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睡?”
方知意抱起柔软的靠枕,朝母亲弯起眼睛:“在等妈妈。”
“等我做什么呀?”
女孩盘腿坐在沙发上,像只乖巧的小猫。穆云舒心裏一软,心脏暖意缓缓流淌。
方知意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穆云舒。
“诶?”穆云舒笑了,“等妈妈脱下外套。”
怀裏的方知意退开,朝穆云舒眨了眨眼,嗓音微哑:“今晚想和妈妈一起睡。”
穆云舒挂好外套,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好啊,等我洗漱一下,很快。”又温柔地拍拍她的脸,“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你的房间。”
方知意在卧室等了十几分钟,穆云舒推门进来。
夜凉如水,穆云舒刚钻进被窝,女孩就将充好电的热水袋塞进她怀裏,电热毯已经把被窝烘得暖融融的。
母女俩在黑暗中并肩躺着。穆云舒说起今晚的风有多大,说起晚自习上打瞌睡的学生,方知意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对任何人,她总是那个倾听的角色。
穆云舒轻轻揉揉她的头发:“你呢?等我这么久,是不是有话想和妈妈说?还是说和姐姐吵架了?”
方知意侧着身,把额头抵在穆云舒肩膀,闷闷出声,“没。”
穆云舒目光柔软,“好。”
她的掌心从发间滑到额际,温柔抚平女孩微蹙的眉梢,又顺着鼻梁轻轻刮了刮。
夜晚静悄悄过去。
第107章 :“像婚纱。”
方如练这次回家依旧没在家裏待多久。年底活动多,行程紧,她隔天就回了鹭围。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街上植被倒还是绿的,只不过是深绿色和墨绿色。风轻轻一吹,偶尔也能卷几片微黄的叶子下来。
商场裏热闹不少,一到周末人挤人,备年货,买新衣服。甚至有的商场开始放《恭喜发财》,寒风中透出一派喜气洋洋。
商场外的巨幕上正播放着高奢广告。屏幕中央的女人大气、明艳,是一种第一眼就令人屏息的美。不少人驻足观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短暂模糊了视线,又在消散的瞬间,被她那惊艳绝伦的五官放大袭击。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是方如练!”
绿灯亮起,保姆车缓缓向前驶去。
小水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车裏闭着眼休息的女人,眨巴着眼羡慕地想:下辈子许愿这样一张脸。
女人闭着眼,却似乎能感受到小水的目光,眼皮动了动,唇角弯了一下,笑着问小水看什么。
小水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练姐好看。”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抬手把眼罩往下一拉,抓紧时间补觉。
今晚的盛典众星云集。
郝韵和方如练这两位“对家”自然也双双到场。从作品、颜值到粉丝群体,她们总免不了被拿来比较,而今晚的主办方似乎也有意制造话题——互动环节的电子大屏幕上,两人的面孔被同时定格。
只是方如练没想到那么巧。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件白色裙子,裙摆层层迭迭像绵软的云,深栗色的长发盘在后脑,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淡化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明艳与攻击性,显出几分少见的清冷感。
而郝韵却一反甜美常态,选了件黑色的裙子,宽大的裙摆上缀着细碎星光,衬得她肤色白皙,往常柔顺的及腰长发也烫成了风情万种的大波浪,慵懒地披散在肩头。一黑一白,一云朵一星夜,遥遥相对,倒像是故意为之。
方如练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屏幕裏郝韵眼波微转,一个浅浅的飞吻信手拈来。
活动结束后两人在化妆间外的走廊碰见。
郝韵穿着那身黑色裙子,巨大华丽的裙摆把走廊占了大半,方如练轻轻点头,主动侧身让对方先走。
郝韵提着裙子往前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貍眼眼尾微挑,视线从方如练云雾似的裙摆流转到那张漂亮的脸,竟然主动开口道:“很少见你打扮这样的风格,挺好看的。”
两人并不熟,私下交流从不超过三句,郝韵突如其来的熟稔搭话让方如练愣了一下,难受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浅笑着抬眼,她轻声回道:“你也是。”
两人话题就此结束。
郝韵硕大的裙摆轻扫过她的裙摆,方如练这才看清郝韵身后的人,不是郝韵的助理和经纪人,竟然是时烟萝。
时烟萝手裏提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勒得她身体微微歪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郝韵身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郝韵看,一副乐颠颠的样子。
方如练轻轻挑眉。
她记得重生后第一次见时烟萝,对方穿着校服抽烟,一副刺头谁都不服的样子。今天人小狗似的跟在郝韵屁股后,方如练心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们姐妹原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方如练尚在思考,没想到时烟萝忽然偏头跟她打招呼:“小意姐姐好。”
方如练还在记仇,并不想搭理她,但随即想到她是方知意的好朋友,于是轻扯嘴角礼貌回答,“你好。”
郝韵在几米之外停下脚步,回头。
女人一身黑裙,衬得身形高挑、脖颈修长,宛如一只高贵的黑天鹅。她歪了歪头,轻笑着问方如练:“好久没见知意了,她最近好吗?”
知意……?
方如练轻轻眯了眯眼。
这句语调轻松的问候倒是解答了郝韵对她突如其来的熟稔问好。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若非这层关系,她们二人只和往常一样,点头即过片语不言。
“挺好的。”她故作惊讶,面露疑惑,“郝小姐认识我们家小意?”
关于她们的关系,她已经得到了方知意的回答,如今却也想知道郝韵这边的回答。
方如练已经尽量僞装友好了,但郝韵似乎察觉了其中敌意。
在娱乐圈混得好的没一个软柿子,郝韵虽不清楚这敌意的源头,但既然收到了,便自然而然地回敬了过去。
郝韵笑容愈发灿烂,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她挺可爱的。”
方如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难看,郝韵大为惊奇,噗嗤笑了声,心情颇好地叫时烟萝跟上,转身走了。
时烟萝忙不迭“哦”了一声,小跑着追过去。
不慎一脚踩到郝韵裙摆,前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她赶紧后退半步,放慢脚步,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纸袋全搂在胸前,然后腾出一只手戳屏幕,给方知意发去一条消息:
【你姐今天很漂亮。】
这是句正儿八经的夸赞,她其实挺吃方如练的颜。
时烟萝跟着郝韵进了化妆间,刚把手上抱的东西放下,陷在椅子裏捏着发酸胳膊,忽然听到郝韵问:“方如练和方知意是亲姐妹吗?”
