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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32155 字 6小时前

第131章 :她或许是真的很渴。

天色是沉钝的铅灰,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绒布,几团明显的乌云挂在上面,带了点让人呕吐的青色,像老旧墙角长出的晦暗霉斑。

天臺风有点大,吹得方如练脸有点疼。

那声“方知意”冲口而出后,她突然陷入了庞大的空白裏。

像一个莽撞闯入他人世界的拙劣演员,被两个女孩聚光灯似的目光钉在原地,没有预设臺词,没有后续动作,只剩无措在荒芜的废墟裏摇头疯长。

方知意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有太大的反应。

那两只手还在牵着。

尹黎甚至把方知意牵得更紧了,指尖微微弯曲扣在方知意的虎口处。她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方如练,心想大明星不是有专门的休息室吗?

此刻大明星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惯常的笑意,像是被这阴沉的天色同化了,周身凝着一层沉郁的冷调。

她听见大明星说:“这裏是公共场合。”

那张漂亮的脸缓和了几分,尹黎听出几分善意的提醒。想起刚才的举动,尹黎脸颊快速浮过一抹红,“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走。”

她拉着方知意往楼梯走。

想起唇上的温软触感和方知意靠过来时的雅淡香气,莫名其妙的,尹黎觉得牵着对方的那只手开始发烫,连带着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可手指却依然没有松开。

她忙不迭地找话,想岔开这古怪的气氛:“诶?她怎么知道你名字?”

“亲戚。”

“你上次不是说不是亲戚吗?”

“远房的,不熟。”

楼道裏的回音明显,一句句清晰传回天臺。

方如练站在原地,缓缓眨了眨眼。

那感觉不像是疼,更像是一种被缓慢浸透的凉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向四肢。她闭上眼,将喉咙翻涌的涩意,一点点、死死地压了回去。

从“不认识”,到“不熟”。

方如练想……或许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于是她低下头,喉咙裏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在笑。

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忽然落下几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乌云压城,大雨将至。

又是好几天没见到方知意。

尹黎这几天倒是来片场了。方如练开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末了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那个室友……或者说,女朋友?这几天怎么没见她来?”

和大美女说话难免紧张,尹黎先是下意识回答:“她这几天比较忙啦……”说完才慢半拍地品出方如练话裏的意味,脸颊倏地红了,慌张露出几分害羞神情。

尹黎并没有否认。

那天从天臺离开后,她们应该是有后续的……方如练垂眼望着剧本的空白页,自虐地想:她们或许会牵手,会拥抱,会感受对方砰砰直跳的心脏,再延续那个未尽的吻。

方知意会吻别人。

这个认知让方如练有点难过。

尹黎热烈单纯,方知意内敛腼腆,她们接吻之后,是会害羞得不敢看对方,还是会笨拙又紧张地,试探着下一步?

窗外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湿雾。湿冷的水汽漫开,密不透风围上来。

隔天是周六,是个晴天。

方知意来片场了。她穿了条牛仔裤,配一件薄荷绿的衬衫,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就在那棵树的荫凉裏。尹黎休息时,两个女孩便坐在一起分食同一盒水果捞,有说有笑。

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明亮光斑在两人身上轻轻跳动。

“她们其实还挺般配的。”

方如练收回视线,笑着看向陆可:“是不是?”

陆可:“……”

客观来说,是的,挺青春养眼。但看着方如练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陆可决定善良点:“……还好吧。”

方如练不好。

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就快挂不住,她抿了抿唇,下颌线微微绷紧,低头拧开一瓶水。

咕噜咕噜,凉水灌入喉咙。

陆可在旁边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既然那时候你已经做了决定,现在也分开这么久了,就别再……反反复复拉扯了。”

“我也没怎么样吧。”方如练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走出来了,我挺高兴的。”

她脸上还在笑,眼睛弯弯像月牙。可陆可知道,但凡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强忍的泪水恐怕立刻就会决堤。

于是她善解人意地转过身,装作去翻找东西,留给好友一点擦掉眼泪的时间。

身后传来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可是……陆可,我……我有点……”

窗户开着,有风吹了进来。

校园裏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涌入,无声无息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淹没-

天气说变就变,黄昏还没完全沉下去,大雨先一步落下。

两个女孩在屋檐下躲雨,肩膀挨着肩膀。

雨还不算特别大,尹黎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示说雨要下到晚上十点,而且雨势渐大。她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忽然脱下外套,撑开顶在两人头顶。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尹黎说,“我们先冲到公交站吧。”

不然一会儿该赶不上回宿舍的校车了。

身旁的女孩脸色苍白,被雨雾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微微蹙着眉,轻轻点头。

一辆黑车忽然停在两人面前,截住两个女孩的去路。

这是一辆保姆车,裏头不知坐着谁。方知意拧眉,尹黎则是十分好奇。

车窗落下,陆可从副驾驶裏探出头,抬手打招呼,“小知意,上车,送你们回去。”

后座的车门缓缓拉开。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裏面,车内光线昏暗,尹黎看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那轮廓,和平直抿着的唇。

是方如练无疑。

那张脸转了过来,对着方知意笑了笑,“上来。”

方知意没动。她抬起一双沉沉的眼,撞上那道刻意从容的视线,毫不掩饰疏离和抗拒。

尹黎夹在中间,看着身旁的方知意,又看向车裏那个大明星,一时也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陆可说活:“快点上车啦,这裏不能长时间停车,要被扣分的。”

方知意这才挪动步子,让尹黎先上了车,自己随后跟了上去。

雨水在车窗上彙聚成流,斜向滚动。

方如练和方知意各靠两边车窗,尹黎坐在中间。一片沉寂,她也看出车裏气氛不同,因而有些不自在,于是轻轻往方知意的方向挪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动作被方如练察觉。

眼珠滚到眼尾,余光盯着女孩落在膝盖上的手,心裏猜着它下一秒会不会悄悄挪动,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偷偷去牵另一只手。

那只手应当是冰凉的,握上去像块冰,也许会把尹黎吓一跳。

她正暗自想着,另一边的方知意忽然开口:“陆可姐,送我们到前面的公交站臺就好。”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或许是冷的。

方如练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

她很不想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裏。她迫不及待要逃离。

“啊……?”陆可从副驾驶回过头,视线投向方如练,征询她的意思。

“开到4号楼宿舍楼下。”

方如练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向方知意。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便抬手打开了后座的顶灯。

雪白的光线霎时倾泻而下,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嘴唇也失了血色,泛着青白。女孩抿着唇,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

方如练问:“痛经?”

又不理她。

身旁的尹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方如练移开视线,从车上放的箱子裏取出保温杯,又从旁边包裏拿出布洛芬,想要递给方知意。但两人之间隔着尹黎,她只好先把药和杯子递给了尹黎。

“谢谢。”

尹黎拧开保温杯,一股热气立刻氤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往杯盖裏倒了点热水,轻轻吹了吹,等温度稍降,才将药片和水一起喂给方知意。

很体贴的伴侣。

方如练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光有点刺眼,抬手把后座顶灯关了。

车开到了女生宿舍大门口。

大门和宿舍楼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车进不去,雨很大。

方如练找出一把伞递给方知意,方知意不接,她转而递给尹黎,“痛经还淋雨,会更难受的。”

尹黎迟疑了一下,接过了伞,撑着伞小心地扶着方知意走过去。

湿冷穿透玻璃,铺天盖地包裹上来。

方如练盯着手裏的杯子失神。

忽而拧开杯子,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视线。方如练静静等雾气散开,将热水倒进杯盖。

她其实并不渴。

嘴唇轻轻贴上杯沿,热水浸润干涩的唇瓣,像春风忽至,冰封的万物在瞬间松动、声势浩大地复苏。

……她想。

她或许,真的很渴-

方知意又好几天没来了。

尹黎也没来。

兼职的大学生说,或许是在准备期中考试。方如练心想好大学就是不一样,还跟高中似的,有期中考试。

她其实是惦记着她的那把伞。

那把伞质量很好,她用惯了。当时只是借给方知意应个急,并没有要送人的意思。

又等了两天。臺风终于过去了,连着两个艳阳天,还是没等到方知意。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给方知意发条消息。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八个月前。

那次分别,方如练把和方虹对好的口供给方知意发了文字版,解释她的不告而辞。而方知意并没有回她。

她斟酌字句,调整语气。

想显得不那么小气,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伞,但又得透出点急需的意味。语气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亲昵,毕竟她们如今已和从前不同了。

编辑了许久,甚至还别扭地让陆可看了眼是否合适。估摸着到了学生下课、会看手机的时间,她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嘆号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点刚刚鼓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冻结在胸口。

方如练对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等到尹黎终于出现在片场,方如练用轻松随意的语气提起了那把伞。

她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那把伞用了很久,颇有感情,所以还是希望方知意能亲手还给她。

尹黎听完,眨了眨眼,应了声“好”。

第二天尹黎就把那把伞抱了回来,说是方知意最近太忙,托她转交,并向方如练道了谢。

“很忙吗?”她笑了笑,攥紧那把黑伞,“有多忙?”

