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晚上十点,夜色浓重。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看着温暖,却没什么热气。
陆可骑着小电驴把方如练送到她家楼下。
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方如练差点被冻成傻子,僵直着身体下车。
陆可心情倒是不错,不知是第几次问起:“哎,怎么说我们也是发小,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女朋友是谁吗?我保证守口如瓶。”
方如练不知是第几次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陆可当然不信,毕竟方如练之前都专门给她打电话道喜了,暗恋多年终于两情相悦,以方如练的性子,怎么可能没有在一起。
“真没有,我不骗你。”冷风灌得方如练心口疼,她抬手把沾在唇上的发丝勾开,“回去注意安全啊,到家给我发信息。”
“真的?”陆可蹙眉,抬手把头盔扣紧,疑惑道,“为什么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在一起就是没在一起,你别问了。”她顿了顿,怕下次陆可又提起,,不由得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提了,你也别再提了。”
陆可:“噢。你明天几点的车?”
“一点半。”
陆可拧动油门,回头看了下来往车辆,忽而又想起几件事,“对了,你过几天是不是要和林柚清参加一个节目?”
方如练纠正:“不是和林柚清参加节目,是节目邀请了很多嘉宾,我和她都是嘉宾。怎么了,她是你新墙头?”
“我表妹喜欢她。”陆可挑了挑眉,“话说,你知不知道,你俩cp好像有点小火。”
其实更火的是方如练和郝韵的CP,主打一个竞争宿敌的设定。不过说是她俩的CP粉,倒更像是她们背后老板夏卫和戚许多年相爱相杀的延续。至于和林柚清的CP,很大程度上是林柚清单方面推动的。
林柚清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方如练的喜欢。被问最想和谁合作时,她会脱口而出方如练;被问最喜欢的演员,答案还是方如练;甚至连最喜欢的前辈,她都能说出方如练的名字,明明方如练也没比她早出道多久。
再加上之前两人在商场牵手出逃的视频极具氛围感,又传闻两人之前合作一部电影的时候,方如练对林柚清多加照顾,重重因素迭加吸引了一批忠实的cp粉。
方如练:“假的。”
陆可耸了耸肩,神色似有几分遗憾,“好吧。”
目送陆可骑着小电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如练这才转身上楼。
明天就要出发,行李却还一样都没收拾。方如练原本觉得自己东西不多,真收拾起来才发现竟塞满了整整一个行李箱。这还不算方虹硬要她带上的厚外套和各种吃食。
收拾完行李出了一身汗,方如练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好头发,方如练拉开门,穆云舒还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如练看了下墙上的钟表,都快十二点了,方虹和方知意都睡了。
方如练在沙发上坐下,探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本子,“穆姨先睡觉吧,明天再写。”
怎么老师也有寒假作业啊?
穆云舒打了个哈欠,笑道:“这几天白天都要去培训呢,只能晚上写。”
抬头看方如练,轻轻笑了下,伸手把她脑袋上一抹翘起来的头发捋平,“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我妈非要我把那几件保暖衣带着,重死了!”方如练趴在暖炉上,侧脸压在手臂上,“小意呢,她收拾得怎么样了,东西多吗?”
“就一行李箱,多倒是不多。”穆云舒的手顺势滑到女孩脸上,轻轻捏了捏,“我们家小练真是大明星,越来越漂亮了。”
小时候就跟个洋娃娃似的,皮肤白净,五官深邃,见谁都会笑,谁见了都喜欢。
方如练得意地哼了两声:“那当然,谁让我有个长得像大明星的妈妈和穆姨呢,跟好看的人待久了,自然也会变好看!”
穆云舒说不过她,只是笑。视线顺着女孩的鼻梁往下扫,穆云舒忽然顿了顿。
“小练,孙阿姨侄子那个事……”
算了吧,这事也不该小练来做。更何况如今小意也知道小练有喜欢的人了,应当会知难而退了。
方如练却弯了弯眼睛,迅速应下:“好啊,我跟小意说一下,鹭围大学的是吧,都是学霸,指不定真和方知意有话题呢。”
她笑了笑,抬眸看向穆云舒,“但我怎么听出穆姨你想撮合的意思,小意现在年纪还小吧。”
穆云舒摇头:“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她欲言又止,方如练心沉了大半,脸上却还挂着天真好奇的笑:“小意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穆云舒避开她的目光,眼帘低垂,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
猜对了,穆云舒看出来了——至少应该是知道方知意的取向了,至于对象,穆云舒或许还在猜测。
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方如练脸上仍挂着笑,垂着眼睫道:“哪有不正常呀?我没看出来,嗯……可能是高三下学期压力有点大?”
穆云舒“嗯”了一声,“可能。”
方如练坐起来:“那正好,孙阿姨侄子是吧,说不准真能开导下小意呢,我明天跟她说一下。”
她急于摆脱嫌疑,于是隔天十分突兀地,在方虹和穆云舒送她两去高铁站的路上说起这件事。
车裏光线昏暗,她和方知意坐在后座。她用一种起哄的语气撞了下方知意的肩膀,说那男生想要方知意的微信,和方知意还是初中同学,考上了鹭围大学。
“加上微信平时也能聊聊学习或者专业,反正你们都是学霸,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方如练盯着前挡风玻璃说。
方虹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满脸疑惑。
方如练这唱的是哪出?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她怎么听都觉着有几分牵红线的意思……真是活见鬼,方如练居然会替别的男生来要方知意的微信。
她的视线先是在一本正经盯着前方的方如练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向靠在后座、神情淡漠的方知意,最终带着未解的困惑转了回去,朝开车的穆云舒轻轻咳了一声。
穆云舒语气淡淡的:“我记得那孩子,人挺好的,当朋友处也不错,小意快高考了,压力大的时候多个人说话也不错。”
方知意微微偏头,目光轻轻落在方如练紧绷的侧脸上,“姐姐觉得呢?”
方如练身体不自觉绷直,盯着不远处红绿灯:“挺好。”
方知意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黑瞳在昏暗中难辨神色。
“我也觉得挺好。”-
说完那些话后,方如练是害怕的——害怕方知意生气。
但更害怕穆云舒发现。
但好在方知意并没有冷脸,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不管是下车后还是上了高铁,方知意的心情看起来都没受到影响。
方如练松了口气。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心头终究还是有些发闷。方如练将座椅向后调了调,又把车窗遮光板拉下,闭眼休息。
中途醒来几次,方如练发现方知意一直在看手机,视线无意间瞥过几次,都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小意。”
第一声方知意没听见,方如练叫第二声后,方知意才“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方如练的同时把手机反手扣在膝盖上。
“在跟谁聊天呢?这么入迷。”
方知意倒是没打算瞒着她,“姐姐说的那个男生啊。”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垂眼拧开一瓶水,“这么快就加你了啊。”
这么快就聊起来了?方知意向来都是很慢热的人。
她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才刚认识就聊这么多?对方很健谈?小心些,这种能说会道的最会哄人了。”
“不是啊。”方知意又垂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姐姐忘了,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也在鹭围大学,话说前世我在鹭围大学,我对他一直都没什么印象。”
“学校很大,不同院系不同专业,不认识也很正常。”方如练目光落在女孩不断敲动的大拇指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别开视线,“不休息会儿吗?老看手机习惯不好。”
方知意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方如练。
这一眼看得方如练有些无措,喉咙滚了滚,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少看屏幕,多看看绿色,对眼睛好。”
方知意把手机扣起来,“好。”
不到十秒,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方如练顿了一下才回头。
方如练蹙眉:“有点烦人。”
方知意拿起手机的动作顿了顿,“我调下静音。”
说完却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靠着车厢,低头带着浅笑看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回信息。
方如练望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饮料矿泉水有需要的吗?可乐、红茶、咖啡……您好,麻烦让一下~”售货员推着堆满餐盒的售货车,声音清脆穿过车厢。
方知意闻声侧身让开通道,低头将编辑好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手机紧接着震动两声。
【时烟萝:???】
【时烟萝:给我发一篇《出师表》什么意思,拿我当背诵机器?还有滕王阁序,方知意你是不是学疯了】
那道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依然明晃晃地落在方知意侧脸上。
方知意不动声色地继续编辑消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点击发送。
【时烟萝:?】
【时烟萝:好吧,高考加油。】
等到把《滕王阁序》和《赤壁赋》一句句背完,方知意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
“不会一直都在跟那个男生聊吧?”
身旁人冷不丁发问,像是忍了很久。
“不是姐姐让我跟他聊的吗?”方知意抬眸迎上方如练微愠的目光,她微微偏头,“姐姐现在又是在气什么?”
