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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22285 字 5小时前

第101章 :穆老师是好人。

今天是周六,学生都不上课,就连饭点店裏也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老板正打算往椅背上一靠刷会儿小视频,门口那臺老掉牙的电子喇叭突然“吱”地一声:“欢迎光临——”

那动静跟老牛破车似的,沙哑得能刮嗓子眼。紧跟着玻璃门被推开,外头裹着寒气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条颜色鲜亮的大红围巾,在灰扑扑的冬天裏像团跳动的火苗。

进来的是对母女,老板笑盈盈站起来,抬手指了下墙上的菜单,“吃点什么?”

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再看去,老板才发现这是个很标志的女人。看着四十出头的年龄,眼角虽爬了细纹,五官却大气漂亮得很,言行举止又透着一股端正的秀气。

女人裹着件黑色大衣,站在桌前抬头看墙上的菜单——看起来倒有点像老师。

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平日裏都是做学生生意,有时也会有老师进店。

女人朝菜单扫了几秒,偏头朝穿着校服的女孩微笑道:“我没来这吃过,你觉得什么好吃?”

陈婷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对上温柔视线,女孩眨了眨眼,慌忙把目光转移到墙上的大红色菜单:“三鲜的好吃。”

她们进的是一家小锅米线店,工作日学生很多,陈婷好几次路过,裏面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老板,要两碗小锅米线,都要三鲜的。”穆云舒拉开椅子坐下。

女孩在女人对面坐下,老板“诶”了一声,转身进入后厨。

后面背着的书包硌得慌,陈婷拉开旁边的椅子把书包放上去,又把手裏的塑料袋放上去。塑料袋裏的CT胶片很大,又没法折迭,很容易掉下来。陈婷把书包先拿下来,把袋子放上去,再用书包压着。

检查结果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医生给开了很多药。

陈婷很认真地点头:“嗯嗯。”

想了想又补充,“谢谢穆老师,我……我会还您的钱的。”

穆云舒笑了下:“现在别想这个事,你要真想感谢老师,那就好好读书,好好养身体,上个好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把自己养好。”

穆云舒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女孩透着青白的脸上,忽而轻轻招手,“过来一下。”

陈婷俯身乖乖向前靠去。

那只惯常握着粉笔、骨节分明的手朝她脸颊探来,脸上不由得一烫,她甚至闭上了眼。但那只手的目的地并非她的脸颊,而是径直向后,轻柔落在了她扎起的马尾上。

陈婷一愣,随即配合穆云舒的动作,她顺从地、轻轻偏过了头。

“头发怎么这么少?”穆云舒轻轻掂了掂那束马尾,心裏一沉。

这发量稀薄得不正常——毕业后多年,穆云舒再次见到昔日的学生,重病的女孩躺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似乎就是这么一小绺。

“穆老师,少不少都无所谓的,反正要剃光的。”那时的陈婷爱笑了许多,穆云舒看着她笑却觉得难过。

“葱花香菜都要的吧——”老板忽然从窗口探出头,声音打断穆云舒回忆。

穆云舒说:“要。”

女孩回头朝老板看,那束马尾因此从穆云舒掌心甩开,“都要。”

再转回视线,女孩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之前头发太长了,吸取营养而且不方便学习,所以我妈就让人来给我收了。”

卖头发这话不好听,得委婉地说成“收”。收头发的人下手毫不留情,刀子从发根剃下,一刀狠过一刀,最终只留下几缕稀稀拉拉、难堪的杂毛。

穆云舒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心口发酸——这样的头发很难再长好了,给青春期的女孩剪这样的头发,家长真是半点也不曾考虑她。

“没什么,之前头发多还难洗头呢,这下好洗了。”陈婷扯着嘴角笑。

热腾腾的两碗小锅米线上了桌。

屋外冷风凛冽,一碗下肚,从胃裏暖到心裏。陈婷自己先喝了口热汤,随后看着穆云舒,等她吃完一口,眼含期待地问:“老师,好吃吗?”

穆云舒细细品了品,最终还是委婉而坦诚地说道:“味道是挺好,不过……我不太吃得习惯。”

“……那是其他老师给您推荐的?”

毕竟今早穆云舒特意开车带她去市裏取检查报告,回来鹤栖后直接来了这家店。

穆云舒低着头舀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这其实是陈婷跟她说的。

生病的陈婷比十几岁的时候还要瘦,气氛太凝重,她并不想在穆云舒面前落泪,也不想看穆云舒落泪,只是噗嗤笑了笑,跟穆云舒谈起高中往事。

但她高中时候也没有太多快乐时光,能挑挑拣拣拿出来和穆云舒说的更是少之又少,只能说起学校后门那家朱记小锅米线,说很好吃,有时间想和穆老师回去吃。

那会儿穆云舒没告诉她:那家小锅米线倒闭很多年了。

默不作声回神,穆云舒抬头看向瘦弱的女孩。

陈婷确实很爱这家小锅米线。

前几日穆云舒带她吃饭时,她总是吃得很少,穆云舒原以为她胃口小,但今天这碗小锅米线,陈婷连粉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穆云舒静静等着她吃,低头看了眼群裏的新消息:小意和小练到家了。

方虹在群裏问她事情办完没,晚饭要回来吃不。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穆云舒快速回了消息:回的。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方虹的消息也跟着弹出来:我记得你今天晚上有晚自习,要不把你班上那个小朋友带过来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你再跟她一起回学校。

上次那件事方虹跟着全程处理,她自己也是不被家长偏爱的人,因此格外怜爱这个女孩。

穆云舒想了想,回:我问问她。

两人从米线店出来,一路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冷风将大衣下摆高高撩起,发出猎猎的声响。穆云舒把自己的衣服裹紧了些,偏过头看见女孩,便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围巾是穆云舒闲来无事跟着方虹织的,她织得并不好,纯色的,也没有什么好看漂亮的图案。那天只是见陈婷穿得单薄,便随手给她围上取暖。没想到陈婷很喜欢,穆云舒就干脆送给她了。

这条大红色的围巾,衬得女孩没那么清瘦,添了几分暖融融的生气。

“陈婷。”穆云舒看着女孩低垂的、发颤的睫,忽然开口。

女孩低着头应她,似是有些紧张:“嗯嗯。”

穆云舒摸了下女孩的头,神色复杂,随后轻轻嘆了一声,“外面冷,回车上说。”

车上也冷。

穆云舒启动车子,打开热空调。热风从出风口窜出来,扑面而来的暖意慢慢融化穆云舒几乎冻结的感官。

视线在窗外转了一圈,落回女孩脸上,穆云舒眸光一颤,“陈婷,我跟你提一个要求,你可以做到吗?”