尹黎托着腮,神色苦恼:“她对自己要求比较高啦。”

只是,无论怎么忙,到了周末方知意还是会来接尹黎。

方知意这回依旧坐得很远,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角落。她戴着耳机,大部分时间垂着眼帘,偶尔会抬起头,朝人群裏的尹黎,轻轻地、很浅地笑一下。

方如练作为电影主角,偶尔也会因为尹黎的原因被这笑照拂到。

今天算不上晴天,多云,风一吹还有些冷。

拍摄进度中间出了岔子,拖到黄昏才拍完最后一场。收工时,道具组开始收拾,一直坐在角落的方知意听见动静,合上书本正要站起来。

今天有场淋雨戏,粗大的黑色水管像条巨蟒瘫在一边。不知怎的,那本已关停的水泵突然又“嗡”地一声启动,失控的水管猛地一甩,粗壮的水柱便朝着角落的方知意直冲过去。

现场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比冰凉刺骨的水流更先抵达的,是一具温热的躯体。

方如练不知何时冲到了她面前,用后背结结实实挡住了水柱的冲击。方知意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只觉眼前一暗,对方双手已抵在她身后的墙上,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裏。

水珠从方如练脸上身上落下,砸在方知意的脸上、脖颈上,冰凉一片。

方知意茫然地仰起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越近看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只是此刻太狼狈了。头发湿漉漉地乱贴在脸颊和脖颈,衣服完全湿透,紧紧裹住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周围一片嘈杂,方知意清晰地听见方如练灼热的呼吸声。

水管被人七手八脚地移开、关停。

混乱中,头顶又传来一声不祥的闷响——一个陶土花瓶从上方坠落,直直朝着两人砸下!

方如练反应极快,搂着她向旁侧猛地一滚,同时抬手死死护住了她的后脑。

砰!

花瓶擦着方如练的肩背砸落在地。

有惊无险。

方如练惊魂未定,刚要松开护着方知意的手,怀裏的人却猛地将她一推。

猝不及防,且力气大得惊人,她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方知意不知为何忽然发了狠。

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底翻涌的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怨恨的怒意。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方如练,抬手用力擦掉脸上对方留下的水痕。

方如练看着她那近乎憎厌的动作,身上冰凉的水珠好像从脖子钻进了心口,冷得要命。

她垂着眸,沉默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方如练舍身救了她,谁也看不懂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发了脾气。有人看不下去,出声斥责:“你这人怎么——”

“我没事。”方如练裹紧工作人员披上的毛巾,声音哑得厉害,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小意,你……你没伤到哪裏吧?”

方知意不说话。

从她们重逢到现在,方知意还没有应过她一句话。

方如练并不意外,只是比她想象中的要难过些,好在这会儿脸上的水痕可以掩饰一二。

她冷得发抖,往前走了几步,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脸,吓坏了吧。”

“你吓死我了方知意!”

一个身影倏地插进两人之间——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尹黎跑过来,一把扑进方知意怀裏,声音带了哭腔。

方如练的手僵在半空。

视线从方如练身上移开,女孩身上那股尖锐的戾气慢慢褪去。

方知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缓缓抬手,轻轻拍着尹黎的背,声音温和:“没事,只是淋了几滴水。”

说完拉着尹黎转身离开。

只剩方如练一个人留在原地。

方如练扯着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讪讪收回悬在半空的毛巾,低下头。

一滴水珠从发梢落下,砸在她脚尖前干燥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滚烫的水珠在灰白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如练慌忙拽起身上的毛巾,胡乱地盖住整张脸,动作粗暴地擦去头发上的水。

周围人声嘈杂。

毛巾底下,忽然漏出两声被死死压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第132章 :“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浓密的云从天际往城市中间挪,黑压压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走廊灯光昏暗,方如练在开水间接了杯热水,顺着晦暗的光进了教室。

剧组已经收工,教室裏后排摆放着一些剧本和纸张,梯子之类的东西,学生用的桌子大部分也被顺到了后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方如练得以在不开灯的情况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顺畅走到窗边。

身上淋湿的衣服早已换下,头发也用毛巾擦过,只是发梢还带着些湿意。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很凉。

方如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抿了抿唇,觉得嘴巴有些干。于是拧开保温杯往嘴裏送,意料之中被烫了一下。

身上很冷,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她无暇去管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昏沉的暮色,目光没有焦点。

为什么又要下雨了。

方如练讨厌雨。

从前世那场心跳失控的暴雨开始,到穆云舒出事那天灰绿色的雨,再到午夜梦回掌心旧伤总被湿气勾起的、辗转反复的疼痛难忍,直到最后在海裏窒息……前世她难堪的后半生总在雨裏度过。

鹭围总是下雨。如今也是。

这一生大概是一场漫长的阴雨绵绵。

她在这间空旷的教室裏,突如其来地感觉沉甸甸。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得发慌,却又在那空处传来清晰而绵密的疼——方知意的手不久之前压在上面,厌恶至极地推开她。

方知意恨她。

这并非难以预料的事,在还没见面之前,甚至在那场争吵发生的时候,方如练就知道方知意恨她。

应该恨的。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份冰冷的恨意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和对另一个女生的温柔安慰鲜明对比,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开脸上的泪。

大概是前世太过混账,肆无忌惮,连带着她这辈子的幸福也一起透支了。身体裏积攒了太多眼泪,外面雨还没落下,她已望着那片天哭得无法自拔。

要怎么办?

她的眼泪再也滴不进方知意的人生。

方知意要爱上别人了……

方如练曾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和方知意这辈子已经没有可能,方知意总会爱上别人,那点疼痛不过是阵痛而已,缓一缓总能过去。

现在发现,不是的。

心裏下了一场大雨,可是静悄悄的,水雾漫上眼睛,凝成滚烫的水珠往下掉。

耳朵和喉咙都跟着发疼,一抽一抽地,牵扯着五脏六腑。

好疼啊,方知意。

疼得快要窒息。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入喉咙,刀割似的。她一边喘息一边不由自主弓着身体,颤抖的掌心压在心口,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肺复苏。

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一事无成,胆小懦弱,出尔反尔。她和前世那个废物的方如练没什么两样,在过往裏拉扯,对自己狠不下心,又无能为力。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偏偏曾经得到过方知意毫无保留的爱。

也偏偏,拥有着方虹和穆云舒毫无条件的爱。

方如练闭上眼,任由眼泪滴落。

……她想回家。

想晒一晒太阳,闻一闻阳臺上的蔷薇花香,穆云舒说特别好闻,方如练不知道它冬天还开不开。

可是她要怎么回家。

这样一个混账的、不知悔改的人……根本一点也不配,方如练,你凭什么……你这样,这样恶劣的一个人,凭什么拥有过那么多?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啊!!!”

一声嘶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吼叫。

保温杯被猛地扫在地上,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教室裏像一声惊雷。

桌上摊着的剧本、纸张被掀飞,轻飘飘地散落一地,又被泼洒出来的热水,一点点浸湿,洇透。

方如练捂住脸,崩溃地低声哭起来。

汹涌的眼泪,破碎的呜咽,全落在昏暗空寂的教室裏。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或许不该躲开那个花瓶。

那说不定就是天意。那个花瓶本该砸在她头上,作为她应得的惩罚。她躲开了天意,所以现在才会那么痛苦。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眼前却只有一团团模糊晃动的色块,什么也看不清。

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方如练猛地眨了眨眼,挤开眼眶裏的泪水,视线这才清晰了一些,望向楼下。

昏黄路灯,果然下了雨,雨丝绕在路灯下,像是飞蛾扑火。

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吱嘎,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方如练一惊,转身看去。

门果然开了。

教室裏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楼道裏漏进来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门口。

那人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方如练走来,步伐间带着一股冷冽的、近乎杀气的气势。

方如练慌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水痕:“你——”

话未说完,那黑影已猛地撞到她身前。

手腕被狠狠一拽,旋即被反扣到腰后。方如练踉跄一步,后腰抵在了课桌边缘,桌上残留的热水泼了她一腿。

一只手毫不犹豫掐住她的脖子,没有半分迟疑地收紧力道,那具带着体温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压了上来。

一个粗暴的吻狠狠咬了上来。

“唔——”

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冽的薄荷糖味。

方如练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课桌上。压着她的人不管不顾地欺身逼近,膝盖抵进方如练两腿之间,她只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撑住桌面,被迫仰起了头。

识别出这是一个充满怨恨的吻,或许也算不上吻,只是发洩,只是恨——方如练把头偏开,闭眼时眼泪又滚了出来。

下巴被用力掐住,脸上的泪痕自然也暴露了。

但对方毫不在意,只是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撬开她的唇齿。

舌头蛮横又暴力地刺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在她口腔裏横冲直撞,缠着她的舌根搅动。