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拧开瓶盖,“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们聊得有点太多了,而且你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偶尔找人说话可以,但别……”
方知意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渐冷下来。
冷声截断她的长篇大论:“道貌岸然的姐姐。”
方如练:“……”
她抿着唇,倏地垂下头,闭上双眼-
到达鹭围市高铁站时出了段小插曲。
几位眼尖的粉丝认出了方如练,好在她们并不狂热,虽然激动却很有分寸。看出方如练行程匆忙,便没有索要签名合影,而是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件自制的小礼物塞给她,恳请她一定收下。
方如练收下礼物连声道谢,匆匆走向出租车停靠点。几位粉丝依依不舍地跟着,目光好奇地投向一旁戴着口罩帽子的女孩。
口罩是方如练临出站时发现不对劲,快速翻出来给方知意戴上的。
方知意并非圈内人,她不想让她暴露在公众视野裏。
“是我妹妹。”方如练笑着解释。
“妹妹眼睛好漂亮!”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方如练拉开车门让方知意先进去,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后坐上车,朝窗外的粉丝们挥手作别。
半小时后抵达住处。
大半个月无人居住,屋裏显得有些凌乱。
方如练先整理出书桌让方知意补写寒假作业,自己则走进卧室收拾行李。把行李箱裏的物品归置整齐后,又开始打扫客厅。
一番扫地拖地后,许久不曾运动的方如练看着整洁的屋子,心裏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
回头想讨方知意几句夸夸,却发现女孩托着腮坐在书桌前,低头戳手机,似是在回消息。
方如练不太开心地想:有那么多聊的吗?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提早一天来就是留时间给方知意赶作业的,人家倒好,作业还没写完,忙着和才认识的男生聊天。
正想着,却见低着头的女孩忽然唇角一弯,轻轻笑了起来。
方如练心头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别开视线,拽着拖把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
水流声裏,卫生间的白瓷砖被灯光照得晃眼。心头那股火一点点被浇熄,转而漫上一种更沉重的情绪。
人家都说你道貌岸然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多管闲事。
只是到底还是不太舒服。
方如练走到洗手臺前打开水龙头,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放了满池子的水,她俯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水中,水花溢出,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抬头,看向镜子裏满脸水痕的自己。
愣了好一会儿才察觉裤腿已湿透,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方如练缓缓回神,拔掉塞子放掉池水,正要转身回房换衣服,猝不及防撞上门边那道冷淡的视线。
方知意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灯光勾勒出女孩清瘦的轮廓,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竭力压下心口加速的跳动,方如练眨了眨眼:“聊完天了?”
明明刚刚已经说服了自己,一开口又带了压不住的醋味。话出口后又开始懊悔,方如练慌张补救:“你知不知道你明天要返校了,作业补完了?”
“补完了。”
又没话讲了。
“噢。”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你要用洗手间吗?我先出去。”
那道影子纹丝不动。
方如练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也没动。
“姐姐给我推的那个男生叫陈敬华,鹭围大学电信学院的大一学生,和我是初中短暂地同班过一个学期。”方知意语气平淡,“刚加上好友没说几句话,他就告诉我喜欢我很多年了,问我晚上有时间吗,方不方便出去吃个饭。”
卫生间的灯光嗡嗡作响。
方知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姐,我晚上有空吗?”
喉咙很难受,像吞了刀片。
方如练咬紧后槽牙,一时分不清她话裏的真假。她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一声轻笑。
白色地砖上的影子往后退了退,方知意转身朝外走去,“嗯,我换衣服出门了。”
“小意——”
方如练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喊出了声。
方知意脚步一顿,慢条斯理地侧身回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忽地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落在方如练泛红的眼圈上,眸色骤然一沉。
倏地折返,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冰凉手指猝不及防钳住方如练的下颌,力道毫不留情,硬生生将她的脸拧向一旁的镜子。
“红着眼睛干什么?”另一只手滑至方如练腰间,骤然收紧,将人抵在洗漱臺前,呼吸贴在方如练耳畔,“是哭过了,还是正准备哭?”
方如练偏头躲开那阵让人战栗的呼吸:“小意……”
“这不正是姐姐想要的吗?把我推给谁都行,只要不是我亲爱的姐姐。”方知意报复性地掐着她的腰,掐着她下颌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她按进镜子裏。
“多伟大啊,善良的姐姐良心发现,要帮她亲爱的妹妹治同性恋呢。”
方知意看着镜子裏因疼痛而挤出生理性泪水的漂亮脸蛋,这些天压抑的怨怼和不甘在此刻轰然决堤,她盯着方如练,几乎想就这样掐死她。
“姐姐,你自己数数……”声音轻得像嘆息,指腹却狠狠碾过对方下唇,往裏横冲直撞,压住裏头试图挣扎的舌尖,“这是你第几次抛弃我了。”
“小意,方、方知意——唔!”
指尖深陷进软肉,她听见方如练痛苦的闷哼,她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冷得骇人:“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靠近我又推开我,又自以为是地感动自己,好像多挣扎、多痛苦。明明只是为了图自己爽快。”
方知意手上骤然加力,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裏狠狠压去,“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唔……”方如练被这粗暴的动作捅得一阵反胃,恶心感直冲喉间,呛得她泪水盈眶。她拼命去掰方知意的手,指节发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辩白:“……我没有……”
方如练的力气在方知意之上,若真要挣脱并非难事。可此刻方知意像是疯魔了一般,任凭指节泛红、掌心发痛,仍死死钳住她不肯松开。
方如练舍不得伤她。
“没有吗?”方知意轻轻抬手,逼近她耳侧,一同望向镜中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姐姐其实……从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吧?你从一开始就在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是我回来了。”
她声音渐冷,“你根本不愿意是我,你巴不得我没有重生——你想要的是十八岁的方知意,不是我。”
气息拂过方如练通红的耳廓,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像在哭,“因为我,太麻烦了。”
“十八岁的方知意多乖啊……你会把对我的亏欠,全都弥补在她身上。你会从一个拉妹妹下水的罪人,变成拯救她的圣人。”
方如练彻底僵住了。
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每一滴眼泪都像是在佐证方知意的指控。
是,她是罪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方知意,只会不断给她增添新伤的罪人。
“说中了?”方知意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泪同时滑落,“可惜了……站在这裏的,是我,不是十八岁的方知意。”
她轻轻挑过方如练的下巴,将那张脸转回来,逼她直视自己。望着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方知意哭着笑着,残忍宣判: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话音未落吻先落。
但又不像吻,更像是一场惩罚。
唇齿间毫无温情,只有咸涩的泪与不容抗拒的力道。方如练被她禁锢在镜前,所有挣扎被吞噬,只剩破碎的呜咽在交缠的呼吸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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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明天妹能eat到这个姐吗?
第122章 :“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卫生间灯光冷白,洗漱臺面上的水很凉,沾湿方如练腰间的布料,往裏浸着寒意。
方知意的唇齿也是凉的,冷硬得像冰块,带着狠绝的寒意往裏撞。方如练两手撑着洗漱臺,拼命往后仰头躲避,下一瞬掐在她脖子上的力度骤然变大。
下唇传来一阵锐痛,方如练闷哼一声,齿关松了几分。
于是方知意的舌头就着这个破绽长驱直入,蛮横又带着报复性的快意撬开对方的最后防线,带着血腥味在方如练口中肆意侵略。
方知意摸到她滚烫的泪,听见她在愈发深入的吻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方知意一边吻她一边想,有什么好哭的呢?是她抛弃她,是她不要她,该哭的是她才是。
姐姐向来最会演戏,最擅长表演深情。
只是唇上的触感真实温热,方知意也真的很久没亲她了,久违的、独属于姐姐的气息顺着唇舌缠绕上来。
带着惩罚和试探意味的吻逐渐变质,唇齿交缠间,那点刻意压出来的冷漠在慢慢融化。
冷硬的吻也在慢慢融化。
大约是因为被说中了,对方知意怀有一点愧疚,方如练的抗拒聊胜于无,抵在她肩膀的手卸了力度,轻轻搭着,隐隐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或许只是短暂的妥协,但在方知意看来更像邀请。她用力吮着那两片柔软的唇,不紧不慢地勾缠对方躲闪的软舌。
水声细微而粘稠,伴随着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方知意明显察觉方如练身体的变化。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软,初时的紧绷逐渐融化在升温的体温裏,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战栗。
以及特别小声的:“小意……小,唔——”
手顺着滚烫的脸颊往下滑,指尖带着凉意,慢条斯理抚摸过那截精致的锁骨,掌心下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方知意微微偏着头轻咬方如练的舌尖。
掌心最终覆上柔软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清晰感受底下失了节奏的、急促的心跳。
手腕在下一瞬被方如练的手牵住。
方如练抬眸望来,眼中水汽氤氲,眸光已不甚清明,声音轻哑却清晰:“方知意……别再继续了。”
喘息未定,方知意的唇又迎了上来。
光滑的镜面不知不觉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随后又被抹开几道凌乱的痕迹。
一只手滑到方如练腰间,灵巧地钻进衣摆,冰凉的掌心指节贴上细腻温热的肌肤。
身体瞬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方如练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声音裏带着真切的慌乱,“方、方知意!”