椅子转了个圈,时烟萝脚尖一勾,轻轻挑起郝韵曳地的黑色裙摆。
墨色缎料摩挲过赤裸脚踝,冰凉的触感激得那处肌肤泛起细小的疙瘩,像蜘蛛网爬过般酥麻。
时烟萝漫不经心道:“不是,她们没有血缘关系。”
郝韵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几秒后,她余光一定,忽地察觉了什么,转头看向时烟萝那只仍在勾弄她裙摆的脚。
眸光一冷。
时烟萝立刻收回腿,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在郝韵警告的目光下低头,装聋作哑-
另一头的化妆间裏。
帮忙卸妆的工作人员还没到,方如练也还没来得及换下礼服,她正琢磨着郝韵那句“她挺可爱的”究竟是何用意,方知意的电话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化妆间裏只有助理小水在,方如练顺手按了免提,下一秒便后悔了这个决定。
方知意开门见山:“姐,听说你今天很漂亮,我想看看你。”
不知是她自己心虚,还是方知意话裏确有深意,方如练只觉得这句话透着一股难言的暧昧。她下意识捂住听筒,迅速抬眼瞥向小水。
小水大概没听出什么异样,正低头刷着手机,没有什么反应。
方如练喉咙微微滚动,借口说:“我已经换完衣服卸好妆了。”
她一直有在想怎么处理她和方知意的事,如今还没想出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只知道不能再放任暧昧滋长了,无论对她还是对方知意,这都不是好事。
能借年前这段时间冷处理,自然是最好。
或许方知意只是一时上头而已。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听筒裏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方如练无意识地揉捻着层层迭迭的纱裙裙摆,不知道方知意是不是听出她撒谎了。
许久,电话那头才出声:“我想看看你。”
这回干脆连姐也不叫了。
方如练被她固执笃定的语气弄得头皮发麻,无声地吐了口气,抬眸看向身前的全身镜。
镜中的女人很美。
妆容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已有些斑驳,化妆间的灯未全开,昏黄的光线柔柔洒落,镜面有一种古旧铜镜的质感,将女人照得朦胧模糊。
方如练还在犹豫,下一秒电话被突兀挂断,听筒裏只余短促的忙音。
生气了吗?
不至于吧……方如练蹙着眉想:她又没有说不给看,小意脾气怎么变得这么爆。
方如练对着镜子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将它们仔细勾回耳后,又抿唇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看着还算得体漂亮。
随后浅浅呼出一口气,主动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屏幕那端,方知意似乎正窝在沙发裏。
对于方如练的回拨,方知意脸上并没有疑惑或意外的表情。她不疾不徐地坐直身子,向镜头略略倾近,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轻声道:“姐,把镜头举远些。”
她想看全部的姐姐。
一旁的小水立刻会意上前,接过手机:“练姐,我来吧!”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方知意,可爱的妹妹想看看姐姐的漂亮礼服,这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
方如练很少穿纯白色的礼服,她五官浓烈,天生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以往的礼裙也总是红、蓝、绿这类浓重张扬的色彩。
但今天她一袭纯白,层层迭迭的纱裙,头发尽数在脑后盘起,头上带着花饰,给人的感觉与平日截然不同。
温柔许多。
屏幕那头的方知意笑意渐浓,视线从裙子慢慢落回那张漂亮的脸,隔着屏幕和方如练对视。
“很好看。”她评价道。
方如练被她夸得心花怒放,从小水手裏拿回手机,对着镜头轻轻晃了晃脑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自然。我可是方如练,就凭我这脸蛋这身段,穿什么不好看?哼哼,连这简陋的化妆间都跟着蓬荜生辉!”
小水在一旁附和:“是的!蓬荜生辉!”
方知意看着她笑。
等两人开始相对无言时,方知意忽然轻声说:
“像婚纱。”
第108章 :“不是同性恋。”
方如练被她的话惊得心头一跳,手机差点摔下去,“胡说什么。”
镜头裏的方知意歪了歪头,托腮看着她笑,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没有胡说。”
方如练没有和她争辩。帮忙卸妆的工作人员快要到了,方如练怕方知意还要说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匆匆说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冷风在屋外呼啸,天色沉郁如暮。虽然没有下雨,浓厚的冷雾且像巨大而寂静的帷幕,将街道笼罩在一片青灰色调之中。
客厅裏暖炉开得足,暖意融融。裏外温差大,阳臺的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雾,将窗外景色晕染成一片朦胧,山水失色。
方知意双手交迭趴在暖炉上,偏着头,一侧脸颊垫在手臂上,望着玻璃门失神,忽而又轻轻笑了下。
那点清浅的笑意在她眼底盈盈一漾,久久未散。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门锁轻响。
回头看去,穆云舒正从外面进来。
暖空气争先恐后围上来,气势汹汹将穆云舒身上的寒气吞噬,转眼间只剩零星一点。眼镜快速起了一层雾,模糊眼前视野,她凭着记忆和习惯扶着柜子换鞋,随即听见一声柔柔的“妈妈”。
穆云舒一边应着,一边用脚后跟互相挤踩着脱下鞋子,换上一双厚实的棉拖鞋,随口问道:“吃饭了没?”
“吃了,刚煮了一碗面吃。”
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穆云舒把眼镜摘下来,朝沙发走去。模糊的视线裏瞥见女孩微勾的唇角和眼神裏的笑意,“想什么这么开心?”
方知意坦诚道:“刚跟姐姐打了个电话。”
穆云舒在沙发上坐下,弓着腰将手伸进炉罩取暖。
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绕颈的围巾上,很快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她不适地微微动了动脖子,正要抬手,一双手先一步探过来,替她将围巾解了下来。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黏你姐姐。”穆云舒笑了笑,“聊什么这么开心?”
“姐姐今天很漂亮。”她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点开方如练的超话,将一张活动照片放大后递到穆云舒眼前,“这是她今天的造型。”
照片很美,却远不及视频电话裏生动鲜活。
“像花仙子。”穆云舒弯着眼睛,“发群裏,给方虹也看下。”
冻得青白的手很快回了暖。
穆云舒去洗了个热水澡,没多久顶着湿润的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叫方知意进来给她梳头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穆云舒望向镜中,两张相似的脸庞一前一后,身后的女孩不知何时已高出她些许,眉眼低垂间,隐隐有几分大人模样。
方知意伸手摸了摸穆云舒的发丝,已经是半干的状态了。把吹风机放在洗漱臺上,方知意从旁边的柜子裏抽出一把梳子。
檀木梳子顺着发丝缓缓而下,方知意目光掠过几缕银白,梳齿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用黑发掩藏住。
穆云舒问:“有白头发?”
