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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31569 字 6小时前

“我正好要回家,顺路过去接你。你是不是刚起床,你快点,洗脸刷牙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方如练接上陆可。

陆可系好安全带,回头时才注意到后座还有人,立刻笑起来:“小知意!好久不见呀。”

方知意浅浅一笑:“陆可姐,下午好。”

陆可在车上和方如练插科打诨了好一阵,才慢慢察觉车内气氛不太对劲。

这两姐妹像是吵架了——怪不得方如练突然这么热情邀她去家裏玩,原来是两人闹别扭,单独相处尴尬,急需第三人打破尴尬。

到了小区下车,方知意径直走在前面。

陆可赶紧抓住机会,凑到方如练耳边小声吐槽:“你俩吵架了吧?我说呢,平时想不起找我,一吵架就想起我来了!上次也是!”

方如练压低声音心虚反驳:“少胡说,没有的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单独和方知意待在同一个空间裏,确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躲出去又显得太没担当——总不能每次都选择逃避。

见方如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可经验丰富地竖起食指晃了晃,“姐妹吵架多正常啊,我不止跟我妹吵过,我们还经常打架,打着打着就和好了。”

方如练抱臂托着腮,目光落在前方的那道背影上,“总之有点复杂。”

抬起胳膊肘捅了下陆可,“你委屈什么,包饭的!”

“哼哼。”陆可抬着下巴,“那是看在方姨和穆姨的面子上。”

三人走进电梯,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斜对角的两个角落,隔着最远的距离。

陆可站在中间,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为了活络气氛,她转头问方知意:“小知意,你们开学多久了?”

方知意任何时候对人都是礼貌友善的,轻轻一笑,“开学一个星期了。”

“这么早啊?现在的高中生是苦,我们当时高三……”陆可转头问方如练,“我们当时是多久开的学?”

方如练:“谁还记得。”

“哈哈是吗?我以为你记得呢。”陆可朝她挑了挑眉头,又笑盈盈看向方知意,“毕竟那时候小知意初三,好像是被当众表白了,你听到消息气得逃课出去找那个男生,后来是吓唬还是怎么的,那个男生再没去找小知意。”

女孩眼睫轻眨,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罕见地滚到了方如练身上。

方如练:“……”

现在把这个乱说话的陆可踹下电梯还来得及吗?

陆可哈哈一笑:“真不记得啦?方如练,你以前可是把你家小知意护得跟什么似的,小学那会儿天天亲自接送,我们想跟小知意说句话,还得先通过你的‘三天不说脏话’资格考核才行呢!”

方如练微笑着朝好友飞去一记眼刀:“小嘴巴,闭起来。”

陆可立刻正色,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电梯到达,门应声而开。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家门口,方如练刚打开门,就听见身后的陆可又没忍住叭叭起来:

“小知意,其实姐妹之间吵架很正常啊,能有多大仇?不吵架才不正常,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方如练忍无可忍,回头瞪她:“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陆可一脸认真地纠正:“这不是成语,是俗语。”

方知意默不作声从方如练身旁走过,径直进了屋,在玄关处低头换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从阳臺落进来的光线透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

方如练从鞋柜裏抽出一双鞋,“喏你上次穿的,没洗过,但就你穿过那次,将就点。”

余光悄悄落在不远处地砖上的那道影子上,方如练心不在焉地问:“打游戏吗?”

“等会儿,我想上个厕所。”

方如练给她指了方向。

陆可拉开卫生间门,抬头看着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灯,从门缝裏探出头:“方如练,你卫生间的灯没关。”

“刚才送我妈她们去高铁站有点赶,可能忘了关。”

门轻轻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客厅裏只剩下她和方知意。方知意坐在沙发上,方如练站着有些无措,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去沙发坐着还是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陆可在这裏缓冲一下的。

方如练犹豫了一下,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把杯子放到接水臺上,手还没触碰到出水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陆可姐说得对,姐妹吵架很正常。”

那声音很近,方如练汗毛竖起,连忙转过身。

方知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方如练下意识往后退了下,靠在墙上,将空杯子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你要接水吗?你先。”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却灼人,透着一股不符合方知意自身气质的偏执。方如练喉咙一紧,忽然感到难过和害怕。

“姐妹吵架是正常。”方知意往前半步,“做、爱是正常的吗?”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不正常。”

她恨透了方如练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姐姐,到底是谁先不正常的?”

纸杯在掌心慢慢变形,方如练别开视线,咬着唇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可怜的、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意,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地砖被阳光照得晃眼。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那股偏执的气息也骤然散去。地上的影子微微向后一晃,方如练以为她听进去了,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带着茫然的质问:

“是我……执迷不悟?”

方如练仓皇抬眼,入目是女孩满脸的泪。

“我执迷不悟?”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死死盯住方如练,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就是我执迷不悟了!我怎么就执迷不悟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执迷不悟!明明是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我,是你说不要我的,是你对不起我!我要个答案我要个说法怎么就执迷不悟了!”

方如练耳边“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小意……别说了。”

她猛地想起陆可还在。

慌乱中转过头,只见陆可正扶着墙,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方知意那番话信息量太大,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陆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都、都是姐妹,有话好好说嘛……”

“我不是她妹妹。”方知意声音冰冷,“你问她——”

陆可一脸茫然,脑子裏似有个东西在摇摇欲坠,她慌张到不行,转头朝方如练求救。

方如练自身难保,预感到方知意即将说出无可挽回的话,还未来得及阻止,方知意已嘶声喊了出来:

“我是她爱人!我是她的合法妻子!我们正式领过证,我们在教堂裏宣过誓!”

方如练脑子裏“嗡”的一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滋——

……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方如练一字一句念完,笑盈盈看着对面披着头纱的美丽新娘——时间紧急,领证是瞬间的想法,她就拉着刚睡醒的方知意过来了,来不及准备婚纱,只找来两片头纱凑数。

对面的女孩轻轻蹙眉看她。

方如练催促她,“快点小意,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哎呀,手好疼啊,对了,我上周受的伤还没好呢,都怪你下手不知轻重——”

“姐姐。”脸皮薄的女孩打断了她的话。

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落在方如练明媚张扬的脸上。

“我宣誓。”方知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方知意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口加速跳动,她在心悸带来的不安裏许下最后的承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往日的誓言与眼前的现实重重交迭。

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惶恐,不断躲闪着她的目光。

方如练食言了。

“啊?”陆可睁大眼睛,怀疑自己上班上多了耳朵出毛病了。

爱人?

妻子?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数了数:方如练和她同岁,那就是22,方知意比她们小四岁……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在脑海。她倏地扭头看向好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

“对不起。”方如练扶着墙,呼吸紊乱,勉强支撑着向前挪步。

“我最恨你说对不起。”方知意红着眼,指控还在继续,“一句对不起可以把什么都抵消了,你可以当你的风光无限大明星,懂事听话的女儿,善解人意的姐姐,那我呢?那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是你坚定放弃的!”

她声音颤抖,泪水滚落。

“那我呢!”

她是方如练权衡利弊后,最先舍弃的那一个;是方如练决心重活一次后,毫不犹豫卸下的第一件行囊。

“对不起……”

一室阳光太灼人,她只想逃离,却无处可去,只能抬手挡着泪,踉跄着躲向卧室。

“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是不是?你觉得我像个没自尊的人,被你百般拒绝了还要缠上来。对你而言我只是你成长路上的一个错误?”

方知意眼眶通红地抓住她,“现在你要拨乱反正了,我这个错误,也是不能留的,对吗!”

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门锁上,只要往下一压,就能藏进去。

却忽然不动了。

她泪流满面,声音支离破碎:“小意,不要……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方知意又哭又笑,满脸泪痕,“你心虚了吗?我偏要说。”

突然嘶声吼道:

“是你对着你朝夕相处的妹妹动了心!是你引诱的我……是你用尽手段威逼利诱!现在你后悔了,想当圣人了,想说算了就算了!你凭什么!”

