩线微微颤抖,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像是被揉皱后又展开的宣纸,透着脆弱的水痕。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积攒了千言万语,却又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全部溃散。方如练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只是虚虚地落在方知意的脸上,欲言又止。
末了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方知意。”
“姐姐喜欢我的,我知道。”
她敏锐察觉姐姐想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于是先开口打断。
方如练垂下头。
她咬着唇,几乎快压不住眼裏的泪,“小意,我头有点疼,你帮我去买一瓶猕猴桃汁好不好?”
声音发颤,最后几个音几乎听不见。
像是可怜的哀求。
方知意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说了声好。
她知道方如练并不想喝猕猴桃汁……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姐姐需要好好想一想。是她不对,她太着急了,姐姐甚至才刚醒来。
不用太着急,姐姐喜欢她的。
方知意轻轻关上卧室门,走向客厅玄关。换好鞋,转身下楼。
客厅裏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方如练动作慌乱地赤脚下床,拉上床帘,随后又跑到门边,用颤抖的双手将卧室的门反锁扣上。
“啪嗒”一声轻响,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低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可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陆可带着睡意的声音,显然也是刚醒:“喂?干嘛呀,大周末的——”
尾音拖得长长的,还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她说她喜欢我。”
“什么?”
陆可眯了下眼睛,随即猛地惊坐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东西?”
方如练一边掉眼泪一边嘿嘿嘿笑着,“她说,她喜欢我,她想亲我。”
“豁——”电话那头的陆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枉她昨天还担心方如练单相思借酒浇愁,搞半天自己才是小丑,她听着电话裏好友带着明显雀跃的笑声,忍不住咂了咂嘴:“啧啧啧,两情相悦,真是恭喜你啊。”
她也跟着好友高兴,“看在你特意打电话来通知我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昨天来回折腾我的事。话说,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笑声传出,怎么也止不住。
陆可听了一会儿,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她声音一紧,“方如练,你、你不会是在哭吧?”
方如练仰头看着天花板吸气,眼泪烫了她满脸,咧着嘴真心实意地笑:“我高兴。”
听她语气轻松,陆可才放松下来:“喜极而泣了吧,嘿嘿嘿。”
挂了电话,那发抖的笑声慢慢变成了呜咽声。
接下来的一通电话打给方虹。
“妈妈,”她撇着嘴,眼睛裏带着满了笑意,声音裏藏不住的雀跃,“她说她喜欢我。”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方虹明显愣了几秒。
几秒后。
“哟哟哟哟哟哟哟!”方虹的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方如练,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妈打电话了,原来是有女朋友了炫耀——”
调侃归调侃,女儿专门打电话来分享喜悦,方虹也跟着高兴,“妈妈恭喜你啦,有女朋友真了不起。哎呀——你最近不是那个什么事业上升期嘛,高兴归高兴,低调点。”
电话那头方如练笑得喘不上气。
余光瞥见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穆云舒,方虹一边招手好让穆云舒看到她,一边对着电话裏的方如练说: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好好在一起啊,那什么,看看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哎呀不过听你这不值钱的语气你们应该才刚在一起,那等感情稳定一点你再跟她提下这个事。你脾气冲,可别欺负人家,还有,学一下做饭,要是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你天天带她出去吃外卖那像什么话——”
方虹对着电话喋喋不休:“我听说女同挺卡学历的,她学历高吗?你是个普通一本没事吧?要不你看什么时候工作不太忙了读个非全职研究生什么的,那个应该蛮好考的,噢噢还有啊……”
自家闺女铁树开花,还结果了,方虹自然有很多事要叮嘱,但奈何她现在和穆云舒有正事要办,只能匆匆挂了电话,“好好处啊,妈妈看好你。”
另一头,方如练已哭成一个泪人。
她蜷缩在墙角,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她低头埋在膝盖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
可是妈妈,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会再有可能了。
穆云舒因她去世,她至今不敢告诉方知意。
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她辜负方知意,辜负穆云舒,也辜负方虹,她原本就是没有机会的,她原本就只能是来赎罪的。
如果方知意不爱她,那还好。
可是方知意爱她。
所以,她还要额外辜负一颗,从前求而不得的真心。
第99章 :我……我不行。
昏白的天上压着浑浊的云,像钻了谁家竈臺似的擦了一脸灰。寒风吹过,刮得池塘旁的水草哗啦哗啦直响,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真是一家子畜生,呸!不要脸到一窝去了!”方虹骂骂咧咧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拉安全带的手都在抖。
穆云舒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消消气,总归是暂时解决问题了。”
方虹冷哼一声踩下油门,“他们分明是看来了这么多人,怕传出去脸上挂不住!倒也是稀奇,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了还怕人说!”