女孩眨了眨眼:“只要穆老师说的,我都会去做。”

穆云舒将手放在出风口前,侧过身,郑重地看向副驾驶上的女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除非必要,不要再和家裏人联系。即使联系,也绝不能心软。我要你专心读书,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鹤栖。等你成年了,就彻底与那个家断绝关系。”

似是没料到为人师表的穆云舒会说出这样的话,女孩双眼微微睁大。

“之前学校给你的奖学金被你家长私吞了,我知道,我会带着你重新去办另一张卡,这张卡你不许给你父母,之后奖学金会打进这张卡裏,我会帮你申请其他补助,这些加起来基本够你高中三年的生活费了。”

穆云舒认真盘算,“上大学也不用担心,可以申请国家贷款,贷款可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你工作之后还就可以。”

沉默持续了许久,女孩脸上震惊的神情慢慢变化,最终低下头,避开了穆云舒的目光。

即便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家庭,要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毅然割舍,也非常艰难。

那至少还是一个家,不是么?

“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坏的老师?”

陈婷摇头,“不是,穆老师是好人。”

穆云舒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好人,但陈婷绝对是个好孩子——她想起重病的好孩子对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问她有没有需要资助的困难学生,她可以帮忙。

“不打算治了,很痛苦的,我害怕。”回忆裏女孩嘴角在笑,眼睛却在流泪。

穆云舒忽而想:或许自己不应该逼她。

一个成年人尚且都处理不好这件事,自己作为一个老师,作为一个成年人,又凭什么来逼迫这个孩子?

穆云舒轻轻呼出一口气,坐直身体,“把安全带系好。”-

“小朋友?”方如练瘫在沙发上,闻言抬头望向另一头正织围巾的方虹,“哪个小朋友啊?”

方虹忙着勾线,头也没抬:“你穆姨班上的学生,很乖的一个小孩。”

旁边看书的方知意抬起头,疑惑道:“妈妈很少把学生带回家的。”

“我猜肯定是个学霸,”方如练噗嗤一笑,坐起身来,顺手拿出嘴裏的棒棒糖,“老师对成绩最好的学生最偏心了……”

话音未落,沾着口水的糖险些从手裏掉落,方如练没注意。

方虹余光倒是精准捕捉,当即脸色一变,一个抱枕砸过去:

“方如练!口水敢滴到我新买的沙发套上你就完蛋了!”

第102章 :意犹未尽。

方如练反应极快,伸手接住飞来的抱枕,顺势就塞到了身旁方知意的腰后,还笑嘻嘻地冲方虹道:“哎呀,打不着——”

十足欠揍的样子就为了讨方虹两句骂。

方虹低着头继续勾毛线,“成绩好又乖的学生别说老师了,谁不喜欢?你不喜欢?难道你喜欢又皮又不听话的熊孩子啊?”

这话很正常,方如练的眼神却倏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

她莫名语塞,注意力全被那句“成绩又好又乖”攫住,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看书的方知意,心头一阵发虚。她张了张嘴,磕磕绊绊了好半天,硬邦邦甩出一句:

“我不喜欢孩子。”

这话回的实在别扭,方虹抬头看了斜对面的女儿一眼,“谁问你那个了?”

随后想起来自家闺女是个女同性恋,又想起不久之前那通炫耀又开心的电话,她来了兴趣,转而抿着唇故意试探:“万一你对象喜欢呢?”

自那通电话后,方虹没少打电话旁敲侧击,奈何方如练的嘴巴像上了锁,在自己亲妈面前也滴水不漏,藏得严严实实。

有什么好藏的嘛,她都说了接受方如练谈女的,她这闺女还把她当贼防。

“我也不喜欢。”

没等方如练回答,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方如练:……?!!!

吾命休矣!

她惊讶地朝方知意看去,眼裏全是不想被方虹打断腿的可怜哀求,方知意抬眸看着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后半句话:“姐姐的对象应该也不喜欢吧?”

提起的一口气松下去,方如练被她吓得有点气,伸手在方知意腰后垫着的抱枕上锤了几拳。

从方虹的角度并未看见方如练的小动作,她托腮看向方知意,疑惑道:“小意,你见过你姐姐对象了?”

说完方虹朝方如练使了个眼色,用眼神质问她:不会还把人带回去了吧?

她不反对方如练的选择,却着实担心方知意会被带偏。方知意和姐姐截然不同,她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正是最容易受身边人影响的年纪。

但还好,方知意的回答是:“没有,瞎猜的。”

眉梢轻挑,她状似惊讶地问:“姐姐有对象了?”

“没、没有。”两道视线落在身上,方如练坐如针毡,“哎呀妈你好好织你的毛衣,方知意你好好看你的书!”

一个两个有意无意把她架在火上烤。

方虹笑了笑,立刻意识到跟方如练谈这个话题得避着家裏的好孩子方知意。

话锋一转,叮嘱起方知意:“小意要专心学习,上了大学也要用功,不要着急谈朋友。现在很多男男女女,花言巧语的可多了,最会骗人。”

方知意瞥了眼方如练,没说话。

方如练硬着头皮开口:“妈小意这么乖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昧着良心说话让她一阵难受,只好借倒水起身掩饰。“吨吨吨”灌下大半杯冷水,方如练不自觉顺着方虹的话想了想:

从前的自己,确实是花言巧语,最会骗人。

“妈妈,小意,要喝水不?”她回头。

方知意摇头,方虹打了个哈欠:“我要一杯热的。”

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客厅裏因暖炉的烘烤而一片温煦,几人围着暖炉挤在沙发上,午后倦意漫上,没多久相继睡着了。

无论如何在外也没有在家裏放松,因而方如练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醒来时依旧很安静,全身暖烘烘的,方如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舍得爬起来。余光落在身旁那道影子上,她问:“方虹呢?”

方知意闲闲地翘腿坐在沙发裏,膝上摊着一本书。她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用手指缠绕把玩着方如练的发梢,“方姨买菜去了。”

“噢……”方如练闭上眼睛。

约莫两三分钟,那双眼睛骤然睁开。视线向下一滚,瞬间定格在脸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靠在方知意的大腿上睡着的。

猛地坐起来,残余的困意遁地而逃,方如练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喝。

方知意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书页在手中轻轻翻动,发出细微声响。

方如练觉得自己在家时格外口干,她吨吨吨连喝了两大杯,恍惚感觉自己像一头水牛,于是张嘴“哞”了一声。

尾音悠长,方如练感觉无比畅快。

这类即兴发癫在家实属常事,无论是方虹穆云舒还是方知意都习以为常。

“咩——”

几乎是紧接着她的尾音,身后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羊叫。

回头。

向来正经的好学生妹妹正望着她,刚刚结束一声羊叫,这会儿悠悠的,脸上眼角微抬,带着点戏谑。

方如练蹙眉,随即紧皱鼻子眼睛,龇牙咧嘴警告她:

“汪汪汪!”