她掐着那张无比仇恨的脸,咬着牙。

“装什么好姐姐啊方如练,你配吗?啊?把我拐上床,上我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你妹妹?现在厌了烦了倒是想起来了。”

方如练紧闭双眼,眼泪依旧不停滚落。

鲜红的血痕从嘴唇滚落,蜿蜒下滑,滴在方知意掌心。

方知意神色一变。

用力掰开她的下颌,落入眼中的是被牙齿死死咬住、已然见血的舌尖。

方知意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发出一阵破碎的低笑。

眼泪和掌心的血滚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方知意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方如练无力地倚着门框,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可,声音艰涩:

“陆可……你帮我,帮我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陆可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忍:“好。”

脚步声逐渐消失。

客厅裏陷入死寂,只剩下方如练粗重的喘息。阳光灼热地刺在背上。

方如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猛地跪在地上。

门轴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吱嘎。

吱嘎。

平日裏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耳边。视野随着这声音一点点展开。

泪水总也止不住。

鲜血重新从嘴角滚下。

方如练死死低着头,目光紧锁在卧室裏,地板上,那道静止的影子上。

终于,带着哭腔艰难出声: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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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虐得难受了来看点甜的吧~完结文《病名为友【重生】》欢迎品尝,文案如下:

1.

姜清喜欢顾以凝,喜欢了十二年。

顾以凝订婚当天,姜清出车祸死亡,一睁眼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活一世的姜清幡然醒悟,喜欢直女没有好下场,回头是岸方是正道。她决定和顾以凝规规矩矩做朋友,不再越雷池一步。

姜清也的确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顾以凝身为一个直女,却开始频频招惹她。

2.

起初,重生回来的顾以凝只是想保护最好的朋友,掐掉姜清身边早早冒头的各类桃花。

钢铁直男不行,长得丑情商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漂亮女生达咩,神经兮兮不说,就不是个好人!

温柔女人不可以……总之通通不行。

后来,她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暧昧气息交融,她扣住姜清手心,声音颤抖:

“姜清,我很好。”

比她们都好,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3.

姜清容貌清纯漂亮,气质清冷禁欲,是学校一等一的女神。

学妹受人之托来要微信,美人轻轻抬眼,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祸国殃民的脸曾在学校引起热议。学妹斟酌再三,犹豫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女人容颜似雪,摇头:“不是,她是我闺蜜,是直女。”

一月后,学妹路过一家有名的拉吧,路旁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座裏,女人眼角妩媚,热烈红裙勾勒出曼妙身材。

逼仄空间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把姜清的手束到头顶。垂眼,强势又坚定地靠近。

“顾以凝!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姜清嘴唇被亲得殷红,抵抗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顾以凝肩膀。

车窗外目睹一切的学妹:??!!

世界在发癫,直女强吻姬。

你们城裏人管这叫闺蜜?

第126章 :或许我不是个好妈妈。

阳光亮得刺眼,将整个地板都映成一片晃眼的白。

方如练跪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身体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心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着,又沉又痛。

她一抽一抽地呼吸,依旧不敢抬头。腥甜的铁锈味在喉咙弥漫开,一路滚进喉咙。

闭眼。

拼命想忍住哭声,呜咽全哽在喉咙裏,堵得呼吸艰难,最后呛得咳了两声,两侧脸颊被泪水冲得冰凉光滑。

视野一片模糊,那头静悄悄的。

方如练跪在地上,一点点挪动膝盖,朝卧室裏那道冰凉的影子移动。

“妈,妈妈……”

她哭着靠在女人脚边,却不敢像小时候犯错一样抱着方虹的腿撒娇耍赖——她这次犯的错太大了,大到自己都明白,不可能被原谅。

她连碰都不敢碰方虹一下,只敢抬起泪眼,对上一双失望、通红的眼睛。

方虹坐在床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这个曾让她无比骄傲的女儿。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自信、漂亮、大方,连那风风火火的急性子都像极了自己。她会跟自己吵得天翻地覆,也会在深夜钻进被窝,一边笨拙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小声说:“妈妈,我错了。”

她陪自己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小小一团蜷缩在怀裏,一声声“妈妈”喊得人心软。学校裏孩子问她为什么没有爸爸,她会骄傲地仰起小脸说:“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性子皮,却又很懂事。

她说,那我给你当妈妈行不行?

她说,我给你养老,我供你读老年大学,我望母成凤,你好好成材。

她说,妈妈,我长大了,我会给你擦眼泪。

方虹流着泪,心裏一片茫然: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不过是落了件东西——高铁站离这儿不远,想着方如练要去公司,便自己折回来取。进了卧室,在床头抽屉裏翻找一阵,总算找到了。

却也看见了抽屉最底层,那一沓厚厚的明信片。

正面是方如练的照片,明丽动人,背面,是方如练的字迹。

【方知意,我爱你。】

【小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睡不着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字字句句,刺目锥心。

方虹找了个借口,对穆云舒说临时有事要和小练交代,让她先走。随后默默改签了高铁票,独自坐在女儿的卧室裏,陷入绝望的等待。

她还在期待,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然后。

等来了方知意撕心裂肺的指控。

心口是一阵从未有过的绞痛,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方虹强忍着剧痛,望向跪在地上的方如练,声音出乎意料平静:“小意说的……都是真的吗?”

女孩跪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真的。”

方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抬起手紧紧捂住脸,指缝裏漏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忽然有种感觉,她好像要失去所有的家人了。

方虹艰难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方如练,声音嘶哑:

“到哪一步了?”

方如练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拼命摇头流泪。

方虹见状,绝望地低笑了一声。

啪——

一记迟到了八年之久的耳光,终于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方如练脸上。

这一耳光将方如练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额头“咚”一声磕在地板上。

方如练呛咳着,一口血沫混着散乱的头发黏在脸颊。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她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发软,第一次没撑起来。咬着牙再次发力,才勉强重新跪好。

方虹看着她踉跄狼狈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她从来没有打过方如练,今天是第一次。

“多久开始的?”方虹疲惫得连呼吸都沉重,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力气,“你对她下手……多久了?”

她俯身靠近,抬手像是要替女儿擦泪——下一瞬却反手抽了方如练一记耳光。

“睁眼看我。”

口腔裏全是血腥味。方如练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裏望着母亲的脸,泪水滚落,一字一句地交陈述罪行:“高考后,她来我这儿……我、我……我亲了她。”

“后来,我引诱她,我们、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她死死攥着手,指甲压进掌心,那道虚无的疤又开始疼。滚烫的眼泪流过脸颊,像是要把皮肤灼伤。

“引诱?”

方虹咬着牙,“果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多会说话啊。你妈是农村人,没读过书,我只知道——你这叫诱|奸!你这叫熟人作案!”

死死掐着她血泪模糊的脸,“方知意她还那么小!她那么乖,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你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一直很听你的话……方如练,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脸上,温热,沉重。

方如练忽然怔住了。

掐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

方虹颤抖着手,轻轻抚过方如练的脸颊,触到破皮的嘴唇,又掠过红肿的掌印。每碰一下,心口就跟着抽疼。

“小意有对不起你吗?你穆姨有对不起你吗?还是我有对不起你?”

方如练哭着摇头,“没有,是我混蛋。”

“你喜欢女生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妈妈会祝福你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为什么要把妹妹带到沟裏去……”

方虹看着跟她有几分相似的那双眼睛,哽咽开口:“……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从小没有爸爸,我教育得也不是很好,所以,所以……”

“不是的……不是的,您很好,穆姨很好,小意很好。”方如练眨了下眼睛,视野模糊又清晰,“是我,是我不是人。您打我,您打我!”

她抓起方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妈您打我吧!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虹摇着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你从小就聪明,心思却不用在正途上,我也没狠逼过你。你逃课、打架,我除了去学校领你回来,从没多说过什么。做母亲的,总觉得都是小事,你开心就好……但我总以为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是非,做事也该有个起码的顾虑……”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下撇,眼睛用力地眨了又眨,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了哭腔。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眼泪滚下来,落在哆嗦的嘴唇上,“难道……难道就一点没想过这个家吗?我就不说了,或许我根本不是个好妈妈。可你穆姨呢?她一直一直,都对你很好,她一直都很疼你啊!……你,你就从来没想过她吗?”