车“突突突”往前窜,车屁股后头扬起一圈黄土。
村裏的路窄得要命,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得蹭着走。前些年倒是给打了水泥地,不知是豆腐渣工程还是有人不爱护,没多久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不下雨坐在车上也跟坐过山车似的,颠得屁股疼。
方虹火气大,嘴裏还跟机关枪似的往外蹦,谁也插不进话。趁着方虹停车会车的空檔,副驾驶的宋老师见缝插针咳了一下,客气地叫了一声方姐,眼神往后示意。
骂声戛然而止,方虹这才想起车后座还坐着那个女孩,下意识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小姑娘安静地坐在后座,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走神发呆。
方虹正要收回目光,女孩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在后视镜裏与她撞个正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裏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这样讨好的笑出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眼裏,实在让人心疼,想起她的家庭环境,方虹默不作声嘆了口气,眼睛发酸。
女孩叫陈婷,是穆云舒班上的学生。
是个很文静秀气的女孩,穆云舒昨天晚上把她带回家,说她家裏出了点事,今晚得在家裏住一晚上。
方虹当然没意见,只是见穆云舒神色不对,似乎有话没说。等她找机会把穆云舒拉进房间,避开女孩后,才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就是穆云舒时常跟她说的,那个特别乖的年级第一——按照她的成绩其实应该去市重点读的,但穆云舒所在的私立高中用学费住宿费全面和奖学金的条件把她留在了鹤栖。
起初穆云舒觉得可惜,市重点的教育资源怎么都比鹤栖的私立高中好,后来了解情况才知她家裏人原本不想让她读书的,但私立高中给奖学金和生活费,这才同意陈婷继续上学。
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一个乖巧争气的女孩,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但穆云舒万万没想到,这家人竟会出尔反尔,因为有人家给出了比三年奖学金更高的彩礼,便逼迫陈婷自己退学,回家定亲。
穆云舒当晚带着无家可归的陈婷回家,随后把这个情况上报给学校,第二天带着方虹、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和村委会的人到陈婷家裏去谈判,定亲这个事才作罢。
多好的孩子啊……方虹心下一酸,心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父母。
白车缓缓拐上宽敞的大道,后视镜裏,村庄的影子在不断缩小。车内的空气因无人交谈而格外安静,方虹被这安静裹得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试探着问:“我放首歌听啊?”
宋老师:“可以啊。”
方虹没听见后座的交谈,正要伸手点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穆老师睡着了。”
后视镜裏,女人歪头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几缕散发的遮掩下眉头轻蹙。方虹轻点头,把车窗关上。
今天是周日,学生要上晚自习,方虹直接把车开去了穆云舒学校。
到了地方穆云舒也还没醒,靠在后座沉沉呼吸,一点没有醒的意思。
“她太累了。”方虹解释。
宋兰小心关上车门,“那我先带陈婷回宿舍,你带穆老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今天的晚自习也不是她的,不来学校也没事。”
“行。”
车子掉过头,缓缓彙入校外的车流。
陈婷攥着书包带子,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到家穆云舒还没醒。
方虹不得已拉开车门晃她肩膀,“云舒?穆云舒?醒醒,到家了,上楼去睡?”
女人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而怔愣,片刻后才缓缓聚焦在方虹身上。她慢慢回过神,垂眸应了一声:“嗯。”
穆云舒走路也走得晃悠悠的,方虹忙上前扶住她,“你这两天怎么了,心不在焉又奇奇怪怪的?”
穆云舒神情疲倦地摇了摇头,“上班上的。”
她抓着方虹的手臂,慢慢停下脚步,偏头朝一处花坛望去。
方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穆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喉咙滚了滚,视线从花坛抬起,望向楼上阳臺——半年前被方如练毁掉的多肉和绿萝已经重新长了起来,长势旺盛,完全看不出来曾遭受一劫。
她笑了笑,“有点想小意和小练。”-
方如练回床上睡了个超长的回笼觉。
醒来时,房间被呼出的二氧化碳烘得很热,她在昏沉的光线中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回温还没来得及消逝的梦。
她梦回了很久以前的除夕夜。
一家四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看春晚。方虹手裏也闲不住,一边看电视,一边勾着毛线鞋,穆云舒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帮她理着那缠成一团的毛线。方如练则整个人躺倒,大喇喇地枕在方知意腿上,明目张胆地玩着方知意的手,捏捏指尖,又比比大小。
抬手搭在额头上,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缓慢回神。
几点了?