表情和语气都凶狠十足,吓得沙发上的方知意气势顿时软了下来,只好回了一声细弱又绵软的:“喵~”

方知意缩着肩膀望过来,喵叫时还轻轻晃了晃腰肢,好像真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立起来,朝着方如练轻轻扫动。

方如练握着空水杯,面无表情地想:

小狐貍精。

方如练心情颇好地坐回沙发,大大咧咧地瘫靠着,拾眼望向对面的方知意———小狐貍精已经变回人,正低头看书,长睫垂着,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

不知是谁在偷偷意犹未尽。

方如练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某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骤然浮现:剥开的衣衫下,那截好似连着尾巴的柔软腰肢在她掌心晃动。

一呼一吸间勾魂夺魄,活色生香。

暖炉热气炙烤着方如练,她沉沉吸了口气,把不可控的、蠢蠢欲动的心思压了下去,随后把暖炉上放着的棒棒糖剥开吃了。

这糖是方虹吃喜酒拿回来的,味道还不错。

书页翻了两页,方知意轻轻抬眸。

对面的方如练正低头看手机,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棒棒糖的糖球,黏稠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她张嘴含住整颗糖,腮帮立刻鼓起一小块柔软的弧度。

唇瓣被融化的糖汁浸润得水光淋漓,随呼吸微微开合时,透出一点晶亮的水光,将原本淡色的唇色染得艳色几分。

方知意眨了眨眼。

把书合起放到一旁,方知意俯身往前扒在暖炉桌上,下巴抵着温热的桌面,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视线焦点落在那张饱满水亮的唇上。

过了不到半分钟。

方如练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看也不行吗?姐姐真是一天比一天严格。”

方知意保持着趴在暖炉桌上的姿势,偏过头,脸颊软软地枕在手臂上,目光却仍锁在对方脸上:“姐姐嘴巴好看。”

这实在是一个很暧昧的夸奖。

方如练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敢抬头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终究是受不住,舌尖绕着棒棒糖扫了一圈,方如练抬起头,“你想干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暖光下格外透亮,方知意的视线从方如练的唇瓣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微微闪躲的眼睛上,嗓音轻而缓:“姐姐刚才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方如练:“……”

她实在太不光明磊落了,以至于处处是破绽。

喉咙滚了滚,她心虚又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话出口后才发觉是不打自招,她含着棒棒糖,愤愤地鼓起了半边脸颊。

“姐姐。”

方知意轻声叫她,嗓音裏带着说不尽的缱绻。

“小意,”方知意蹙眉,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样的话也会从她口中说出来:“这是在家裏。”

一声浅浅的笑随即响起:“姐姐想什么呢。”

方如练鼓起勇气抬头,却见方知意软软地趴在暖炉上,像一只猫似的慵懒,此刻眯着眼看她,“嘴裏有点苦,想吃点甜的。”

方知意张开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裏含着的糖:“啊——”

方如练喉咙忽地一紧,嘴巴干到发涩。她下意识想抿唇,又怕这动作被方知意误会意图,只能僵着脸保持原状。

糖纸撕开的声音卡嚓卡嚓,方如练动作迅速地剥开桌上仅剩的最后一颗糖,对着方知意张开的嘴塞过去。

方知意的嘴忽然闭上,硬质的糖块将柔软的唇瓣压出一道凹陷。

方如练慌忙收力,下一瞬食指指骨却划过一道温软的触感——方知意在舔她。

方如练脑中嗡的一声,还没从这个骇人听闻的认知中回过神,那道温软的触感已沿着指节一路攀援而上,灵巧的小舌最终含住了整颗棒棒糖。

方如练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阵令人战栗的湿热触感,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粉舌裹着糖球在唇间若隐若现,方知意歪着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姐姐:“嗯?”

动作僵硬地抽回手,方如练噌地一下站起来,瞬间变了脸色气冲冲道:“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指骨像被烙铁烫过似的难受,方如练慌乱把手指攥进手裏,扭头进了卫生间。

看起来像是嫌弃妹妹的口水,迫不及待要洗掉——这才是正常姐妹的相处模式。

卫生间的门关着。

哗啦啦的水声掩饰不住方如练如雷的心跳声。

水龙头开了又关。

方如练站在洗漱臺前一动不动,那只被方知意舔过的手一滴水没沾上。

指尖隐约残留温热绵软的触感,方如练望着镜子裏表情隐忍的女人,不争气地指责:

“方如练,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第103章 :不可能。

方如练在卫生间裏兜转一圈,到底还是推门出来了。

一抬眼,又撞进方知意的目光裏。方知意嘴角并没有扬起明显的弧度,可方如练就是莫名觉得她在笑——那双眼睛好像在那裏等候许久,没有戏谑,没有挑逗,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方如练走到暖炉旁。

嘴裏的棒棒糖早就被嚼碎吞进了嘴裏,这会儿嘴裏还残留点甜腻,但不知怎么的,方如练隐隐品出几分苦。

忽而想起有次她兴致勃勃炖红烧肉,冰糖放得太多,火候又没掌握好,焦糖在锅裏结了黑痂,最后盛出来的肉块裹着发苦的酱色。

最后她和方知意吃了两口,谁都没有勇气再吃下去,那锅好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糟蹋了——自方虹和穆云舒去世后,两人糟蹋的食材不在少数。方如练也实在不明白,都是一样的食材,都按照步骤去做,怎么方虹和穆云舒做的就那么好吃?

这烧菜的手艺,难道还得看天赋?若真论天赋,她和方知意怎么半分都没继承到?