方知意轻轻点头。
“没事儿,”穆云舒不以为意,“妈妈到这个岁数,又是当老师的,长几根白头发太正常了,就当是教书费的脑子。”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发现第一根白发时,穆云舒真切地感到了难过。
那时候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尚且年轻,身上却有了衰老的痕迹。她惊恐地意识到,身体正一步步走过巅峰,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肆意地享受酸甜辣咸。她为此深深焦虑,提前恐惧着终将到来的离别。
她要怎么接受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庇护了她大半生的家。
但她后来才意识到,人不是只会老死。人随时都会死,意外或许比明天先到来。
方虹的意外比她先来,穆云舒猝不及防,仓皇无措。
她是这个家裏唯一的大人,她必须扮演沉稳,撑起两个孩子的家,唯有在深夜才会放任自己去想那个陪了她大半生的人,偷偷落泪。
后来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慢慢习惯身旁的空缺。
好在还有两个孩子陪着她。
但没想到意外这么快落到了自己身上。
人死的时候没有走马灯,她头很疼,身上各处骨头烧得慌。
意识模糊间,她脑海裏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
家裏那几盆多肉,那是方虹留下来的,她没养好,方虹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她想起她带的高三班,这会儿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候,临时换老师孩子们能适应吗?会不会影响她们高考?
还有陈婷……那孩子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得知消息后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她望着雾蒙蒙的天想,小意和小练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就接连遭受失去两个家人的打击。
她的小意都还没毕业,她的小意那么优秀,那么乖……
她还有很多话还没跟她们说-
镜中场景逐渐清晰,穆云舒缓缓回神,手指顺着发丝轻轻一挑,那根白发又跳了出来,缠绕着指尖。
稍稍用力,白发就掉了出来。
穆云舒轻轻笑了笑,反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放在掌心捏了捏,“快到除夕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方知意点头:“嗯。”
天气寒冷,屋裏暖意融融,穆云舒才从酒席回来,酒意微醺又吃得有点多,没多久困意便漫了上来。她扯过一张薄毯搭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睡了个短觉。
二十分钟后醒来,已是神清气爽。
穆云舒走进房间取出礼金账本,将最近一个月的人情往来逐笔记上。
“一到年底酒席就没断过,结婚的、搬家的、生小孩的……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礼钱了。”她边算边嘆气,最终的数字远比预想的惊人,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填进了人情往来裏。
穆云舒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地看向方知意:“看来只有等你结婚那天,妈妈这笔投资才能回本了。”
方知意原本放松地靠着沙发,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垂眸想了想,她犹豫着说:“妈妈,要不你少送点吧,或者别送了。”
反正这些礼金不大可能以她结婚的形式收回。
穆云舒低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轻轻笑了下,“必要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走的。”
她深知年轻一代与她们老一辈的理念不同,故而并不与女儿争辩。只是在她心裏,该为方知意铺的路、做的打算,一样都不能少。
方知意抬起眼,目光落在穆云舒低垂的侧脸上。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撞得胸口发闷。
喉咙被暖炉烘得发干,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万一……我不结婚。”
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双臂交迭搭在暖炉桌面上,方知意姿势拘谨得像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抬眼,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地望向穆云舒。
方知意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自己怀有怎样的期待: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
母亲不像方姨那样接受力强,她的人生是循规蹈矩的样板,自然也希望女儿能活成同一种安稳的模样。
穆云舒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语气轻松地笑了一下,“现在很多女孩子都这样想的,都不想结婚。”
圆珠笔在记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穆云舒并没有意识到女儿真正的意图,“你现在年龄还小,不用太去纠结结婚不结婚这种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抬头对方知意笑了一下,“等上了大学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谈个男朋友试试,如果还可以,毕业几年差不多结婚,生小孩。”
“我不会谈男朋友,也不会和男的结婚,不会生小孩。”
穆云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还没想清楚这句话裏的怪异之处,她语气轻松地笑了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妈妈也就随口一说,不是催婚的意思。”
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那句话。
眼皮忽然快速跳了几下,穆云舒心头一惊,圆珠笔在账本上多写了一个零,她慌张划掉,合上红色封皮的账本。
女儿端坐在对面,姿态乖巧,此刻正抬眼望来,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张,欲言又止。
不知是出于第六感,还是母女间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穆云舒心头蓦地一紧,强烈地预感到如果继续坐在这裏,将会发生某些难以挽回的事。
她下意识地合上笔盖,拿起账本准备起身。
“妈妈,”方知意叫住了她,“我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心脏瞬间暴动起来,撞着穆云舒的胸腔。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试图维持温和从容的形象,轻声问:“什么事呀?”
尽管方知意那红了一圈的眼眶已说明许多,穆云舒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会的,她的小意是最乖最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一点出格,也没有让她操心过。
方知意望着她,因出口的话可能会伤害母亲而感到难过,踌躇不敢开口。嘴唇动了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妈,我不喜欢男生。”
穆云舒脸上还挂着那种可怜的、不愿面对现实的笑,声音有些发紧:“正常呀,你还小,现在就该专心学习……”
方知意说:“我喜欢女生。”
穆云舒眼底那点希冀晃了一下,随即灭了。
世界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像被一场厚厚的雪覆盖,万籁俱寂,人踪湮灭。
穆云舒被铺天盖地的失序压得喘不过气,她慌张眨了眨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随后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并不能保持冷静。
她给不出女儿期待的反应,却也不想让方知意难过,只能抱着账本仓促逃回卧室。
五分钟时间,穆云舒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穆云舒自认不是古板的家长。她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事,她受过高等教育,她也知道方知意说的“喜欢女生”是什么意思。
她在课堂上没收过不少课外书,其中不乏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故事;也零星听过些传闻,说哪个学生因“性取向不正常”被家长带回去“矫正”。
性取向没有正常和不正常之分,喜欢谁都是正常的,这是她一贯的想法。
但当这个事出现在自己女儿身上,穆云舒确确实实无法接受。震惊过后,迟来的难过和无措涌上来,她甚至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去纠正什么。
“小意,你不是喜欢女生。”从房间出来后穆云舒表现冷静许多,“你只是喜欢和女生相处,对她有深厚的友谊和情感上的亲近,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只是同性依恋而已。”
她试图用所有学过的理论去否定那个残忍的可能,对女儿进行一场名为“回归正轨”的围剿。
颤抖的掌心捧上方知意的脸,“这很正常,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
穆云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艰难地说出那个词:“不是同性恋。”
方知意眼睛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裏打转,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穆云舒,抿着唇,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是受委屈的表情。
穆云舒心脏一揪,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不敢再看,仓皇别过头。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进她掌心。
穆云舒听见女儿叫了她一声妈妈,她心下一酸,哽咽着应了一声。
“如果我今天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你会觉得那不是爱情,而只是异性依恋,或者对异性的崇拜吗?”
穆云舒沉默许久。
“对不起,小意。”穆云舒下巴靠在方知意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掉,“我、我不能接受……让我好好想想。”
女孩的手在她肩膀后轻拍,穆云舒吸了吸鼻子,“小意,你现在才十八岁,太小了很多思想都不成熟,很容易被引导,你不要这么着急给自己定义……”
她是个卑劣的母亲——她明明知道方知意并不是十八岁,也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可方知意太懂事了。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好。”
接下来的一周,母女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只是穆云舒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方知意。留意她给谁打电话、在看什么书、又给谁发消息,她试图从这些细节裏找出蛛丝马迹,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异常。
女儿还是那个乖巧贴心的女儿,可为什么偏偏就……不一样了?
