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做、梦。”
方如练是被热醒的。
暖炉开得太过,她的脸被热得红红的,客厅大灯没有开,只开了四边的壁灯,光线暖融融地落下来,方如练半梦半醒就看见一滴汗珠挂在鼻尖的细白绒毛上,跟着她的呼吸频率在晃悠。
连忙爬起来调低暖炉檔位,扯纸擦汗,后知后觉,环顾四周。
咦,方知意呢?
被暖炉熏得口干舌燥,方如练把身上的毯子放在一边,起身去接了杯水喝。
端着水拐到方知意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锁,轻轻往裏开了。
方如练视线往床上探,暖黄色的被子整整齐齐铺着,床上并没人。
不过听见了两声细微的叮铃——方如练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送方知意的那个。
她心头一跳,心虚地想:
这样方知意的心思会不会很容易被猜到吧……要是被穆云舒发现了怎么办?
轻轻把门合上。
方如练坐回沙发上,依旧觉得热,干脆把暖炉关了,又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意识总算清醒几分。方如练一边拿干毛巾擦脸,一边想着方知意说的那件事。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得找个时机和方知意说明白,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了。
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一片漆黑瞳孔,方如练轻吐一口气。
她给方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搓麻将的尖锐声音,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走到阳臺门前,“妈,你们几点回来啊?我在家裏好无聊啊。”
方虹并没有打麻将的瘾,也就过年这两天玩一下。
“还要点时间,小意不是在家吗?对了,你穆姨还没到家啊?”
穆云舒本来对打麻将就没多大兴趣,是方虹硬拉着她才打了两把,打完几把就借口困得很先回来了。
“我刚在睡觉,可能回来过我不知道,行吧行吧您继续,我给她们打下电话。”屋内热气把玻璃熏出一片雾,方如练抬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再加几点,就成了一个太阳。
冷风从缝隙裏漏出来,方如练不觉冷,只觉得凉快。手指在上面又花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穆云舒打了个电话。
“我和小意啊?我们出来玩啦!”风有些大,穆云舒的声音在电话裏显出几分哑,“看到你在睡觉我们就没叫你,我们在南门桥这边,这裏好热闹啊,你要过来吗?”
背景是嘈杂的人声和时不时的叫卖声。
“要来。”方如练起身往卧室走,“你们开车过去的?”
“没有,我们走路过来的,你开车来吧,走路好冷,一会儿我们坐车回去。”
方如练:“好。”
挂断电话,方如练换了身衣服,把方虹给她织的大红色围巾系上,下楼开车。
这么晚了路上还是很堵,红色的剎车灯连成一片,和街边的大红色灯笼一起,映照出路边行人喜气洋洋的脸。
停好车,方如练费了点劲才在人群裏凭着鲜红的围巾找到穆云舒和方知意。两人正围在一个套圈摊子前,看得入神。周围密密地围了好几层人,都踮着脚朝裏看。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和摊主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方如练见缝插针地挤进去,轻轻拍了拍穆云舒的肩膀。
女人回过头来,眼皮和鼻尖都有点红,方如练吓了一跳。
穆云舒笑了笑,“太冷了,给我冻的。”
“我就知道!”居然是走路过来的,那得冻成啥样了,方如练偏头看了看穆云舒身旁的方知意,脸和鼻子都有点红,“还好我带了暖宝宝过来!”
她穿得极厚,帽子口罩围巾全副武装,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动作笨拙地在厚厚的衣兜裏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拿出几片暖宝宝,献宝似的递给穆云舒和方知意。
“和方虹打麻将超无聊的吧?”方如练一边看着别人套圈,一边随口吐槽,“我真是搞不懂麻将有什么好玩的,只觉得吵。”
她想起小的时候方虹有阵子上头,还想在家裏安一臺麻将机,好在被她和穆云舒坚决反对掉了。打麻将噪音太大,洗牌声哗啦作响,隔着几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别想睡个好觉。
穆云舒笑了下:“偶尔娱乐一下还可以。”
目光温柔,声音温和,呼吸在围巾边缘化作了一缕白雾,很快散了。
方如练亲昵地搂着穆云舒的一侧手臂,忽而探过头,朝穆云舒另一侧的方知意扬了扬下巴:“方知意,想不想玩一把?”
方知意还在犹豫,方如练已经开口:“老板,我要二十个圈。”
方如练拉着穆云舒要走过去,穆云舒忙笑着摆手:“我不玩,你们玩就行,我给你们拍照。”
方如练只好松开她,回头冲她举起来的手机比了个耶,“记得开美颜哦。”
经过方知意身边时,她自然牵过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一怔,随后听见方知意轻声说:“我不会这个。”
“我教你。”
方如练脱下帽子,抬手给方知意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将帽子轻轻压在方知意头上。
方如练取出一个藤圈,侧身站到方知意身后。
“手腕要这样放,”她右手轻轻托住方知意的手腕,左手扶住她的肘弯,将僵硬的手臂调整到一定的弧度,“想套哪个大胆地扔过去就行,二十个圈呢。”
这东西就跟刮彩票似的,涂个开心。
话虽如此,但接连扔了十个圈一个都没套中,方知意还是有点不开心,她下意识朝身边的方如练看去,方如练轻轻笑:“没事。”
扔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终于套中前排的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偶。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只是接下来三个都没有套中,方知意把剩下两个圈递给方如练,“姐姐你来?”
方如练轻轻摇头,绕到她身后,右手向前一探,握住了她捏着圈的那只手腕,左手随即从后方覆上来,严丝合缝地拢住方知意的整个手背,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裏。
方知意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侧过头,目光越过肩线飞快地瞥向穆云舒。
穆云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举着手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一顿。
“想要哪个?”方如练问她。
方知意愣了一秒才回神,长睫颤了颤,她抬眸看向前方铺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玩偶,“鸭子。”
那是一只很大的玩具鸭,通体明黄的绒毛,配着橙红色的扁嘴巴,被老板特意摆在最后一排,是个遥不可及的奖励。
方如练低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温热:“好。”
她握着方知意的手,带着她一起轻柔而坚定地摆动了两下,随后手腕灵巧地一抖——藤圈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套在了那只鸭子的长脖子上。
周围一片欢呼声,老板边笑边过去拿那只大鸭子。
方知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耳侧又有温热呼吸靠过来:“还有呢?”
还有一个圈。
方知意抬手指了指另一边,“那个。”
是葡萄形状的玩偶。
方如练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好。”
藤圈从两人手中飞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形,轻轻落在了葡萄柄上。
比上一次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瞬间炸开。
方如练走过去拿玩偶,老板把玩偶递给她的时候生怕她再来一回,脸上堆着紧张的笑,战战兢兢地夸赞道:“小姑娘厉害啊!”