她神色严肃,试图用姐姐的威严吓退方知意。
唇瓣从侧脸分离,方知意抬眸看她,微凉的掌心扶着她滚烫扭动的腰:“嗯。”
方如练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她脸上湿漉漉的,黑色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上,映衬出一种惊心动魄、浓烈又脆弱的美。此刻眼圈泛红,裏面荡着水光。
趁着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方如练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知道方知意心裏憋着火,方如练抿了抿唇,软下声音道歉:
“小意,今天的事是姐姐不对,姐姐跟你说对不起。”
她撑着身体站直了些,下半身不可避免地和方知意挨近,方如练朝腰后伸手,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掌,“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冷白的光线从头顶刺下,方如练眼睫落了颗水珠,灯光照映下晃得她眼睛疼。
眨了眨眼睛,那颗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又被方知意截住。
“浪费时间?”
方知意掐着她脸颊的手猝不及防用力,方如练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郁的眼。
这双曾被方如练笑着夸赞“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刺痛和一种更为深沉的失望,方知意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
“如果姐姐一直是这么想的,那我这段时间……也确实在浪费时间。”
什么怕家裏人不同意,根本就是方如练的借口。
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和自己在一起,她那么能说会道,最懂得哄方虹和穆云舒眉开眼笑,偏偏在这件事上选择缄口不言。因为她根本就没这个打算,这只是她抛弃自己的缓兵之计。
只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次次信了大骗子姐姐的犹豫与为难,和家裏人出柜试图说服母亲,给这份感情博一个未来。
可是方如练不要。
方如练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掐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松了几分力度,下一秒却带着狠劲覆上了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虎口卡住下颌,掌心紧紧压着方如练喉咙。
连着心脏的脉搏在掌心下疯狂跳动。
方知意恨不得掐死她。
方如练咳了两声,因呼吸不畅脸颊迅速满上一层红色,她仰着头感受着喉咙被慢慢锁紧,却并未挣扎——相比于那些暧昧不清的亲吻,她更愿意方知意掐她。
那张脸又靠了过来,唇色被抿得带了一层苍白的青色。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少浪费点时间。”
呼吸再次被堵住,方如练瞪大双眼。
方如练严防死守,打定了主意不张嘴。
下一秒,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方知意直接扯开了她的衬衫。
纽扣迸溅开来,清脆弹跳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她赤裸的肌肤一阵战栗。
震惊还未来得及化为挣扎,一只冰凉的手已贴着她后腰往下。
“方知意!”她惊喘着弓起腰,猛地并拢双腿试图阻止,却被方知意冰凉的体温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知意冷眼看着她神色慌张,趁着她因冷意而微微松懈的瞬间,膝盖往上压入。
手被温热体温裹住。
方如练抵住方知意的肩膀,被迫仰起的脸上,眉头痛苦又难堪地蹙着,她艰难吸了一口气,“滚——”
怒斥被重新落下的吻堵回喉咙深处。
一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在亮堂堂的卫生间裏响起,冷光从天花板落下,光洁墙砖上映出扭曲挣扎的身影。
哐当——
一阵混乱的撞击声,方知意被她猛地推开,重重撞在身侧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噼裏啪啦摔落一地。
灯光有些晃眼。
方知意闷哼一声,手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有点烫,似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小意!”
方如练慌张冲过去扶住她,“你没事吧?”
方知意偏过头,视线却低垂着没有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方如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惊觉自己前襟大开,胸口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
她顿时手忙脚乱地想要扣上衣服,却想起纽扣早已在方才的撕扯中崩落。单手拽着衣服,她抬头看向方知意,没看见什么显而易见的外伤。
于是拽紧领口,快步冲回卧室。
锁上门,方如练重新找了件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把裤子和内裤换了。
视线扫过那件被扯坏的衬衫,方如练微微蹙眉,偏头看向镜子裏的自己——脖子上几道鲜明的红痕,脸颊上残留未消的指印。
以及唇上的伤口。
方如练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罐子被扫起,装进塑料袋裏。方知意正弯腰提塑料袋,转头看见她,视线顿了顿,又移开。
方知意提着袋子往外走,神色淡漠。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对不起。”方如练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撞到哪儿了?”
她听见那声“咚”了。
方知意停下脚步,偏过头,沉默地看着她。
方如练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探向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没有躲,视线顺着垂下来,落在方如练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方如练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额角上凸起一个青色的肿包。还没等她细看,手腕便被对方抬手拂开。
方知意一句话没说,提着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方如练僵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门开了又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后,楼道裏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了-
春寒料峭,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屋裏很冷,沙发上堆放着衣服和杂物,粉丝给方如练做的手工小礼物放在茶几上还来不及收拾。
方如练蜷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抵着膝盖,伸手按亮手机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颊,她偏过头,瞥向屏幕上的时间。
方知意已经下去四十分钟了。扔个垃圾而已,花费的时间未免太长。
不知是第几次点进和方知意的微信聊天界面。
她二十分钟前发出的那条消息:【小意,你去哪儿了?】
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最底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方如练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心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给方知意打了个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五秒电话被挂断了。
方如练怔了怔,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这次甚至没超过三秒,听筒裏又传来忙音。
第三通,被挂断。
第四通,无人接听。
第五通,依旧无人接听。
……
直到第八次重拨,电话终于被接起。
“小意,”声音裏带着欣喜和忐忑,又怕惊扰了对方,故而放得很轻,“你……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方如练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听筒裏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约会呢。姐姐不是说我和他共同话题很多,让我跟他多聊聊天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几乎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在骗我……天快黑了,你现在在哪裏?”
“嘟——”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
等方如练再回拨过去,听筒裏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设置呼叫转移……】
方如练沉默地垂下头,肩背往下弓着。
方知意在鹭围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时烟萝一个。但方如练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略作思索,点开了微信列表裏的“郝韵”。
这还是先前因工作关系加上的微信。
方如练猜测这多半不是郝韵本人,而是助理或工作室在打理,但她还是试着发了条消息,询问能否提供时烟萝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郝韵回复得很快,问她原因。
她略作斟酌,回复道:【方知意和我吵了架,现在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时烟萝了。】
【郝韵:没有,时烟萝跟我在一起,方知意不在。】
消息下方附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郝韵:时烟萝给她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找她。】
方如练回:【谢谢。】
和郝韵的对话到此为止。
再次尝试拨打方知意的电话。
这次终于不再是呼叫转移,铃声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通了,她着急道:“小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和一阵阵拍岸的浪涛声。
她在海边。
方如练猛地坐直身体,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失声喊道:“方知意!”
“姐。”
夜晚的海是黑沉沉的,海浪也融进这片浓稠的墨色裏。方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颤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哽咽,“告诉我一句实话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的?”
她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海水浸透沙砾,寒意从身下蔓延,浸湿了裤子。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她也是呆坐在这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守着不肯归来的魂。
“小意……”方如练的哭声传来,像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我没有不要你,你在哪裏的海边,我、我去找你!”
“你总是撒谎。”她仰起头,声音裏带着疲惫的嘆息。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前世都立了遗嘱了,为你死后我的生活做足了安排。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却还是偷偷准备后事,连墓碑都安排好了……你,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哪怕方如练最终并非死于自杀,但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甚至几乎付诸行动——离最后一步,只差一个意外。
现在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们在好转,她以为她们有个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方如练已经暗自做好了决定。
她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哪怕有再多不舍,再多爱意,她总是方如练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的那个。
她说:“我恨死你了。”
闭眼,犹觉得这句诅咒不够。泪水滚落,她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复:“方如练,我真的,恨死你了。”
夜色浓稠,半分夜色也不见,海浪一浪比一浪大。
“小意,”眼泪淌了满脸,方如练声音裏带着哽咽,“遗嘱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后来真的没那样想了……我舍不得的。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你——”
她慌乱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不用了。”
方如练固执追问:“你在哪儿?”