灌了口温水,嘴裏残留的甜腻被冲淡不少。方如练斜倚在沙发裏,目光掠过暖炉方向。

方知意正趴在炉沿上发呆,一侧脸颊软软地压着手臂,另一侧被含着的棒棒糖顶出个圆润的小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颗糖很快在嘴裏化完。

女孩长睫低垂,几乎要扫到眼皮上。

方如练看了会儿,声音放得极轻:“躺着睡吧,一会儿手麻了。”

方知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躺下,方如练抽了块抱枕垫在她脑袋底下,等人睡得有些熟后,进房间抱了块毯子出来,轻轻盖在方知意身上。

窗外寒风呜咽掠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街上偶有行人匆匆掠过。

方如练静静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风声,视线垂落在方知意柔软的睡颜上。

少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模糊阴影,墨黑的眉峰舒展如远山,小巧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而那两片唇,像是裹了一层冰糖葫芦的糖色,在暖光裏泛着润泽的蜜色。

某处封锁的地方慢慢被少女浅淡的呼吸轻敲出一道裂缝,无声无息。

躁动的心开始不切实际地畅想那些不可能-

天真是冷啊,冷风扫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方虹后悔没有选择开车出来而是骑车出来。

装菜的塑料袋勒得手生疼,她呵出一团白雾,哆哆嗦嗦拧开钥匙,把食材一样一样塞进尾箱。搓了搓手,视死如归地骑车往家回。

方如练今天只是陪她妹回来,大明星女儿忙得很,过两天又得赶回去,偏又念叨着方虹做的饭,加上今天穆云舒要带那个学生回来,方虹不得不准备丰盛些。

到家时方知意正躺在沙发上睡觉,高中生觉多倒也正常。只是方如练毛病又犯了,坐在对面垂眸看着她妹发呆。

方虹见怪不怪,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进门的柜子上,低声喊方如练,让她下楼拿剩下的菜。

方如练听见声响回神,她“哦”了声站起来。

见方虹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方如练伸手一碰被冰得吓一跳,连忙接过她手裏提着的蔬菜,催她去暖炉那裏暖手。

方如练上上下下跑了两趟才把方虹买的菜搬运完,这电动车看着小小的,倒是十分能装。

叉着腰在厨房清点食材,方如练不知道方虹计划做哪些菜,正要出去问问,一回头方虹就推门进来了。

“你歇会儿烤会儿暖,要做什么菜你跟我说,我来备菜。”

“你可别把我好食材糟蹋掉了。”方虹笑了笑,伸手在方如练手背上贴了下,证明自己体温已经恢复了,“歇好了,主要是骑车的时候风大,其实不太冷的。”

母女俩在厨房准备晚餐,方虹主厨,方如练打下手。

见女儿跃跃欲试地想碰锅铲,方虹立刻想起那些“黑历史”,坚决地把她的手推开。

“我厨艺有很大进步了!”方如练梗着脖子抗议,“不信……不信你问方知意!”

好歹能吃了不是。

方虹把几个土豆扔给她削皮,“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打满分,可信度为零。”

盖上锅盖煮鸡汤,方虹回头,手撑在厨房臺面上,看着方如练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和姜皮,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看了下门的方向。

厨房门是关着的。

脸上带了点八卦的笑意,她压低声音问:“方如练,你那个小女朋友——”

方如练噌地一下抬头,对上方虹的脸又心虚,“妈,你小点声。”

“够小声了。”方虹蹲在她旁边,“打算多久给我看看照片,好歹你们都在一起了,就算不带回家,起码让我知道长什么样吧。”

她蹙眉,“我可是你妈。”

方如练眼皮跳了一下,软着嗓音撒娇:“妈——”

“你怎么这么狠心。”方虹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又问,“那……那我换个问法,漂亮吗?”

几个土豆削好,方如练把垃圾桶拉到旁边,起身到水龙头前清洗,低着头,“漂亮。”

方虹在身后没动静。

方如练以为她妈终于跳过这一茬了,没想到洗完菜一回头,她妈笑盈盈拿个手机怼在她面前,“方如练,你高中大学都没谈过恋爱,一毕业绯闻不少啊。”

方如练疑惑地低头,手机裏正播着一段视频。

慢动作重复着她拉林柚清跑出商场的画面,抒情BGM烘托着气氛,粉色字幕写着暧昧旁白——剪辑者甚至把她们两人同框甚至根本不同框的镜头都剪了进去,硬是拼出了一段甜甜的视频。

“前两天看到的。”方虹笑着说,“有视频有证据,林柚清确实很漂亮,而且你之前不是在外地拍了两个月的戏吗?是和她一起的吧。”

伸手暂停视频,她残忍否定她妈的猜测,“别瞎猜了剪辑而已,粉丝们剪着玩的。”

方虹不懂剪辑的基本原理,深信这是方如练恋爱过程的记录。

方如练无奈,只好重新点开一段视频给方虹看——这回不是她和林柚清的了,而是她和郝韵的拉娘视频,BGM是真相是真。

方虹认认真真看完了,抬头神色复杂地看方如练。

方如练解释:“我没有脚踏两条船,这是剪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剪在一起,加上BGM慢动作仇人都能凑一对。”

又搜了好几个视频给方虹看,CP都是不同人,方如练笑了下,“妈你信不信如果现在有摄像头对准我们,到时候加上BGM和慢动作,到时候加上旁白字幕,也有人觉得我们是一对。”

方虹隐隐约约懂了,“滚。”

方如练:“好嘞,妈妈你别乱嗑了啊。”

方虹还是疑惑,“那林柚——”

那个“清”字还没说出口,厨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方知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方如练连忙重重咳了一声,抬手捋了下前额的头发,借着这个动作的遮挡,急切地向方虹使了个眼色。

方虹顿了顿,“那连柚子都不吃,你还想吃什么?”

虽然知道这事暂时不能让方知意知道,方虹觉得方如练的反应有点过了——绝对是跟那个叫林柚清的女明星有关系!

方如练呵呵笑了下。

方知意像是刚醒,还揉着眼睛,带着点困意走进来问:“方姨,姐,我可以帮忙洗什么菜?”

“你姐都洗完了,不用你洗,你去看书就行。”方虹指了下冰箱,“小意,冰箱裏有柚子你拿去吃,你姐不吃。”

方如练: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不吃!

方知意轻轻点了下头,走到方如练跟前,眼睫垂下又抬起,眸子裏荡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姐姐。”

后知后觉自己挡在冰箱前,方如练连忙让开。

冰凉的柚子抱在怀裏,方知意眨了眨眼,看向方如练:“方姨和姐姐刚才是在说林柚清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耳朵怎么这么好?

她大约知道方知意因为林柚清吃过几回醋,隐约判断出这会儿方知意语气轻巧,但大概也是在吃醋。

方虹却心道不好:连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知意都知道了这个女明星,还是说她们私底下见过了?

“知意认识?”