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了手机,打开一看竟然到下午两点了。
要命,她怎么睡了这么久。
对了,方知意……
眸色一顿,她抿了抿唇,吸了口气。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穿鞋下床,方如练拉开窗帘,脚步沉重地去开门——没拉开,她忽然想起来门被她反锁了。
解开反锁扣,方如练推门进入客厅。
客厅裏没人,视线扫了一圈,随后停在茶几上放着的那瓶绿色的猕猴桃汁上。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拿起那瓶绿色的果汁。微凉的瓶身握在手中,她拧开盖,抿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还挺好喝。
忽然,“唰”的一声,阳臺门被拉开。方如练浑身一颤,她知道那是谁,身体顿时僵住,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身。
“姐姐醒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扑进她怀裏。方知意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裏带着如释重负的委屈:“我等了你好久。”
方如练眼睛一酸,却还是扯着笑下意识装傻,“等我干什么……做饭?但好像已经过了午饭点了,你吃了没,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再装傻我要生气了。”
方如练:“……”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抿唇又松开,“小意,猕猴桃汁其实挺好喝的。”
女孩从她怀裏抬起头,幽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方如练那张正在极力克制、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脸。
方知意只是轻轻踮脚往上靠,甚至都还没有亲到她,两行清泪就猝不及防滚了下来。
方如练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和对方完完全全隔开。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方如练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我们,不行。”
从没想过,这句宣判会由追逐了方知意大半生的她来宣读。
方知意抬眸盯着她,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哪裏不行?”
“我……我不行。”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身份划清界限,“我是你姐。”
噗嗤一声笑,刺耳讽刺。
方知意嘆了一声,一步步朝满嘴谎话的她逼近,脚尖很快抵着她脚尖,逼得她无路可退。
“这话,姐姐自己信吗?”
抬手,轻触她肿胀眼皮。
“为什么要哭?”
她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第100章 :太晚了。
由曾经引诱妹妹,甚至不惜威逼利诱的方如练说出“我是你姐”这样的话,听起来确实荒唐到可笑。
可前世就是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先动心先动手。
可终究不是前世了,她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如练,她身上压着一条人命,压着方知意被她毁掉的半辈子,如今还要压上方知意的一颗心。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低着头。余光扫过地板上方知意模糊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老天在戏弄她。
方知意喜欢她……真是一件幸运又幸福的事,可偏偏是现在。
太晚了。
她们要如何越过亲人的生死,毫无芥蒂地在一起。
“姐姐。”
方知意在叫她,一声又一声,轻得如同耳语。
“姐姐是有什么顾虑吗?”善解人意的妹妹这样问。
问心有愧的姐姐不敢应声。
方如练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太凝重了,凝重到身前的方知意很容易听出来,于是她调整了下呼吸,扯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告诉她吧。
方知意本来就有知晓实情的资格,是方如练不敢,她自私,才将这件事瞒到现在。
她眨了眨眼,缓慢抬头,“小意,我——”
视线才触及那张白净的脸,方如练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又不敢了。
不说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她没良心,痛苦也很少。可是一旦说出口了,那方知意呢?乖孩子好学生方知意,要怎么接受母亲的去世和自己有关。
没良心如方如练上辈子尚且郁郁寡欢,本就心思敏感又尊敬爱护母亲的方知意又如何?
痛苦是留给有道德的人的,方知意这样的好孩子,届时的痛苦只会是她的百倍。
犯错的是她,方知意并没有错,痛苦理应由她一人承担。
今天气温又降了,风从阳臺嗖嗖地灌进来。
方知意站在姐姐面前,仰头端详她的表情,安静地等一个回答。她知道姐姐重生后一直在逃避,生病之后性子也变了许多,所以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姐姐喜欢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依旧是:“小意,不行。”
她疑惑:“哪裏不行?”
“你还记得,你是高中生吧。”方如练总算迟缓地想起一个正当理由,“你还没高考,不要总想这些。”
“我这几次月考都是第一。”方知意顿了顿,“跟姐姐在一起不会影响我,像姐姐前一阵对我忽冷忽热晾着我,才会影响我。”
方如练:“……”
她无奈,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小意,我是你姐姐。”
方知意却搂紧她的腰,俯身贴近,垂眸注视着她轻颤的睫毛,轻声反驳:“不过是形同亲人,又没有法律上的阻碍。”
视线从她轻颤的睫落到她粉白的唇,方知意意图明显。
方如练僵在原地,没有躲闪,这沉默近乎鼓励。
当方知意的呼吸近得可以清晰感知,吻即将落下的剎那,她终于抬眸,用尽力气抛出最后一道防线:“那道德呢……道德的阻碍,你也能无视吗?”