除此之外,穆云舒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她特意去书店找来关于同性恋的书籍,一页页认真翻阅。白纸黑字说得通透,那些理论她读着读着似乎也被说服了。可一合上书回到家裏,看着方知意带着清浅笑容的脸,她又开始难过。
到底还是不能接受。
穆云舒将书轻轻插回书架,无声嘆了口气。
临近年关,书店门口已贴出春节营业时间的告示。今天是节前最后一天营业,店裏顾客寥寥。穆云舒拿了几本书,走到前臺结账。
一到过年,小县城就变得格外热闹,狭窄的街道被车辆堵得水洩不通。穆云舒看着眼前的长龙,十分后悔选择了开车出门。
平时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她今天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缓慢地挪到家门口。
刚走上楼梯,就听见屋裏传来阵阵欢笑声。穆云舒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推门而入——果然是小练回来了。
“方虹你居然说这是破烂!”方如练大叫着摆出夸张的委屈表情,转头看见正在玄关换鞋的穆云舒,赶紧招手喊道:“穆姨!方虹不识货,你快来给我评评理!”
方虹被她的嗓门震得直往旁边躲,歪倒在笑盈盈的方知意身上,“方如练你没大没小叫谁呢?小意你可别学你姐这样!”
穆云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放下东西走过去。
穆云舒才刚坐下,身旁探来一双温热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
方知意抬眼看她,轻轻笑了下。
第109章 :成长还是叛逆?
方如练这次回来,给家裏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屋裏热闹了好一阵,直到礼物都拆完,说笑声渐渐平息,客厅才总算安静下来。
行李箱还靠墙立着,方如练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更不想进屋收拾。
方如练斜倚在沙发上,怀裏搂着个柔软的西瓜抱枕,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穆云舒聊着天。她问起穆云舒班上那个学生陈婷的近况。
“被她外婆接回去了,”穆云舒温声道,“今年过年,祖孙俩一起过。”
一老一少,听着是冷清了些,但总好过回到那个吃人的家。陈婷说起这个安排时,语气裏是掩不住的轻快。
自从上次警察、老师和村委会的人上门之后,陈婷的家人觉得她丢了脸,偶尔回家也要刺上一句:“如今本事大了,会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了。往后我也懒得管你,养你到这么大也算仁至义尽。”
因而如今他们倒是不再拦着她去外婆家了。
除了学校的奖学金和补助,陈婷还收到一位社会人士的匿名资助——方虹遵照方如练的叮嘱,没有向陈婷和学校相关人员透露她的身份。
方如练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绕了几圈,眨了眨眼,“那还好。”
没多久发现了落在脸上的那道视线——那源于坐在沙发对面的方知意,她一开始在看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放下了,托腮听穆云舒和方如练说话。
暖炉的火力开得有些大了,烤得方如练小腿发烫。
方如练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俯腰掀开暖炉罩子,将温度调低几檔。再次直起身时,方知意的视线移开了。
穆云舒正低头写教案,视野低垂,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
方虹端着一个小盆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暖炉边上:“你俩把这些姜刮了。”
盆裏躺着几瓣还沾着泥土的生姜,旁边并排摆着两把削皮刀。这削皮刀本是买来削土豆的,但用来刮姜皮倒也顺手。
“好的。”
“知道啦!”
方如练伸腿把垃圾桶勾到近前,俯身去取削皮刀。
两只有明显温差的手在冰凉的金属上方轻轻相碰。
方如练反应迅速地缩回手。
方知意的手仍悬在远处,她缓缓抬眼,沉静的目光落在方如练略显慌张的脸上。
“你手上有静电。”方如练谎话张口就来。
这借口原也不是说给方知意听的,两人心知肚明,方如练是说给一旁的穆云舒听的。
即便穆云舒正专注地写教案,对姐妹俩微妙的氛围浑然不觉,方如练仍悬着一颗心。她害怕那些越界的关系和情感洩露出去,她还没做好让穆云舒知道的准备。
穆云舒头也没抬,轻笑着提醒:“秋冬静电大,多擦点身体乳,护手霜。”
“嗯。”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去,方知意垂下眼帘,大发慈悲地放过了眼前这个可怜慌张又满嘴谎话的姐姐。
拿起那柄削皮刀,手腕轻抬,递到方如练面前,“给,姐。”
姜块几下就削好了皮,那股子辛辣味直往鼻子裏钻,方如练直蹙眉。
方知意把姜块拿进厨房,回来时手裏换了盘洗得水灵灵的水果。
方如练捏了颗葡萄丢进嘴裏,利索地吐出皮。
方虹挨着她坐下,视线扫过堆在墙根的行李、暖炉上和桌上七零八落堆着的方如练的随身物品,占了好大一块地方不说还十分凌乱。
“吃完把你这些东西收拾进房间啊,堆在这儿成什么样子。”方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女儿,“还有你那大行李箱。”
方如练腮帮子还鼓着,往旁边挪了挪:“知道啦。”
收拾行李最烦了,方如练得心情好的时候再慢慢整理。于是只是把这些东西抱回房间堆着,行李箱裏的衣服也懒得拿出来,就这样摊开行李箱随取随用。
方如练抱着平板和电脑走进书房。
淡蓝色的墙面透着些许清冷,桌上放着文具,和一些好看的小摆件,以及方虹那臺陈年电子琴,电子琴旁边还有一本书。
视线匆匆掠过,方如练转身朝客厅走。没两步又折回来,扭过头,蹙眉看向那本书。
色调简单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她没有看过,但久闻大名,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容。
方知意把它正大光明摆在这裏,是真不怕……方如练轻嘆一声,顺手将那本书塞进了书架最裏侧的角落。
从书房折回卧室,发现方知意在她房间裏,方如练心口又是一跳。
想到刚才那本书,以及从进门开始方知意肆无忌惮的目光和挑逗,俨然一副要把一切和所有人挑明的架势,方如练被她逼得进退维谷,一时有些烦躁。
“有什么事?”