方知意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见过一面,她好像很喜欢姐姐。”

方虹心裏有底了。

难怪方如练刚才不直接否认,而是跟她东拉西扯什么剪辑,原来真猜对了。

方虹哈哈笑了两声,给方如练打了几句掩护:“我们刚才在说你姐工作的事呢,正好提到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就顺口聊了两句。”

方知意不再追问,好像对这人也并不好奇,只是伸手把柚子递给方如练。

方如练转身抽出把刀,把柚子劈成四瓣,“天气凉,别吃太多。”

“知道了。”-

因为穆云舒晚上有晚自习,所以家裏今天开饭早。方虹把菜都做好了,见穆云舒和那学生还没到,便让方如练先把厨房的垃圾拿下去倒掉。

方如练提着垃圾袋,在玄关处换好鞋,随后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视线顺着校服裤向上,方如练心裏猜测这大概就是穆姨说的那个学生。

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目光随之向上移,随后看见了一张清瘦的、挂着青涩笑容的脸。

女孩显得有些局促,慌忙解释道:“老师落东西在车上了,她回去取……”

后面的话方如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呆呆看着女孩,所有思绪在剎那间戛然而止。

第104章 :“过来。”

楼道窜进风,很冷。

视线在女孩脸上定住两秒,那道怯生生的声音在耳朵裏转了转,总算钻进脑子裏把方如练从记忆裏揪出。

微微垂眼,复杂情绪隐入明澈双瞳,方如练友好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同学你好,先进来,外面冷。”

方如练侧身让了一下,女孩揪着衣服低头道:“没关系,我等穆老师一起。”

“那我下楼扔垃圾去了。”方如练掂了掂手裏的垃圾道,朝女孩盈盈一笑,转身下楼。

客厅门开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从门缝裏溢出来。陈婷鼻子轻轻一吸,偏头朝楼梯下方望去。

只来得及捕捉到女人的背影。

低头拿出手机,陈婷翻出和同桌的聊天记录,找到同桌给她发的那张女明星照片,与方才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重迭比对——

确实是一个人。

眼底浮起艳羡的神色,陈婷想,那人真是漂亮,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美。看照片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如今见到真人,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穆老师很漂亮。

陈婷低着头想:她是穆老师女儿吗?-

方如练后悔没披件外套就出门。

冷风呼啸着掠过街道,刮得她发丝凌乱地糊了满脸,寒气顺着衣摆往骨髓裏钻。

方如练提着垃圾袋站在风口裏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扔完垃圾往回走,一抬眼就瞧见穆云舒的身影,当即拔腿小跑追了上去,挽着穆云舒取暖。

“出门怎么不多穿点?”穆云舒把她冰凉的手揣进兜裏,“等会儿方虹见到又得说你。”

方如练缩着脖子:“想着扔个垃圾不穿也没事,没想到这么冷。”

想起家门口的那个女生,方如练问:“穆姨,你带回家的那个学生叫什么呀?刚刚我在楼道裏遇见她了。”

“她叫陈婷,嗯……就是你之前帮我改卷子,那个满分的学生。”

方如练想起来了。

穆云舒班上的学生,年级第一,但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没去读市一中,而是在鹤栖这个小县城的私立高中就读。

穆云舒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呀。”方如练抬起头来笑了笑,“感觉那学生……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很清瘦,脸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不均匀的苍白。

“是啊,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又不是很关心,经常不吃早餐,也不爱运动。”

两人走进楼道,楼道裏的声控开关不太灵敏,路灯被隔绝在外,漆黑一片。

方如练猛地跺了一下地,楼道灯应声而亮。

方如练玩笑道:“穆姨,要不带她去检查一下身体?现在高中生压力大,可多毛病了。”

穆云舒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你认识她?”

方如练想了想,答:“有点眼熟,可能之前在哪裏见过吧。”

“检查过的,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得按时吃早餐,多运动多晒晒太阳,已经跟她说了。”穆云舒道,“你和小意也要多运动多晒太阳。”

方如练嘻嘻笑:“我有运动的!我还有腹肌和肱二头肌!”

说着把手举起来让穆云舒摸她的肱二头肌,穆云舒笑着别开脸,“先回家!不嫌冷你!”

到家时陈婷已经进了屋,正和方知意一起从厨房往外端菜。

方如练换鞋后进卫生间洗手,又进卧室换了件毛衣,就这么来回在客厅跑了几趟,轻而易举察觉陈婷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等她抬头看向陈婷时,那女孩又仓皇移开视线。

方如练耸了耸肩膀,进厨房拿碗筷-

一顿晚饭吃到近七点。

穆云舒和陈婷还得赶回学校上七点半的晚自习,连饭后水果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离开了。

方如练最晚放筷子,因此不幸承包了今晚的洗碗任务。她拧开水龙头,往水槽裏压了点洗洁精,正计划着怎么给家裏买个洗碗机——这玩意方如练早就想添了,方虹不肯,说洗不干净,别买来家裏占地方。

视线扫了一圈厨房,每个角落都满满当当,似乎确实没有放洗碗机的地方。

她想,得先哄着方虹把那些清朝遗物似的破烂扔了。

只是洗完碗瘫在沙发上,暖烘烘的空气蒸得脸颊发热,方如练盯着天花板发愣,又把这件事忘了。

方知意洗澡去了,方如练身旁空出一截。

“想什么呢?”方虹勾着手裏的毛拖鞋,抬腿轻轻踹了下方如练。

方如练说:“天气冷了,你阳臺那些多肉不拿进来?”

偏头朝阳臺玻璃门看去,模糊看见个架子立在那儿。

“不拿。”方虹随口道。

她妈总说多肉是最好养的植物,以前方如练也这么觉得,不用浇水不用特意晒太阳和避光就能长得很好,掉下的叶子碎片找点土插着,没多久就会发出一大片新的。

方虹去世后,照料这堆多肉的任务就落到了穆云舒手裏。可不知怎么,它们总也养不好,蔫蔫的,一副快要枯萎的样子。后来穆云舒也走了,方如练把剩下那几盆搬到了鹭围的大房子裏。起初她没怎么上心,多肉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憔悴;后来她开始用心照顾,按时浇水、施肥,搬进搬出地晒太阳,结果反倒把它们全都养死了。

方如练托着腮想,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又觉得不太准确。在她眼裏,妈妈方虹和穆云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做什么都能做好,是真正成熟的大人。前世她之所以敢那么肆意妄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知道,无论捅出什么篓子,穆云舒和方虹总有办法替她收拾残局。

灯光下方虹勾毛线的针晃了下眼睛,方如练回过神,偏头看向她妈手裏逐渐成型的毛线拖鞋:“家裏拖鞋够用了,干嘛还一直勾?”