方知意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是没有道德。”方如练看懂了她的眼神,干脆地承认。她近乎残忍地,将现实推到方知意面前,“但方虹和穆云舒呢?她们能接受吗?你准备好面对她们的不理解和反对了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前世穆云舒去世这件事,她们之间也注定步履维艰。
方知意终于沉默下去。
利用方知意的理智和爱,方如练终于为自己换取片刻喘息。
她几乎是立刻从那片温热的气息裏挣脱出来,膝弯一软,跌坐在沙发上。闭眼,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心颤的目光,自作主张地进行宣判:
“小意,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她轻轻笑了笑,压住眼皮酸涩,“我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
额间忽然落下一片微凉,声音戛然而止。
她依旧不敢睁眼,在一片黑暗中,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额头:“姐姐,没有那么难的。”
方知意在她身侧坐下,凑近了些,随即用指尖轻巧拨开方如练的眼皮,随即对着她噗嗤一笑,笑声清浅,而后认真开始分析:
“姐姐之前说过,方姨已经知道姐姐喜欢女生,并且接受姐姐喜欢女生,那问题就在妈妈身上。妈妈是高中英语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没见过?她读了那么多书,思想比很多人都开放变通,我会跟她说的。”
但这需要花点时间。
方知意小心牵起方如练的手,方如练没拒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跟方如练做出保证:“妈妈这边,我来处理,我来面对。解决好了,我再正大光明和姐姐在一起。”
方知意的话音落下,方如练却没有作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为自己构筑未来的明亮眼睛,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与脸颊。
酸楚蓦地涌上喉咙——方知意勇敢赤诚,而自己却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方知意非常言而有信。
知道她心裏有顾虑,接下来的时间裏那些越界的亲密举动也消失了。除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和眼神对视时的暧昧流淌,她们似乎又做回了一对平常的姐妹。
方如练知道这个状态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穆云舒不比方虹,她是个老师,哪怕读过的书多,她本质是个非常“规矩”的人。方知意也不比方如练,方知意从小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因而穆云舒对于方知意走上“正轨”、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期望要强烈得多。
方知意又是个从不轻易让母亲伤心的好孩子。
窗外,连绵的山影与水色飞速地向后掠去。高铁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清晰地提示着:下一站,鹤栖。
余光停驻在身旁女孩肩膀那几缕柔软的发丝上,方如练托着腮出神。
高铁很快到站,一下车冷得慌,风很大。方如练连忙把大衣裹紧,顺手从手提袋裏抽出条毛巾套在方知意脖子上,叫她自己系好。
她总在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举动拉回从前的界限。方知意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明白姐姐的顾虑,因而也纵容着她。
但这并不代表方知意在默许。
在一片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沉默地上了出租车。
方知意的报复随之而来,车后座裏她将身体靠向方如练,肩膀贴着肩膀,随即一只手自然地塞进了方如练的掌心。
方如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到她指尖冰凉的那一刻顿住了。下一秒,她默默用双手将那只手拢住,轻柔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去煨暖它。
“手怎么这么凉?”她低声说。
方知意的体质从小到大就这样,稍微冷一点手就凉得跟块冰似的——因此冬天的小意总会比夏天时更愿意挨着姐姐方如练,甚至心甘情愿蜷进她怀裏。
方如练对此乐在其中。
现在也大差不差。
那双手在她的掌心与体温的包裹下渐渐褪去寒意,指尖重新泛起浅浅的血色。熟悉的暖意一点点传回方如练的掌心,一股融融的暖流随之在心底漾开。
她正低头抿唇笑着,忽然察觉脸上静悄悄落下一道视线,存在感极其鲜明。
对视常常是暧昧滋生的开端,方如练深知这一点,因此她不敢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压住呼吸,随即偏过头,生硬地转向窗外,轻声说:“……天越来越冷了。”
出租车恰好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忽然定住——
“那……是穆姨吗?”
话音刚落,方如练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方知意的手,指尖的温度顿时变得滚烫。她猛地缩回手,所有暧昧顷刻消散,方如练朝窗外指了一下:
“穆姨好像带着个学生?”
方知意往窗边靠了靠,顺着方如练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街边,冷风瑟瑟。
穆云舒穿了件黑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正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并肩走着,脸上带着笑意。
女孩颈间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格外醒目。她时不时仰起脸,神情懵懂点点头,随即抿起嘴唇,弯出一个羞涩又欢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