方如练试图反抗,牙齿磕碰上去,湿滑纠缠间,血腥气悄然弥漫开,又被更混乱的气息冲散。

身体的渴求是日积月累的,是最容易叛变的叛徒。

她身上冷极了,在发抖,也在靠近。

两股气息很快混合在一起,方如练的身体在发抖中渐渐软下来,后知后觉的酥麻渐渐翻涌上来,从脊柱似电流窜上。

方如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被尖锐的痛感刺激到,意识清醒了几分,暂时获得了身体的主动权,她开始奋力推拒压在身上的重量,偏过头躲开对方的呼吸。

只是坐在课桌上的姿势让她无处借力,更何况她还必须用一只手死死撑在身后,以防两人在纠缠间失去平衡,向后翻倒。

粗暴的吻,在恍惚中慢慢变得温柔。唇舌纠缠中,渐渐生出一种情人情难自禁的错觉。

方如练所剩不多的体力在断断续续的抵抗中完全被消耗掉。

以至于身体完全被对方掌控。

最后连撑着桌子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被搂着,无力伏在那人的肩上,连喘息都很不体面。

“小……”话到一半又止住,方如练不敢叫她,怕她厌恶,“放……放开我。”

说完她才惊觉方知意其实根本没有禁锢她,只是她自己毫无尊严地挂在对方身上。她咬了咬牙,强撑着从方知意的肩头直起身。

下颌下一瞬又被捏住了。

方知意的气息再次逼近,那双眼睛在昏暗裏亮得惊人,凉薄地盯着她,像是在笑:

“要吐吗?”

——这是大半年来,方知意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发涩:“我不是……”

我不是厌恶你才吐的。

话还没说完,破皮的嘴唇忽然被手指撬开,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滚进了她嘴裏。

是薄荷糖。

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裏炸开,紧随其后的,是明显的甜。

方如练含着那颗糖开口:“吐……吐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

方知意又不应声。

冰凉的手顺着方如练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触感清晰,动作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近乎温柔的意味,恍惚中像是在抚摸她。指尖最后停在方如练眼下。

指腹轻轻一横,擦去了那滴刚滚下来的泪。

冰凉的指尖,碰上温热的泪。四下忽然寂静下来。

“居然在哭。”像是嘆息,又很冷,“假的,其实是雨。我知道外面下雨了。”

方如练闭上眼,往后躲开那只手,喉咙裏挤出一个音节:“嗯。”

她吸了吸鼻子,裤子被淋湿,很冷,开口时不自觉发抖:“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和你……你女朋友一起走了。”

方知意是有女朋友的人。

她往后缩了缩,拉开和方知意的距离,咬着牙提醒:“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一声很轻的笑。

方如练的腿被对方用膝盖不轻不重地往外顶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听见方知意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

“最应该记住这句话的人是你。”

她扶着方如练的腿往前逼近,方如练就往后缩。上半身一点点向后仰去,腰身弓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向后翻倒。

冰冷的恨意,又迅速涌了上来。

抛弃得那么决绝的人,如今转身又能毫不迟疑地舍命来救,做出一副仿佛深爱着她的样子……她怎么能不恨。

她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像是等不及回答,又害怕听到回答,她咬着牙说,“看在我当你了多年妹妹,对你也算敬重的份上,放过我吧。”

昏暗裏,风卷着雨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方如练脸上、身上一片冰凉。

身体某处传来清晰的疼,她吸了一口气,喉咙艰涩滚动,吐出一个字:“好。”

方知意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像是嘆息,又像哀求。

方如练猛地抬起眼。

女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却是冰凉的。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快速垂眼掩饰眼眶涌上的泪,低声说:“好。”

她结结巴巴地说话,颤颤巍巍地落泪,“我、我拍完这部电影就会走的,应该,应该还有两个月,你放心,我……”

她忽然紧紧抿着嘴,压住即将出口的哭腔。

方知意微微蹙眉,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站直身体。

想了想,又语气冷淡地补充,“回家可以,回家不算。方姨和妈妈要知道你为了躲我大半年不回家,该怨我了。”

抬脚踢开地上的保温杯,方知意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的光线迎面落下。

走到走廊拐角处,方知意缓缓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摇了摇头,正要抬腿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

“方知意……”

“方知意!”

第二声明显了许多,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回来!回来……”

尾音又猝然落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方知意几乎是瞬间就转身冲回了教室,“啪”地一声按亮了门边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骤然落下,刺得她额角一疼。她眯起眼往裏看去——

方如练还维持着坐在桌上的姿势,一只手撑在身后,上半身痛苦地向后仰着,脸色煞白。

“我腰……腰动不了,”她声音发颤,“叫……叫救护车……”-

离家出走的第八个月。

方如练因为和方知意接吻,把腰给闪了。

然后,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来了元宵节至今,自己、方虹、穆云舒和方知意四个人,第一次齐齐整整的“团圆”。

第133章 :“你下药了。”

医院裏,方虹和穆云舒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边,方知意站在窗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方如练。

“你的意思是,你在教室裏看剧本看入迷了,坐久了站起来把腰闪了?”方虹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发问。

“哈哈,”方如练腰后还放着冰袋,冷得牙齿发颤,“年纪大了。”

说完下意识往方知意的方向瞥,半途中意识到不对,视线又硬生生收回。

“年纪是大了点。”方知意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

视线一顿,方如练不服气地朝她看去,迎上对方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冷淡的脸。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狼狈的模样,心裏一虚,又慌忙低下头去。

她大方知意四岁,如今也才二十三,也不算很大吧。

转念想起尹黎,那女孩和方知意一样的年龄,青春洋溢的,确实,和她站在一起画风不一样。

“胡说什么呢年纪小小的,”穆云舒表情淡定很多,嘆了一声,“不是说腰伤已经好了吗?”

转念一想,这种伤,大概很难有“完全好了”这回事,是得长久小心将养着的毛病。

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又捏了捏她苍白的脸,“拍戏没必要那么拼命,钱已经挣那么多了,身体要紧。”

方虹抱着手臂,脸色很不好看:“她这是故意折腾自己。你在这儿心疼她,人家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大半年没个电话,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说人把腰闪了,在医院,方知意说话的时候还隐约传来方如练小声的阻拦:“方知意你别,别跟她们说……”

要不是方知意在场,方如练肯定又瞒着她们。

这死丫头。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虹还想说什么,看着方如练那张虚弱又瘦弱的脸,出口的斥责变成了别扭的关心:“疼吗?”

方如练实话实说,“还好。”

真还好,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方虹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唇,“口渴吗?”

方如练点了点头。她已经在床上接受了方虹许久的拷问,话说个不停,确实口渴。

方知意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穆云舒:“你工作那边的事……”

方如练:“陆可和工作室会处理好的。”

这伤怕是要养一周左右。正在拍的这部电影是部都市题材文艺片,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戏,协调起来倒也不麻烦。

她喝了点水,又休息了一会儿。医生过来问诊,问了几个问题,护士随后过来换药。一番折腾下来,方如练疼得额角冒汗。

方虹打了盆温水,浸湿毛巾,一边给方如练擦汗一边道:

“小意你下午不是有课吗?你先回去吧,昨晚你也没休息,中午好好休息。你姐这边有我和你妈,没事的。”

方如练抬眼看去,女孩靠墙坐着,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眼下青黑明显。

苍白的脸上拉出一个笑,方如练说:“不用担心的,你回去休息吧,好好上课。”

想起昨晚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方如练眨了眨眼移开目光,“我真没什么事,你课业忙,也不用来医院的,穆姨和妈妈都在。”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发群裏了。”方知意抬起头,“我走了,妈妈,方姨,回头见。”

方知意离开后,穆云舒也下楼去给方如练买饭了。

病房裏,只剩下方虹和方如练母女两人。

“受伤不跟我说,我会吃了你啊。”

方虹用一副会吃了她的表情看她。

“你叫我不准跟方知意见面的。”她心虚地低着头,紧接着跟方虹解释,“但我没有主动见面,是拍戏,正好在她们学校取景,她有个室友来当群演,所以她会来。”

“这么听我话,那我叫你跟你穆姨坦白你坦白了吗?我叫你考清华你怎么不考啊?”

方如练缩着肩膀,不说话了。

方虹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女孩:“下次跟我说,不跟我说我打死你。”

方如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好凶。”

方虹一听,眉毛又要竖起来。方如练见状,赶紧“嘶”地吸了口冷气,眉头紧蹙,整个人在被子裏不自觉地蜷动了一下,像是疼得厉害。

“你你你……别动了!”方虹立刻收了声,语气裏的火气被担忧盖了过去。

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坐了几分钟。方虹盯着她看,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老实说,你这腰到底是怎么弄的?”

方如练眨眼:“骑马伤的。”

“没问你上次,问你这次。”她看着方如练支支吾吾的表情,忽然间警铃大响,“又滚到床上去了?!!”