方如练眼眶通红,眼泪滚到方虹掌心。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我真的很替你开心,我家小练,多好啊,多幸运啊,两情相悦,她要有个女朋友了。”方虹惨笑一声,“原来是方知意啊,你当时是不是很得意,蠢货妈妈一点也看不出来,被你玩弄股掌之中。”

她望向摇头的方如练,“现在也很得意吧,小意这么喜欢你,她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和穆云舒也没辙对吧。哦对了——”

“你把小意拐上床的时候,小意刚过了十八是吧。”她惨然一笑,泪水同时滚了下来,“多聪明啊,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知道有十八岁这个线。”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一阵晕眩猛地袭来,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方如练慌忙起身去扶,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扑到床边,仰头无力地望着勉强撑坐的母亲,声音发颤:

“妈!妈……你没事吧?”

方虹脸色苍白,“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叫我妈了,我不是你妈,我也没有你这么个女儿。”

“妈!妈!”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拖着麻木的膝盖往前挪,伸手去抱方虹膝盖,“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你没有知道错,要不是今天我听到了,你根本不会坦白。”

方虹声音嘶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走到床头柜拿了个什么东西。

转身朝方如练扬手——

无数明信片像雪粒纷飞,迎面砸在方如练脸上,凌冽如刀。

像是一场迟来的雪崩。

那些熟悉的笔迹,曾一字一句念给方知意听的话,那些再不能出口的爱意,因她多年前的自负和傲慢,从此将她埋葬。

再也回不了家。

“如果你还顾念着我对你的一点生养之恩,带着你的脏东西走,以后不许见小意!不许再靠近她!”方虹不再看她,“也不许再回那个家。”

方如练瘫坐在地上。

方虹拔腿往外走。

身后突然扑上来一个重物——方如练死死抱住方虹的腿,哭喊起来:

“妈!妈!你不要告诉穆姨……我求你了,不要告诉穆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见方知意,我走,我这就走!你不要告诉穆姨……”

方虹:“放开!”

弯腰去掰她的手,掰不开,猛一用力将她推开。

“咚!”

一声闷响,方如练重重撞在门框上。

方虹脸色一变,却见方如练缓缓转过头来,额头上赫然一道鲜红粗壮的血痕,正急速往下爬。女孩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一认出眼前的人,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跪爬过去,死死抱住那双小腿。

“妈妈……妈妈……”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求你了,求你了……别告诉穆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见小意了,我会走得远远的……求你别告诉她……求求你……”

哭声混着哀求,在房间裏像尖利的鬼哭狼嚎。

“方如练你别跟我用苦肉计!”

方如练依旧颤抖着哀求,额头的血慢慢洇湿了方虹的裤脚。方虹身体晃了晃,声音也变了调:“你头流血了!先起来!起来——”

她去拉方如练,可方如练抱得死紧,只是不住地发抖哭求:“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别告诉穆姨,别告诉她……”

鲜红浓稠的血砸在地板上。

窗外,暮色沉降。

第127章 :隐形的要挟。

陆可跟着方知意来到了海边。

落日西沉,海水表面浮动着碎金似的光,底下是厚重的、酒酿似的深蓝,跟着海风一晃又一晃。乳白色的浪花慢悠悠涌上来,舔过灰暗色的砂石。

她本来是去方如练那儿蹭饭的,谁能想到会撞上这么一段惊天动地的情节。饭没蹭上,陆可现在脑子还是嗡嗡嗡的,像被近距离的炮火轰过一轮。

她沉默地嘆了口气,目光投向不远处——女孩正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像一尊凝固的、小小的雕塑。

陆可头有点疼。

好友疑似……不,是坐实了劈腿。劈腿对象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方知意,十八岁,刚成年。

甚至一开始不是两情相悦,是引诱,是威逼利诱。

陆可知道方如练做事有时出格,没少仗着那张漂亮的脸胡作非为。可陆可没想过能出格到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是方如练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方知意又那么乖,年纪还那么小……

方如练这事做得,实在是……

哪怕陆可心裏拼命想偏向好友,搜肠刮肚找理由想为好友开脱,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事实在是太畜生了。

陆可家裏也有个妹妹,虽然叛逆,脾气大,在家裏待三天能和陆可吵五顿,但要真有谁敢这么对她……陆可觉得自己真会提刀跟人拼命。

陆可绞尽脑汁想,方如练到底怎么想的?

想起方如练闭着眼依靠在门框上,满脸是泪又嘴角淌血的样子,陆可心口闷闷的,有点难受。

好友大概还是有点良心的,只是这良心稍微来得晚了些。如今后悔了,想粉饰太平退回姐妹的身份,但方知意不干了。

不是所有事,不是轻飘飘说一句对不起,就能退回到原地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黑沉沉的天压着黑沉沉的海,好像下一秒就要吞没整片陆地。

海风一阵阵吹来,陆可衣服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到:这事儿要是被方虹知道了……方如练怕不是要被剁成臊子。

心口猛地一颤,陆可立刻在心裏默默为好友祈祷。

视野裏那道孤寂的身影动了,陆可连忙集中注意力,抬头看去,女孩正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自己走过来。

方知意很早就发现她了,陆可没藏着。

只是这事太过震撼,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只是默默在后面跟着,盯着她别让她出事。

“陆可姐,你回去吧。”

女孩的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湿亮,眼皮却肿得明显,大概是哭得太久了。即便如此,她依然维持着惯有的礼貌,甚至对陆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善意的、勉强的笑。

尽管陆可知道,她此刻心裏正在下一场暴雨。

她实在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还没走出高中校园的年纪,就稀裏糊涂地被混账姐姐拐上了床。陆可心口一酸,放柔了声音劝道:

“快下雨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女孩抬头看她,忽然尖锐地问:“她这是怕我死?”

连脏话都不会说的乖小孩张口闭口死,陆可在心裏重重嘆气:方如练你罪孽深重。

“她担心你。”陆可客观地说。

女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摇了摇头,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转瞬即逝:“走吧,陆可姐。”

半个小时后到了家,客厅却没人。

地板上的血痕被处理干净,厨房裏传来“滋啦”的炒菜声,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扬起轻快的语调,朝厨房走去:

“哟!今天方老板亲自下厨啊,我有口福了。”

往裏探头看。

陆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真是方老板——方虹。

她立即收了嘻嘻哈哈的不正形样子,放出面对长辈时的拘谨和礼貌,“方姨?怎么是你?”

方虹回头,脸上笑嘻嘻的,“是你啊,小陆可,小知意呢?”

方虹把火调小,转身在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洗手,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起一副亲和又乐呵呵的笑容。

方知意走到了陆可身边,探头往厨房裏望:“方姨?您不是……回去了吗?”

“嗐。”方虹抬手指了指臺面上放着的腊肉,“本来是要上高铁的,有个老朋友得知我来鹭围,问我要不要腊肉,她年底熏的,一个人吃不完送我。我寻思明天是云舒有培训,我又没有事,干脆在这儿和你们多待两天,也去拿一下那个腊肉。”

“这腊肉老好了。”她朝两个女孩招手,“切出来晶莹剔透的。小陆可,小练说你元宵没回家,也没吃啥好吃的,正好姨给你做!”

方虹抬手揭开蒸锅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片腊肉递给陆可:“尝尝,味道怎么样?”

“好吃!!!”陆可眼睛一亮。

“小意也过来尝尝!”

方知意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大概是今天情绪和体力都消耗太大,这会儿听着方虹亲切的声音,闻着满厨房的菜香,竟真觉出几分饿来。

她把那片薄薄的腊肉放进嘴裏,慢慢嚼了嚼:“……好吃的。”

“姨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回来还没洗手吧,先去洗手。”方虹把两人轰出厨房,“好好吃姨做的饭就是帮忙了。”

客厅裏安安静静。方知意转身往卫生间走,陆可则快速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方如练,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她心裏咯噔一下,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喜的笑容,扬声问:“姨,方如练呢?”

话音落下,迈进卫生间的脚步忽然停住。

厨房裏传来锅盖掀开的响声,紧接着是热油滋啦的爆炒声。方虹嗓门又大又亮,声音盖过了竈火:

“方如练啊?她工作临时有事,好像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活动,还是封闭进组了来着?哎呀我也搞不懂。我那会儿还在外面跟朋友聊天呢,她突然打电话来,反正挺急的,我赶到这儿时她人已经走了。她那工作就这性质,连昨天元宵节都捞不着休息……”

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还好。

虽然她知道方如练多半是逃了,未必真有什么急事。但比起让她那副满脸是血、崩溃狼狈的样子被方姨当场撞见,眼下这个“工作紧急”的借口,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微微抬眸,视线悄然落向身旁的方知意。

却见女孩低垂着眼睫,嘴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不像是个笑容。倒像是一声无声的、冰凉的嗤笑。

陆可在心裏嘆了口气:逃跑虽然可耻,但还真有用。

至少方如练和方知意现在绝不适合再见面。冷一冷也好——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会把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淡,十八岁少年那点偏执的喜欢会慢慢褪去。

说到底,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那点喜欢不过是方如练仗着阅历和身份,半哄半骗才从妹妹那裏讨来的一点依恋。

陆可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鲜香的饭菜热气直往鼻腔裏钻。

好香!