方如练说:“是我妹妹运气好。”
方如练读书不太开窍,偏偏在这些旁门左道上的玩乐有天赋也有勤快。只是很多年没玩了,没想到今天手感这么好。
大约是因为方知意在。
两个大玩偶,方知意抱一只,方如练抱一只,穆云舒走在中间看手机,说方虹一会儿也要来。
“她不打麻将了?”方如练惊奇道,“输钱了?”
穆云舒道:“应该是赢钱了。”
穆云舒猜得没错。
方虹的确是赢钱了,脸上喜气洋洋的,当场就从兜裏给她们三人各分了五百,大气得方如练嘆为观止。
“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方虹没忍住抬手揪了揪鸭子的嘴。
“她们套圈套来的,正要拿去车上放呢,一直抱着也太冷了。”穆云舒解释。
方虹惊奇道:“套圈套中了这俩大个,可以啊!”
朝街头巷尾张望了一下,她挽着穆云舒的胳膊,“让她们俩自己去放就行,我是搭顺风车来的,我还没吃饭,好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穆云舒被方虹半推半就地带着向前走。
穆云舒忍不住回头,方知意和方如练的背影在鼎沸人声与斑斓灯火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一片模糊的喧嚣中,她忽而清晰地想起几个小时前——
方知意站在路灯下,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她,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妈妈,我喜欢姐姐。”
穆云舒被这句话击得溃不成声。
千万句不解的质问和辩驳在脑海裏盘旋冲撞,乱作一团,她想问为什么,怎么会,但又不知道从哪裏开始问。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那阵灭顶的悲伤中挣扎抬头,用尽力气问出那句在盘旋已久的话:
“这事,你姐姐知道吗?”
方知意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回答:
“她大概……并不想知道。”-
寒风割面,行人呵出的白汽模糊视线。一个个缩着脖子,脸颊冻出两团红晕,眼睛被风刺得生疼,泛着泪盈盈的光。
这是个哪怕哭了也不会被人轻易察觉的夜晚。
两道影子被风拖长,又吹散。
呼出的热气在口罩裏遇冷凝结,湿冷紧缚在脸上,方如练看着方知意正费力地将那只巨大的玩偶塞进车裏。
帽子下露出女孩毛茸茸的头发,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厚厚的大红色围巾裏,只露出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像一只储藏过冬粮食的、心满意足的小仓鼠。
方如练很喜欢方知意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专注神色。
她看了会开心,会食欲大增,会很想和方知意一起晒太阳。
鬼使神差地抬手,掌心竖着,挡住视野裏的那个人。
真小,半个手掌就挡完了,方如练嘆息,下一瞬指缝被拨开,方知意带着浅浅的笑出现她面前。
“干什么呢,姐姐。”
路灯把周围照得很亮,方知意歪着头,帽子上挂着的小球跟着晃了晃。
“在看你。”方如练伸手帮她把帽子拉好,“知道出门为什么不多穿点?”顺道摸了摸她耳朵,也是凉得要命。
“我已经穿得很多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把手伸到方如练口袋裏,“姐姐给我暖一暖。”
方知意的手的确很凉,方如练本来想拿出去的,想了想,还是用手掌包了起来。
方知意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嗯?”方如练莫名其妙,“我平时对你难道很差吗?干嘛这么看我?”
“没有,还以为姐姐要避嫌。”
方如练心头一哽,嘴硬道:“姐姐妹妹有什么嫌需要避的?”
“那要问姐你了。”
方如练:“……”
方知意嘴巴怎么这么厉害了?
她生硬地别开脸。
街边小店鳞次栉比,灯火通明。煎饼摊、糖炒栗子、关东煮、麻辣烫……热气在寒冷的空气裏弥散开来,零食小吃琳琅满目。
方如练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想吃糖葫芦。”
方知意偏头朝前面看了看,目光在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玻璃柜上扫过:“前面就有。”
方如练说:“想吃南门桥红绿灯旁那家的。”
这家糖葫芦算是在鹤栖小有名气的店了,用料扎实,外层的糖浆和裏面山楂的酸味正好中和,方如练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经常带着方知意去买。
那会儿方虹还没小发达,穆云舒私立高中的工资比较低,方知意和方如练到手的零花钱有限,方如练时常哄着方知意跟她凑一根糖葫芦的钱。
抛开童年滤镜,那家的糖葫芦确实比鹤栖其他糖葫芦好吃很多。
方知意说:“我们过去买。”
绕一段路而已,她和姐姐都吃过晚饭了,跟方姨她们说一声就行。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方知意低头看下手表,“那家店我记得营业时间是晚上九点,从这裏走过去要花十五分钟。”
她忽然抬眼,冲方如练挑眉,“姐,我们得跑起来了。”
方知意极少做这样张扬外放的表情,眼睛很亮,却丝毫不违和。望向方如练的笑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吹得方如练心口一滞,不知如何反应。
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破开人群,向前跑去。
风在耳边流动,街边的喧嚣被拉长揉碎,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璀璨街灯变成流淌的银河,迎面扑来的细细雨丝是漫天星辰,正朝她们涌来。
她听见方知意粗粗的喘气声,瞥见方知意嘴角不加掩饰的笑,于是她也跟着笑起来,在这湿冷的冬夜裏,漾开一片没来由的开心。
原本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落,温热地、意图明确地,紧紧扣住了她的五指。
一个荒唐又贴切的念头猛地撞进方如练心裏:
像一场不计后果的的私奔。
可惜鹤栖湿冷的冬天并不适合浪漫。
方知意没跑多远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松开手一把撑住桥边的栏杆。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强忍着肺部像被冷针扎着的刺痛,压着膝盖往前迈了几步。
她有点跑岔了气。
方如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裏去。戴着口罩本就呼吸不畅,被猛地爬起来跑步更是雪上加霜。呼出的水汽全糊在口罩内壁,湿冷地黏在脸上。
她嫌弃地扯下口罩,看着几级臺阶之上同样狼狈的方知意,喘息着提议:“要不……算了吧?”