方知意撑着湿冷的沙滩缓缓起身,“我会回来的,不用你担心。”
“多久回——”
方如练话还没说话,电话再次被挂断。
半小时后。
方知意推开家门,一抬眼,就看见方如练静静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红得明显。
她望着方知意,努力弯起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我做了晚饭……要吃一点吗?”
方知意低头换鞋,随后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方如练心头一涩,转身急忙跟了上去,“小意,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以后也不会做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倏地停住脚步,转头。
定定地看着她,冷冷道:
“可就算重来一百次,你依然会这么做。”
她扯了扯嘴角,“不为什么,就为了向我证明——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我有牵扯,以及向穆云舒和方虹证明,你真的只是个关爱妹妹的好姐姐。”
方如练睫毛轻颤,见方知意转身要走,慌忙拉住她的手臂,“我……”
“姐,我要洗澡了。”方知意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手,声音疏淡,“请放开。拉拉扯扯的,不太像姐妹该有的样子。”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径直进了卫生间。
阳臺的门没关严实,风溜了进来,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方如练走过去自己把门关好,又转身收拾起沙发上的杂物,换上新洗干净的沙发罩。一通动作下来身体暖了几分,方如练把茶几上放的东西清理了,顺手把粉丝送的礼物抱回卧室。
粉丝送的手工礼物她有个专门的地方小心存放。
只是床上有点乱,方如练先把几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柜裏抽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把旧的换下来。
正整理着,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她走到门边,果然见方知意从卫生间裏出来。
女孩才洗完澡,一张脸白皙得过分,头发吹得半干,松散地搭在肩头。夜晚天气凉,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冻得脸色微微发青,额头上青色的凸起也越发明显。
“我给你擦点药吧。”
如今爱人的身份没有了,姐姐的身份也岌岌可危,方如练有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势和方知意说话,因而动作和语气都有几分生硬。
方知意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方如练朝她浅浅一笑:“等我拿一下药。”
她记得床头柜的抽屉裏放着一瓶红花油。
蹲身拉开抽屉,方如练刚把药瓶取出,一回头,却见方知意悄无声息跟进了卧室,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方如练眼睫轻颤,犹豫地开口:“在、在这裏擦吗?”
方知意没有作声。
方如练抿唇笑了笑,像是自我解围般轻声道:“那……就在这裏擦吧,你坐着。”
方知意沿着床边坐下,方如练站在她身前,用棉签蘸了点红花油,微微俯身,小心涂抹在方知意额头的肿包上。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身下人一动不动,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方如练只听得见细微平缓的呼吸。
方如练低头给她抹药,竟然在这片刻的专注裏获得了几分久违的平静。
“好了。这瓶药你明天带回学校,记得每天擦两三次。”她轻声嘱咐,把红花油和棉签放在一旁,抬手在方知意额头肿包处轻轻打着圈,“擦完后要这样轻轻按摩,才能尽快散瘀。”
见方知意微微蹙眉,似是吃痛,她立刻放轻了力道。
擦完药,方如练抽了张纸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药油,轻声问:“明天几点去学校?”
女孩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裏,眼神有些放空,闻言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向她。
头微微偏向一侧,方知意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做一下吧,姐。”
第123章 :失控
卧室的灯不算亮,黄色的暖光,也并不刺眼。
方如练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像是仓皇逃窜的老鼠,被方知意拎着尾巴,一会儿松一会儿放地玩弄,她分辨不出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只想拼命逃跑。
刺鼻的药味随着空气缓缓流动,熏着方如练的眼。方知意的目光像个大灯泡似的悬在她脑门上,弄得她有点眩晕。
但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对方第一个犯错,然后顺理成章惩罚或是逃跑。
落在床边的斜影动了,方如练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
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但方如练还是吸着那口气。方知意向来不怎么和她开玩笑。
果不其然,坐在床边的女孩俯身向前,几乎是贴在她小腹处,仰着头,对上方如练低头躲避的视线,“这么说你会觉得轻松点吗?”
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方如练类似恳求的神色,语气惋惜地说:“好像并没有诶。那我不撒谎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不能跟姐姐学。”
膝盖分开了些,她猝不及防抬手抱住方如练的腰,把人往前揽了一步,用天真乖巧的表情仰头重复:“做一下吧,姐姐。”
方如练低头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了,“小意,别这样。”
方知意不想看她姐哭。她姐的眼泪最具有迷惑性了,她分不清那是真的眼泪还是让她心软的手段,于是干脆别开头。
脸颊靠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她感受到来自姐姐的气息和温软,语气到底软了几分,“既然决定放弃我,那就对我狠心一点,一点好都不要给我。”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未干的红花油,“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你是在训狗吗?”
“就算我们不是……”方如练摸她刚洗完的头发,触感很好,“我也还是你姐,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呵。”方知意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抬头望她,“什么妹妹,上过床做过爱的妹妹吗?将来和你对象介绍我的时候你要怎么说,你不嫌恶心吗?”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我暂时还……”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有对象了,只是怕将来方知意不好和对象介绍她。
“妹妹?”方知意嘲讽道,“呵,我忘了,你妹妹也很多。一个对你崇拜至极的亲妹妹,一个对你爱慕到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情妹妹,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好妹妹。把我这个……不知该怎么归类、属于你糟糕过去的人,随手塞进‘妹妹’这个分类裏,确实省事。”
一个是有无法割裂的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是有正当身份可以在一起的妹妹。只有方知意夹在中间,什么也不是。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方如练拿什么保证。
“小意和她们都不一样。”方如练捧着她的脸,“我只有小意这一个妹妹。”
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方如练,“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你发誓你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她很贪心,她要方如练毫无保留的爱情,也要那个独一无二的“妹妹”身份的亲情。但这也算不上贪心,这本来就是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方如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柚清,但还是竖起三根手指头,跟着她起誓,“我发誓,我只有方知意这一个妹妹,我发誓我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如果你要是有一丁点喜欢她——”
“如果我有一丁点喜欢她。”
方知意盯着那双眼睛,忽地不知道要她起什么誓。她想了想,看着方如练,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有一丁点喜欢她,如果你有一丁点把季小满当作妹妹,方知意就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望着那双无比郑重、甚至是带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方如练隐隐察觉,背负在她身上的罪孽或许比她认为的还要多。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裏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方知意眼中的兴奋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冰冷的审视。她看着怀中人游移的神色,语气陡然沉下:“你喜欢她。”
“小意,不要立这种誓约。”方如练向后退开些许,声音裏带着恳求,“要避谶。”
“你不喜欢她,不把季小满当成妹妹,誓约就不成立,谶言就不会应验。”她像是陷入了一个自我验证的怪圈,将方如练的抗拒视为最有力的证据,语气愈发偏执,“你喜欢她。”
方知意攥着她的手腕,忽地有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剎那间一切明了。
“你以前喜欢我的时候什么顾忌都没有,别说不是亲的,就算是亲的你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现在不喜欢了,所以一切都是阻碍,什么都是为难,连起个虚无的誓都无法做到!”
是了,姐姐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喜欢就要攥在手裏,不喜欢了就随手抛弃,肆意张扬,简单直接。
方知意的声音裏带了崩溃的尖锐,眼眶通红,“什么避谶,什么我永远都是你妹妹,说这种狗屁话你自己不会笑吗方如练!”
“方知意你冷静点!”见形势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是掐着她,方如练不得不提高音量,用尽全力往后缩,“小意,我可以发誓的!只是要换一个赌咒——呃!”
方知意毫无预兆松了手,方如练身体瞬间失衡,踉跄往后撞在衣柜上,吃痛的闷哼还来不及滚出口腔,就被冲上来的唇齿卷了回去。
“方知意!”
她又惊又怕,声音发颤,抬手想推开方知意,手臂却不小心扫过床头柜——
哗啦!
红花油的瓶子滚落到脚边,盖子没盖好,浓烈刺鼻的药液汩汩流出,棉签散落一地,粉丝做的手工礼物也未能幸免,一把塑料扇子从袋子裏滑落出来。
伞面上是印的一张照片,粉色背景,方如练定睛一看,照片上是拼的两个人——她和林柚清。
俨然是一把精心制作的cp物料扇子。
公司规定和个人偏好,她从来不收有关cp的东西,只是今天时间紧促她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就这样被混入其中。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弯腰去捡。
方知意的手比她更快。
转眼间女孩已经直起身,一只手捏着那片薄薄的扇骨,一只手死死压在方如练肩膀上。她扫了那扇子一眼,笑了一下,抬眼,目光却是诡异的温和。
方如练脸色煞白,“我不知道会有这个,今天事太多了,我没细看。”
虽然是实话,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更像是狡辩。
方知意顶着额角的青肿,静静看着眼前慌乱的女人,抬手将扇子递了过去:“拿着。”
不生气?