这顿晚饭,陆可足足吃了三碗。

饭后她陪着方虹聊了会儿天,看时间不早,婉拒了方虹留宿的好意。下楼后,她站在路边犹豫是打车直接回家,还是去坐地铁。

正月十六,月亮比昨晚还要圆,清辉满地。

陆可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下意识点开了和方如练的聊天窗口。

之前发的几条消息方如练都没有回复。

【你妹来海边了。】

【她在哭。】

【我好冷啊。】

【我们回来了,你妈来了。】

想起方如练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快得好像方如练一直在等她这通电话。

方如练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我在酒店,你要来吗?”

这状态听起来,恐怕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人吶,有时候真不如干脆坏到底。

坏到一半突然良心发现,往前是深渊,回头已无岸,只能生生困在原地,不断进行自我折磨-

陆可半个小时后到达酒店。

推开门,一眼看见方如练抱着膝盖蹲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有那么一瞬间,陆可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海边,眼前这个消瘦的背影,和暮色裏坐在沙滩上的方知意,孤寂得如出一辙。

陆可走过去:“方如练。”

蹲在窗前的女人听见声音,肩膀微微一抖,那绷紧的线条随即松缓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已走到身旁的陆可:

“……你来了。”

陆可瞳孔一缩,“你——!”

方如练额头上缠着纱布,底下还渗着血痕。那张向来明艳的脸,此刻又红又肿,两侧指印清晰可见。眼眶还是红的,眼皮肿得厉害,此刻正疲惫地耷拉着。

方如练长话短说:“方虹知道了。”

陆可:!!!

这一天的转折实在太多,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脏快要超负荷了。

而且方姨演技也太好了,自然流畅,丝毫没有破绽,她刚才还真以为方姨不知道。

她沉默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抬手按住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看了看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夜景。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再次看向方如练。

“阿姨也太狠了点。”

这句话哄好友的,如果方知意说的那句“用尽手段威逼利诱”是真的,陆可觉得方虹把方如练鞭打成牛肉丸也不为过。

所以她问:“小知意说你威逼利诱,是真的吗?”

方如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真的。”

被咬破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渗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被唇上尖锐的痛楚激得微微一颤,艰难地倒吸一口气。

陆可沉默了两秒,“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就差没把“畜生”两字说出口。

方如练问:“你要跟我绝交吗?”

陆可低下头,没说话。

方如练笑了下,“谢谢。”

一丝明显的血迹从干裂的唇缝裏慢慢渗了出来。

陆可忍不住说:“你擦下唇膏吧。”

方如练却摇了摇头,伸手十分粗暴地将那抹血迹抹开,力道大得几乎将嘴唇都揉变了形。

两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

高楼之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陆可嘆了一声,偏头看向好友额头上的纱布,“之后你要怎么办?……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大概以后都不能回家了。”

“……”

有点惨的。

“方知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方如练说:“我对不起她。”

果然。看这架势,她是打算冷处理了。

陆可想起方知意颤抖的逼问和那双绝望的质问,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方知意她……好像是真喜欢上你了。”

她侧过头,看向方如练的脸。

哪怕此刻肿得厉害,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依然能看出骨相裏的漂亮。这样明媚张扬的脸,肆意的性子,荒诞自负的行事,大概率已经在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心裏,烙下最深最烫的一笔。

哪怕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

更别说如今有了爱,方知意这辈子,大概是很难再绕开这个名字了。

就算后来真的放下,偶尔午夜梦回,那个曾经热烈得像一把野火的姐姐,也会像一束白月光照进窗来,落在床头,成为她青春裏最刺眼、也最挥之不去的符号。

方如练闭上眼,哑声说:“我知道。”

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淌过红肿的掌印,又烫又痒又刺疼。她慌忙抽了张纸巾胡乱按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准备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正好,无缝进组。”

陆可深吸一口气,头也有点疼。

她没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想提点建议也不知道说啥,只能陪着方如练干坐着。

想了想,说:“你妈今晚做的饭很好吃,我吃了三碗。”

方如练抽纸擤鼻涕:“你有口福了,我穆姨做饭也好吃,改天——”她顿了顿,“改年带你去吃。”

陆可没忍住“噗嗤”笑了声,“好。”

她抬手托住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快速轻点着脸颊。眼睛抬起,飞快地扫了方如练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在琢磨什么。没过几秒,她又抬起眼帘,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

方如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有话直说。”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方如练指了指自己又红又肿、还缠着纱布的脸:“我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死不悔改吗?”

“像是没招了。”陆可笑了下,“还喜欢方知意吗?”

方如练望着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睫毛快速眨动。

“放轻松,”陆可放缓了语气,“我是你的狐朋狗友,不是法官。你的话不会变成证词,也不会有人突然把你拉出去斩首示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那就不要再对不起她第二次,引诱是错,抛弃也是错。反正已经错了,那就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方如练看起来有话要说,陆可抬手压住她肩膀,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跟方姨和穆姨坦白,承认错误,不要逃跑,坚定地和方知意站在一起。”

陆可耸了耸肩膀:“左右不过是混合双打,你今天都挨了一顿打了,多挨一顿又怎么了,更别说挨几顿其实都是你活该的——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眼下方知意也放不下你,不如尝试着走下去。”

“而且你和方知意又不是亲的,对吧,就当是相差四岁的青梅。吶,青梅,不是妹妹,这样听起来负罪感是不是没那么强了。”

“……”

方如练摇头。

“你怕什么呀!怕你妈生气?怕你穆姨生气?那有什么的,生气是正常的,正常母亲都会生气的。但是,你是方姨女儿,小知意是穆姨女儿,你到时候带着方知意一起,她们还能真的把你们赶出家门,还能真的把你们打死?”

陆可摇头,“反正肯定舍不得这么对小知意,一来二去的,态度不就软下来了吗?”

用长辈的爱来当作筹码,甚至是一种隐形的要挟——这确实是过去的方如练,能想出来、也做得出来的事。

少年人太张扬,没想过可能带来的巨大代价,也没想过母亲的心伤会被透支。

更没想过,那颗为女儿跳动的心,也有它的承重极限。

眼泪无声滚落,方如练抬手抹开,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得厉害。

“总比现在好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难受,方知意难受,方姨难受,穆姨难受——”

方如练打断她:“穆云舒还不知道。”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方虹还是心软了。

那时的她顶着满脸血污抱住方虹的腿,精神恍惚,只知道翻来覆去地哭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为什么连坦白都不敢。”

方虹的声音冷得像冰。

失望又痛心地看着女儿。

“等你真的敢站到你穆姨面前,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坦白,把该担的错都担起来——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这句‘我知道错了’。”

第128章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穆云舒不知道正好啊,”陆可给她出主意,“你正好赶在你妈和你妹之前跟她坦白,本来就是你做错了,先坦白认错……”

“我连第一步都没法做到。”

方如练垂下头,头皮破开的地方疼得厉害,她绝望地嘆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

她没办法对自己坦白,那意味着要把过去那些肮脏的错误,连同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重新撕开、检视一遍;她更做不到对穆云舒坦白,只要闭上眼,那个雾蒙蒙的雨天总会一遍遍重现。

至于方知意……

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方如练抬手用力抵住太阳xue,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疤,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底下一下下地抽疼。

额头撞破的伤、脸上的掌印、脖子上被明信片划出的血痕,还有舌尖自己咬破的伤口……加起来,都不及她想象方知意和穆云舒得知真相时,心头绞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嗡嗡一片,像是耳道裏放了一臺空调外机,方如练有点想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

“……方如练?方如练!”