她其实也没多想吃那串糖葫芦。
这裏人很少,一条河流从脚底流过,冬天水枯,她都没怎么听见水流的声响,只是咬着唇慢慢抬头,望着那道背影。
灯光孤寂地照下来,那道背影显得分外冷清,曾是她无数次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她艰难地抿了抿唇,和从前一样,她依旧望着她的背影,却是第一次在背后喊她:
“方知意。”
方知意闻声回头。她以为姐姐只是犯懒不想走了,于是忍着喘息伸出手想去拉她,甚至想好了解决方案——要么拉着姐姐一起走,要么就让姐姐在原地等,自己买了糖葫芦就跑回来。
她带着这样的念头抬眼,直直撞进方如练的视线裏。
方如练就这样迎上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自己破碎的声音:
“我是说,我们……算了吧。”
最终都是要这样的,她不能再拉拉扯扯犹豫不决。
许久。
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方知意笑了下,语气轻松地问:“什么意思?不要糖葫芦了?”她看了下手表,“就一百米距离,来得及。”
方如练看着她,
一字一句说:“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过往种种,前世种种,就永远成为过往。”
除了她们两个人再也没人能知晓的过往。
“你睡糊涂了。”方知意慢慢往下走,一级一级,直到在比方如练高一级的臺阶上停住。她俯身逼近,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她姐总爱满嘴跑火车,指不定又是在逗她。
可她看见方如练在哭。
泪水正顺着那张仰起的脸滚落,又急又烫。
方如练望着她,“我睡清醒了。”
声音异常颤,却格外清晰。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不停地眨,泪水晕开,视野一片模糊。喉咙被冷风一呛,她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如练忽然有些后悔。
不该在这个地方提的。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要以后两人真老死不相往来了,方知意想起的就是她此刻气喘吁吁、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
身前递过来一包纸。
方如练下意识伸手去拿,余光扫到那标志性的大红色围巾,她又不敢动了。
方知意一把抽出方如练的手,将纸巾重重拍进她掌心,“等我两分钟。”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方如练独自茫然站在冷风裏,狼狈地擦着眼泪鼻涕。
方知意这是什么意思?
行不行给句准话啊!怎么就走了?
还没等方如练想明白,方知意又回来了——手裏拿着根红红的冰糖葫芦。
方如练本来已经整理好情绪,甚至能对走来的方如练勾出一个得体的、像姐姐的微笑,偏头看见她手裏拿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眶又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来。
方知意经过她身边时没看她,也没喊姐,语气硬邦邦的:“我只买了一串,一个都不想给你吃。”
方如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只是并排往回走。
方知意还是心善,最后还是给她留了两个山楂,默不作声递给她。
方如练接过来,慢慢地吃着。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山楂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味道,和记忆裏的分毫不差。
嘴唇还残留些许的糖霜,舔一舔有点甜,方如练说:“那我们的事,就这样了。”
变成过往,谁都不要提。
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无法回应那份逾越亲情的喜欢。她亏欠方知意的,她会从其他方面弥补,连同过往所有的任性一起。
她会努力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姐姐。
方如练以为方知意如此和颜悦色,再加上这一路的沉默和妥协,是同意的意思,顶多就是有点埋怨她。
没想到方知意停下了脚步。
她偏头看向她,好整以暇地等着方如练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等着方如练眼裏漫上疑惑和侥幸的期待。
漆黑的瞳孔忽然溢出点不见底的情绪,方知意唇边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以为这是姐姐单方面的通知,原来还需要我口头应允啊。”
她眼神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随后,清晰吐出几个字:“好。那我也告诉姐姐——”
“你、做、梦。”
第112章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几人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各自回房躺下后,客厅的灯也随之熄灭。
这晚除了赢钱的方虹仍兴致勃勃,其他人都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一合上眼,方知意那张带着嘲讽的脸便浮现在眼前。方如练虽觉得十分美丽,但也觉得很难受——她不想要方知意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好像带了刺,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疼。
方如练耸了耸肩膀,心口疼的同时脑子也开始疼起来: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呢?
方如练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前的自己逼到了死胡同——当时自己怎么那么混账,一点后路也不肯留。
自作自受。
但凡只是自作自受她也认了,她做错了,她认罚。可是她不能把方知意牵扯进来,偏偏方知意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方如练感觉到巨大的无力,裹着被子在床上烦躁地滚了几圈,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甫一抬头,就看到了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裏的两个大红包——方虹和穆云舒给的。
鹤栖这边的规矩是毕业工作后就不用给红包了,但方如练毕业后的每一年都会收到整整齐齐的两份红包,直至方虹去世的那一年只剩一个,再后来穆云舒去世,一个也没有了。
方如练眨了眨眼,伸手把红包放到枕头上。
分量很重,红包不是那种普通的红包,外层红纸很精致,外面是金线勾勒成的福字,方如练不用想就知道这款式是穆云舒选的。方虹只会选那种最粗糙最实用的。
她偏过头,脸颊枕在枕头上,呆呆出神。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方如练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加上口干舌燥,她干脆下床穿鞋,正打算去客厅接杯水喝。
一拉开门,毫无征兆地,视线和客厅裏的穆云舒撞了个正着。
方如练腿差点软掉,幸而扶着门框,朝穆云舒扯出一丝心虚的笑:“穆姨……你,你怎么还没睡?”
穆云舒坐在沙发上,目光随即在她身上一定,随即笑道:“是小练啊,我睡不着。你呢,也睡不着吗?”
方如练朝饮水机走过去,“我口渴。”
接了杯温水端到穆云舒跟前,方如练又回去给自己接了杯冷水,“您想什么睡不着?学生的事?”她玩笑道,“还是白天输掉的麻将。”
穆云舒望着她,轻轻摇头,“我在想小意的事。”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凉了半截。
她死死盯着暖炉罩布上的花纹,用一种僞装出来的、别扭怪异的轻松语气问:“小意不是很乖吗?她能有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穆云舒欲言又止。
她至今仍无法完全接受方知意的性取向。而对于方知意喜欢方如练这件事,虽然同样在她接受的范畴之外,相比之下,却反而比较容易理解。
大概在自己离世后,两姐妹便被迫相依为命。
方知意性情内敛,生活圈极为封闭,长久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全部依靠的方如练,几乎构成她情感世界的全部。在这个由两人构筑的小世界裏,小意将对亲密关系的所有渴望与依赖,都投射向唯一可能的方向——她耀眼恣意的姐姐。
穆云舒蓦然惊觉,方如练陪方知意的时间远胜于自己。
她陪着方知意从出生走到二十六岁,方如练陪着方知意从两岁走到……七老八十,以家人之名也好,情侣之名也罢,她们走过了多年的风风雨雨。
穆云舒不知道她们前世有没有在一起。
大概是没有的,不然方知意也不会说那句“她大概不想知道”了。
小意喜欢小练。
那小练呢,她是什么想法?
穆云舒心口忽然狂跳起来。
她艰难地喝了口水,抬眼看向对面一头炸毛的女孩,“你觉得小意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方如练疑惑道。
穆云舒呼出一口气,望向方如练:“作为伴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噗——”
方如练一口水呛在喉咙裏,咳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抽纸去擦暖炉上的水渍,心裏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另一个则在拼命安抚。
“咳咳咳……我没事,呛到了。”方如练慌张摆手,“这个……穆姨你想得有点远了吧,小意还没上大学呢。”
能摊开问吗?穆云舒想。
穆云舒轻轻摇了摇头,心底还没把方知意从正统好孩子的轨道裏解放出来,“没什么,今天打麻将的时候我们正好讨论,就想了一下,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小意作为女朋友的样子。”
方如练一边擦嘴一边在心裏回答:脾气可臭可臭啦!片不知道去学,指甲不知道去磨,刮得她老疼……
余光触及穆云舒身影,方如练不敢继续想了。
“小练你呢,一直都没听你说谈恋爱的事,是没有喜欢的人吗?”