方虹头也没抬,“不是勾给你的。”

方如练:“啊?”

“叫你吃酒你不去,连人情风俗也不知道,这拖鞋到时候结婚要用的。到时候要发给司机,还有男方家来接亲的人,这都是习俗,哎,你们这代年轻人就是这样一点点把习俗丢掉的。”

方如练:“我又不结婚。”

“我知道啊,所以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小意准备的。”

方如练:“……”

“小意才多大啊就想这些。”方如练心口莫名其妙有点堵,语气也有点冲,“平时倒是不许早恋不许我带坏她,这会儿你倒是开明了,都计划着结婚了。”

“你有病啊方如练。”方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我没在计划,只是总归有一天会用的上,我闲来无事先准备着。”

方如练看着那双鞋,忽然笑了下:“要她万一真用不上呢?”

“用不上就用不上呗,毛拖鞋平时也能穿,亲戚朋友结婚也可以拿去应急。”方虹手上动作一刻没停,“方如练你犯什么病,用不用得上还得你说了算?”

方如练耸了耸肩,没说话。

方虹忽而一顿,看着方如练神色严肃道:“方如练。”

方如练:“嗯。”

方虹蹙眉:“你可别带坏小意,把她往那方面拐,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方如练挠头,眼神飘向别处,“有点热,我去阳臺吹会儿风。”

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她回头看向方虹,“妈你闲来无事的话给我勾几个毛线包呗,小意也能背,你老勾这个也会厌不是?”

她看这鞋不爽,但得先给方虹找点事干。

“要什么样的?”

方如练用手机给方虹发了几张图。

方虹放大图片,端详片刻,“有点难啊,这包倒是好看的。”

方如练嘻嘻笑着给她妈戴高帽:“这算什么难呀?我知道您超厉害的,加油~”

方虹白了她一眼,笑道:“行吧,等我勾完这双我去看看怎么弄。”

“好嘞,爱你!”方如练比了个心,转身屁颠屁颠地跑阳臺吹风去了。

光线从客厅漫出来,与楼下路灯稀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勉强映出架子上多肉花盆的轮廓。

如练倚着栏杆向下望。

大半年前她砸下去的花坛,如今枝叶密实地交织着。冬天并未带走多少叶片,那团浓郁的黑色,沉沉地压在地面上。

视线转回架子上,方如练上前,伸手轻触花盆的纹路。

瓷盆冰凉而坚硬。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蓦然想起坠入海中那天。

那时摸到的,也是这样的冰冷与坚硬的触感,甚至连花纹都一样。

身后的门被拉开又关上,一股暖气从客厅裏探出头,随即便被凛冽的寒气冲散。

她对方知意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哪怕没有回头,即便在这寒夜之中,她依然能从冰冷空气的裹挟裏,清晰辨认出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香气。

她问:“吹好头发了?”

“嗯。”

方如练正弯腰摆弄一盆多肉,指尖在夜色裏勾了勾,“过来。”

第105章 :花养得很好。

方知意依言靠过去。

好闻的洗发水香立刻把方如练包围,方如练下意识嗅了一下,没有避嫌。

方知意察觉姐姐的动作,嘴角微微往上勾。

她笑道,“姐,不用这么含蓄害羞的。你可以大胆嗅。”

这倒不是方知意观察细腻,而是方如练这个动作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做得很明显。方知意也曾疑惑,明明两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洗发水,同一牌子的沐浴露,方如练总是喜欢嗅她。

方如练被她点破,慌张地眨了眨眼,

余光瞥见客厅裏坐着勾毛线的方虹,方如练嘴硬道,“我可没有在嗅你,我只是在呼吸而已,你可别多想。”

不等方知意回答,她立刻转移话题,问起今天来家裏面吃饭的那个学生。

“陈婷?”方知意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那个女生吃饭的时候一直偷看姐姐,姐姐毕竟是大明星,谁看到姐姐那张脸都会多吃几碗饭。”

方如练轻嗤,“那你怎么没多吃几碗。”

方知意张口就来:“怕吃成胖子姐姐变心了。”

酸裏酸气说了一通话,方知意跟她说起陈婷的事。

那个学生的父母重男轻女,不当人,前些日子还想让女生回家结婚,就为了拿点彩礼,后来被穆云舒和方虹拦住了。在教育局和村委及公安局的多重施压下,父母才让那个女生返学。

方如练听得难受,逐渐从这段信息和回忆裏对不上的细节确认了一些事。

她转过身,站在阳臺上望向远处昏沉的天,轻轻嘆了一口气,“小意,其实我见过她。”

方知意默然跟上前,等着方如练的下文。

方如练说:“在我掉进海裏的那天。”-

方知意很喜欢大海,喜欢大海清澈的蓝和乳色翻滚的海浪,以及绵长辽阔的海岸线,轻柔吹拂的海风。

方如练也喜欢大海,原因是方知意喜欢。

看见海的时候方知意心情总是很好,这时往往是亲吻方知意的最佳时机,因为她的抗拒会比平日少,而配合会更多。

那天她下了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截。心情逐渐开阔,她暂时忘去了那些纠结和痛楚,只是很想很想方知意,计划去医院裏找方知意。

可是还没有到方知意下班的时间,方如练暂时又不想回家,她无处可去,于是在海边走了一会儿。

今天是工作日,鲸鱼湾的人不多。

然而长期的封闭让她对任何目光都倍感压力,她下意识压了压帽檐,迅速转向一片更冷清的海岸。

刚下过一场大雨,天空是雨霁后的湛蓝,透着一股沉静的色调。太阳钻出云层,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洒向大地。

沙滩仍是湿漉漉的。

方如练蹲在沙滩上,有点可惜这裏没有贝壳,不然就能捡些漂亮的回去给方知意做风铃了。她试着堆了两次沙子,但手法生疏,什么也没堆成,便索性放弃了,转而用手指在沙上写起名字——自己的、方知意的、方虹的,还有穆云舒的。

“穆云舒”三个字写得格外艰难,笔画歪歪扭扭,几乎要溶解在她模糊的视线裏。她写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下一秒,一个浪打上来,名字消失不见。

痛苦是长久的,断断续续的。

方如练心想:

是她应得的,活该的。

她只是又在想她的小意怎么办?