方如练蹲下来整理行李箱,借此逃避那道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
“姐姐东西没拿完。”
喉咙有些紧,手也干涩得难受,方如练从化妆包裏抽出一只护手霜,“没拿完我会回去拿的。”她顿了顿,“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卧室。”
出口一瞬已发觉话不妥。
语气生硬,好像她在怪罪方知意,可方知意是帮她拿东西进来,况且她的卧室门是大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她慌忙抬头,正撞进方知意晦暗不明的眸子裏,心头猛地一悸,噤声不言。
“我知道。”方知意蹲下来。
方知意俯身蹲下,自然地接过方如练手裏的护手霜。拧开盖子,挤出一团冰凉的膏体在掌心,随即轻轻握住方如练试图后缩的手,抹了上去。
“这样应该没有静电了。”女孩掀起眼帘,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近在咫尺。
方如练用力把手抽回,“我、我自己来就行。”
从方知意放假回家到现在这段时间,方如练一直刻意冷淡方知意。她没办法没能力处理这段关系,也下不了决心作出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这段时间的冷处理。
显而易见,冷处理失败了。
双手用力揉搓把护手霜抹开,方如练朝门口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小意,我们很久没有过这么其乐融融的年了吧。”
“从方虹——”她避讳那两个字,于是顿了一下,“到穆云舒,再到后来,过年越来越冷清。”
护手霜清香的味道散开,方如练吸了口气,近乎恳求地望向方知意,“小意,那些事情,我们年后再处理,好吗?”
方知意静静望着她。
她的话总是一变再变,漏洞百出,连恳求都像是在说谎。
但方知意对她笑了笑,说:“好。”
方如练脸上才终于出现一个真切的笑,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方知意起身要走,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倚着床沿直起身:“小意,你先别和穆姨说。”
虽然知道妹妹向来懂事,可她有点担心方知意会去试探穆云舒的态度。
方知意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你放在书房桌上那本书,”方如练斟酌着用词,“我收到第二排书架最裏边了,你最好还是收回自己的房间裏。”
方知意轻轻蹙眉,似在回忆,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尽管没想起来,她还是说了声“好”。
方知意走出卧室,径直进了书房,很快在书架第二排最裏侧找到了那本书。
——这不是她的书。
垂眸沉思片刻,而后抬手将书重新塞回原处-
方如练很快就知道那本书的来处。
晚饭后几人躺在沙发上围着暖炉闲聊,穆云舒忽然问起有没有人看见她放在书房裏的一本书。方如练靠在穆云舒腿边,晚饭吃多了昏昏欲睡,她勉强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了句什么书。
穆云舒给她报了书名。
“在课堂上搜来的书,前几天无聊拿起来看了眼,今天找不到了……开学得还给那个学生。”
方如练顿时困意全无:“……”
“怎么了?”
方如练摇头,“没、没怎么,我……”
因为愧疚,她总是很害怕和穆云舒提起同性恋的相关话题。
“在书架第二排的最裏侧。”一道清浅嗓音插入两人对话,穆云舒抬头朝方知意看去,“下午的时候看到放在桌上,我就给收起来了。”
穆云舒表情顿了下,随即展开一个浅浅的笑,“好。”
方虹手上的鈎针一刻没停过,她张嘴打了个哈欠看向穆云舒,“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好奇怪的名字,写什么的呀?水果科普的?”
穆云舒:“不是,是一本外国小说。”
“噢噢。”她顿时没了兴趣,“明天是二十九号,我们还得去超市买点菜,你俩去不去?”
问的是方知意和方如练。
年末逛超市算得上是家裏的重要活动,方如练立刻举手响应:“去!”
方知意:“我也去!”
不知是阳臺门没关严还是坏了,穆云舒总觉得有冷风渗进来。她起身去查看,发现门果然虚掩着。
将门重新关紧,又仔细扣好安全卡扣,穆云舒转身拐进书房,取走那本书带回卧室,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这本书她没读完,也不打算再看了。关于方知意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穆云舒划开看了下,是学生发来题目问她。她在床沿坐下,仔细看了会儿题目,按住语音键讲解,又问有哪裏还不懂的。
勤学好问的学生总是招人喜欢,更何况这学生也很有礼貌。这么来回发语音到底不便,她索性拨了通电话过去,顺势把相关知识点都串联起来讲解。
等通话结束,抬头一看,竟已过去了半个钟头。
穆云舒站起身,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这才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经过方知意房间时裏面亮着灯,房门敞开着。穆云舒朝裏望了一眼,只见方知意正站在床上跟被套较劲,动作烦躁地甩来甩去,显然有些吃力。
“需要帮忙吗?”她倚在门框上,明知故问地叩了叩门。
方知意停下动作,抬眸望来。灯光在她清凌凌的眼底流转,她把手中空荡荡的被套一角轻轻往前一递:“……有点弄不好。”
穆云舒噗嗤一笑,眼角泛起温柔细纹。
不到一分钟套完被子,穆云舒抓住被角轻轻一扬,整床被子便如流水般铺展开来,严丝合缝地贴合了床铺四角。
回头迎上女孩崇拜的目光,穆云舒抬手压了压她立起来的毛茸茸碎发——方知意大概是在被子拱了很久,她和方如练都只会钻进被套裏套被子的笨方法。
穆云舒心道,她去世那么多年,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知钻了多少次被套。
掌心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歪了歪。穆云舒回神,笑着用掌心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顺势往下轻轻一按:“好好学着点。”
她总不能给方知意套一辈子被套。
又黑又大的眼眸咕噜一抬,长长的眼睫破开灯光,尾部染了点碎光,方知意低着头供她妈揉,“学不会。”
这事穆云舒一直疑惑。
跟做饭一样,明明食材步骤都一模一样,方知意和方如练上手做出来的结果就完全不同。方知意懂事早,穆云舒在她小时候就教她迭被子换被套,唯有换被套,方知意一直学不会。
小知意更愿意用从她姐那儿学来的土方法:钻被套。
只是钻被套的时候方如练总爱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是隔着被套拍她屁股,没一会儿又钻进来挠她痒痒。方知意总板着小脸义正辞严:“姐姐你出去!我在干正事!”
方如练才不管,继续闹她。有时候闹得太过,一个小时被子还没套好,方知意气红了眼,坐在床沿冷冷看着她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方如练一看事闹大了,立刻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搂住她,“亲亲,亲一下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方知意不理她,方如练拱进被子裏给她弄被子,还没钻出来,屁股忽然挨了一下踢。
一个小孩的力道能有多少,更何况方知意根本没用力,方如练却裹着被子夸张地滚了好几圈,眼看要滚下床沿——
“姐!”方知意急忙出声。
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应声停住。方如练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捧住妹妹的脸飞快亲了一口。
一旁的穆云舒和方虹看着直乐。
两个孩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长大。
方知意渐渐出落得清冷稳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被姐姐气哭。方如练倒是一如既往地爱往妹妹房裏钻,只是那些落在脸颊和额头的亲吻,不知不觉间变少了。
回想起往事,穆云舒唇边不自觉浮起温柔的笑。
这十多年的安稳与幸福都是家裏这几个活宝带来的。年纪轻轻丧偶,带着不到两岁的小知意来到这座陌生的鹤栖,她做好要吃苦多年的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她遇见了方虹。
两个女人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绊绊打打闹闹地,拼凑出一个温暖长久的家。
被平淡的幸福滋养,穆云舒偶尔也冒出点不切实际的自私想法:
一辈子这样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在幸福点停留。她和方虹会渐渐老去,最后走向生命的终点。方知意和方如练会褪去稚嫩,成长为大人。
她们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结识挚友,遇见爱人,组建新的家庭,拥有不再依赖母亲的亲密关系。
穆云舒想,方知意在成长吗?