睁开眼,陆可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扭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虚汗,陆可有点担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大,有点受不了。

“没、没事。”

视野逐渐恢复,方如练摇了摇头,舔了下唇上的血。

腥咸的,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如练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望向落地窗外浓稠的夜色。

恍惚间,像是沉回了深海。

并不畏惧。

反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全感,甚至……一丝近乎自虐的满足。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片深海裏漂浮多久,才能回到彼岸的那个“家”-

方如练和方虹提前串了口供,说是进组拍戏,导演很讲究,封闭式拍戏。

四人群一下变成了三人群,少了个在群裏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方如练,家庭群裏一下子冷清下来,方虹有意活跃气氛,但总感觉不到家。

封闭式拍戏的时间太长,加上方虹对方如练闭口不谈,穆云舒自然察觉到了不对。问了方虹,她只说吵架了,不想说太多,一说眼睛就红,穆云舒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安慰她母女哪有隔夜仇。

毕竟从小到大方如练和方虹吵得还少吗?

但这回好像真吵了个了不得的架,方虹真的不再提方如练,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穆云舒偶尔打通了方如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正常,方如练语气轻松地和她说话,聊天,只是提及方虹,那点轻松氛围就掉了下来,方如练闷闷地说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这都几个月了。”

再如何封闭式进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能出来的,但方如练既不主动给她们打电话,也不回家。

这不是穆云舒第一次问了,方如练依旧不想说。

沉默几秒,穆云舒听到电话那头黏黏糊糊的一声:“穆姨。”

“你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们都很想你。”风从阳臺吹进来,送来几缕清甜的花香,穆云舒下意识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在拍戏呢。”女孩答非所问,一如既往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挂断电话,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阳臺上正在修剪花枝的方虹。

冬去,春来,夏又至。

一转眼,距离元宵节那次团聚,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方知意也即将迎来她的第二次,不,算上重生前的那一次,这该是她的第三次高考了。

穆云舒迎着风和花香走向阳臺。

阳臺原本只养着多肉和绿萝。几个月前,穆云舒的学生陈婷送来了几株蔷薇——那天女孩在电话裏有些害羞地问:“穆老师,您要蔷薇花吗?”

穆云舒想着家裏阳臺花草确实有些单调,又不好拂了学生的好意,便答应了。

等陈婷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将一大簇开得正盛的蔷薇送到她面前时,穆云舒吃了一惊,忍不住笑着问:“你这该不会是从绿化带裏挖来的吧?”

陈婷腼腆摇头解释:

她和朋友出去玩,碰见一家农庄翻修,正要把这些茂盛的蔷薇移除。老板见几个女孩子看得喜欢,便大方地送给了她们。

穆云舒把这几株蔷薇带回了家。

那时方虹总有点闷闷不乐,急需找点事分散注意,两人便在阳臺亲手搭起一个小花臺,又特意从菜园挖土运来填上,将正开着花的蔷薇种了进去。

本以为这么漂亮的花需要精心伺候,没想到它们长得格外好。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枯萎了几朵,很快便适应下来,粉白的花簇层层迭迭地挂满了阳臺一角。

倒是好看。

花也似乎开不败,这一簇刚显出要凋败的样子,另一簇新的花苞又已悄悄鼓胀,藏在绿叶裏,等待一缕清风唤醒它。

方虹背对着她,等穆云舒走到阳臺才发现方虹不是在修剪叶子,而是在把花剪下来,拢成饱满的一束。

“给你,”方虹转过身,将花递给她,“放房间裏肯定香。我特意挑了长得最好花色最漂亮的。”

花茎被柔软的毛线一圈圈缠住,上面的刺已被贴心地一一掰断。

穆云舒伸手接过花,低头嗅了一下,又抬手捏了下冰凉柔软的花瓣,“我刚跟小练打了个电话。”

方虹动作顿住一瞬,转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枝叶,并不应声。

穆云舒知道方虹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阳臺门没关,她说话也没收着声,也是故意让方虹听的。

“这都快半年了。”穆云舒抬手揪下一片叶子,“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她再怎么犯错,也是你女儿,小练也知道错了,还真计划一辈子不见她?”

方虹没接话,扭过头去,手裏的剪刀“咔擦”作响,几下便将几片完好的翠绿叶子剪落在地。

“昨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好像瘦了很多。”穆云舒说,“准她回家吧,我很想她。”

有风吹过,垂下阳臺的粉白蔷薇迎风晃了晃。

“我哪有这本事不准她回家?”方虹偏过头看向穆云舒,目光触及对方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口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别开脸,“……是她自己不敢回来。”

穆云舒笑:“那还不是怕你吗?”

方虹摇了摇头。

她当时答应方如练不说,除了方如练当时哭得太惨,大有一副她不答应她就撞死在门口的架势。除此之外,方虹也在等方如练自己站出来坦白,谁曾想大半年都快过去了,方如练还真狠下心这么久不回家,更没半点向穆云舒解释的意思。

到底对穆云舒心存愧疚,方虹心虚低下头。手裏那把花剪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要怎么告诉穆云舒,那混账东西早把方知意拐上歧路了?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方虹冷哼一声,“我看她在外面当大明星风光无限得很,未必还想回这个穷酸的家。”

穆云舒:“别说气话。”

“眼下小意快高考了,重要时刻。”方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她可千万别回来烦我……也别回来烦小意。”

穆云舒愣了愣,再没说话。

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夕阳余晖漫进阳臺,给粉白的花瓣镶上了一圈暖融融、毛茸茸的金边,碎光在纤细的绒毛上轻轻跳跃。

不远处,鹤栖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高高耸立,玻璃幕墙反射出最后的天光,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姿态。

方虹收拾好阳臺,进屋换了身衣服,在玄关处拿了车钥匙,“小意这会儿应该快到了,我去接她,嗯……我先去菜市场买点卤菜,晚饭你还想吃什么?”

穆云舒说:“买条鱼吧。”

“好。”

门轻轻合上,走廊裏那点残存的、浮动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方虹转身下楼。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她随意瞥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绿化带旁边杵着个男人。这么热的天,居然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件黑色外套。

方虹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中年男人,有点黑,眉目不善。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从兜裏摸出根烟叼着,转身走了。

走出几十米,他拐过路口,闪身进了条小巷。一直等到女人的车开远了,他才重新走出来,折返回那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超市门口。

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碾了一脚,男人顺着超市旁边狭窄的走道上了楼。

“咚咚咚——”

穆云舒正在厨房淘米,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方虹忘了带手机或是落了别的东西,便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方虹,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似乎又算不上完全陌生。穆云舒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觉对方并不友善,下意识将门往裏拉了些,只留出一道窄缝:

“你是谁?你找谁?”

“这些年,你日子过得很好啊。”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咧开一口因长期抽烟而变得黑黄的牙,“——嫂子。”

穆云舒愣了一下。下一秒,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

“嫂子,十几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一样年轻漂亮。”

穆云舒冷着脸,没有作声。

“小意呢?她在家吧?”男人朝门缝裏探了探视线,“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穆云舒静了几秒,声音平直:“你找错了。这不是我家,我只是租客。”

“租客?”男人嗤笑一声,“呵,这日子都过成一家人了,还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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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檔文《和清冷情敌同居后》,求个收藏[求求你了],十几万字短篇小甜文,真的纯甜无虐!

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第129章 :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嫂子,别紧张啊。”男人把手搭在门上,“啧”了一声,“这都十多年了,我这个叔叔确实很想小意,她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也是嫂子你不好,这么多年也不带她回去看看……”

男人抬头见她没有丝毫叙旧的意思,似乎也不太客气,于是话音一转,“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穆云舒看着他:“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至于公婆偏心小儿子,把那30%全给了小叔子,那也是他们一家的事,和穆云舒无关。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方水旺被噎得一愣。他还想张嘴,门却已快速朝裏收去——

砰!