方如练的回答一向狡猾:“工作忙得很,再说了公司也不准公开,要赔违约金的。”
几个回合下来穆云舒依然一无所获,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到底有点沮丧。抬头瞄了一眼钟表,时候不早了,她忽然听到方如练的声音:
“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
方如练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信口拈来:“圈内人,暂时还不能跟穆姨你说,时机成熟我会带她回家裏的,到时候你和我妈记得给红包哦~”
穆云舒愣了一下。
方如练笑眼弯弯,好像正回忆着那人的模样,语气笃定:“而且她长得特别好看,绝对是长辈一眼就会喜欢的那种。”
穆云舒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难过。
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至少说明方知意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了,路的那边没有姐姐在接她,她撞了南墙还可以回头,她脱轨的人生还可以被拉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好。”
甚至在一瞬间有了个残忍的想法:或许可以由小练拉回来。
“怎么了?穆姨?”
今晚怪事太多,方如练的右眼狂跳不止。她心想:今天才大年初一,难道今年是犯太岁了,一整年都要这么水逆吗?
“小练,”穆云舒低头划开手机,斟酌着开口,“今天路上遇见孙阿姨,她说有个侄子和小意是初中同学,现在在鹭围大学读书。那孩子成绩好,模样也周正……孙阿姨想问,能不能把小意的微信推给她侄子。”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个恰当的理由:“我想着,小意现在高中,要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能向他取取经。你要不……问问小意的意思?”
这件事,非得小练来做不可。
穆云舒难过地想。
方如练低着头想:这事必须她去做。
穆云舒突然的试探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她必须自证。这没什么难的,她本就打算与方知意,同她们的过去一刀两断。
“好啊。”方如练一口应下,“不过这事等过几天再说,这会儿春节呢,跟她提学习她又要烦我。”
外面又有人放烟花了。
杯子裏的水干了又续,续了又干,方如练却仍觉得渴,从喉咙到心底都漫着一股莫名的煎熬,嘴唇也干得发紧。
她望向玻璃门外绽放的烟花,气冲冲地想:谁这么没素质,半夜两点还放烟花!吵死了!非得显摆那几个臭钱吗?
烟花在夜空绽开,星火如雨簌簌落下。
掩耳盗铃似的怒气慢慢消散。
她回想起昨夜方知意附在她耳畔说的那句“新年快乐”。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暖炉的火早就关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顺着膝盖爬升,最终爬到她颤巍巍的睫毛上,凝结成一颗颗水珠。
她是真的,要放弃方知意了。
————————!!————————
文案的“我和我妹轮流犯病”,终于要写到妹犯病啦!
第113章 :洗手。
大年初二过得比较无聊,哪裏都没去,方如练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一天,偶尔遇到方虹或穆云舒的亲戚朋友来家裏坐,方如练会友好热情地打个招呼,然后回房间继续躺。
无聊归无聊,总归是舒服的。
唯一的变数可能是方知意。
她一早上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方知意猝不及防践行她昨天说的那句“你做梦”,因而一直战战兢兢地玩手机,时不时胆怯地瞟方知意一眼。
方知意还是和从前一样,低头看书,偶尔抬头对上她瞟过去的视线。方知意再没有出现昨天晚上那种嘲讽或冷笑的表情,只是温和地朝她笑一笑。
好像她们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挺好的,方如练想:就这样默默退回姐妹的身份——昨天晚上可能小意心情不好才会那样说。
方如练笑了笑,把交叉迭着的两条腿上下调换,继续睡觉。
晚上可算把方虹穆云舒两个人盼回来了,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和两人说起明天去临溪镇看千灯会的事。
穆云舒笑道:“可以啊,这算是我们全家春节出行的第一个活动。”
方虹却用食指推了推额心,语气犹豫:“声音有点小……可是我明天还约了人打麻将。”
方如练一听,立刻坐直身子:“好,那明天你不去,我们三个去。”
“去去去!”方虹连忙改口。
“这还差不多。”方如练撩了下头发,大逆不道地用脚推了推她妈,不怀好意地笑道:“输钱啦?”
有输有赢才正常。要真让方虹回回都赢,她怕她妈会彻底爱上这项活动,那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方虹“啧”了一下,抬手拍方如练脚,“看你妈赌钱这么开心啊。”
“才不是呢。”方如练心情好起来惯会哄人,她歪头靠在方虹肩膀上,嗓音软甜,“是明天能和妈咪逛千灯会,我高兴。”
“好黏糊。”方虹笑骂,却也没把人推开,只是问,“你几号有工作?”
“十几号吧好像。”她懒得看手机,“对了,今年元宵节我有活动,晚会什么的,赶不回鹤栖了。”
方虹脸色一沉:“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以方如练的名气来说,那场活动出场费应该挺贵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把火气按捺了下去。
“算了,有小意陪我们。”
“她也回不去啊。”方如练耸了耸肩,目光一抬,和方知意的视线在半空交彙,“她们高三年级十二就得返校了,住校的得十一号回去。正月十五不是法定节日,而且也不是周五,学校肯定不放。”
见方虹似乎有话要说,她立刻笑盈盈地抢在前面:“去年放是因为元宵节在周六,本来就是正常周末。”
狐貍似的笑眼微微一眯,朝方知意挑了一下:“是不是啊,小意?”
方知意静静望着她,淡淡“嗯”了一声。
穆云舒低着头写教案,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小练你怎么知道的,之前我问小意,她说没通知。”
方如练得意地回看方虹,晃着脑袋“哼”了一声,“哼,家长群裏年前发的,谁教你们不看群消息,我都是这个咖位的大明星了,你们再忙能有我忙,还没我上心。”
方虹投降:“是是是,你对小意最上心。”
方如练尾巴还没来得及翘起来,闻言动作一顿,被这句无心之言戳中,连忙战术性喝水。
穆云舒有些悲伤:“那元宵节就我和方虹在啊?”
好歹是个不小的节日呢,两个人多冷清。
方虹想了想,提议:“不然我们去鹭围过?前提是你没有晚自习,晚上去鹭围的高铁最晚是九点钟的。”
穆云舒觉得可以,“春季学期的课程表还没排出来,到时候我看看。不过以往元宵节虽然不放假,但晚自习都是不上的……行,到时候我上完下午的课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元宵节的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明天的安排……
方虹说:“明天九点出发。”
方如练眼一闭,知道方虹又要“赶早不赶晚”,于是夸张地拖长调子,蹙着眉抗议:
“妈——人家是千灯会,是看灯的!”方如练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灯要晚上才会亮,九点钟出发,一个半小时车程十点半到那儿,你早上十点半看什么灯啊?”