“没有!”方如练往门口瞥了一眼,生怕穆云舒回来,“你小声一点。”

她一激动又扯到了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才抿着唇,声音低了下去:“真没有……这事有点复杂,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老往那方面猜。”

她喘了几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小意她……现在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

方虹恨铁不成钢地别开头。她不想对着病人发火,那股气却又顶在胸口,只能站起身,在病床裏来回踱步。

末了还是忍不住,抬手朝方如练指了指:“好好一个乖孩子被你彻底带偏了。”

知道自己理亏,方如练默默听训。

穆云舒没多久就回来了,手裏提着给方如练带的鸽子汤。

方虹好奇地凑过去:“医院裏还有鸽子汤卖呢,多少钱?”

穆云舒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小心打开,“医院后门那边一条小路买的,半只七十块钱。”穆云舒把单独装的盐包拿出来,转头对床上的女孩道,“医生说清淡饮食,我就不给你加盐了。”

方如练点头:“谢谢穆姨。”

方虹在床尾把床摇起来,朝穆云舒笑道:“你对这医院还挺熟的呢,你之前来过这儿啊……这鸽子汤闻着不错。”

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医院裏楼层和楼号复杂,穆云舒却很熟悉,甚至都没怎么看导览图。

“嗯……”穆云舒笑了笑,“之前来这边看过朋友。”

方如练住的这家医院,是方知意就近送来的,鹭围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也是前世方知意实习和规培的医院。

穆云舒常来看方知意,自然熟悉。

手指沾到了汤汁,有点黏。穆云舒抽了张纸巾擦手,偏头却见女孩捧着碗筷在发呆,“怎么不吃?不喜欢鸽子的味道吗?”

“没有啦,有点烫。”

方如练回神,抬头冲她笑了下-

尹黎蜷在椅子上打游戏,屏幕刚好灰掉,她哀嚎了一声,正好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偏头看去,是方知意回来了。

“你回来啦!”

她弯起眼睛看向门口的女孩,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倒没什么奇怪的痕迹,只是黑眼圈很重,脸上满是疲惫。

昨天片场出了意外,方知意沉默地拉着她回来,走到半路自己却又折了回去。

尹黎没问缘由。

猜也能猜出来,大概是因为那个“不熟”的远方亲戚,大明星姐姐方如练。

那天从天臺下来,尹黎一时冲动就跟方知意表白了。意料之中,她被拒绝了。她倒是没怎么失落,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方知意说,那我总有追求你的资格吧,再说了,我们还是室友呢,你该不会要冷落我吧。

方知意依旧陪她去片场,尹黎猜出一点她的真实目的,却依旧开心。

想要的人就要去争取,尹黎要争,要抢,更别说她确实喜欢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如果对面是个胆小鬼,那她指不定就能争取到。

昨天,向来好脾气的方知意对着那位大明星发了那样一通坏脾气。她在旁边看着,感觉大明星都快哭了,可方知意眼裏那怨恨的眼神是那么浓。

但尹黎有种直觉,只要再看那双眼睛一会儿,方知意汹涌的恨意就要被爱意破壳而出了。

所以,她扑了上去。

所幸效果不错,在那样茫然无措、几乎被混乱的情绪淹没的关头,方知意正急需一根浮木,而她恰好递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方知意会回头。也没想到方知意一晚上也没回来。

尹黎原本觉得要输了的,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她猜测的那种“一晚上”。

尹黎托着腮关切地问:“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姐姐,没事吧?”

“她进医院了,我昨晚照顾她。”

尹黎:“啊?”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发展。

方知意爬上床,摊开被子,“我有点累,休息一会儿,你打游戏的话拜托戴下耳机。”

尹黎点头,“好的,你放心睡吧,快上课了我叫你。”

所以现在具体是到了什么发展呢?怎么突然进医院了……情况严重吗?方知意会不会要天天过去照顾她。

尹黎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她依旧有空就去当群演,却也没看见方如练。问了下现场的工作人员才知道,那位大明星腰伤住院了,好像还挺严重,这周所有的戏份都被调开了。

方知意也没怎么去医院。

不仅如此,甚至在大明星复工之后,方知意还跟她说,她之后大概有点忙,不会再去片场那边了。

尹黎挑眉,心道:这是彻底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尹黎当然是开心的,可看着方知意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裏又隐隐觉得,有哪裏不太对劲-

方如练腰伤出院,复工后的第五天。

这几天尹黎照常来片场,方知意却一次也没再出现过。住院期间也是如此,她很少来医院探望,即便来了,也从不单独和她相处,只是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她和穆云舒、方虹聊天,自己几乎不开口。

她是真的……不想见她。

正如那晚上她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方知意要跟她彻底地一刀两断。

说来也奇怪,自那晚之后,方如练心裏那股拧着的劲,莫名地松了许多。

对于方知意和尹黎的关系,她似乎也比之前更能接受了——尹黎很喜欢方知意,她们学历相当,性格互补。

而且尹黎年纪不大。

只是偶尔想起来,心裏还是会有点闷,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好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方知意会爱上另一个人的事实。

方知意不想见她,她就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腰伤耽搁了两周进度,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都要往后顺延。但中途导演要去国外参加一个颁奖礼,加上另一位女主角的檔期问题,中间正好空出了两周的休息时间。

今天收工后,剧组就暂时解散了,两周后再继续。方如练正好可以趁这两周,离开鹭围出去走走。

现场开始收工,搭好的场景和道具陆续被撤下。

今天鹭围也在下雨。

她看见屋檐下等雨停的尹黎,拿了一把伞过去递给她,见女孩迟疑的样子,她说:“拿着吧,淋雨很不好受的,伞不用还了。”

这是方知意的女朋友,指不定以后还要在家裏见到。

尹黎接过了那把伞,看着女人姿态优雅地上了车,车子在雨雾裏慢慢消失。她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拍摄场地和走廊,心裏想着:这是杀青了吧。

她只是个群演,知道的消息不多,看见东西都撤了,工作人员也都是一副告别的样子,就以为是电影杀青了。

她的这份外快,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赚了不少零花钱。

耶!

她计划今天请方知意吃饭。

当她把“剧组杀青了”这个消息告诉方知意时,方知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尹黎便笑盈盈地又宣布了一遍:“剧组杀青啦!”

有那么一瞬间,尹黎感觉女孩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恭喜啊。”

方知意低下头,拧开桌上的其中一盒薄荷糖。

盒子裏所剩无几的薄荷糖被倒在掌心,又被扔进嘴裏。

她沉默地咀嚼,腮帮微微鼓起。牙齿碾碎硬糖的声音有些明显。

咯吱,咯吱。

*

方如练买了张明天一早的机票。具体飞去哪裏,她自己也没太记住,总之是离开鹭围。

她给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假,没让助理跟着,这次她想一个人走走。

陆可今天就回家了,好像是说要带她妹妹去哪玩来着。啧,有妹妹就是了不起——

……怎么又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向后一倒,陷进沙发裏。

就那么发了好久的呆。

从天亮一直呆坐到天黑,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点点铺开。她终于感觉到饿了,慢吞吞地爬起来点外卖。

想吃的东西很多,于是点了满满一大桌,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等外卖真的到手,色香味俱全地摆了一茶几,她却忽然蔫了,每样只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食物只受了点“皮毛伤”。

方虹要是看到,又该说她浪费粮食了——自打她腰伤住院,和家裏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方虹那边像是默许她可以回家了。

但是,方如练眼下还不太敢回去。

大约是她自己并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

她伸着筷子在桌上点兵点将,想着再往肚子裏塞点东西,还没选定,忽然接到了陈然打来的电话。

陈然说,方知意在她那儿。

方如练愣了下:什么叫在她那儿?

后知后觉明白了,方知意在她那儿的酒吧。

方知意不会喝酒,跑去酒吧干什么?她还记得上次方知意在陈然那儿,可是一口就倒了。

方如练换上衣服出门,走到电梯裏又想起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要怎么搞?

想了想,方如练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陈然的酒吧,把已经喝得有些迷糊的方知意带回了家——她和方知意以前一起租的那个“家”。

大半年来她还一直续着房租,她知道方知意偶尔会回去住。

门的密码居然没换。

方如练扶着方知意进了屋,把她放在沙发上。方知意脸颊倒是没怎么红,只是眼神有些涣散,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她一声。

喊的是全名。

方如练头皮一跳,也不知道她清不清醒,自顾自地解释:“今天不算,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

不算她故意出现在方知意面前。

方知意没理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水。”

方如练转身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方知意瞥了一眼,没动。

方如练走过去推开方知意卧室的门,按亮灯,又去厨房的冰箱裏翻找,想看看有没有能解酒的东西。

可惜,没有。

阳臺门没关,风吹进来有点冷,方如练又走过去把门关上。

一通忙活下来,她再回头,方知意依旧靠在沙发上,桌上的水一口没动。

“不是想喝水吗?”方如练指了指杯子,“水在这儿。”

灯光下,方知意的眼睫缓缓上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方如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声音放轻了:“自己拿起来喝。”

她怕自己要是去喂,方知意又会介意。

她说:“喝完我扶你去卧室躺着。”

客厅的灯有些晃眼睛。

“不敢喝。”

方知意瞳仁乌亮,脸上表情依旧冷冷的,“怕你下药。”

“你……”

方如练这下真被气到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更没想到她在方知意心裏竟恶劣至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下什么药!你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用不着这么侮辱人。”

一口气说完,她被气得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后知后觉地,她发现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对。

……不会是方知意好久没回来,这水过期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

“开个玩笑。”一只冷白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那个杯子。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手移动。

大概是刚才把方知意这个醉鬼拖回家费了不少劲,她这会儿有点累,说话声也虚了下去:“你、你等会儿……这水,这水好像……”

头开始发晕,天花板的灯在晃动。

视线也变得模糊,眼前的场景逐渐涣散成晃动的色块。然后,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这水怎么了?”