还好他抽手快。

男人晃晃悠悠下了楼,注意到楼道裏的监控,还伸手打了个招呼。

他并不着急,穆云舒大概比他更着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穆云舒那样体面的读书人,最怕沾上他这种泼皮无赖。不然当年怎么抚恤金一到手,连房子也不要了,就急匆匆带着方知意远走他乡。

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他们这家子有任何瓜葛。

那人停在楼下,回头看了眼那家小超市,又看了看旁边的五金店,仰头,看到了阳臺上垂下的粉白蔷薇,把小楼装点得像电视上的小别墅似的。

方水旺眯了眯眼睛,摸出一根烟点了。

穆云舒这些年过得不错,他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这裏,怎么说也要啃下一口血肉。

男人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远了。

阳臺上,穆云舒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将阳臺门关上。她背过身,靠在微凉的玻璃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景向后倒退,天色渐暗的。

靠过道的女孩正边吃零食边看电影。小桌板支着,平板立在上头,插上耳机,线头轻轻一推,塞进了耳朵裏。包装袋一撕,薯片嚼得咔嚓响。

电影还没放几分钟,她隐约觉得不自在。

因为靠窗那位似乎往她这儿瞥了好几眼……余光偷偷扫过去,她发现对方并非看她,而是在看她平板上的画面,轻轻蹙眉,似是不悦。

她立刻坐直身体,拘谨地摸了摸耳机,认真确认了一遍。

没外放,也没漏音,应该打扰不到对方吧。

那道视线拧了过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咔嚓咬碎了一片薯片,忽而意识到什么。她顿了顿,伸手按停了电影,紧接着把薯片袋往窗户边递了递,声音友善:“你要吃吗?”

这是她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孩穿着蓝白高中校服,扎着低马尾,侧脸在流动的光影裏格外清晰,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舒服的漂亮,气质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碧绿叶子。

“不用了。”女孩摆摆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谢谢。”

分享这事讲究个你来我往。被婉拒的女孩正打算收回手,却见对方低头从书包裏翻出一盒东西。

“你要吃糖吗?”她递过来,“这个薄荷糖很好吃。”

语气自然又大方,没等回应,一整盒糖已经轻轻塞进她手裏。

“只剩一点了,”校服女孩微微笑着,“你不要介意。”

她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太擅长推来让去,最终还是把糖收下了。刚握进手心,却又见对方目光往她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瞥。

她下意识扭头看,画面暂停在电影女主角的特写镜头上,极为简洁的妆造,没有过多修饰,却有种无形的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再转回来时,语气裏带上了点试探的笑意:

“你也喜欢她呀?”

这是一部几个月前上映的电影,《黄昏》。

导演是新人导演文玉,而女主角则是眼下正热门的女演员方如练。电影是她的银幕首作,票房不算特别亮眼,但对一位新人导演和一位新人演员来说,已经足够出色。它不仅让文玉摘得了金鸡奖最佳新人导演奖,也让方如练一举拿下了分量极重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奖和其他多个奖项。

方如练从出道起,因她那张明丽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脸,又背靠戚许,起点高,话题度总是不断。最近又随着范琦导演的新电影热映,在其中饰演重要角色的方如练表现尤为突出,引发广泛的热议和夸赞。

起点高,自我要求更高,这半年来她在片场全情投入、认真钻研,拼命到不行,公众对她最初的“漂亮大花瓶”印象已彻底改观,如今已成功转型为备受认可的实力派演员,成为眼下兼具流量与实力的当红女明星。

大有成为下一个“戚许”的势头。

方知意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那张五官鲜明的脸被拘在方寸之间,总不如大银幕上来得震撼与鲜活。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不感兴趣。”

下高铁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知意没忍住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糖。

拧开盖子,倒出三五颗一起扔进嘴裏,浓烈的薄荷气息瞬间炸开,直冲头顶,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视线自然一抬。

便利店的墙面上,正贴着某人新代言的饮料广告。

视线顿住一瞬。

又移开。

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浓的夜色。

嘴裏的糖早已被牙齿碾碎,咽下去,口腔裏只余一片空洞的清凉。

没走两步手机响了,是方虹。

“小意,下车了吗?我车停在公交站臺这裏,靠近卫生间的这边,你往这边来。”

方知意应声:“刚下,好。”

几分钟后方知意上了车,车辆驶离高铁站,彙入流淌的红色尾灯队列。

不多时便到了家。

路灯昏黄,夜晚有点凉风,气温很舒适。

阳臺上的粉白蔷薇随风晃动,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碎影,方知意推门下车,率先被那清甜的花香拂了一身。

仰头看着二楼阳臺那一片生机,方知意不由自主笑了下,说:“这花长得越来越好了。”

方虹拔了钥匙下车,语气裏带着笑意:“那当然,你方姨我可是职业养花选手!”

方知意转头拉行李箱,视线自然地扫过街角那处红绿灯。

灯光变化不定,车影川流不息,不知怎么的,方知意目光停了下来。

鼻尖忽然有点凉,像落了几片碎雪。

方知意垂眼看去,是一片被风拂落的蔷薇花瓣。轻轻拈下来,花瓣柔软微温,带着隐约的香气。

不远处——

一辆黑色轿车从容驶过红绿灯,向右转弯,前行几百米,悄无声息拐入旁边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下了车。

坐电梯上楼,刷卡开门,迎面便是整墙的落地窗。

女人俯身换鞋,把口罩、帽子、外套一一摘下,深吸一口气,瘫软进柔软的沙发裏。

屋内陈设和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桌上那缸金鱼死了,工作人员为她重新换了一缸。这缸鱼显然比上一缸鱼活泼得多,她才刚凑近玻璃,就被不知好歹的金鱼甩了一脸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脸上明显有了恼意。可对着一条鱼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怎么发作,最后只能作罢,悻悻地拿起手机点外卖。

她是从片场赶回鹤栖的,现下饿坏了。

等外卖的时候,女人就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

二楼阳臺上种的蔷薇愈发茂盛了,花枝垂落下来,自成一片风景。路灯光晕柔柔地笼着那一簇簇花朵,花影随风晃动。

方如练洗了串葡萄,抱在怀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那栋小楼二楼亮着灯。

她就那么盯着那一点光亮看。吃外卖时也看,喝东西时也看。

夜空中那点遥远而温黄的灯火,莫名其妙地,竟将她这一整日的疲惫悄然抚平了些。连手中那盒滋味平平的外卖,此刻嚼在嘴裏,好像也不再那么味同嚼蜡了。

吃完饭,她洗了个澡。

腰疼得厉害,方如练在浴缸裏放满热水,把自己浸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总算觉得舒缓了些。换上睡衣,她扶着腰在行李箱裏找什么东西,门铃忽然响了。

拉开门,是陆可。

陆可手裏拎着几副膏药贴,“不小心收进我行李箱了。”

四个月前陆可辞掉了工作,成为了大明星方如练的生活助理。

方如练的腰伤是三个月前落下的,拍一场骑马戏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场戏本可以用替身,可方如练执意要自己上,结果马受惊方如练摔了下来。当时看着不算严重,之后却开始时不时地疼,膏药贴便成了常备品。

饶是如此,方如练拍起戏来依旧拼命。

若说她沽名钓誉,倒也不是;若说她心中对演戏有多么虔诚,似乎也不至于。陆可琢磨过,觉得方如练这人,纯粹是在给自己找虐。

这份“找虐”不限于带伤工作,也包括——比如像今晚这样,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大老远坐几十甚至几百公裏的车赶回鹤栖,不为别的,就为了住进这家酒店,透过那扇大大的落地窗,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灯的小楼。

都这样了,干嘛不回家呢。贴着满身膏药回家,在方虹开口之前把衣服下摆撩起来,刺鼻的膏药味溢出,看着那张虚弱疲惫的脸,哪个母亲舍得把人赶出来。

而且都大半年了,怎么着气也消了大半了吧。

陆可想不明白。

但大概看得出来,方如练是在跟自己较劲。

贴好膏药,方如练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她轻轻喘着气,偏过头,目光静静投向落地窗外。

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方如练缩了缩肩膀,抬手轻轻按住腰伤的位置,声音有些含糊:“我没事了,你回家去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家人。”

“好。”陆可摘了颗葡萄扔进嘴裏:“你这一周都是打算待在鹤栖吗?”