方虹犹豫了一下,又说:“下午一点出发吧,怕晚了没有停车位。”
方如练手一摊。
穆云舒笑道:“下午四点半点出发吧,好歹是一个景区,停车位大概是够的,再不济也能停路边。灯会嘛,确实要入了夜才好看。”
方如练立刻竖了个大拇指,倾身伸手,和对面的穆云舒清脆地击了个掌。
安排完时间和交代多穿点衣服帽子口罩围巾,方虹抬头看了眼钟表,时间不早了,于是例行催人洗漱睡觉。晚上十一点,各回各屋。
白天躺多了,方如练这会儿还睡不着。
客厅熄灯十几分钟后,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卫生间,从洗漱臺底下的柜子裏摸出一包面膜,撕开包装贴上脸,对着镜子整理平整。
卫生间门忽然开了,方如练吓得心脏猛地一跳,扭头看去——是方知意。
“你怎么不敲门,吓死我了。”
方知意的动作顿了一下,静静看了对面的人两秒——黑色面膜遮住方如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她回手关上门,声线平淡:“边敷面膜边熬夜?”
“那总比单纯熬夜好。”方如练理直气壮。
方知意想了想:有道理。
默不作声往裏走。
不知是察觉到对方神色间渐渐绷起的紧张,还是瞥见了她下意识后退的半步,方知意唇角极淡地一勾,径直走到她面前。
方如练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后腰抵着洗漱臺,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轻颤:“你干嘛?”
卫生间的灯光白得晃眼,眼前人的眼眸是黑的,她看不清其中神色。
方知意缓缓抬手,像是要触碰她,方如练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洗漱臺冰凉的瓷砖上,她再无退路,上半身不由自主往后仰。
躲着方知意。
直到退无可退,方知意清浅的呼吸无声靠近,那双眉眼在强光下格外清晰,烫得方如练神志不清,以至于她忘了——她其实是可以推开方知意的。
那只玉白的手缓缓落在她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脸上那张冰凉的面膜上。指尖轻触,缓缓移动,细致地将边缘一处微翘的角落抚平,又将鼻翼旁的细褶轻轻压妥。
方如练不敢动,感受隔着一层冰凉面膜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力度。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又缓缓放松。
“以为我干什么?”
那道清浅的嗓音好像在轻笑。
方如练视线下移,落在方知意微扬的唇角上。
她果然在笑!
方如练刚要恼羞成怒,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从穆云舒房间方向传来的。
不好!
方如练连忙捉住方知意的手,把她压进靠着门的墙墙和洗漱臺的缝隙裏。玻璃门虽然不完全透明,但或许能从门上的影子判断裏面有几个人。
方如练压着方知意肩膀,另一只手放到身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说话。
要是穆云舒发现裏面是她和方知意,这跟捉奸有什么分别!
门外传来一声咳,随后是接水的声音。
方如练蹙眉,为保万无一失,她贴着墙悄悄挪了两步,伸手将卫生间的门轻轻反锁上。
“方如练?怎么还不睡?”
是方虹的声音。
一听是方虹的声音,方如练顿时松了口气,“拉屎呢……怎么听到你咳嗽了,你感冒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没感冒,只是喉咙有点干,没事。”方虹放下水杯,扭头朝卫生间门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你早点睡啊。”
方如练应:“嗯。”
直到门外脚步声完全消失,方如练缓缓吐出一口气。
扭头看见一脸看戏表情的方知意,想到她刚才故意为之的调戏,方如练气不打一处来。
但由于找不到合适且能说出口的发火借口,只好恶人先告状,“你干嘛呀!大半夜不睡觉!”
“哦。”方知意静静看着方如练,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认真和她姐解释:“手有点黏,来卫生间洗洗手。”
她说着便自然地走到洗漱臺前,伸手拧开水龙头。
“手有点黏……”
方如练蹙眉,觉得这理由有点突兀。
“手有点黏?”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在某个瞬间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大晚上的手有点黏?你——”
方如练气冲冲几步跨到洗漱臺前,整个人又惊又恐,几乎要跳起来:“你去那边洗啊!这裏是洗脸池!而且,而且你刚刚还用那只手碰我的面膜!方知意你恶不恶心!你讲不讲卫生啊!”
方知意垂着眼,一丝不茍地按照七步洗手法清洁双手,然后关上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姐,真的只是觉得手有点黏,不舒服。”
即便如今她对姐姐怀着别样的心思,也依然无法跟上对方跳跃的思维。她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姐姐,轻声说:“你想到哪裏去了?”
方如练:哈?
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飞速变化,方才那气焰嚣张的质问,变成中间的惊疑不定,最终只化作一个略显尴尬的:“……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场误会方知意也得负点责任,于是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是你的表述很怪,洗手就洗手,什么手有点黏。那么奇怪的表述,我当然会觉得你不讲卫生了。”
“哦?不讲卫生?”
方知意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微微仰起脸。灯光落进她清凌凌的眼眸裏,映出几分似笑非笑。
“姐姐,”她轻声说,“教我口你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讲卫生了?”