方如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冷冷的,恍惚中又像带着一丝嘆息:“你下药了。”

方如练想辩解,她没有……

可下一瞬最后一点意识也流走了。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彻底失去意识。

————————!!————————

搞不清楚状况的姐:我没有下药!你相信我!

妹:哦。

第134章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静悄悄的。

阳臺门已经被关上了,窗帘也被拉得死死的。风和城市的喧嚣被挡在门外,饮水机在烧水,咕噜咕噜响。

那人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映着一张雪白素净的脸,几缕发丝绕在上面,古典画似的活色生香。

方知意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指腹上残留的一点粉末,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偏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那目光裏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似的,又隐隐透着股驱不散的阴郁。

走过去,俯身。

阴影爬上女人的膝盖,大腿,腰,胸口,脖颈,最后是那张静谧的脸。

目光描摹方如练的轮廓,女孩明明在笑,却又轻轻蹙眉。

方知意神色苦恼:“都叫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低头,轻柔的一个吻落在方如练额心。

方知意岔开腿坐在方如练腿上,不敢用力,于是只好跪在沙发上,捧着方如练的脸,手指挑着下巴,昏睡的人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好似有了反应,在妄求一个吻。

于是她轻柔地笑了,礼貌地询问:“亲亲是可以的吧?”

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从方如练那儿学来的思想偶尔还是有重大作用的,方知意心情颇好,捧着方如练的脸,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

啧啧水声。

力度很温柔,身下的人也没有拒绝,好像情人在厮磨。

“好乖。”

她从方如练的唇齿退出,一条银丝连着两张水亮的唇,她轻声表扬姐姐的顺从。

视线盯着那张被含得水润发红的唇,看了好一会儿,指腹突然压了上去。

唇瓣柔软,湿滑,指腹自然而然滑入裏面,撬开牙齿,捉住裏头躲藏的猩红的小舌。

透明的、黏滑的水渍从女人嘴角滑落,滚进纤长的脖颈,又被方知意的唇截住。

“恨死你了。”

她这样说着,抵在女人唇齿间的手指忽然发力,向内压去。不知是触碰到了哪裏,昏睡中的方如练喉咙裏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方知意靠在她身上,抬起眼,近在咫尺地端详那张脸。

真是一张漂亮又狼狈的脸。口水从张开的嘴角淌下,像个无法自控的婴孩。嘴唇是红肿的,眉心难受地蹙着,看起来可怜坏了。

方知意把手抽了出来,将指间湿滑的触感,随意地抹在那张微微潮红的脸上。

方如练身上穿了件衬衫。

她穿衬衫总是很好看,眼前这件剪裁尤其利落,面料顺滑,衬得人矜贵又美丽。方知意凭感觉,这件衬衫应该价格不菲。

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用那只湿漉漉的手去碰它。

方知意抽了张纸,仔细把指缝上的水痕擦干净,连带着把方如练脸上的水痕也擦干净,她才慢悠悠地去解衬衫扣子。

圆润的,雪白的一团,满满当当占据方知意的视线。

她俯下身,虚虚地拥抱住她。

双手从衬衫下摆探入,滑到方如练的腰后,指尖灵巧一弹,解开碍事的扣子。

内衣被推了上去,完整的雪白暴露在灯光下,晶莹剔透,饱满圆润。肌肤骤然失去覆盖,大约是感到凉意,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方知意温热的体温靠了上去,给她暖身子。

整张脸埋在柔软的馥郁芬芳裏,方知意心口那处空缺终于被真实的暖意和香气填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很快,这份短暂的满足便发酵成了不餍足。欲望像被点燃,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滋长。

她扶着那处丰腴,用力往自己脸颊上按压。柔软温热的触感紧密相贴,方知意模糊地想:方如练的体温,好像确实要比她高一些。

手裏的触感像握着一捧温滑的水,沉甸甸的,难以握住,随着她的动作变换着形状。她收拢手指捏了捏,然后忽然低下头,张嘴含住了顶端。

方如练以前教过她,用那双手,和那句被歪解得不成样的“轻拢慢捻抹复挑”。方知意当时不忍卒听,觉得她是在玷污诗句,害得自己此后都无法再正视那首《琵琶行》。

此刻,她却鬼使神差地、笨拙而生涩地,试图复现那些动作。

身下那人静悄悄的,只有在她偶尔咬得太重时,才会从喉咙裏挤出几声难受的、含糊的音节。反倒是方知意反应更大,明明是她掌控着一切,却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颈,红得不成样子。

沉重的呼吸从鼻腔裏喷出,急促灼热,像一头小牛。

小牛在吃奶。

懵懂初生,急于求索。

“嗯……”

她听到了一声模糊的低吟,这才发现方如练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错乱,带了点挣扎的意味。只是身体被药力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所有的抵抗最终只化作脖颈间一次微弱而无力的偏转。

方知意不得不暂时松开被含得湿热濡软的奶嘴,支起上半身。一个轻柔的吻,羽毛般落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别怕,”她贴在方如练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极缓,“是我……是小意。”

她是故意的。明知姐姐知道是她,只会更加害怕。

她偏要吓她,在她无意识的时候也要吓她,作为她三番两次抛弃自己的惩罚。

但这句带着恶意的恐吓,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方如练紧蹙的眉心真的松开了些许,紧闭的眼睫下,呼吸似乎也平缓了些,好像还真被安抚到了。

方知意愣了下。

伸手将她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开,她仔细端详那张酡红的,艳若桃花的,浸染了情欲的脸。

另一只手,自然也没闲着。

没多久,方知意又滑下身去。

含她,咬她,用湿漉漉的吻和津液,将那雪白的一团弄得狼狈不堪,齿痕和掌印在上面留下了鲜明刺目的红痕——方如练醒来就能看到。

她有办法不留痕迹的。过去顾忌方如练职业特殊,她很少在她身上留痕迹,再难受,也总克制着不抓不咬。

昏睡的女人微微张着嘴,吐出的呼吸短促灼热,偶尔洩出几句节奏忽急的、失了调的喘息。

身体在微微战栗,她脖颈后仰靠在沙发上,脆弱的喉咙一下下滚动着。明亮灯光下,那片肌肤浮着一层细密的汗,随着破碎的气息起起伏伏。

——活色生香。

看着眼前的光景,方知意的眸光不易察觉地跳了下。

她忽而伸出微微弯曲的食指,顺着女人的喉管,一节一节地往下轻弹,滑过锁骨,落入胸口。

指尖继续游走,滑过平坦的小腹,激起对方腰腹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下探去。

滑进了温热的深处。

那裏已是溪水潺潺。她随意搅动几下,洗了洗手,然后抽回湿漉漉的指尖,将那抹清甜的水渍,慢条斯理抹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方知意忽而夹紧了腿,更深地坐在方如练身上。

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低着头,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片温软裏,沉沉地、长长地喘了好几口气。

不太舒服。

总觉得还隔着一层什么,隔靴搔痒,进不去,也透不过气。

撑着方如练的肩膀,把身体往上提了提,方知意此刻十分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要是裤子,她弄那么一番动作下来,怕是兴致会没了大半。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头埋进方如练肩膀,在沙发上调整了跪姿,将最后一层纤薄的布料褪去。

然后,缓缓地,将自己沉在了方如练的腰腹之上。

她记得这人腰不好,于是没敢完全坐下,只虚虚地夹着对方,大部分的重量仍由自己的膝盖和手臂支撑着。

她扶着身下昏睡的方如练,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克制地晃动。

太安静了。

得说点什么才行,不然充斥耳膜的,就只剩下她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湿热的喘息声。

“怎么办,姐姐……”她低着头,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打在方如练耳侧的皮肤上,“我要开始操、你了……”

尾音落下,身下那人没什么反应,方知意自己先被这过于直白的话臊到了。

咬着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方如练的肩窝裏,小声嘟哝了一句:“对不起……”

想了想,还是觉得这话太过下流。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将身体的重心压下去,安静地趴在方如练身上缓了好一会儿。