方如练特意腾出了一周的休息时间,正好赶上高考时间。

陆可知道方知意是复读生,学籍不在鹭围也不能在鹭围考试,要回户籍地鹤栖考试。这几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调整状态,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

“……嗯。”方如练大概是真困了,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眼睛也闭着,“这不刚杀青嘛,我想好好歇几天。”

方如练指的“歇”,其实就是在酒店裏睡觉。

这一歇便歇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睡得太久,醒来时头有些昏沉,加上月经似乎快来了,小腹隐隐发闷。方如练翻身下床,找了颗布洛芬吃。

吃了午饭,方如练开始看书。

不久前有人递来一个电影剧本,方如练和工作室都看过,觉得剧本不错,导演和制片团队也靠谱,已经初步同意接下。

初始版的剧本她早已读完,现在要看的是原着小说。虽说剧本改编幅度不小,但读一读原着总没坏处。

抱着书在落地窗前坐下,方如练面朝不远处那栋小楼,翻开书页,边读边用笔勾勾画画,在一旁空白处写下零散的心得。

白天的小楼比夜裏更清晰漂亮。粉白的花瓣衬着翠绿的叶子,远远望去,生机盎然。

方虹和穆云舒不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方知意倒是没怎么出门,只是偶尔会出现在阳臺上,待上一会儿又进屋去了。

方如练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楼下有个男人,一会儿在绿化带前抽烟,一会儿又抬头朝阳臺方向张望。待了没几分钟便走了,可过了一个小时,又折返回来。

反反复复。

觉察不对劲的不只是方如练。

“云舒,楼下有个男的一直在晃悠,我昨天好像也看见他了。”

方虹从阳臺探头往下看,那男人此刻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小孩还在臺阶旁玩耍。她收回视线,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贼眉鼠眼的,我看着……怎么有点像人贩子。”

但转念一想,这青天白日的,路上都是监控,楼下也有监控,人贩子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啊……?”穆云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方虹的话回神,轻轻一笑,“这会儿走了,说不定就是路过的。”

两人转身进了客厅。

穆云舒敲了下书房门,轻轻推开,“要吃点水果吗?”

方知意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灵活地转着笔,“想吃草莓。”

穆云舒给她洗好草莓送进去,随即匆匆下了楼。

在楼下附近转了一圈,穆云舒却没见着那个男人的踪影。心裏头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只好又转身上了楼,忧心忡忡进了屋。

屋门关上。楼道监控上的红点忽然闪了下。

另一头,酒店裏。

方如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歪过头,若有所思。

家裏开小超市,方虹自然给装监控。不仅店裏、店门口有,楼道裏也装了一上一下两个。只不过年头太久,拍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像用锁孔拍,真遭了贼也未必能看清,更多是图个心理安慰。

方如练拍戏挣钱后,在和方知意的那件事没暴露之前,她不顾方虹反对,把家裏的古早监控全换新的了,高清、带夜视,还能直接连上手机,实时查看,随时回放。

如今还真有用。

方如练将监控画面一点点往回倒,果然捕捉到了那个男人上楼的片段——就在昨天晚上,方虹出门后不久,那个行踪诡异的男人走上楼,与穆云舒在门口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方如练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

方如练听明白了:这是穆姨那位亡夫的弟弟,上门讨钱来了。

真会挑时间啊,专挑方知意快要高考的这几天,明摆着威胁人,要不到钱就搅合一番,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穆姨是高中老师,又是体面人,为了女儿的清净着想,指不定还真给了点钱打发人。

穆云舒确实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方如练截了几张监控画面,将男人的脸放大——设备高级就是好,五官拍得很清晰。她登录许久不用的Q、Q账号,滑到最底下,打开那个久未联系的聊天界面,直接把照片发了过去。

【查个人。】

消息发出后,她一时想不起穆云舒亡夫的全名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点开手机网盘裏自动保存的文件,翻找出方知意小学时的资料。

目光扫过家长信息栏,她补上一条:

【他哥哥叫方火旺,长水县人。】

信息给的很精确,天黑的时候方如练就收到了对方的资料回复。

【合作愉快。】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婚姻状况:未婚。

受教育水平:初中。

家庭成员:哥哥(方火旺)已故;父亲于2010年去世;母亲于2014年去世。

社会评价与行为记录:性情懒惰,无稳定收入,抽烟喝酒,有偷窃及赌博恶习,目前身负债务。

再往下就是更详细的信息了。

方如练快速扫过“社会关系”一栏,裏面姓名、联系方式、具体关联与交集,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黑成一片。方如练合上电脑,转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裏,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穆云舒是个老师,心善,是个体面人,应付不来这种混账。应付混账就得混账来。

不巧呢,方如练恰好算是个混账。

如今,还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接连几天风平浪静,那个男人再没在楼下出现过,穆云舒悬着的心却没能落下,反而愈发不安。

她忍不住去问方虹。

方虹:“确实没看到,可能就真是巧合吧,现在不比以前了,到处都是摄像头,人贩子不敢明目张胆上街的。”

这天晚上,穆云舒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

这半年来,方如练鲜少主动打电话来。穆云舒心裏自然是欢喜的,尤其听着女孩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喊“穆姨”,叽叽喳喳地讲些剧组裏的趣事。

方如练今天的话格外多,语气轻快又活泼,倒让穆云舒没空再去胡思乱想了。

她想起新闻裏提过方如练拍戏受伤的事,于是问起她的腰伤。

方如练笑着说早好了,说新闻都是夸大其词,为了立人设、博同情攒粉丝呢。

“穆姨你别担心,”她话音一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阳臺上的花开得特别好吗?一会儿挂了电话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

穆云舒连声应好:“我这就去给你拍。白天看更好看,明天我再给你拍段视频。”

挂了电话,穆云舒推开阳臺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酒店落地窗前。

方如练看见小楼裏有人影走进阳臺,举起手机。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穆云舒脸上的神情,却能从轻快的动作裏,分辨出明显的欢喜和兴奋。

——跟家裏冷战了大半年的女儿,忽然主动打来电话还说了这么多话,穆云舒自然是开心的。

方如练静静看着阳臺上的人影,忽然笑了。

脸上流淌的却是泪。

照片在屏幕上弹出来的同时,穆云舒的电话也回拨了过来。

“看到了吧。”穆云舒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回来亲眼看看会更漂亮的,你要再不回来,花期都要过了——穆姨很想你呢,看电视感觉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电视上那是之前的了。”方如练努力压着喉咙的酸胀,扯着笑说。

穆云舒问:“所以多久回家看看?方虹可说了,她没有不准你回家。”

“嗯……”方如练的话音裏带着含糊的歉意,“这段时间……剧组这边比较忙呢。”

“那这个月呢?”穆云舒追问。

“排了好几个活动,中间还得飞一趟国外。”她轻声解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多久传来穆云舒温和却坚持的声音:“小意领录取通知书,还有送她上大学,你总该回来一趟吧。”

“我……我到时候看看时间安排。”话一出口,方如练察觉这样的推托听起来太像借口,好像自己一点也不想回去,难免伤了穆云舒的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补上一句:“应该……应该是能回来的。”

一通电话打了很久。

方如练听见了电话那头的风声,看见穆云舒的身影在阳臺的蔷薇花簇前,来回地、欢喜地走着。

清甜的花香好似也乘着风声,遥遥飘了过来。

风时缓时急,拂动夜色。

——“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穆云舒回头,朝门裏探出头的女孩晃了晃手机,“你姐姐。”

她笑了笑,“要跟你姐姐说说话吗?”

自从那次元宵节过后,两个孩子也疏远了——这点穆云舒知道,又或者说,这局面有一部分甚至是她促成的。

到底有些难受,她只是不想方知意再对姐姐怀有那样的心思,并不想两个孩子疏远到这种程度。

穆云舒又望向方知意,将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期盼:“好久没和你姐说过话了吧?要过来聊几句吗?”