————————!!————————
姐:哈哈。
姐:救命。
第114章 :快要站不住。
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原本因理直气壮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此刻凝固在方知意带着笑意的目光裏。她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半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骤停的呼吸在下一瞬变得气势汹汹,方如练猛地别过头,没法面对方知意这句类似调情的质问。
一方面是震惊之下回过神来,不想继续这种暧昧,另一方面,她的脑子不可控地顺着方知意的话想起了一些不可说的画面——
散落的湿发,那双盛着水光和隐忍的眼眸,方知意跪在她膝间仰起的脸,还有……那因沾染了液体而显得异常糜艳的、通红的唇。
那是绝顶漂亮的画面。
以至于方如练多年来念念不忘,偶尔方知意懒得搭理她的时候,方如练就靠脑海裏回忆的画面聊以自、慰。
眼下想起来也……
余光瞥见地上影子又往前移,她低着头往墙边靠了一步,低声道:“小意……以前,是我不好,对不起。”
那时方知意还哭了,眼睛红红的,仰头瞪她。
浴室裏也和现在一样亮,刺得方如练几乎睁不开眼。方如练面色潮红,扶着瓷砖墙壁的手指微微发颤,快要站不住。
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方知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她伏在方知意肩头,低低地喘笑一声,气息还未匀净,下一瞬就化作一声闷哼——为了报复方如练最初强按她的头,方知意恶狠狠地咬了上来。
二十岁的女孩牙尖嘴利的,咬她胸口也毫不留情。方如练疼得直抽气,脖颈下意识往后仰,随即在那痛感裏品出几分畅快,于是挣扎着伸长脖子去寻方知意的唇。
后面是怎么来着……
噢噢,记起来了。
后来,她躺在地上经历了好一阵的小腹痉挛,后背磨着浴室冰凉的地砖。
她失神地望着浴室天花板流泪。
一言不发的时间太久,方知意后知后觉慌了神,把她拉起来抱在怀裏,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方知意确实是伤了她,但方如练却不是因为伤而哭。
她疲软无力地靠在方知意怀裏,没把因为爽哭的真相告诉方知意。因为方知意的愧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即使提出一些过分要求,方知意也都一一配合。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恶劣的姐姐。
方如练垂着眸,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正酝酿着怎么把道歉说得更有诚意,几根微凉的手指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颌。
指节微微发力,便迫使她敷着面膜的脸转了过来,对着方知意冷白的脸。
方知意的声音依旧很轻:
“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在回味?”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后知后觉心虚起来,压低声音说,“……现在没有。”
刚刚有。
方知意很大度地说:“有也没什么。”
面膜在方才的力道下微微移位,边缘刮蹭到眼睫,方如练难受地眨了眨眼。方知意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毛,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
方如练松了口气,全身刚松懈下来——方知意忽然去而复返。
一个轻柔的吻,猝不及防落在她干涩的唇上。
一触即分。
方知意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方如练怔住的脸上流转一瞬,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姐姐晚安。”
手上沾了面膜精华液,黏糊糊的,方知意重新洗了个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冷白的光从卫生间洒进客厅,一地冷寂。
方如练缓缓垂下眼眸,视线茫然地落在脚下泛着冷光的地砖上。
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嘴唇,极小声地说了句:
“晚安,小意。”
卫生间的灯熄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没下雨,且出了太阳。
金黄色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一片白光,看起来暖融融的。但实际上气温依旧不高,那点阳光出了刺眼之外起到的作用微乎及微。
临出门前,方虹瞥了眼那明晃晃却毫不发热的日头,对其余三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叮嘱多穿点。
“已经穿最多了。”方如练把大衣裏的保暖内衣和毛衣一一掀出来给她看。
随后抬手利落地拉过安全带扣好,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嵌入卡槽。她随即又觉得这样穿着实在笨重,略一犹豫,还是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方知意和穆云舒正坐在后座,低头清点着随身物品。方知意今天戴了顶毛茸茸的鹅黄色帽子,圆滚滚的造型压住了她额前的碎发。车裏暖气开得足,她似乎觉得有些热,随手将帽子摘了下来。
不经意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镜子裏,方如练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方如练心头一跳,做贼似的移开视线。
导航显示从鹤栖到临溪镇约需一个半小时。
方如练驶上刚修好的鹤安大道,道路宽阔,车辆稀少,一路畅行无阻,抵达临溪镇时比预期提前了不少。
景区内的停车场已经关闭,交警在路口指挥方向,引导车辆前往另一处稍远的停车点。
停车点距离千灯会入口还有约两公裏。
方虹正抱怨着不愿走那么远的路,谁知才下车没走几步,便看见门口的引导牌——景区提供接驳车,可免费将游客送至入口。
排队等车的人很多,眼下正值人流高峰。接驳车一辆接一辆地循环往返,四人只排了五分钟就顺利上车,到景区门口时正好六点。
景区门口已是灯火初上,不少灯组早已点亮。大片浓烈的红、绿、紫色光芒交织,绚烂夺目。方如练今天特地背了相机,这会儿半蹲着给她们拍照,嘴裏还指挥着:“妈,头往左偏一点……穆姨,笑开一点更好看!”
镜头偶尔也会扫过方知意。方如练会从取景框后探出目光,叫她:“小意,笑一笑。”
方知意倒也配合,唇角便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在门口拍了好几张单人照和组合照后,方如练停下动作,目光在往来人流中搜寻片刻,随即叫住一位面善的女生,脱下相机递过去,笑着请她帮忙拍张全家福。
一进景区,验完票,眼前顿时豁亮起来。到处是亮堂堂的灯组,引得人不住拍照、赞嘆。方虹和穆云舒没走多远就遇见了几个老朋友,当即热络地聊开,很快便沉浸在成年人的说笑八卦裏,十来分钟都没能往前挪动一步。
聊了好一阵才想起身旁还等着两个孩子,忙朝方知意和方如练挥挥手:“你俩自己先逛会儿,别走太远,等会儿再来找我们。”
方如练:“……”-
头顶是一片垂落的紫色灯海。
万千灯盏如藤蔓倒悬,密密匝匝,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浩瀚星河。流光轻盈悦动,深浅不一的紫色似有了呼吸,忽明忽暗,将周遭暗色浸染得温柔迷离。
周遭人潮涌动,方如练一个转身就瞧不见方知意了。
她慌张穿过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视线扫过身边攒动的人头,正焦急时,一转身,方知意靠在不远处的灯柱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几分钟前方知意试图牵她的手,理由是人多容易走散。方如练不肯。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走到方知意跟前,略一迟疑,伸手挽住了方知意的手臂。
紫色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光点闪烁。
方知意把手塞进方如练的大衣口袋。
“手冷。”她说。
那只手确实冰凉,碰到方如练的手指时,冷得像块冰。方如练的手躲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她的手又慢慢落回来,轻轻覆在方知意的手背上。
她想,只是给方知意暖手而已,应该算不得越界吧。
下一瞬方知意的手忽然在她兜裏一翻,冰凉掌心和温热掌心猝然相贴,方知意手指强势挤入她的指缝。
结结实实,十指相扣。
“小意,”她又用那种求饶式的语气说话,“你别……”
方知意没有看她,指节却暗暗发力,将那只想挣脱的手扣得更紧。
抬头望向不远处一座近五米高的“凌云仙子”彩灯,方知意说:“我有个朋友也在这儿,可能得过去打个招呼。”
“好啊,一起去。”她实在害怕和方知意单独相处,“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到时候方知意总不能还牵着她吧。
见了面才知方知意口中的朋友指的是时烟萝。
只是时烟萝旁边还有一个女人,长卷发,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穿得很厚实,但看出气质很好。
方如练觉着有几分眼熟,正定睛看去,女人却忽然抬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笑盈盈望向方知意:
“又见面了,知意。”
竟然是郝韵。
方知意对这样亲昵的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毕竟对方是大明星,两人也才见过几次,于是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郝韵似乎每次见到她心情都很好。目光在她鹅黄色的帽子上轻轻一停,唇角便弯了起来:“帽子很可爱。”
扭头,看向方知意旁边的女人,“这位是?”
方如练不得不摘下口罩,脸上挂着营业式的笑容,眯了眯眼:“郝小姐好。”
郝韵歪了歪头,重新将口罩戴上,笑眯眯的:“是知意的姐姐啊,你好。”
方如练扯了下嘴角,抬手将口罩扣回去。
时烟萝问:“你们刚来吗?”
“来了有一阵了,”方知意答道,“不过在门口耽搁了会儿,进来后又等我妈她们聊了好一会儿天,其实没逛几个地方。”
时烟萝摆了摆手,“其他地方没什么好逛的,都大同小异,一会儿到八点半再去看打铁花就行。”她说着,眼睛一亮,指向不远处灯火璀璨的摩天轮:“我们去坐那个吧?可以俯瞰整个景区的花灯,而且听说今天免费!”