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小意,在她毫无察觉时悄悄喜欢上了一个陌生女孩。这个从来循规蹈矩的孩子,主动向她坦白说喜欢女生。
这对任何一位母亲而言,都堪称惊吓。
手指轻轻滑下,穆云舒捏了捏方知意的脸颊——触感还像小时候那样柔软,像雪媚娘,温温糯糯的。
成长还是叛逆?
……穆云舒不知道。
但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任由方知意往同性恋的方向走——同性恋这条路太苦太难走。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没法接受,外人会怎么看待方知意?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她一路上都是迎着赞美和期盼走过来的,日后社会上的指指点点、那些难听的话、带着恶意的目光,她怎么承受得住?
“妈妈。”方知意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轻轻唤了一声。
穆云舒眨了眨眼,迅速敛起眼底的情绪,柔声问道:“准备睡了吗?”
“还没洗漱,烤会儿火再睡。”
“好,别熬夜,明天早上我们得去超市买东西。”穆云舒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叮铃声。
门背后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尾部坠了漂亮的羽毛,轻轻晃动。
叮铃叮铃,清脆悦耳。
穆云舒望着那串风铃,心口忽然一跳-
年前最后一次逛商场。
商场裏张灯结彩,人潮涌动。大红的灯笼从天花板垂落,烫金福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欢快的贺岁歌曲回荡在每个角落。
方虹和穆云舒挤在人群最前方,方如练和方知意推着购物车等在稍宽敞的过道——现场实在拥挤得寸步难行,她们也不会挑,挤过去也是碍手碍脚的,还不如在这裏等。
方虹本想买副对联,但价格太贵因而犹豫不决。穆云舒想起人民广场有免费书写赠送春联的活动,几人从商场离开后又去了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确实有免费对联。
一旁的志愿者边吃饭边解释,写字的老师午休去了,要下午才来。
这段路平时就堵今天更是堵,一来一回虽然不算远,但实在折腾。志愿者见她们犹豫,便指了指桌上裁好的红纸说可以领回去自己写。
方如练会写毛笔字。
她刚出道时曾被嘲讽签名像小学生,自尊心极强的她为此专门苦练过一阵,连毛笔字也一并学了。虽说称不上什么书法佳作,但写个对联贴在门上辟邪倒也够用。
这两天气温逼近零度,风又大,几人抱着东西哆哆嗦嗦回车上。
写对联的用具还没买。方如练打开车内暖风,对着出风口暖了暖手,随即看向路旁一家小便利店:“我去问问有没有毛笔和墨水。”
“你好,请问有毛笔吗?”
前臺的女生抬起头,“嗯,毛笔是吗——”
话音戛然而止。
女孩视线明显停在方如练脸上,微微张着嘴,又慌忙抿紧。女生看着年纪很小,身形也瘦小,大概是来做兼职的学生。
“有毛笔和墨水吗?”方如练又问了一遍。
“噢、噢……”女生喉间轻轻滚动,慌忙低头避开对视,“有的,在这边。”
方如练跟着她往货架走去,心想这大概是个内向的小姑娘,或许是第一天兼职,也可能是帮家裏看店。
女生蹲下身,从底层货架取出一支毛笔:“这种可以吗?”
“可以。”她又不是书法家,能写就行。
女生又去从另一货架拿墨水。
结完账,方如练推门离开。
身后,女孩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门完全阻隔视线。
女孩失落地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头发——她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发型也没有变。
可是她又忘记她了。
垂下眼帘,女孩轻轻咬住下唇。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
“季小满!我吃完了,你去吃午饭吧!”
另一个店员回来换班,看到到她低落的神情愣了愣,“怎么了?”
季小满强扯扯出个苦笑,摇头:“没事。”-
回到家,几人围坐在暖炉边烤火取暖。
等到身上暖和了些,也就开始大扫除了,方虹和穆云舒先收拾最难收拾的厨房,方如练和方知意则负责对联。
红纸在桌上一铺,方如练抓起毛笔唰唰写了几个字,眼睛一亮:“什么叫大艺术家?我就是大艺术家!方知意你过来看!”
方知意正踮着脚擦门框上旧春联留下的痕迹,擦了几下后听见方如练叫她,于是走过去看。
“好看吧?”
“好看。”
方如练立马来劲儿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扯着嗓子就朝厨房裏喊:“妈!穆姨!你们出来!”
“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啊?”方虹惊奇道,“我刚刚还以为你吹牛的。”
方如练“啧”了一声,“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穆云舒笑道:“以后的春联不用买了,外面买的哪有小练写的好看,亲手写的福气才最足!”
方如练被这么一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反手撩了下头发,“我以后可要收费的,今年第一年可免费试用。”
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转眼到了除夕当天。
方如练早上九点就被叫起来,还在迷糊呢怀裏就塞了一个盆,坐在暖炉旁跟方知意一起剥豌豆。
家裏从早上就开始忙了,备菜、洗菜、切菜、熬骨汤、杀鸡……
鸡毛热乎乎的味道混着鸡屎味差点把方如练弄吐,在方虹的淫威下方如练两手哆哆嗦嗦揪住鸡翅膀。眼见方虹在拔鸡脖子上的毛,下一秒那刀就要对上鸡脖子,方如练声音都颤了:“妈——”
方虹十分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举着刀摇头,“没出息,上去叫你穆姨来。”
杀个鸡有什么好怕的?
穆云舒上楼去清扫天臺上的东西了,不然她也用不上方如练。
方如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穆——姨——”
穆云舒在楼上应了一声,“马上。”
方如练松了口气,坐回沙发上跟方知意一起剥蒜。
方知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下,认真道:“姐姐身上有鸡屎味。”
方如练:“……”
第110章 :“她是你姐。”
方如练皱着鼻子嗅了嗅,还真有股鸡屎味。
抬手扇了扇空气,方如练冲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那股味似乎是冲淡了些,但还是有一点,干脆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剥蒜剥姜、拣菜削皮,听着倒是简单,做起来很费时间。挂在墙上的钟表像被人按了快进,一个不留神抬头看去,矮胖的短针就噌噌往前跳了好几格。
厨房裏,电磁炉和天然气竈同时开着火,方虹和穆云舒正在裏头忙活。
菜香从裏头飘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发,方如练没忍住进厨房溜达一圈。热油在锅裏滋滋爆开,葱姜蒜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裏钻。
方虹正颠勺呢,一回头看见老鼠偷油似的方如练,立马横胳膊过去拦住:“不许啊!”