电话另一头。

方如练呼吸几近凝滞。

风好像也停了。

静了好一会儿。

她清晰听见电话那头——

“不了,我睡觉去了,妈妈晚安。”

第130章 :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一秒,两秒。

风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嗡嗡撞着耳膜,像一列老旧的火车正从遥远的夜裏轰隆驶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震颤。

方如练垂着眼,电话那头穆云舒说了什么,她“嗯嗯”应了两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直到挂断电话,她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其实连她的音色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和那双流泪的眼睛。

——是你引诱我。

——是你抛弃我。

方如练想,她总是让她流泪。

明明从前许生日愿望的时候,吝啬的她总会从三个生日愿望裏分一个出来许给方知意:希望小意健康幸福快乐。

方如练怔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那栋小楼。

想起刚才那道清冷的音色,并无起伏,也无情绪——方如练于她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意电话这头的陌生人。

……应该要为此开心的。

方如练努力提了下嘴角。

阳臺上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门被关上,厚厚的遮光帘也严实拉拢了,整栋房子像沉入了静默的夜裏,再透不出一点光。

夜色渐浓。

小楼二楼房间裏,晚风长驱直入,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方知意一动不动靠在紧闭的房门背后,唇色被抿得有些发白。女孩垂着眼,轻蹙眉头。

睫毛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

叮铃。叮铃。

她扭头看去,门后挂着那串风铃被风撞得叮咚乱响。方知意盯着那几颗粗制滥造的贝壳看了几秒,忽而歪了下头,一把将风铃扯下,抬手扔进垃圾桶裏。

哐当。

终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知意拧开一盒新的薄荷糖,倒出五六颗,齐齐扔进嘴裏。

剧烈的薄荷清香在口腔裏炸开,凉意直冲头顶。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考试了。

她不应该把注意力分给不相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一丝一毫都不值得-

今年高考一如既往地热闹。

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家长们挤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翘首以盼,等着从裏面走出来的孩子。

“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想跟朋友去哪儿玩?”方虹将一束鲜花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花,和方虹、穆云舒依次拥抱,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先睡几天懒觉。”

见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过,穆云舒大抵猜到了她在找谁,轻声宽慰道:“姐姐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她一定会回来送你上大学的。”

方知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裏的花,只当没听见。

事实证明,她的沉默是对的。

因为方如练和穆云舒说的那句话,就和客套话“改天一起吃饭”一样,听起来诚恳,实则遥遥无期。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方知意收到鹭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参加完军训,方如练也依旧没有回过家一趟。

阳臺上的蔷薇一天比一天茂盛,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几乎要掩住小超市的招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家裏再没有响起风铃声。

转眼,秋至。

方虹和方知意早已习惯某个人的缺席。

只有穆云舒还与方如练保持联系,时不时通个电话,说一下近况。

穆云舒偶尔想起那个高考前突然来访的方水旺,心裏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前世的事带来的恐慌,纠结许久,她七拐八弯地跟人打听了一番,得知那人似乎是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老家养伤。

似乎是挺惨的。

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并未发挥作用。哪怕是亡夫的亲弟弟,穆云舒也并不打算管一管——倘若那人前世不曾去骚扰一个重病的孩子威胁她见面,她或许还可以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发发善心周济他一点。

但如今,算了。穆云舒并没有那么大度-

天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阴灰,雨紧跟着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阳臺和砖石地面上,溅开一片片潮湿的、晃动的晦暗阴影。

食堂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播报:“新臺风‘白海豚’已经形成,目前正在向偏南方向移动,是否会在鹭围登陆尚有不确定性……受之前臺风外围环流影响,近期可能持续降雨,请市民们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胳膊被人轻轻晃了晃,方知意喝汤的动作没能完成。

偏头看去,室友尹黎一脸愁容:“又下雨了,好烦啊……方知意,你带伞没?”

“带了。”她回道。

视线越过玻璃窗看向外面,雨水在城市裏又拉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青雾。

在鹭围市出门带伞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裏的天气预报形同虚设,雨总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地浇人一身。室友尹黎显然没有这份经验,开学以来已经被淋了好几回。

得知不用淋雨,尹黎大为感恩,立刻表情夸张地双手合十:“呜呜呜呜我太爱你了知意!”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

尹黎念念不忘她被偷走的那两把伞,“别让我逮到是谁拿走了我的伞,不然我一定会把他挂到表白墙上,让他身败名裂!”

那可是两把新伞!她不过是进去上课前把伞撑开晾在外面沥水,结果下课出来,伞就无影无踪了。

她感嘆:“学历过滤不了人渣。”

方知意一如既往地听着室友激情四射地控诉,末了轻轻地应和一声,话题便又自动在对方单方面的输出裏继续下去。

青灰色的潮湿慢慢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不知不觉又在走神,回神时两人已经走到宿舍,尹黎正和她说起,教学楼有几间教室要临时清空,腾位置给一个剧组拍戏用。

拍戏自然少不了群演,尹黎正打算去报名群演挣点零花钱用,问方知意去不去。

方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伞收拢,显然是兴趣不大。

这一场绵绵的秋雨直到晚上才停歇。

雨后的水痕蜿蜒挂在酒店落地窗前,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打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

“大后天就要进组了,鹭围大学。”

陆可提醒她。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把剧本往后翻了一页,“嗯。”

刚卸完妆的脸上带着一种冷调的苍白,在头顶线条锐利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那灯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冷冷地悬在头顶,像根凝在屋檐下的冰柱。

陆可问她:“准备好见面了?”

剧本往上一抬盖住了整张脸,方如练闭上眼,拒绝回答。

……准备好了吗?

她自己也并不清楚。所以干脆没有计划。

很难说没有一丝晦暗的期待。

她其实,是很想见她的。但做出决定便意味着要承担某种后果,于是她怯懦地,将决定权交给了上天。

电影《潮痕》的拍摄地在鹭围大学。如果她们遇见……

方如练在心裏预演过无数次重逢。

怨恨的,漠然的,愤怒的,质问的,或是退回到安全的“家人”位置,淡淡问一声好,甚至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外面下了雨,在拍内景,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嘈杂热闹。

方知意从门口进来的一瞬方如练就认出来了。她有这样的天赋,能在人潮裏一眼锁定方知意。

古怪的、别扭的心气涌上来,她下意识微微抬起下巴,身体姿态很高傲,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她害怕这些动作被方知意察觉,被方知意看穿,但实际上,方知意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女孩穿了身黑白色的连衣裙,样子很乖,像刚录完青年大学习回来,裙摆沾了几点晦暗的雨渍。方如练看见她朝身旁的女孩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撑开伞,和那女孩走进了雨裏。

方如练预想中所有声势浩大的重逢,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偌大的情绪,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练姐?”

身旁有人叫她。

她恍惚应了一声,放纵自己的失神,“那女孩是谁?”

那女生的资料很快到她手上。

尹黎,鹭围大学学生,方知意的室友,在《潮痕》剧组担任学生群演。大学生课程繁多,不可能天天到场,尹黎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方如练也就没能再见到方知意。

直到某天尹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片场。

方如练望着那个活泼的年轻背影,对一旁的现场制片淡淡提了一句:“那女孩形象不错,挺灵动的。”

于是,尹黎从日薪两百的普通群演,被提拔为日薪一千、有单独镜头的特邀群演。

尹黎对这“天降富贵”又惊又喜,收工后立刻拉着方知意兴奋道:“诶!你说巧不巧,那个女明星叫方如练,你叫方知意……该不会是你家什么亲戚吧?”

女孩声线平淡:“不认识。”

方如练恰好从旁边走过。那句清晰的“不认识”,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这阵子总是阴雨天,空气闷得让人发慌,难受得像晕车想吐又吐不出来、却能明显察觉胃裏面很浑浊的感觉。

那个叫尹黎的女生总是忘记带伞,方知意也总是来接她。

方如练的情绪也被这连绵的阴雨浸得有些低落。趁着休息间隙,她拿着剧本上了天臺,想透口气。幸好此刻没有下雨,地面也是干的。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靠着墙闭上眼睛,想静一会儿。

没多久片刻的安静也被剥夺了,她听见了方知意和尹黎的声音。

她像是误入青春校园小说的路人甲,听着双女主在天臺上吹风,互诉衷肠。尹黎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哪个老师上课迟到了,图书馆又有人占座不去,自选餐厅的大爷给称重时居然反向抹零。

好吵。

怎么能这么吵。

方如练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视线越过旁边的柱子回头。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背对着她。

尹黎说着说着,手指悄悄勾住了方知意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飞快地,以方如练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在方知意的侧脸上啄了一下。

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个人瞬间愣住。

做完这个动作的尹黎自己先大叫起来,慌忙捂住嘴:“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意侧着脸看尹黎,辨不清神色。

一股迟来的、闷钝的难堪,沉沉砸在方如练心脏。

她们的手还牵着,像小情侣。在尹黎失措的目光裏,方知意慢慢地、试探地朝她靠了过去。尹黎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极小声道:“方……方知意……”

两张年轻的脸越靠越近,近得几乎要——

啪!

剧本猛地敲在墙上,截断了这个未尽的吻。

两个女孩同时一惊,倏地回过头来。

“方知意。”

这是她们分别许久,她和她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