身上出了一层汗,湿湿凉凉的,女孩深一口浅一口地呼吸着。

她一手搂着方如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管不顾地往下探去,动作笨拙又急切,费力地解开对方裤子的卡扣,然后胡乱地往下扯了扯。

她又直起腰来,扶着身下沉睡不醒、气息混乱的方如练,继续浅浅地、试探般地晃动起来。

风好像越过玻璃门吹进了客厅,沙发上,交迭的阴影被吹得晃动,边界模糊地摇晃着。

没过多久,几声压抑的、近乎哭泣的喘息,终于难以抑制地漏了出来,滚烫喷洒在方如练耳边。

方知意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滑腻的湿热水痕从她腿心缓缓滴落,落入方如练小腹,往下滑,渗进双腿之间,直达隐秘深处。

和那处的温热液体交融在一起。

“还是恨你。”

她抱着身下那具温热的身体,轻声喃喃-

方如练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最近鹭围总是下雨,她总在半夜醒来,对着窗外青灰色的天光,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等到天色将明,才强迫自己合上眼,睡眠质量不太好。

今晚却睡得格外好。

她觉得浑身松快,困意依旧浓重。迷迷糊糊间似乎睁开过眼,瞥见个模糊的人影在身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着她,于是又放任自己沉进了更深的睡眠裏。

难得睡得这么沉,她一时贪恋,任由自己陷在睡梦裏。

直到天大亮,明晃晃的光线刺痛眼皮。她恍惚地挣动了一下眼睫,又瞥见床边那道模糊的影子。身体本能地微微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的光源,再次闭上了眼。

三分钟后。

意识缓缓回潮,逐渐填满空荡的脑海,昨夜支离破碎的片段骤然闪过——

方如练猛地惊醒。

几点了?

她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不敢回头去看窗边那道影子,眼珠在眼眶裏谨慎转动,目光扫过房间裏熟悉的陈设,这是她的房间没错。

昨晚那杯水……她没有下药。

那水为什么会出问题,她不知道。也许是放得太久变质了,也许是送水的工人看方知意独居,又是个年轻女孩,别有所图……

方知意后来喝了吗?

应该是没有,不然也不会一大早上坐在她床边,等着她醒来后兴师问罪。

方如练想,她得解释一下,报警,然后弄清楚那杯水的来源。

她翻了个身,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到方知意身上,却先听到了“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左手手腕传来一阵极不舒服的、坚硬的冰凉触感。

方如练愣住了,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把银色的手铐,正牢牢锁在她的左手腕上。另一端连着一段短锁链,不知道牵往哪裏,或许是床下边的柱子上。

方如练眯眼:嗯???

大脑像是被重击过,方如练陷入了一片茫然中。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床边那道身影。适应了好一会儿刺眼的光线,视野才逐渐清晰,看清了女孩此刻的表情。

方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醒了。”

“嗯,我醒了。”方如练快速地说,同时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脑子裏依旧像蒙着一层钝锈,“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知意弯着眼睛笑了笑,笑容明媚干净,长长的眼睫在晨光裏扑闪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方如练倒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真诚,方如练先是恍惚了一瞬,有点怀念方知意这样的笑容。

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那杯味道古怪的水,和失去意识前,落在她耳边那句模糊不清的“这水怎么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蹿上头顶,方如练惊出一身冷汗。

面上仍竭力保持着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现在几点了?我……我早上还要赶飞机。”

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存在感实在太强。方如练一边用没被铐住的右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一边脑子裏飞速地转:方知意这个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些东西?

还有昨晚那个药……

她刚一动弹,身体另一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异样——胸口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腰腹若有似无闷钝的酸痛。

方如练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在瞬间冻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床边微笑的方知意,身体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嘴唇张了又合,她猛地眨了眨眼,又晃了晃头,像是要把昏沉的感官弄得更清晰些——或许是哪裏弄错了?

感受还是一样,胸口疼,一动作磨着衣料就更疼了。

她死咬着唇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换了件领口颇深的睡衣,从敞开的领口往下,清楚地看见一片雪白肌肤上,布满刺目的、暧昧的红痕。

这下唇色也变白了。

方如练哆哆嗦嗦蜷缩在床头,不敢再看方知意,也顾不得对方在场,伸手就探进被子裏,颤抖着向睡裤裏面摸去。

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有?

“以为我强、奸了你?”

方如练猛地抬头。

女孩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盈盈的表情,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大差不差啦,是猥亵,只不过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而已。”

阳光背后照进来,将女孩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半点没映进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裏。

“小意,”方如练颤抖着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你怎么……”

又是一副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方知意歪了下头,脸上那点凉薄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轻笑一声接过方如练的话,垂下眼眸,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大概……就像你们所有人说的那样——”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第135章 :恨有这么烫吗?

卧室裏静了好一会儿。

方如练静静地看着她,为着眼前这个语气、神态都和过往的小意不一样的“方知意”,而感到惊讶和难过。

手腕上的冰凉拉扯着她的手臂。她忍着胸口的痛,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有些发涩:“你、你不是不想见我……让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吗?”

方知意说:“是啊,所以,昨天晚上,是你违约了。”

眼睫压着眼皮往下,她扫了眼方如练手腕上的手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自己选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忘记她,下定决心不去见她,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是方如练自己回来的。

是方如练不放过她。

“那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方如练大声解释,随即又软下声来,“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我、我早上还有航班,小意……小意你放开我好不好?”

方知意并不说话。

重逢后她的话少了很多,跟方如练说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视线从方如练被铐住的手腕缓缓游移,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下——那片精致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那些清晰的暧昧红痕上。

方如练自然察觉到了方知意的视线。

她现在不太敢去细想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稍稍蜷缩起来,曲起膝盖,试图将那些红痕藏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你要把我锁到什么时候?”

虽然手腕被铐着,衣服被换了,胸口也疼得厉害,那些咬痕和指痕都说明昨夜发生过什么。可方如练心底深处,依旧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直觉:方知意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只是现在心情不好,看着有些吓人而已——她心想。

方如练调整了下心态,也调整了下表情,抬眸看向“心情不好”的方知意,发现对方又在笑。

“不知道。”方知意手裏握着一盒薄荷糖,往手心倒了两颗,扔进嘴裏,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看向方如练,好奇地问:“姐姐,你看的那些深夜小说,她们囚禁之后都是怎么做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

“噢,对了,”方知意的语气变得轻慢,好像很享受这样和方如练慢节奏地说话,“你给我读过,你还让我读过……”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

方如练吓了一跳,随即强行稳住心神,朝走过来的方知意轻轻一笑,“小意,别开玩笑了。”

方知意在靠着床头的地方坐下,从瓶子裏倒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手心,拇指和食指捻起一颗送到女人唇边,“你觉得是玩笑,那就当它是玩笑吧。”

方如练嘴巴很干,想喝水,“我不想吃糖。”

而且她早就发现了,方知意现在好像格外嗜糖。在片场的时候也是,随身带着薄荷糖,一吃就是好几颗一起扔进嘴裏嚼。

方如练忍不住说:“你少吃点糖,小心蛀牙——唔!”

方知意的手猝不及防挤进她双唇,强硬地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她口腔裏,手指压着她舌尖,神经质地笑起来:“不吃吗?一会儿吐了怎么办?”

方如练被呛到,也被她手指戳到喉咙,偏过头,忍不住呕起来。

方知意这才收回手,扯了张纸给方如练擦嘴,“好好吐吧,一会儿有姐姐吐的。”

“方知意!”

那颗糖终究还是在她口腔裏化开了,清冽的薄荷气息,在她唇齿间迅速弥散开。方如练边喘着气,边将糖块嚼碎咽下,以便自己更清晰地开口:“……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孩停了动作,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手铐,药,身上暧昧的痕迹,具体要干什么不言而喻,只是方如练不懂方知意的意图——她不是恨她吗?恨到不想见她一眼,恨到连女朋友也不去接了,为什么转头又在这裏对自己做这种事。

方知意往前靠,她就往后躲。手腕被铐住躲不了,她就拼命往后仰,总归要离眼前的人远一点。

方知意现在,有点不太对劲。

方如练心口跳得厉害。

方知意没再往前了,那阴沉的眸光软化了些,她拉了下被子,好心提醒:“别往后仰了,一会儿又闪到腰,三番两次这样进医院,家裏人会怀疑的。”

方如练抿了抿唇,察觉到对方话裏的关心,她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小意,你松开姐姐吧。我知道你恨我,要打要骂全听你的,你不想见我,我绝对离你远远的,我不会——”

方知意很不耐烦地打断她:“再废话给你下春、药了。”

方如练:“……”

她顿了顿,“好好一个小女孩儿,不要总说这种话。”

“是吗?”方知意把薄荷糖瓶放在床头柜上,回头看她,“谁教我的呢。”

床上那人不说话了。

方如练抿了抿干涩的唇,口腔裏化开的糖分正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水分。

“我口渴。”她哑声说,“我想去客厅喝水。”

方知意看了她干裂的嘴唇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客厅倒水了。

方如练原本也没指望她会放自己去客厅。趁着方知意走出卧室,她连忙翻身挪到锁链拴着的床头那端,趴在床边,焦急地低头朝床底看去,想看看锁链究竟固定在哪裏,有没有可能解开——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方如练一惊,慌张回头。

方知意端着一杯水倚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轻轻举了下手裏的水,“还要喝吗?”