方知意回头看向方如练,方如练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一起去吧。”
摩天轮果然免费,但大约是离花灯区较远,排队的人并不算多。等候区的廊檐下挂着几盏别致的诗词灯,灯面上映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诗句。
光影摇曳,方如练看着灯上的诗句,心想,这布置得倒是挺浪漫。
排了十几分钟后终于快到了,入口处有穿着红衣服的工作人员守着,似乎在和游客说些什么,嘻嘻笑了下,抬手按了一下开关,闸机打开。
方虹来了电话,问她们在哪儿。
方如练步子往前挪,“在摩天轮这儿呢,免费的,快到我们了。对了,你们要不要过来玩?”
“不来,那是你们小年轻玩的。我和你穆姨在昆虫乐园旁边吃东西,我们在这裏等你们,结束了过来啊。”
电话挂断,正好排到她和方知意。
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着示意:“开始吧。”
方如练莫名其妙:“开始什么?验票还是……这不是免费的吗?”
女生指了指旁边的牌子,“小姐姐,这是‘鹊桥’主题的摩天轮活动,是情侣才可以进去体验的。要证明你们是情侣我才可以放你们进去。”
方如练脑子瞬间宕机:“……什么?”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人约黄昏后”的牌子,闭眼,心中怒骂:这牌子放在这裏谁能注意到啊!而且,新春佳节搞什么鹊桥主题,园方是不是脑子有坑?
方如练一阵头疼——队伍排了这么久,再看方知意隐隐期待的眼神,她实在说不出“那算了”三个字。
她硬着头皮问:“要怎么证明?”
工作人员眼裏闪过促狭的光,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抛出三个字:“亲一下。”
见戴口罩的女人犹犹豫豫,工作人员眨了眨眼,善解人意地提示:“亲一下脸也可以的。”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两人不是情侣,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们又不是民政局的,刚才放进去的好多也都不是情侣,有的是朋友或者死党,还有的是亲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们乐意行这个方便,也乐得看热闹。
确实,都愿意结伴出来玩了,碰碰脸颊又算得了什么?更有兴致高的,当场就嘴对嘴亲上了——那种故意挤眉弄眼、亲完还要互相嫌弃地“呸”两声,专程来恶心对方的好朋友。
戴口罩的女人还是很为难的样子。
方如练没法不为难,她甚至回头向身后的时烟萝和郝韵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那两人神色如常,好像对“亲一下”这个要求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对正常姐妹来说确实没问题,但问题就是她和方知意本来就不正常。
“姐姐。”方知意忽然轻声唤她。
方如练下意识偏过头,却见对方向前逼近一步。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抵住冰凉的栏杆,“小意……情侣,我们不是。”
她执意要在这一点上划清界限,向来最是圆滑周全的姐姐,此刻却成了最固执、最不肯变通的顽石。
方知意再没靠前。
她只是静静望着方如练,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眸缓缓垂了下去,将所有情绪敛入无声的阴影。
一道身影倏然介入两人之间——
方如练辨认出那是郝韵,随即见郝韵极快地侧过头,扶着方知意的肩膀,在极近的距离裏贴近方知意的脸颊。
一声轻微的“啵”声在空气中清晰响起。
“现在,”郝韵已然转向工作人员,口罩松松挂在单只耳上,唇边漾开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闸机应声打开。
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方知意的肩,带着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当事人,径直走入通道。
方如练站在原地,表情空茫。
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115章 :“你找死?”
眼见那两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入口的拐角,而方知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方如练心头一紧,脱口喊道:“小意!”
她下意识往前追去,却被冰冷的闸机硬生生拦在原地。
方如练僵了一下,表情有点难堪。
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笑,方如练回头,只见时烟萝抱臂而立,望向她的眼神是看好戏的玩味。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得吱嘎响,只觉得这对姐妹简直不可理喻。时烟萝有病她是知道的,没想到郝韵也病得不轻。
她居然敢亲方知意。
……她怎么敢!
“两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剩下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气氛不太对劲,尤其是戴口罩的这位,虽然看不清全脸,但知道她气得不轻。工作人员顿时精神一振,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情感大戏,还是最狗血的那种。
这可真是——喜闻乐见!
口罩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工作人员正想打个圆场,却见那戴口罩的女人突然摘下口罩,一把拉过身旁短发女孩,气冲冲地捧住女孩的脸作势亲下去。
时烟萝肉眼可见地蹙眉——抬眸看到方如练放大的那张脸确实漂亮,于是忍住没把人推开。
她也不信方如练会真亲她。
在工作人员视线死角,方如练在最后一刻偏开角度,只亲在了自己拇指上。
饶是如此,刚一借位完成,她立刻松开时烟萝,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工作人员。
闸机“嘀”一声打开。
方如练看也不看身后,重新戴好口罩,自顾自快步朝裏走。才拐过拐角,就看见郝韵正低着头,贴近方知意耳边说话。
郝韵此刻摘了口罩,露出线条优越的侧脸和鼻骨,她望着方知意轻笑,眼神温柔,伸手自然地替对方理了理帽子。
方如练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方如练冷得骨头都在发颤,她缓慢抬腿往前走,艰难地想:她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前脚才认真和方知意说了要忘记从前,要当规规矩矩的姐姐。现在呢,她有什么资格这么生气?是她坚持不肯承认是情侣的,是她要把方知意推开。方知意那会儿是难堪的,而郝韵不过是替方知意解围。
更何况,迟早要这样的不是吗?
迟早有一天要这样的,不是郝韵也会是别人——方如练垂着眸想,总好过是她自己。
而且,方知意也没有拒绝郝韵。就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吗……为什么不回头看她,为什么不等她……生气了吗?
可方知意上次明明说和郝韵不熟,只见过几次面,可从郝韵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从方知意的反应来看也根本不是。
她颓然地继续往前走,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轻轻抬眸,不远处的方知意和郝韵一前一后进了摩天轮的轿厢。
时烟萝从后走了上来,见她戴着口罩也挡不住恹恹神色,不由得惊讶道:“你……你怎么了?”
刚不是还气得要命吗?
方如练:“没怎么。”
前面工作人员在催,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很快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匀速旋转,整片灯会的夜景在脚下缓缓铺展开来。
璀璨的花灯在脚下明灭闪烁,方如练低着头往下看,只觉浑身不自在——对面坐着个讨人厌的时烟萝,她能自在才怪。
时烟萝在看她。
轿厢缓缓升至顶峰,方如练终于受不了那道目光,抬头直直迎上去:“为什么一直看我?”