低头,咸咸的泪水没入沙堆裏。

泪水在这段时间裏几乎成了常态,方如练习以为常,抬手擦拭。情绪在某个瞬间莫名其妙决堤,肩膀抖动异常,方如练哭得不能自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纸巾忽然递到眼前。

方如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想躲——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方知意以外的人说话了,更怕被人认出。

口罩和帽子她戴着不舒服,到这片无人的海滩的时候就摘掉了。

“你没事儿吧?”那个人说。

是道略青涩的女声,一板一眼的调子,有点像方知意。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调整情绪,随即抬起头。

于是一双通红的眼对上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女孩脸上挤出的礼貌微笑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整个人形容枯槁得惊人,似是久病缠身——或许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也并不冒犯。

方如练视线往上抬了下——很轻易辨认出女孩头上戴的假发。

陈婷也愣住了。

明明是一张顶好看的脸,却苍白无比,脸上更是有一股枯败气息。陈婷知道,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大概率,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方如练哑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她的纸巾。

纸巾没有用来擦眼泪,而是用来擦鼻涕,方如练哭的实在很不体面。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有点难堪。

女孩还在她身旁坐下。

方如练抱了抱发麻的腿,提醒她这沙子是湿的。

毕竟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但哪怕不下大雨,海边干的沙子也不能久坐,坐了一会儿屁股就会变成湿的。

陈婷并不在意。她轻轻笑了一下,见方如练把纸巾用完了,又从兜裏掏出新的。

方如练低头,这才注意到女孩怀裏抱着个东西——一盆多肉。

而且还是一盆开花的多肉。

说来也怪,家裏方虹养了那么多年的多肉,方如练却从没见过它们开花。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多肉开花,其实是生命耗尽的征兆。

陈婷察觉到女人的目光,抬头冲她一笑,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养的多肉。”

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光,陈婷笑得灿烂,眼睛也弯了起来。蓬勃的精气神一时驱散了病容,却更似回光返照,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方如练一听到妈妈这个词心头一哽,眼泪砸进沙滩,她一边眨眼一边吸气,不由自主想起方虹。

她扯了个勉强的笑容,低声说:“我妈妈也养多肉,不过我没有见过多肉开花。”

视线掠过那个陶瓷盆,方如练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家裏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她顿了顿,在记忆中确认着,“连花纹好像都一样。”

都是很老的款式了。

陈婷蜷缩着坐在地上,将多肉轻轻放在两人之间,歪头朝她笑了笑,脸色与唇色都苍白得吓人。

抱着一盆花来到无人的海边……方如练稍一思索,便觉对方的意图不言而喻。她自知算不上善良,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花养得很好。”她夸赞道。

陈婷望着她,轻轻抿唇笑了下。

“我老……”陈婷顿了顿又说,“我妈妈很会养花的。”

她是个不怎么喜欢开口的人,这会可能是因为看见辽阔的大海,忽然很想和人说话。

好在这个漂亮的女人会听她说。她们似乎有共同的痛苦,因为她看得出来,她们眼中的绝望是类似的。

于是她轻声和方如练说起自己的妈妈。

她说她妈妈是个高中英语老师,有时候严厉,有时候很温柔。但她成绩很好也很乖,所以妈妈是温柔居多。

妈妈很漂亮,眉毛很细很长,不是画的,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严厉,但还是很好看。

妈妈会做一手好菜。

陈婷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角落下。

方如练想了想,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陈婷。

方如练想起穆云舒,她说:“正巧,我妈妈也是高中英语老师。”

她想起网上流行的那个梗,便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看来英语老师果然都是最漂亮的。”

方如练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哽塞着说:“我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很漂亮。”

她们都特别特别好,但是我很坏很坏。

是她做事从来不顾后果,狂妄又自私,像个长不大的巨婴。是她亲手把这个家打得粉碎。

陈婷闻言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太过震惊。

她只是“啊”了一声后,用羡慕的语气说:有两个妈妈,那真幸福。

陈婷在心裏很难过地想,可是她一个都没有。

她撒了个谎,穆云舒并不是她妈妈。

两人蜷坐在沙滩上,静默无言。安慰是多余的,也没人会问一句那你妈妈现在在哪裏。

一个生命将尽,抱着一盆笨重的多肉;一个泪痕未干,提及母亲便情绪决堤。

妈妈去哪儿了?当然是去天堂了。

不然早钻进妈妈的怀裏哭了。

陈婷的眼泪要比方如练少得多,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她确实沉默寡言太久了,也不太会安慰人,只是默默的给人递纸巾。

女人的发香被海风吹过来,浅淡的香气在陈婷鼻尖停了一瞬,她愣了一下。

这味道有一瞬间像穆云舒身上的气息。

穆老师是有女儿的。

陈婷有时候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难过,心想穆老师女儿真的很幸福。

要是自己是她女儿就好了。

海风徐徐吹来,陈婷没多久就抱着花走了。

花盆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了,抱着很重,步履蹒跚。她却像抱着珍宝。

这是穆云舒给她的。

刚刚查出病那会,哪怕早有预料陈婷依旧哭了一宿,最后不知道怎么的,没有跟家裏人的任何人联系,而是跟穆云舒打了电话。

人生在世几十年,她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割舍不下。

大多都是苦,那点甜混在浓烈的苦裏面也就不甜了。

她情绪淡薄,外人看起来波澜不惊,陈婷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在穆云舒赶来医院的时候,忍不住撇嘴落了泪。

穆云舒也在哭,她是个很成熟的成年人,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陈婷一边笑一边想,穆云舒能为她落泪,这辈子也算值了。

她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甚至并不打算治疗,只是拿起自己的存款,想用微薄之力资助穆云舒班上的贫困学生。

穆云舒痛骂了她一顿。

她成绩很好,很听话,整个高中时期都没有被老师骂过一句,于是在穆云舒的怒骂声裏蒙了。

后来那点笑渐渐撑不住,她撇了下嘴说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四季依然流转,没有人记得她在世间存在过,她留不下任何痕迹,也对任何人来说没有意义。

她并没有食欲,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买的东西,也没有想去的地方,更没有想爱的人。

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是穆云舒是她妈妈就好了。

但是这个不敢跟穆老师说。

第二天,穆云舒捧着一盆小小的盆栽出现在她面前。

是一盆多肉,长势不怎么好。

穆云舒说我是老师,你得听我的话,现在,我要你养这盆花。

多肉是很好养的。陈婷知道,哪怕丢在外面,不管它,它也会长得很好。

但陈婷还是精心去照料了,定点浇水晒太阳,除枯叶,驱虫。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巧合,窗臺那盆多肉还真一点一点的好起来,慢慢变绿,慢慢不再半死不活。