方如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对她妈的防范表示伤心,“我就闻闻。”
方虹不吃她这招,挥了挥手裏锅铲,像赶小鸡似的。穆云舒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大发慈悲地用筷子夹了块刚出炉的红烧排骨给她。
“还是穆姨好!”方如练回头对方虹哼了声,心满意足地出厨房。
外面炮声一家接着一家,噼裏啪啦。
时间接近五点,年夜饭总算陆陆续续端上桌。
吃年夜饭前还有个必要且重要的程序——放鞭炮。
今年买的鞭炮大,方如练抱上楼顶有些吃力。楼顶的风吹得发丝乱晃,方如练和方知意把鞭炮拉开,整整齐齐铺在地上,像一圈圈喜庆的红辣椒。
“往那边点,别崩到我的花了!”冷得很,方虹躲在楼梯口大喊。
“崩不到的!”方如练应了一声,抬手在兜裏摸了摸,转身往楼下跑,“没拿打火机!”
家裏打火机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方如练干脆拿了串钥匙下楼,“哗啦”一声拉开小超市的卷帘门,冲进去在玻璃柜臺上抽了根打火机。关门锁门一气呵成,揣着打火机噔噔噔跑上楼。
方虹和穆云舒靠在女儿墙上有说有笑的,风冷得刺骨,两人脖子上的大红色围巾鲜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同款围巾方如练和方知意也有,都是方虹一针一线织的,暖乎乎的,看着就喜庆。
方知意蹲在地上,把一截卫生纸扭了扭,小心翼翼搭在鞭炮引线上方便点火。
爬上楼顶还是有些费力,方如练叉着腰,张大嘴喘气,结果被冷空气呛得一阵难受。她缓了几秒,朝墙边的两人喊道:“我要点炮了!你们赶紧进去,一会儿鞭炮崩着脑门!”
冬天天黑得早,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暮色裏。
火苗“噌”地一下跳出来,在湿冷厚重的昏暗裏,艰难撑开一小圈温暖朦胧的空间。光晕笼罩下来,脚边层层铺开的鞭炮被染上一层悦动的、不真实的红晕。
火光辉映,有冰凉的触感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吗?
方如练蹲在地上,手上那簇火苗在暮色裏劈开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心口猛地一跳。
近乎慌张地回过头。
方虹、穆云舒和方知意就站在楼梯口,正望着她笑。身影被拢在那一小圈摇曳的橘光裏,像是悬浮在昏暗中的幻影,温暖得不甚真实。身后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又故意模糊细节。
穆云舒笑她:“发什么呆呢,快点啊。”
声音被楼顶的风吹碎,落到方如练耳边有点模糊不清。
方如练艰难地扯出个笑,垂眸。
低头吹灭火苗。
昏暗再次降临,方如练抬眸,目光裏带着惊颤的祈求望向楼梯口——楼梯裏灯光依旧亮着,三个人齐齐整整地站在楼梯口。
天气冷,方虹搂着衣衫单薄的方知意,身体自然而然地依靠着穆云舒,呼出白汽一团又一团,像三个成精了的加湿器。
她们都还在。
巨大的满足感重重落回方如练胸口,方如练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安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当吹生日蛋糕许愿呢。”方虹对着磨磨唧唧的方如练抬了抬下巴,“快点放完炮回去吃饭。”
方如练弯着眼睛笑:“好。”
再次按动打火机,火苗从小小的口钻出来舔舐引线前端的卫生纸,方如练撒腿往楼梯口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一头扎进穆云舒怀裏。
鞭炮噼裏啪啦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像喜庆的疾雨,不少还弹进楼梯,落在脚边。灰白色的浓烟在昏暗的夜色裏腾空而起,一股熟悉的、带着火药味的年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最后一记鞭炮声落,几人走下楼梯,年夜饭正式开席。
方虹看着方如练红红的眼眶,疑惑道:“……你这是?”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放下筷子单手托腮,十分忧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玻璃门外的夜幕,忧郁道:“可能是我比较性感吧,尤其冬天还是个容易感伤的季节。”
方虹、穆云舒:“……”
方知意面不改色拿起方如练的空杯,默默倒上饮料,再平静地递回去-
十一点刚过,远处就有零星的烟花窜上天际,炸开时像绽开的夜莲,花瓣状的亮光映在窗玻璃上,又迅速暗下去。
越逼近十二点烟花越多,方如练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分钟就是零点了。
楼顶视野很好,只是太冷了,夜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得人耳朵生疼。前前后后的房屋楼顶都站了人,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
“咻——”
一簇金红色的光球冲破墨色夜空,炸开的瞬间,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泼洒的星河,红的、金的、银的,层层迭迭地铺满头顶的天空。
方如练不自觉地仰起头,睫毛上沾了细小的光尘,随着烟花的明灭忽明忽暗。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
整个夜空突然被连环的烟花填满。
方如练仰着头,任由各色光影在脸上流淌。
震耳欲聋的响声裏,忽然,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方知意的声音混着烟花的爆裂声钻进耳朵:“新年快乐,姐。”
女孩仰着脸,鼻尖被烟花的光映得发亮,恰有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上方炸开,蓝白色的光浪席卷而来。
眼角被烟花映得弯起来,方如练望着方知意似镀上了一层冷冽银辉的脸,眼中流光溢彩,“新年快乐,小意。”
烟花直到凌晨两点才渐渐停歇。
鹤栖当地有守岁的习俗,但方如练实在撑不住了,困得东倒西歪,在沙发上不知睡过去几回后,终于被方虹拍醒,特赦她回房睡觉。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方知意早已不在客厅,想来也是熬不住先回去了。倒是沙发上的穆云舒和方虹依旧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困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守个通宵。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进房间,沾了被子立马沉沉睡去。
早上九点,她被一阵鞭炮声吵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困意如山崩。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转身又睡了过去。窗帘拉得严实,隔绝出一个昏暗暖烘烘的茧,这回笼觉一睡,竟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
春节这几天有睡懒觉而不被方虹唠叨的特权。
虽说睡了十几个小时,方如练却像没睡饱似的,上下眼皮如同装了磁石,稍不留神就紧紧合上。她在半梦半醒间断断续续地想着,似乎是要上厕所。如此反复几次,膀胱实在难受,她终于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方如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掀开被子下床。坐在马桶上又缓了好一阵,昏沉的头脑才算真正清醒。
“妈和穆姨呢?”