方如练半信半疑接过,另一只手仍戒备地挡在身前。下一瞬方知意抬手一挥——却并非冲她,而是“唰”地一声拉开了方如练身后的衣柜门。
方如练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侧头望向衣柜,方知意却忽地猛地拽住她手腕一拧。
扇子掉落在地,方如练吃痛抬手推拒,慌张中手好像碰到了方知意额头上的伤,听见了一声明显的抽气声。
她动作一滞。
不过片刻的犹豫,天旋地转间已被狠狠掼在床上。
不等她挣扎起身,方知意已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腰,用从衣柜裏抽出的一条丝巾,三两下便将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绑住。
“方知意!”方如练刚被压得动弹不得,声音终于染上惊惧,“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衣服被往上推,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腰,方如练疯狂扭动身体,呼吸颤抖:“方知意!方小意!你别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我可以解释的……那个扇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你不要这样,你松开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的体温从身后传了过来,沉沉的影子压在方如练身上。
“没有冲动,刚才就和姐说了,要做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她听见方知意说:“我绑得好吗?”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耳垂,“你教我的,姐。”
方如练在床上向来花样百出,也曾兴致勃勃地要教她很多古怪东西。彼时方知意只觉得不堪,偏过头不肯看,却被方如练强扳着下巴,逼她看逼她学。方知意学什么都快,纵然心裏抗拒,看了几回也就会了。
腰后那只冰凉的手不管不顾脊骨往上摩挲,方如练身体泛起一阵强烈的战栗,拖着腿往前爬。
这辈子还没有和方知意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此刻停下还可以回头。
“小意,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恐惧冲垮防线,方如练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眼泪成串滚落,在刚换上的浅黄色床单上落下几点暗色,“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是我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停手好不好……唔!”
那只手已钻到了她身前,方如练身体一颤,把头埋进被子裏压住即将出口的闷哼。
“是,你不值得。”
她哭得这样伤心,连带着方知意也掉了眼泪。滚烫的眼泪落进方如练侧颈,她忽而想起她前脚坚定地和穆云舒说她喜欢姐姐,后脚方如练就跟穆云舒说了有喜欢的人。
“圈内人,姓林。”方知意搂着她,流着泪笑,“可是我姓方,怎么办啊,姐姐?”
方如练扭着身子抵抗方知意上下乱动的手,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
下巴被捏住,脸上的泪被方知意擦掉,她看见了方知意眼中那点可怜的意味,小声哀求“……小意,你停手好不好。”
方知意忽然停了。
方如练来不及欣喜,方知意忽然又靠上前——用鼻子轻轻地碰了下她的鼻子。
“姐姐,你亲一亲我,我就不做别的。”
女孩红着眼,盈着泪,却还是对着方如练笑了下,可怜坏了。
“姐姐。”她撇着嘴又叫了一声。
方如练咬着唇,看着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为难。
什么都不应该做的,接吻也不应该做的。
“小意……”眼见那可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身下那只手更是往裏挤,方如练连忙说:“我亲!我亲!”
接吻总比真的发生关系好,她们还可以回头。
她盯着方知意的鼻尖,缓慢而又迟疑地靠了过去。
是个很轻柔的吻,她计划一触即分,后脑勺却被一压,她再没法退后,被迫继续这个吻。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鼻息交缠,吮吸勾挑,她曾教方知意的东西如今尽数反噬在她身上。
她没办法中断这个吻,也没法阻止这个尚且算温情的吻带来的一系列反应。
甚至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抗拒,一半沉迷。
直至冰凉的手指没入她体内,触感过分鲜明,她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神智。
不要。
她张嘴想喊,出口却是难堪的喘息。
不要。
方知意又来亲她。
“不要……”
她在交缠的唇齿间无助哭泣,咸涩的水湿了满脸。
拼命偏过头。
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身体深处炸开。
于此同时。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第124章 :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唔——”
双手早已挣脱束缚,方如练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
一股太过久违而显出几分陌生的快感正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攀爬,气势浩荡地把在喉咙反反复复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方如练眼前一片眩晕,几乎睁不开眼睛。
身体某处在一呼一吸发颤。
每一次呼气都化作一片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的视线。她费力睁开被泪水黏连的眼睫,向前望不见出路,回头看尽是狼藉的过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又犯错了。
脸埋进被子裏,方如练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厉害。
方知意细密的吻落在她赤裸的脊背上,当唇瓣触碰到那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时,方如练猛地一颤,肩膀不由自主折起。
蝴蝶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愈发清晰,像天使翅膀折断后,依然倔强支棱着的残翼。
她听到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撤出手,从后抱住她,偏头亲在方如练侧颈。身下那人只是轻微地躲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抗拒。
只是依旧抖得厉害。
方知意将她身子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通红脸庞。那双含泪的眼睛抬起来望了她一眼,又闭上——那眼神裏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失望,只是很难过。
“姐姐。”方知意搂着她,往前用鼻尖轻轻扫过她微凉的脸,“刚才……你回应我了。”
方如练依旧是闭着眼,因方知意的这句话而更加绝望,整个胸腔剧烈起伏,后槽牙死死咬住,几乎要喘不上气。
卧室灯光好亮。
像明亮刺眼的阳光,隔着一层眼皮把她的视野灼成一片血红。
方如练被晒得很疼,骨头疼,皮肤也疼,哪裏都疼。她埋着头蜷缩身子往方知意怀裏缩,试图借此躲避暴晒。
可是她又冷。
青灰色的湿冷从地板爬上来,无孔不入地侵入她,她冷得嘴唇都在打颤,睁不开眼,她听见细碎的雨声打在窗户玻璃上。
“姐姐……?”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慌乱,“姐!方如练!!!”
好凶。
脸颊被一双手捧着往上抬,她被迫睁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那双泛红的眼圈。
是小意啊……
方如练冲她笑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从眼眶弹出,顺着脸颊滚进方知意的指缝。
方如练因这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的泪水茫然一瞬,开口想要解释点什么:“我……”
很久没出门,她语言能力退化得厉害,支离破碎的词句堵在喉咙,怎么也碰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嘴唇无声开合了几下,耳边只剩下越来越响的雨声。她轻轻嘆了一声,朝方知意露出一个带着泪的、可怜兮兮的笑,生硬地岔开话头:
“……外面雨声好大哦。”
有点太吵了。方知意是不是没关窗户呀。
面前的女孩却蓦地愣住了,紧紧咬住下唇,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动不动看着她。
方如练眨了眨眼,往前亲了下女孩的脸颊,眉眼弯弯地笑:“小意好吓人。”
她听着这样的雨声总觉得害怕,于是往前拱了拱,想要埋进方知意的怀裏,却被一双手轻轻扶住了肩膀。
“姐姐,”方知意红着眼圈望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外面没有下雨。”
窗外夜色明净,晚风轻柔,月光安静流淌进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根本没有半点雨声。
她心痛难忍,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分得清现在是在哪裏,是什么时候吗?”