穆云舒经常来看她,给她带她做的菜,她头发因为化疗掉的差不多了,穆云舒就给她买各种好看的假发,跟她说班上学生和好玩的事儿。

春秋转眼就过,陈婷的病并没有继续恶化,那株多肉长得越来越好。

某天开始,穆云舒却没有再来医院。

穆云舒因意外事故去世了。

得知消息那天,陈婷坐在窗前呆了一整天。

上天好像故意耍她似的,终于吝啬地从手指裏面漏了一点甜给她,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点甜就被收回去了。

她没有力气去质问,责怪,只是想,人应该不会再有来生了吧。

不然就太痛苦了。

陈婷抱着那盆花茍延残喘到现在,在某个早上发现这盆多肉开花了。

多肉开花并不是好事儿,但是很漂亮,是粉色的花。

陈婷沿着海边栈道往山上爬。

海水在脚下呼啸。怀裏抱着的花越来越沉。

她有点没力气了。

风很大,她的假发被吹走了,光溜溜的头,在阳光下像个白煮蛋。

太阳晒得她有点头晕。她扶着木栈道休息,逐渐睁不开眼。

模糊听见谁的呼叫声。

身体往下坠——

噗通,落入海裏。

第106章 :她不能一错再错。

鹭围的海风吹不到鹤栖。

方如练和陈婷在同一个海滩缅怀同一个母亲,随后又无声无息葬身在同一片海,如今,重逢在故乡鹤栖。

方如练是幸运的,尤其在得知陈婷是穆云舒一直帮助的学生后。好像冥冥之中她有在偷偷为以前的那个自己赎罪。

因此还不算罪无可恕。

夜色裏方知意忽然牵住她的手。

方如练下意识张开手指,随即握紧拳头缩回去。那根冰凉的手指头在虎口轻轻一撬,下一瞬塞进她温热的掌心。

方知意的手总是很凉,尤其这会儿又在阳臺吹了冷风。

方如练这下不挣扎了。

夜色裏她垂下头,像根蔫败的豆芽,轻声叫了一下方知意。

风很大,裹挟着寒气席卷而来,被那道玻璃门徒挡在外面。方知意的长发被卷起,几缕发香散在空气裏,她应答:“姐,我在。”

“对不起。”

方如练忽然说。

夜色浓重,方知意的脸隐入其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方如练像做贼一样慌忙收回那偷来的一瞥,喉咙紧得发疼。

她艰难地说:“对不起,方知意。”

掌心忽然被捏了一下。方知意的指甲压着她的掌心往裏撞,很用力,像是蓄意的报复,又像是要斩断她掌心的脉搏。

有点痛。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蹙眉,却莫名松了口气。

“姐……”听见方如练那声压抑的吸气,方知意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声音很低:“我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

那总会让她想起方如练给她发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方知意。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是救人而掉海。

她以为是姐姐不要她了,姐姐恨她,所以要这么恶毒地报复她。

于是那句“对不起”成为了一道最残忍的诅咒,钉入方知意的魂魄。

它缠着她走向死亡,追着她进入重生,烙印在她重生后投向方如练的每一道目光中,意图判她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后来知道姐姐并非自杀,哪怕姐姐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小意”,她还是不喜欢听姐姐说对不起。

但现在方如练执意把一句新的对不起说出口。

她轻轻摩挲着方知意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之间的触碰,低声说:

“小意,我们不要为难长辈了。穆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也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知道什么样才是你正常的人生。从前把你拐进这条岔道,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不想骗你了,我不想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她根本没想和方知意在一起,什么穆云舒还不知道之类的说辞也只是拖延时间,她根本没这打算,也没这资格。

她的小意很好,会去为喜欢的人争取,但那不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她不能一错再错。

她不值得方知意这么做。

摩挲着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冰凉。

夜色深沉,只有风的呼啸与楼下车辆驶过的沙沙声。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微不可闻。

“方知意——”

话音未落,那只牵着她的手猛地一拽。方如练措不及防,身子一歪轻轻撞在方知意的肩上。

随即,一个浅吻落在她的唇角。

距离极近,但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方知意面上的神情,只能捕捉到那双眼睛——明明异常明亮,却又幽深得近乎阴郁。

那眼神灼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眼神莫名熟悉——方如练突然想起,是那天她噩梦初醒冲去厕所呕吐,把整张脸埋进冷水裏强制冷静的那个早上。

方知意冲进来将她从水裏拽起来,掐着她脖子质问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下意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有点荒谬更是意外——但,她忽然察觉到这一瞬她其实是怕方知意的。

那样的眼神只维持一秒就消失了。

方如练尚处于震惊中,那个浅吻已悄然退开。她回过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什么,倏地回头向玻璃门内望去——

客厅裏并没有方虹的身影。

她劫后余生似的后退拉开距离,低低喘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方知意一声轻笑:“姐姐如果再说那样的话,我就亲你一次。”

方如练低下头,轻声反驳:“你不会的。”

方知意的手仍与她相牵,掌心相贴,脉搏相迭。方如练垂眸,手指微微一动,却没能抽开。

“姐,”方知意仿佛并未察觉她的挣扎,只当是姐姐在与她说笑,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风水轮流转,姐姐。”

她语气轻松,像在调笑。

方知意的确只是在调笑。

方如练的眼皮却蓦地一跳,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度袭来。

从前是她用亲情绑架方知意,用“被家人知道”来威胁对方;如今,轮到方知意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她。

可方如练心裏清楚,方知意只是在逗她,并不是真的会那样做。

小意没有她那样恶劣。

她咽了咽喉咙,终于轻轻扯出一个笑,主动将那番道貌岸然的话翻篇:“好冷,我们进去吧。”

方知意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

方如练这晚回房间很早。

方虹手裏的鈎针停了下来,她有些稀奇地抬头:“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话刚出口,她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顿时从好奇转为了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方如练疲惫地迎上母亲的视线,无力解释:“真的只是困了。”

方知意正低头看书,闻言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半。

方知意朝她姐看去,轻声说:“晚安,姐。”

“晚安,小意。”

但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宁。

方如练躺在床上,这张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床现在也失效了,巨大的慌乱和茫然包裹住她的身体。

方如练想: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从前做不到回头,现在做不到用正常的方式对待方知意,做不到把方知意错误的人生拨回正轨。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到方知意。

天花板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伸手关掉灯,在黑暗中继续望着天花板出神。

该怎么办?

方如练轻轻嘆了口气——难道真得再跳一次海吗?-

十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知意静静躺在沙发上,腿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轻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起身望去,穆云舒正弯腰在玄关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