客厅裏只有方知意在,方如练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润了润实在干涩的喉咙和嘴唇。
方知意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灵活滑动,“打麻将去了。”
“噢。”方如练应了一声,好奇她在玩什么,凑过去看——是贪吃蛇。
方如练打开冰箱,裏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除夕年夜饭的剩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个星期都要靠吃这些剩菜度过。
不过这会儿闻着倒是挺香的。
方如练把鸡汤放在电磁炉上热,回头朝客厅裏喊道:“方知意你要吃吗?我一起弄。”
“我吃过午饭了。”
鸡汤在锅裏翻滚起来,方如练从电饭煲裏舀了饭进去。不一会儿,方如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饭进客厅。
优哉游哉吃饭一大碗鸡汤饭,方如练懒懒靠在沙发上,又开始犯困,昏昏欲睡。温热的空气熏得她意志全无,眼珠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没多久眼皮就把失焦的瞳孔盖了下去。
没几分钟,她便在一阵失重感中猝然惊醒——她猛地踢了下暖炉的边柱。
“怎么了?”方知意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
“没,”这下困意也被踢没了,方如练撑着手把身体往上挪了挪,她舔了舔唇,抬手想拿些什么,“梦裏踩空了。”
方知意把暖炉上的那杯水端过来,却没递给方如练,而是直接喂到她嘴边。
方如练就着这个太过顺手的姿势河水,直到大半杯下肚,她才感觉到这姿势似乎太过亲密了。奈何水已经喝了大半,她只能硬着头皮镇定仰头,视线牢牢盯着天花板,装作未察觉方知意落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
方知意靠得很近,独属于方知意的气息和温度笼罩着方如练。
喝完水,方如练低头瞥了一眼方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你的蛇死了。”
好大好长的蛇,感觉要破纪录了,这时候死了好可惜。
方知意不以为意,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可以看广告复活的。”
手机屏幕裏跳出广告,十五秒后,那条蛇果然复活了。
方知意靠得太近,方如练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厨房,随后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方知意对面。
方知意握着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
方如练盘腿坐在沙发上,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最终静悄悄地落在对面的方知意上。
两道眉像是用水墨画出的,衬得那小巧的鼻子格外精致。她玩游戏时神情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看似要生气,脸颊却又不自觉地鼓起,流露出一种专注的可爱。
方如练不自觉地抿唇笑了笑,这才低头看手机。
屏幕裏塞满了新年祝福,她心情颇好,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一一道了句“同乐”。
“葛优瘫”的姿势最终变成了全躺在了沙发上,原本伸手就能够到的果盘,此刻已是遥不可及。方如练正看着手机裏的搞笑段子,被逗得直乐,下意识地就朝着空中摸了摸,徒劳地空抓了几下。
一片阴影自上方投下,缓缓爬过方如练的脸颊,隔绝光线,也半掩住她漂亮的眼睛。
方如练一愣,仰头,望向那张因逆着光而显出几分的脸——或许是直觉,方如练“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方知意,问:“怎么了?”
“姐,”方知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声提醒,“年后了。”
“噢噢!”方如练恍然大悟,“我没忘,你等会儿!”
方如练扭头跑进卧室,片刻后又跑出来。
一个鲜艳的大红包递到方知意手中。
“昨天已经包好了,我可没有忘记要给我们小意压岁钱。”她抬手把方知意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忽略女孩眼裏的失落和怔愣,轻笑,“收了红包要说点吉祥话的。”
女孩垂下眼眸,捏了捏红包。
无声无息地吐出一口气,再抬眸时那些心伤和猜忌都已掩藏,她笑盈盈望着姐姐,“谢谢姐姐,祝姐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方如练揉了揉方知意的头,“姐姐也祝小意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手刚要收回,手腕却猛地被对方握住。方如练心下大惊,面上却神色不变,只偏头看去,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嗯?”
“姐,”方知意轻声叫她,掌心从方如练手腕滑落到方如练掌心,轻轻一扣,五指挤进她指缝。方知意偏着头,就十指相扣的姿势把那只试图逃离的手贴近脸颊,轻轻蹭了下,“你好像还忘了另一件事。”
方如练垂眸眨了眨眼。
方如练不是忘了,她是……
“噢噢!我想起来了!”
拼尽全力把滚烫的手抽出,方如练夸张地演着样板戏,“你是说上次跟我说的回城灯光展和打铁花,我知道的,没忘记,活动时间是那天开始来着?”
她自顾自地翻出手机,不等回答便接上话头:“哦,正好是这几天。那我们后天去?等妈和穆姨回来就说一声。”
这活动是时烟萝转发给方知意,方知意又转给她的。方如练对活动本身没什么兴趣,但猜想方虹和穆云舒会很喜欢,她也乐意去凑个热闹。
“得开一个半小时车,景区外有停车场,但到时候人肯定多,我们得去早点……方虹最喜欢这种大红大绿的了,去早了好拍照……”
方如练一句接着一句,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行程。
许久,方知意那颗因期待而蠢蠢欲动的心,在这片无人回应的喧嚣裏,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新年伊始,玻璃门上起了一层浓浓的雾,叫人看不清门外光景。
方如练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知意坐在最远的沙发角落,冷眼看着那人蜷缩成一团,眉眼不安地动来动去。
屋裏很静,只有暖炉工作时的滋滋电流声。
终究忍不住走近,方知意蹲在她身前,捡起被她掀翻落地的毯子,轻轻盖了回去。
近在咫尺的五官明艳夺目,即使是蹙眉也漂亮到无法无天,可方知意看着她这张脸,只想起她刚才逃避话题转移话题的聒噪样子,不知不觉带了点怒气,她气冲冲俯身上前。
在沁着一层薄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光是一个吻还不够。
她蹲在方如练面前,目光肆无忌惮仔细描摹每一处轮廓,她兀自宣告占有,将眼前这片疆域圈定为自己的私有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方知意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有点可怜。
并且十分可笑。
她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撑着沙发扶手起身——视线猝不及防地,和玄关处不知站了多久的穆云舒撞了个正着。
“出来下。”穆云舒说-
风很大,天已黑透,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母女两沿着公园的散步道走了很久。
“妈妈。”
“嗯。”
穆云舒的语气辨不出情绪。呵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成冰凉的水珠。她把手揣在兜裏,望向远处模糊的楼影。
又是一阵沉默。
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冷硬的地面上。
“妈妈,”她再度开口,声音很低,像做了什么错事的坏学生,“我喜欢姐姐。”
脚步声停了。
穆云舒转过身来,目光在方知意身上打量一圈,往前两步,抬手把方知意的围巾系紧,“我也喜欢,你方姨也喜欢,她是你姐姐,你喜欢她是应该的。”
即便穆云舒早已从方知意凝视方如练那令人心惊的目光中察觉出异常,她仍旧不愿承认。她宁愿相信方知意只是混淆了依赖与心动。
方知意牵住母亲的手,虔诚地捧到胸口,那双黑亮的眸子在路灯照映下流光溢彩,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不一样,我想亲她。”
穆云舒摇头,轻轻笑了下,顺势往前亲了亲女孩冰凉的脸蛋,“妈妈也会想亲你。”
方知意的目光一瞬不眨,固执地纠正道:“不是这种亲法。”
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
穆云舒还想开口说什么,喉咙一滚眼泪已先一步落下,她慌忙背过身,抬手抹脸上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