嗡——
世界骤然崩塌又重组,青灰色的雨雾急速退去,那些湿冷的幻觉瞬间消散无踪。
只有掌心的刺痛依然真实。
方如练眼睫轻颤,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这裏不是那间有着大落地窗的大房子,不是那段煎熬折磨的过往。
腿间传来明显的、湿滑的触感,胸口也疼得厉害。
方如练忽地意识到什么,紧紧攥住掌心,低头避开方知意视线,“……是我听错了。”
她猛地往后缩,从方知意怀裏挣扎出来,撑着手起身,“我……我想去卫生间。”
“我抱你去。”
“不用。”她拂开方知意的手,踉跄爬下床。
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下凉意明显,方如练低头看去,脑子顿时一懵。白花花的大腿在视野裏出现两秒,被一只手拿浴巾裹住了。
方知意半蹲着将浴巾扣好,起身把摇摇欲坠的姐姐带去了卫生间。
“我要洗澡,你先出去。”她闭着眼,疲惫极了。
“好。”方知意松开她,视线从胸口处一抹诡丽的红痕处扫过,随即低下头,顺手把卫生间的门带上。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低头就能把身上狼狈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卫生间内的主灯,只留外面洗漱臺上一盏暖黄的镜前灯。昏暗的光线斜斜漫入,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死死抿着唇。
后退几步,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封闭寂静的空间裏,身体的感知被放大许多倍——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腿间未干的湿滑,以及隐秘处传来的细微痛楚,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好像又听见雨声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
她讨厌下雨。
快步走进淋浴区,她猛地打开花洒,将水流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着整个空间,凉水浇湿了方如练全身。
方如练踉跄着转身,一把掀开马桶盖,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俯下身,扶着马桶边缘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呕——”
胃裏空无一物,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混着未干的黏腻顺着大腿滑落,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
反胃感一层迭着一层涌上喉咙,人越是清醒,反应越剧烈。哗啦啦的水声砸在地板上,几乎快要压不住她痛苦的干呕。
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这一波强烈的反应终于过去,嘴裏是难以忍受的咸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还是胆汁。
方如练虚脱地趴在马桶边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
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已被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方如练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想撑住马桶边缘站起来,双腿却一阵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女人挫败地跪在地上。
水流不断从花洒喷溅而出,冰冷的水珠不断迸溅到身上,迸溅到眼前,像下了一场绵绵的雨,眼前又开始发青发灰。
一片雾蒙蒙裏她恍惚间回忆起方知意亲吻她时的触感。
温香软玉,不过晃神一瞬便被勾得不知天南地北。
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像结痂的伤口被水浸透,那种熟悉的、带着痒意的疼痛被唤醒,再次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伏在马桶上,伸手去挠掌心——明明那裏什么伤疤也没有。
指甲很快在掌心抠出凌乱的红痕,方如练熟视无睹,反倒在这近乎自毁的剧烈痛楚裏,寻到一丝扭曲的宽慰。
身体一片冰凉,她面色青白,呼吸粗重跪在地上,想起多年前她沾沾自喜用这道疤逼迫方知意。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重生也无法弥补,她弥补不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透的方知意,更偿还不了前世那个因她而去世的穆云舒。
错误不是重生就能抵消的。
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现在又……
她闭上眼,想起家裏新挂上的那张全家福。
新一轮的反胃从喉咙翻涌上来,她脸色惨白,猛地俯下身:“呕——”
恍惚听见了什么动静,她抓着马桶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砰!
巨大的声响从门的方向传来,方如练猛地抖了一下,偏头朝门口看去。
方知意把反锁的门踢开了,面色沉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方如练下意识往角落处缩了缩——她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方知意,她不熟悉的,带着戾气又满身沉郁的方知意。
卫生间的灯被打开,方如练被刺得头疼,抬手挡了下光。
花洒的水被关停了。
方知意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旁边架子裏抽出干浴巾,将缩在角落的人裹住。她蹲下来,抬手想触碰她苍白如纸的脸,那人躲了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缩了回去。
“开了多久的冷水了。”
方知意用干浴巾揉她湿漉漉的头,自问自答:“十五分钟。”
那点未尽的呕意被方知意吓了回去,方如练抬眼看她,竟觉得方知意此刻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还吐吗?”方知意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毛巾擦她脖子上的水珠。
她语气愈发平和,方如练心裏越虚,又怕方知意伤心自责,下意识说:“晚饭没吃,所以有点……和你无关。”
“不打自招。”
方如练:“……”
方知意搀着她站起身,拿起毛巾像揉猫似的在她头上脸上胡乱擦拭,力道时重时轻,带着几分故意报复的意味。等擦干脸上的水珠,方知意将一瓶开了盖的漱口水直接递到她唇边。
“漱口。”
方如练顺从地含了一口,低头吐进马桶。
“继续。”
“再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
方知意抽走她身上已经半湿的毛巾,伸手调整花洒。先关掉固定花洒的开关,转而拿起活动花洒,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几秒后热水涌出,她立即关掉,将花洒头递给女人。
“衣服脱了,洗热水澡。”
腰下裹着的浴巾要掉了,方如练不得不用右手紧紧攥住才勉强维持。她下意识伸出空闲的左手,却突然顿了顿,随即换成左手重新攥着浴巾,转而伸出右手接过了花洒。
“你先出去。”
“好。”方知意望着她苍白的唇,眼睫低垂,声线清冷,“提醒一句,卫生间的门被我弄坏了,别想着反锁在裏面做些自残的事。”
方如练心头一紧,掌心隐隐发烫,“我没有自残。”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垂眸扫了她左手一眼,转身走了。
水声重新响起,镜子上逐渐浮上一层雾。
方如练冲刷着身上的痕迹,免不了要回忆,痛楚接踵而来,咬着唇难受掐了下掌心,偏头往门口看去。
方知意的影子像个门神一样,一动不动贴在玻璃门上。
她忍了忍,又移开手。
洗完澡才想起没拿换洗衣物,门神这会儿倒也有用处,方如练朝门外喊:“帮我拿件睡衣。”
影子离开了一会儿,又贴了回来,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装着衣服的小篮子被递了进来。
洗完澡,吹干头发,身体舒爽了许多,那些反扑的情绪已经褪去,方如练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方如练偏过头,望向门上那道沉默的影子。
方如练默默嘆了一声。
拉开门,方知意一动不动看着她,举起手上的东西,“擦药。”
方如练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我自己来。”
“好。”
手上的伤其实没有多严重,就是几道红痕,兴许明天就消了——她对自己倒也没有那么狠得下心。
客厅裏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棉签划过掌心的“沙沙”声。
方如练被这样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开口:“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我明天挂了个专家号,我们去一趟医院。”
手裏的动作停了下来。方如练垂着眸,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前世的病因是穆云舒的死,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指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重生后穆云舒尚在,那份病根便也散了大半。
只是她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如今又与方知意发生了实质关系,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这才猛烈地反扑回来。
看病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前世她吃的药还少吗?
她本来就对不起穆云舒,这件事永远无法化解。
应下只是为了让方知意安心。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方知意,犹豫道:“你要不……也挂个号?”
方知意的眼眸缓缓转向她,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有病?
方如练托腮:“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好。”
方如练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绞尽脑汁找些委婉的说辞了。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坐着,各自陷在思绪裏,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喉咙一哽。她抬眸望去,果然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双眸子轻轻一眨,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她的小意啊……
方如练心口一涩,她好像总在伤害方知意。
生前自以为是伤害她,死后留下误会害她痛苦那么久,哪怕是重生了,也要为了赎罪而伤她。
方知意有什么错?
她什么错都没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意。
“多大点事。”方如练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可那两行清泪仍在不断滑落。她看得心头揪紧,抽出纸巾上前轻轻为女孩拭去泪水,“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有点头疼,现在真的好了。”
她捧着方知意温凉的脸,“对不起,姐姐刚才吓到小意了。”举起左手给方知意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红了点而已,我就是手痒没忍住抠了一下。”
望着那双湿漉漉的可怜眼睛,她柔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方如练不忍看这样一双眼睛太久——总感觉再多看一会儿,就要被蛊惑着答应其他的东西。
她别开脸,余光扫过卫生间关不上的门,顺势转移了话题:“那扇被你踢坏的门……明天得找师傅来换把新锁。”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嗯。”
翌日两人一早就去了医院。
方如练正奇怪方知意怎么在周末挂到专家号的,就见她低头看着楼层导航,坦然道:“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
消毒水的气味在大厅裏静静弥漫。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精神科候诊区人不算多,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她们。除了常规问诊,还做了一系列心理评估和检查,直到中午才拿到全部报告和医生的诊断意见。
两人的诊断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方如练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即便戴着口罩也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说了没问题吧。”
进电梯又是一片沉默。
方知意盯着电梯壁上的影子,恍惚想起和医生的对话。
“如果她每次和我亲密接触后,都会吐……”
“她是您的恋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眼睫低垂:“她是我的妻子。”
医生明显一怔,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例行询问:“结婚多久了?”
大概是在国外结婚的。
方知意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快十年了。”
“啊?”医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低头再次确认病历上的年龄,“没有在开玩笑吧?”
这要不是玩笑,她立马就报警了。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我帮我家裏长辈问的,她们结婚很久了。”
“这样啊……”医生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专业,“这是很常见的现象。热恋时对一个人会产生生理性喜欢,相处久了,也可能出现生理性厌恶,很多中年夫妻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她猜测女孩大概是顺便替保守的父母咨询的-
“生理性厌恶……”
方知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电梯恰在此时抵达楼层。
方如练一边走出电梯,一边和电话那头的换锁师傅确认:“对,现在就可以过来。地址我已经发您了,半小时到是吗?好的,我在家的。”
指纹按上门锁,伴随“滴答”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她在玄关换好鞋,将包挂上支架,正要往裏走,却觉衣摆被人从后面轻轻牵住。
力道很小。
方如练停下脚步,回过头。
视线顺着那只牵住她衣摆的手缓缓上移,落在蹙着眉头、神情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女孩脸上。
女孩眼眶似乎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会吐?”