“小意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带着口罩那双眼睛也漂亮,亮晶晶的,生动极了。
时烟萝歪了下头,“不过我感觉你好像很讨厌我。”
她仔细回想,自己与方如练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自问从未得罪过对方。可每一次相遇,她都隐约察觉到方如练那份微妙而持续的不满。
方如练没否认。
讨厌的原因是这人总像个符号,每次出现都提醒方如练犯过的、无法弥补的错误。但这个原因显然不能说,于是她想了想,“小意还没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见过你,你蹲在路边抽烟。”
还叫她阿姨,十足的二流子。
方如练微微眯着眼,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不知是被郝韵管着还是开智了,如今的时烟萝举止和衣着打扮都得体了许多,至少安静不说话时,瞧着倒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噢……”时烟萝装模作样点头,实际上还是记不起来。
她眉眼一弯,带着几分狡黠辩驳道:“抽烟又不代表是坏人呀,方姐姐,刻板印象要不得。”
她说着,又朝方如练凑近了些,笑吟吟地:“再说了,我可是知意的朋友。您那么喜欢知意,能不能……顺带也爱屋及乌一下我?”
时烟萝喜欢漂亮的人,她觉得方如练的漂亮和她姐的漂亮不相上下。要不是察觉方如练对她的不喜欢,她说不准还是方如练的小粉丝呢。
她挺吃方如练的颜。
方如练轻轻蹙眉,不明白时烟萝到底想干嘛,想了想对方终究是方知意朋友,又想起前世时烟萝曾是她的粉丝,于是缓和语气补了句:“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归根到底讨厌的是那时候自私又懦弱的自己。
虽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裏去。
轿厢裏亮着暖黄色的灯,轻柔的音乐在狭小空间内流淌。
方如练望着对面斜倚在窗边、正专注俯瞰夜景的女孩,忽然开口:“你姐抛下你,和我妹妹一起去玩了,你一点都不生气?”
时烟萝闻声转过头来,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掌心托着腮,用一副了然的神情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方姐姐,对自己妹妹的占有欲,还是别太强比较好。”
方如练眼皮一跳,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勒住了她的头皮。
她忽地有一种感觉,她不光是被时烟萝羞辱了,还被郝韵羞辱了,甚至连方知意也在羞辱她。
忽而恼羞成怒起来。
后槽牙不自觉咬紧,方如练面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又转瞬即逝的弧度,倨傲地移开视线。
然而对方的羞辱显然还没结束。她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就听见时烟萝用一副轻佻的腔调说:“喂,你说点好听的哄哄我,我告诉一件你绝对会开心的事。”
方如练冷笑一声,懒得搭理,心裏更是懊悔方才那句多余的“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郝韵和时烟萝这对姐妹,她没有一个看顺眼的。
这摩天轮怎么转得这么慢?她想下去。
时烟萝看着对面女人的反应,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朝方如练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往后看:
“哎,我姐和方知意是不是在亲嘴啊?”
脑袋“嗡”的一声,方如练猛地回头看去。
方知意所在的轿厢与她们隔着两个位置,此刻正悬在摩天轮最高点的另一侧,两人各据一方,遥遥相对。
夜色朦胧,她看见方知意也正朝这边望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平静交彙。
方如练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开心?震惊,还是疑惑?
未等分辨,下一秒中间空置的轿厢悠悠转过,阻断了方如练的视线。
方如练收回视线,朝时烟萝平静抬眸,“要真亲嘴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时烟萝依旧笑盈盈的,耸了耸肩膀表示无所谓,回击道:“亲没亲嘴不好说,郝韵可是实打实亲了知意的脸。啧啧啧,福气大了,我上次想亲知意她都不给亲。”
方如练脸一下绿了。
时烟萝见状适时地收声偏过头,欣赏起脚下的夜景,将方才郝韵其实是借位、亲的是自己手背的事,默默咽回肚子裏-
方如练走下摩天轮时,郝韵和方知意早已等在出口处,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方知意面前,“妈妈和穆姨在昆虫乐园等我们,该过去了。”
她语气和缓,神色平静,与方才在轿厢裏对时烟萝脸色发青的模样判若两人。
方知意抬眸看她,眼尾弯起清浅的弧度:“好。”
她转向时烟萝与郝韵,笑着道别:“烟萝,姐,那我们先过去了,再见……”
手臂刚抬起挥手,腕间忽然一紧——
方如练利落扣住她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从尚未结束的道别仪式中径直带离,动作干脆得近乎失礼。
暖黄的灯光将两人交迭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长、扭曲,又在步履匆匆间破碎成晃动的光斑。
郝韵站在原地,望着那对在灯影中拉扯着远去的背影,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晚风裹挟着寒意掠过身旁,她将微凉的手举到唇边呵出一团白雾,转头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时烟萝,下巴朝另一条小径轻轻一抬:
“摩天轮也坐了,热闹也看够了,回车上吧。”
时烟萝跟在她身后,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小路僻静无人,唯有两排幽蓝的灯带在昏暗中蜿蜒,像一条沉入深海的荧光甬道。
郝韵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微微侧首,眉梢轻挑,看向那个停在几步之外的身影:“怎么了?”
时烟萝抬起头,静静望向她。
忽而箭步上前,一把攥住郝韵手腕,用力将她抵向身侧墙壁。
后脑勺砸在冷硬的砖石上,还未等郝韵反应过来,时烟萝欺身而上压着她的唇。
呜咽被封存在唇齿间,在寂静的夜裏尤为清晰暧昧。
短暂的挣扎后,郝韵一把将时烟萝推开,胸口剧烈起伏,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牙齿磕碰的刺痛,郝韵气极,怒骂还没来得出口,时烟萝又不管不顾地靠过来。
郝韵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抬脚,狠狠踹在时烟萝腹部。
力道一分不留情,时烟萝踉跄着跪在地上,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郝韵喘息着,舌尖舔过唇上不知是谁的血,一步步走回时烟萝面前。
俯身,抬手给了时烟萝一记清脆的耳光,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你找死?”
她声音低哑,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冰冷的怒意。
第116章 :“骗、你、的。”
时烟萝仰着头,头皮疼得厉害。昏暗光线下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只是小腹被踹得实在疼,她忍不住蹙眉,嘴角却又在笑,喘息着叫了声“姐”。
“怎么说我也是你妹,你下手也太狠了点。”时烟萝抱怨道。
其实不然。要知道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郝韵可是拿花瓶把她脑袋开瓢了,要不是家裏长辈极力劝阻,她只怕要魂归西天。
她姐今天算格外留情了。
“你应得的。”郝韵冷着脸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郝韵那一脚可半点没收力,她身形看着清瘦,却常年保持健身习惯,力道又狠又准。时烟萝捂着小腹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厉害。
膝盖应该是磨破皮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面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力道勉强站稳。
望着郝韵越来越模糊变小的背影,时烟萝伸手摸了摸被咬破的嘴唇。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残余的气息被收入口中,时烟萝试图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