怎么那么快……

方如练轻轻蹙眉,“我是真的很渴。”

方知意把门关上,缓步走到床头,却没把水递给方如练,而是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随后在床边坐下,看向方如练。

那口水被她含在嘴裏,意味不言而喻。

方如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你有女朋友的,你这样属于道德败坏了。”

想了想又说,“尹黎她是个好孩子,她很喜欢你。”

“我确实道德败坏。”方知意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垂下眼睫,声音裏带着明显的自嘲,“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裏了。”

“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方如练忙道,眨着眼睛恳求她,“你昨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可以理解,现在放开我也不晚,不算太道德败坏……”

“好孩子?”

一声极轻的笑,方知意抿唇笑了笑,“就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做什么都肆无忌惮,想要我的时候顺应性、欲,抛弃我的时候头也不回,因为我乖,因为我听话,因为我爱你。”

她歪了下头,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凑,冰凉的鼻尖在方如练的鼻子上轻轻一点。

她盯着方如练那双惊慌晃动的眼睛,“其实我不用低声下气求你的,你最好也搞清楚这一点,只要你敢抛弃我,我就跟方姨说,跟妈妈说,是你勾引我,是你哄骗我……这本来也是事实。”

方如练望着她,逐渐从女孩别扭的威胁裏察觉一点点别的意味。

“你、你……”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裏,一时说不下去。

想了想,又问:“你和尹黎是假的?”

可那天在天臺上,尹黎亲了方知意的脸,方知意还打算亲尹黎来着,是被她打断了才没有成功。

“我恨你。”方知意直白地说。

亲口听到这句话,方如练愣了一下。

比预想中要难过,她低下头,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你惊讶什么呢?指望时间一过淡下来了,我就不恨你了。”方知意猛地拽了下链子,硬生生把人拉过来,撞进自己怀裏。

她捏着方如练的脸,“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现在更是恨你。”

有多恨?

恨到声音都在颤抖,恨到一番咬着牙的话终于说完,却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方如练的脸上。

恨会这么烫吗?

方如练望着那双眼睛,茫然地想。

道德败坏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锁链被猛地一拽,方如练抬起的手被迫压了回去。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把她压在床头靠背。模糊的影子罩在方如练脸上,所有滚烫的恨意被碾在她脸上,唇上。

方知意压着她的后脑勺,察觉她微弱到聊胜于无的反抗动作,一时有些诧异。

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可惜姐姐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一察觉到她的心软,于是偏开了头,脸上蹭了她的泪痕,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意,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应该恨她的。

方知意显然误解了这句话,她扶着方如练的头,再次狠狠吻了下去,“恶人先告状。”

抵着她的唇线,舌头轻轻伸进去。

方知意计划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嘴,但意外地,方知意还没有动作,舌头畅通无阻地,探进了她的口腔裏。

和她柔软湿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缠。

方知意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她知道这是姐姐惯用的把戏:先给个甜枣,再猝不及防给个巴掌。

她愈发放肆地勾缠方如练的舌,搅乱姐姐的呼吸。果然猜得没错,方如练没多久就开始反抗了,姐姐的手压在她胸口,如梦初醒地推她。

脸上表情和动作一样惊慌失措。

她实在好奇姐姐每次的“变脸”怎么能如此迅速又彻底。

于是,她松开了方如练,好整以暇地看向那张微微发红、眼睫湿润的脸。

方如练抬眼看方知意。

蹙着眉,声音低哑:“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方知意轻笑一声,垂眸,用指腹小心抹开她唇边银丝。

“姐,你还不够自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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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应该,快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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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不许穿。”

眼睫轻轻一压,滚烫的水珠就从那双擅长说谎的眼睛裏滚了出来,方如练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是很自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忽而抬眼,轻轻抓住方知意的手,那双眼睛片刻就红了,“你不能不考虑方虹和穆云舒。”

“我已经出柜了,我早就和妈妈说了我喜欢你。”女孩看着她,云淡风轻地点方如练的罪行,“在我努力为我们的未来争取的时候,你说算了,你把我推给别人,你逃跑了。”

方如练松开手,神色有些恍惚:“穆云舒知道了……她、她——”

方知意察觉眼前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妈妈总有一天会接受的。”

“你不要逼她!”

方如练闭上眼,那些噩梦的画面卷土重来,她声音止不住发抖,“你不要这样逼她,我们,我们都没有资格……”

“是你在逼我!”

方知意受够了她这副永远惶恐、却又一次次理所当然地伤害自己的姿态,“一边抛弃我一边爱我,一边关心我一边诅咒我。在天臺上为什么要打断我?在片场为什么要和尹黎打听我的消息?为什么那天要救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昨天晚上要来?为什么刚才不拒绝我……”

每逼问一句,方如练的头就往下埋一分。如果她身下不是床垫而是地板,她早用下巴凿出个洞把自己藏进去了。

方知意对她的逃避习以为常,倒没有以往那么容易生气了。平缓了下语气,方知意一字一句道:

“姐,你想好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今天对你做的,从前对你做的,我以后照样会对别人做,不止亲吻,还会有更亲密的,零距离的,甚至负距离的。”

她微微一笑,嘲讽道:“你接受得了吗?”

方如练抱着膝盖,埋着头,银色手铐落在她雪白的腕上,显得太过冷硬。

许久,她张了张嘴:“我要喝水。”

方知意转头,把水递给她。

方如练是真渴了,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似乎是还想喝,余光触及床边那道动也不动的影子,又不说话了。

卧室裏像是放了两尊石像,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不上课吗?”

“周末。”

又是一片沉默。

“我手机呢。”方如练问。

方知意这回干脆不说话了,她靠在椅子上,手裏晃着那瓶薄荷糖,视线慢悠悠转向方如练。

方如练低着头眨了眨眼,把表情调得很严肃,“我飞机要迟到了,机票很贵的!”

“你哪裏都去不了。”

手臂不小心扯到手铐,清脆的撞击声让方如练心底一凉,“你这是非法拘禁。”

“哦,你报警吧,不只有非法拘禁,还有昨晚的强制猥亵。”女孩不冷不淡地扫了她一眼。

胸口刺痛明显,方如练眉头轻蹙,偏过头去。

无声对峙了会儿,她又听到方知意吃糖的声音。她吸了口气,试图和方知意谈判:“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现在是白天,等到了晚上,情况会变得更危险。

方知意拒绝她的谈判:“不放。”

她不想去弄清楚那些反反复复的爱恨和理由了。她现在就想要这样,把姐姐放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放在她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姐姐的心太变化莫测了,她摸不到,也分辨不出满嘴跑火车的姐姐话裏的真真假假。方如练总是很狡猾。只有这具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能切实触摸到的。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下流的想法,做出这么下流的事——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把瓶子裏的薄荷糖全倒进嘴裏。

“你这种吃法迟早要蛀牙。”方如练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说。

她记得,以前的方知意并没有这么嗜糖。方知意的欲望总是很低,食欲,睡欲,物欲……乃至性、欲。方知意是个很自律的人。

在还没有产生把方知意往床上拐的那些念头时,方如练偶尔会想,她家小意长大以后,八成会是个性冷淡。

“小意。”她又开始叫她。

方知意刚才去客厅拿了本书,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闻声没抬头,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方如练小声嘟哝:“有点饿了。”

“吧嗒”一声,书合上。

方知意起身出了卧室,半个小时后端了碗蛋炒饭进来。

“在床上吃啊。”有点埋汰了。

方知意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太像样,于是起身去客厅搬了把矮凳进来。

她让方如练下床,坐在凳子上吃。锁链的长度有限,方如练只能从床边挪开一点点,走不了太远。

“能不能去客厅吃?这个凳子坐得好不舒服啊,而且吃完卧室一股味儿,好难散的。”

方如练边吃边抬眼看她,偷瞄的眼神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察觉方知意周身冷下来的气压,她又讪讪改口,“哈哈其实还不错啦,开窗户散一会儿就行了。”

两人在卧室裏分食一碗蛋炒饭。

吃完饭,方知意收拾碗筷,出去洗碗。方如练则抱着膝盖蹲在小凳子上,歪头琢磨那栓狗似的链子。

手铐钥匙在哪裏呢?