从前她以为是因为姐姐的病,姐姐受网暴影响情绪大变。可重活一世,方如练依旧义无反顾地踏进娱乐圈,对那些恶评和黑子并不在乎,也不见丝毫应激反应。
唯有对她,还是会有生理性的呕吐。
其实不止是生理性的呕吐,证据多着呢。
重来一次,姐姐吸取教训,帮方姨斩断了母亲那边麻烦的关系;资助了那个前世没能救下的贫困学生;自己进军娱乐圈,也精准避开了从前踩过的每一个坑。
她在竭尽全力让一切变得更好。
唯有自己。
唯有自己,是被她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没有任何挣扎,没有半点余地,甚至……都不曾被她问过一句,她就单方面宣布结束。
她拽着方如练的衣摆,执意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为什么?”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
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渐渐褪去,她望进女孩眼底,轻声开口:“因为,我不想那样。”
她看见对方脸上瞬间浮现的失望与伤心,抬手,一点点将那只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掰开。
“所以,昨天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方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法理解她这反差巨大的态度——明明昨晚还捧着她的脸说没关系,宽慰她说多大点事。
下一秒,方知意忽然明白了。
昨晚的温柔,不过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哄一哄受伤的小妹妹,说几句软话,对方如练而言并无损失。
但现在不同。
——触及原则,方如练就不会再哄了。
方如练是打定了主意,要结束这段关系。
方知意望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攥紧,疼得厉害。
手指无力地松开,那点微弱的力道终于彻底消散。
一个清晰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缓慢漫过心脏: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姐姐了。
无论怎么挣扎、哭泣、甚至放下所有尊严哀求,方如练都不要她了。
可事实上。
她又何曾有一次留得住姐姐?-
午后的阳光落进卧室。
方如练将床单被套全部换下,连同那身皱巴巴的衣物和那把塑料的扇子,一并装袋丢弃。
新换的卫生间门锁发出令人心安的合拢声,掌心残留的红痕正渐渐淡去。她推开卧室的窗,风涌进来,卷走了昨夜残余的暧昧气息。
所有关于昨晚的痕迹,都在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方如练仰起头,望向鹭围那片湛蓝得近乎大海的天空。
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女孩停在卧室门边,声音很轻:“我走了。”
方如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问:“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任风拂过脸颊。
脚步声渐远,大门传来落锁的轻响。
方如练在窗边站了许久。
直到窗外天色慢慢变得昏暗,蓝色沉淀成暗色,她才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将眼中漏出来的怅然拾进其中。
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真正想通,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是自己一直以来优柔寡断与心软犹豫,才纵容了昨夜那场失控。
是她一次次迟疑不决,给方知意带来更多无谓的伤害。
……
既然终究要痛。
利落的一刀,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第125章 :是你引诱我!
元宵佳节,鹭围市还是有点冷。
道路意料之中很堵,红色尾灯连成一片红海,十几分钟才往前挪动半米。
方知意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点,仰头,城市高楼挡住月亮,看不清今晚月亮是圆是缺。
“给!票!”
胳膊被人拍了一下,方知意刚一回头,就被时烟萝拉着往入口处走。
女孩眼裏闪着光,手裏兴冲冲地捏着一把应援扇。扇面上印着郝韵神采飞扬的头像,旁边还有一串行云流水的签名大字——好运连连。
工作人员把两个女孩领去后臺。
专属化妆间裏,郝韵还没换上衣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裏低头看手机,“来得挺早。”
时烟萝调子高高地应了一声“嗯”,见桌上有块吃剩的小蛋糕,毫不客气地端过来往嘴裏送,还贴心地抽出一块新纸盘,划了一块递给方知意,“给,我猜你下午也没吃东西。”
方知意接过那块小蛋糕,“谢谢。”
一旁的郝韵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口吃着蛋糕的方知意,忽而挑了下眉,朝女孩轻轻笑道:“方如练的化妆间在对面。”
每间化妆室的门上都清晰地贴着名牌,这会儿方如练应该还没到。
“嗯。”
女孩回以一抹浅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要起身去找姐姐的意思。
吵架了?
郝韵伸手抵着太阳xue,想起千灯会上这对姐妹别扭的反应。不会从那会儿吵到现在都还没和好吧?
方如练这么小气。
郝韵眼尾的余光轻轻一掠,落在正捧着蛋糕吃得专注的时烟萝身上。郝韵眉头不着痕迹地压低,显然是记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忽然抬脚狠踹了下时烟萝屁股,冷声道:“滚。”
时烟萝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子后回过头,满脸写着问号。
她看着郝韵那张说变就变的脸,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啊。
郝韵冷冷瞥了她一眼,“吃完就滚。”
时烟萝舔了舔嘴边的奶油,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蛋糕,含糊不清道:“今晚元宵,得一起回家吃饭的。”
郝韵没说话。
转头看坐在旁边椅子上小口吃蛋糕的方知意,抬手给她递了一瓶饮料,朝她温和地笑了下。
时烟萝慢悠悠吃完东西,又在化妆间裏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这才拉着方知意回了观众席。
元宵晚会嘉宾云集,不乏当红明星。观众席上,各家的粉丝们早已举着灯牌翘首以盼。
方如练作为受邀嘉宾之一登臺,郝韵紧随其后。两人同为近期风头正盛的小花,一同站在聚光灯下,大屏幕上同时映出两张精致出众的面孔,赏心悦目,顿时引来臺下阵阵欢呼。
两人cp拉娘粉体量庞大,主办方有意制造话题,主持人话裏话外引导两人互动。方如练郝韵配合得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彼此并不熟络。
但——不熟也嗑!嗑的就是那股离婚味!
同臺的几位女星中,还有一位稍有话题的林柚清。哪怕是在聚光灯下,她依旧全程星星眼看着旁边握着话筒说话的方如练,丝毫不掩饰眼中崇拜。
直到下臺时还主动为方如练提裙摆——导播猝不及防把画面切至大屏幕,女孩那有点懵又掩不住欢喜的表情,和方如练游刃有余的礼貌态度对比强烈,张力拉满。
起哄和尖叫声顿时炸开,几乎要刺穿方知意的耳膜。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两张堪称般配的脸,茫然一瞬。
耳边嗡嗡的,方知意又想起那日她掰开自己的手,狠绝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这几天两人处于冷战中,她没有给方如练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而方如练给她发过的唯一一条消息是:【到家了吗?】
半个小时前发的,方知意没回。
要不说姐姐适合做演员呢,任何时候都周到得体,云淡风轻。
只是再如何云淡风轻,在化妆间外的走廊见到方知意时,那张明艳的脸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小意?”
方如练叫住时烟萝身后的女孩,抬眼扫了一眼门上“郝韵”的名牌,“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裏面穿着校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小脸显得格外白皙,几天不见,方如练觉得她似乎清瘦了些。
郝韵闻声回头,看见方如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并不意外。
女孩站在原地,并未回头也不说话,郝韵伸手揽过女孩肩膀,仰头冲对面的方如练盈盈一笑,“妹妹特地来看我的呀。”
她今日踩着高跟鞋,身量更显高挑,此刻弯腰俯身,脸颊几乎贴上女孩侧脸。
方如练面无表情看向郝韵。
郝韵噗嗤一声,松开女孩,转身推门进了化妆间。
时烟萝眨了眨眼,伸手拉方知意,正要跟着要进郝韵的化妆间。
“小意,”方如练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们今晚得回家过元宵。方虹和穆云舒都到了,饭菜做好了,就等我们。”
女孩的脚步没有停下,化妆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把方如练隔绝在外。
走廊上灯光惨白,打在女人身上,在光滑地砖上映照出一片落寞
小水抱着毯子上前,轻声道:“姐,外面冷,要不……我们先回屋卸妆换衣服?”
余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方如练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嗯。”
她失神地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人卸妆打理,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走廊的动静。对面的门开了又关,几波人进进出出。
不知过了多久,时烟萝的声音隐约传来,方如练猛地睁眼,轻轻拍了拍身边快要睡着的小水,“让司机把车开出来,走了。”
裹上外套推门而出,正好与从隔壁出来的郝韵、时烟萝和方知意迎面相遇。
“一起回家。”她望向方知意,声音很轻,“不然妈和穆姨可能会问。”
方知意最终还是跟着方如练一起回去了。
只是全程两人依旧一言不发,沉闷的气氛压得小水有些无措。小水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原本想找些话题缓和气氛,转念一想人家是一家人,打打闹闹是常事,指不定回到家就和好了。
她索性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没过多久,方如练耐不住性子先说话了:“怎么突然想来看活动?”
窗外的车灯快速掠过,方知意脸上忽明忽灭,神情在昏暗的光线裏看不真切。
“学习压力大,娱乐一下。”
方如练靠着一边车窗,托着腮,余光偶尔落在女孩模糊的轮廓上,“时间这么紧,你哪儿来的票?”
“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水那裏有票,你想来我直接给你就是了,白白让黄牛赚了差价。”
“不想找你。”
方如练被这话一噎。抬手抓了把头发,视线转向窗外。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找小水也一样,你有她微信的。”
小水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妹妹找我一样的。”
一小时后,车在小区楼下停稳。
方如练刚迈进电梯,方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进电梯了,马上到。嗯,小意和我一起……她,”余光掠过电梯裏那个安静的影子,方如练对着电话道,“她今天特意来看我录节目呢。嗯,这就到家了。”
挂断电话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门打开,方知意先出了电梯,方如练快步跟上,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今天她们好不容易过来,又是元宵。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不想跟我说话,但至少得演一下和睦,别让妈妈和穆姨看出我们吵架。”
女孩倏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我们这应该不叫吵架,而是是分手吧。”
看着这张云淡风轻虚僞的脸,方知意到底稍逊一筹,强装出来的那点冷硬几乎要撑不住,她别开视线,嘲讽道:“哦,也不是分手,毕竟还没离婚呢。”
方如练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忽而沉默着低下头。
直到方知意抬手将指纹按上门锁,她才近乎无声地开口:“小意……算我求你。”
方知意没有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方虹和穆云舒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裏面传来:“可算回来啦!等你们好久啦,快洗手吃饭!”
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笑盈盈的方虹和穆云舒,方知意鼻尖蓦地一酸,抿紧嘴唇低头朝卫生间走去,“我先洗个脸。”
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热闹。
方虹在一旁念叨着没找到菜市场,只好去超市买的菜,价格贵了好多;又说穆云舒下班前被临时抓去开了半小时会,两人紧赶慢赶才赶上高铁。
方如练洗过手,笑嘻嘻地钻进厨房端菜:“什么领导啊,元宵节还开会,没有家人吗?”
方虹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蹙眉:“好好说话!”
方如练“噢”了一声,改口道:“什么领导嘛,元宵节还安排加班,太不近人情了!”
一转头,正好撞见从卫生间出来的方知意。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方如练愣了一下,率先移开目光,轻声提醒:“碗筷还没拿。”
方知意扯着嘴角笑了下,“好,姐姐。”
来回几趟把饭菜端上桌,方如练给大家都倒上饮料。等所有人坐定,总算能开饭了。
她饿得不行,这一桌菜个个都对胃口,埋头猛吃一顿后,抬手朝穆云舒和方虹比了个大拇指。
方虹笑:“你不是会做菜了吗?怎么一副闹饥荒的样子。”
“我做的哪有你们做的香!”而且这几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再加上心情不好,就更懒得做了,两眼一睁就是点外卖,“妈妈,穆姨,你们是厨神!”
两个大人被夸得心花怒放。
方虹高兴没几秒又开始念叨:“方如练,你这菜刀太难用了,切什么都费劲。还有油烟机,裏面全是油垢,平时都不清理的吗?”
方如练耸耸肩:“没空啊。要不妈你帮我打扫?”
“想得美,”方虹轻哼,“我可不是来当保洁的。”
穆云舒笑着拆臺:“别信她。等你们那会儿,她早把油烟机擦干净了。”
饭后,几人窝在沙发裏闲聊。
不知谁提起今晚的月亮:“正月十五呢,该有月亮吧?”
方知意:“我刚才没看到,不确定是被楼挡住了还是确实没有。”
于是四人一起挪到阳臺——夜空中月华如水,一轮满月正明晃晃地挂在高处,冷淡的光撒进阳臺。
方虹挽着穆云舒,方如练靠着方虹,方知意安静地挨在穆云舒身边。
疏淡月光下,方如练没来由地想起千灯会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灯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方虹和穆云舒,落在方知意脸上。
女孩仰着头,小巧的脸庞浸在清冷的月光裏,平添几分疏离和寒意。方如练正看得出神,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长翘睫羽搅动清冷月光。
方如练慌忙移开视线。
“你俩干嘛呢?”方虹看着她突然扭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又和小意吵架了?”
穆云舒神色微动。
偏头,目光轻轻掠过重新仰头望月的方知意,垂下眼帘,扯了个无奈的笑。
方如练立刻反驳:“没有!谁吵架了。”
“没吵架你刚才那样——”方虹转过脸看向方知意,夸张地模仿了下方如练慌忙躲闪的动作。
其实吃饭时她就察觉姐妹俩气氛不对。不过姐妹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她也就没太在意。
方如练头皮一阵发麻,偷偷瞟了眼方知意。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朝她扫来一眼。
“是方知意!”她决定大事化小,扯了个小问题出来,免得方虹和穆云舒深究,“她从黄牛那裏买了张高价票,就为了去看郝韵!郝韵你们知道吧,一个很火的女明星!”
方知意淡淡开口:“没有高价买,那是郝韵送我的。”
“噢。”
方如练眨了眨眼。
“就这点事啊,就算真花钱也没什么。”方虹忍不住笑了,“小意难得喜欢个明星呢,平时也不追星,花点钱去看看怎么了。”
倒不是她偏袒方知意,实在是方知意平时太乖了,没什么特别爱好,物欲也低。
方如练纠结那个“送”字,小声嘀咕:“妈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还跟你妈演上了?”方虹偏头看方如练,又看向穆云舒,幸灾乐祸道,“不就是吃醋小意追别的女明星不追你吗?别扭死了。”
方如练心头一跳:“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方虹转了下脖子,把手伸进穆云舒口袋裏取暖,“小意也快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又一年过去了。”
她挽着穆云舒的肩膀,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神色温柔,“小知意要好好考啊,我跟你穆姨都好好的,不用你操心。别理你姐,她小心眼惯了的。”
嘟哝声从身后传来:“我哪有……”-
晚上十一点钟。
“明天下午我们就得回去了。”
“啊?”方知意把被子摊开,抬头看向换好睡衣的穆云舒,“明天周六吗?为什么要回去?”
穆云舒脱鞋爬上床,挨着方知意坐下,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发,“周日有个培训,只能我去,所以明天就得走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身子一歪钻进穆云舒怀裏蹭了蹭。
穆云舒低头看着乖巧的女儿,心口软软的,抬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蛋,“高三下学期了,好好学,妈妈知道你很厉害的。”
但是……
“不要把心思放在你姐姐身上了,不好,不应该。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有喜欢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和她吵架了,对吧?”
女孩把脸埋在她胸前,一言不发。灯光被睫毛筛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翳,乍看像是未干的泪痕。
穆云舒心头一揪。
方知意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也不擅长顶撞长辈。听到不认同的话也从不争辩,只是这样低着头沉默。
像根棒槌。
方如练也说过,方知意表面乖巧,实际上是个犟种。
“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姐姐长得漂亮,人又优秀,对你好,你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你既然喜欢她,也要为她考虑,她既然不愿意,你就不要再——”穆云舒斟酌了一下用词,“强人所难了。”
方知意从她怀裏轻轻退出来,伸手摸向床头的墙壁,“妈妈,我关灯了。”
嗒。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穆云舒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望着黑暗裏那道模糊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声音裏带着明显的哽咽:“方知意,你不要……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没入被褥。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穆云舒的脸颊,小心翼翼为她拭去眼泪。女孩紧紧抱住她,像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睡吧。”-
方虹和穆云舒订的是下午三点的高铁。
虽然离高铁站不算远,方如练还是开车把两人送到了车站。方虹下车后朝她招手嘱咐:“小心调头,这边车多。”
“不调头,我还得去公司拿个东西。”方如练扶了扶墨镜,指尖在唇上轻轻一碰,朝两人飞了个吻,“拜拜,到家记得在群裏发消息。”
方虹对着花孔雀般招摇的女儿啧啧两声:“知道了,快走吧。”
方知意安静地坐在后座,抬手向方虹和穆云舒轻轻道别。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方如练给死党陆可打了个电话:“在干嘛呢?无聊死了,来我这裏玩吗?对了,你昨天元宵怎么过的?”
陆可拉开窗帘,被洒进来的阳光刺得头皮疼,“还能怎么过,在家点外卖凑合呗。现在的外卖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好想念家裏的味道啊!”
方如练道:“那你正好来我这裏吃!昨天我妈她们过来,做了排骨和好多菜,中午又给我们准备了两天的份量。你过来一起吃,比外卖强太多了!”
陆可半信半疑:“真的?”
方如练朝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孩静悄悄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