会在方知意身上吗?还是放在客厅,放在方知意卧室?这床重不重?拖着它往客厅走可行吗?这链子有没有办法绕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传来方知意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方如练慢慢地站了起来,靠近床头——链子就拴在床头那根实木柱子上。床是实木的,或许有点重,但只要把一个角抬起来,应该能把链子从柱子底部绕出来。

她弯腰,扶着床头一角,才刚试着用力,甚至都没使上劲,腰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连忙停了手,扶着腰喘气。

……差点又把腰给闪了。

坏了,忘了这回事了。

她扶着腰坐在床头,把枕头往腰后塞,心裏涌上一阵强烈的懊悔——几个月前那么拼命干嘛,真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干什么,都千万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缓着腰上的不适。没多久,方知意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回来了,手裏还端着一盆给她洗好的水果。

方如练不动声色地把腿往裏收了收,给方知意让出位置,好让她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她低着头,目光悄悄地扫过方知意的裤子口袋。

有点往外鼓,像是个硬物。

“你衣服上沾了什么?”她拉住转身要走的方知意,故作平常,“好像是油渍……”

手朝着对方衣服下摆探去,还没碰到,方知意反应极大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方如练心下一凛,知道自己猜对了,猛地发力将人往床上一拽,趁对方失衡,翻身就骑跨了上去。

她腰是伤了,抬不动床,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方知意?

“啊——”

方知意似是始料未及,摔在床上时还有些懵。趁此方如练一只手压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那个鼓起的裤兜,东摸西探总算伸了进去,掏出来一看——

不是钥匙。

是块小小的、扁平的薄荷糖铁盒。

“摸够了吗,姐?”身下那人忽然低低笑起来,声音裏带着明显得逞的意味,“别摸了……摸湿了。”

话音刚落,她忽地屈膝勾住方如练的腰向下一带,趁对方重心不稳,迅疾地翻身反制,重新将人压在了身下。

方如练抬手想挡,腕间的锁链却七缠八绕,不知怎么的连同另一只手也被紧紧勒住,方如练整个人顿时像个被困的茧,动弹不得。

睡衣下摆被撩了起来,一只冰凉的手顺着腹部摸了进来。

方如练身体下意识一颤,扭动身子躲避。冰凉的肌肤触碰到昨晚的伤痕,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拧着脖子大叫起来:“方知意!小意!我错了,姐姐错了……你别这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认错一向很快。

方知意才不管她,膝盖压着她腿防止她突然发力,掌心从滑腻的肌肤上划过,像是在柔软的花瓣上触碰,温软柔和。

伸手轻轻一扯,方如练睡衣的排扣就全开了。

肌肤猝然暴露在空气中,方如练愣了一下,简直要破口大骂:这什么破衣服!方知意故意的!

她冷的一缩,像个蚕蛹似的想拧身子也拧不动,方知意的呼吸跟蛇一样阴魂不散缠着她,不等她想出个对策来,那张湿热的唇突然含住了。

方如练简直要哭了。

刺痛伴随着痒意窜到心脏,又发散到手心和掌心,方如练蹙着眉呜咽了一声,眼泪滚了下来,含糊不清地求她:“小意……你别,呃——哈!”

方知意趴在方如练胸口,贴着她跳动的心脏。

一声快过一声。

红痕过了一夜还是很明显,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红梅,和姐姐本人一样艳丽,让人过目不忘。她忘情地往裏拱,柔软阻碍着她,她就含着那颗朱红压着柔软而进,好像势必要进到方如练心脏裏去,看那颗变化莫测的心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你别动,我温柔点。”手往上抬擦过方如练的脸颊,头顶似长了眼睛知道她要咬人,于是快速抽了回来,伏在另一片雪白上。

温香软玉,方知意忽然有些渴。

于是唇瓣往上抬,露出尖锐的牙齿,轻轻咬了下,似乎是想从那裏凿出点什么解渴的东西。

方如练被过度敏感的感官勒得喘不过气,张大嘴呼吸,胸口忽然传来刺痛和明显的咬意,她忍不住“嘶”了一身,腰腹往上拱了一下。

“还好没给你穿内衣。”方知意松了点力度,有些懊悔,“内裤也不应该给你穿的。”

“方、方知意……”她总算艰难叫出她的名字,“你……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那色厉内荏的震慑毫无作用,只换来胸口处一声辨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极轻的“呵”。

方如练感觉有东西在往下滑。

从胸口,到肚子,再到小腹,方知意故意放慢了动作,要她感受,也要感受她下意识小腹绷紧发颤的动作。

“小意!”她挣扎的动作比以往都要剧烈,锁链撞在床柱上,发出急促的“叮当”脆响,“方知意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好不好……呜呜呜……”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方知意嘴裏的软白也一颤一颤的。

手指触及的、被湿润包裹的软红,也在一缩一缩的。

她的腿在努力拧着方知意的手。

被压着,力道微乎其微,可就是有反抗,且异常剧烈。

到极限了吧。

再进一步,只怕又要吐了。

其实到这裏还没吐,方知意已经很惊讶了——或许是那两颗薄荷糖发挥了作用。

方知意收回了手,爬上去,捧着她那张湿漉漉的、神情恍惚的脸,轻轻张开嘴,像是要吻她。

这样面对面,这样明朗的光线,方如练能完全看清她的脸,意识清晰地知道这是方知意。感受太明确,这甚至比刚才方知意埋着头在她胸口蛄蛹,更让她难以接受。

于是下意识别开了脸。

又怕这一动作惹怒方知意,脑瓜子一转连忙解释:“我、我……我吃完饭还没刷牙!牙裏都是菜!”

方知意:“……”

确实是亲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方如练固执想亲她的时候……怎么自己当时,就没想到用这种话术来拒绝呢?

真假都无所谓,重点是,情欲确实散了大半。

方知意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擦拭她姐脸上的泪痕,又往下靠了靠,抵着她姐微凉的额头,轻轻笑了下来。

方如练动也不敢动。

“好,”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妥协了,“我不亲你,也不做你,我靠一靠你,总可以吧?”

方如练半信半疑,“好。”

又补充,“我这个姿势很难受,你压得我有点疼。”

方知意松开她,把不知不觉缠绕她手臂的链子理顺,弄到床边。看见方如练动作慌张地在扣衣服,她快速侧耳贴了下去,脸颊靠在软绵的胸口上,“说好给我靠的,不要出尔反尔。”

方如练缩着肩膀,手被她牵到一旁,太阳xue又突突跳起来,“我……我穿件衣服。”

“不要。”她晃了晃头,脸颊蹭了蹭晃荡的软白,“不许穿。”

方如练说:“我冷。”

方知意帮她把敞开的睡衣拉拢,连衣襟带衣领一起往上提了提,将方知意的脸和头也一起罩了进去:“这样就不冷了。”

确实是不冷了。

但方知意温热的呼吸被拢在狭小的空间裏,散不出去,热烘烘地拂在她胸口,到处乱窜,挠得她又痒又心慌。

于是她又小声说:“不冷了……不用这样。”

方知意说:“我冷。”

她的手从方如练睡衣裏钻进去,搂着方如练赤裸的腰,闭上眼,闻方如练身上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平静下来了。

身上那人呼吸均匀,只是抱着她,枕着她,没有别的动作。

方如练垂眼看去。

裸露的柔软与脸颊交界处,方知意的睫毛又黑又密,眉毛也清秀乌黑。她安安静静地枕在那裏,侧脸被挤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

睡着了吗?

方如练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带着明显笑意的询问:“可以玩吗?”

玩?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就被人戳了下。

回答不假思索:“不可以!”

说完又有些后悔——语气太生硬了,她现在可是处于劣势。

“好吧。”趴在她胸口的女孩坐了起来,一颗扣子一颗扣子把方如练的睡衣扣回去,下了床,去卫生间给方如练端来牙刷牙膏还有水盆。

“漱口。”

本来是要递给她的,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想此后再也没有机会离这人这么近了,她忽而又把水杯移开了。

方如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方知意抿唇笑了下,半蹲下来,“我给你漱。”

想不明白方知意的意图,方如练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再一想,比起方知意刚才做的那些,让她帮忙刷个牙简直不算什么。

“张嘴。”

牙刷沾了牙膏,探入口中,左边、右边、中间、上下,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给别人刷牙和给自己刷牙感觉始终不一样,方知意动作放得很轻,也细致许多。

刷毛轻轻扫过舌尖。

方如练喉咙一紧,突然干呕了一下,把嘴裏的泡沫吐了出来。

刷完牙,方如练坐回床上,低头看着那几颗不知何时又被解开的睡衣扣子,无奈道:“能给我换件质量好点的睡衣吗?”

方知意脱了鞋爬上床,歪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无辜:“这件质量很好啊,特别方便。”

身旁的人抱着胳膊,不自觉地缩了缩。

方知意“噗嗤”一声笑了,顺着被子钻进去,躺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睡午觉吧,姐姐。”

她伸手去拉方如练,方如练不得不跟着躺下。目光顺着那条拴着她的锁链瞥了一眼,视线不甘心地、快速地在整个房间裏扫了一圈。

“找钥匙吗?”

方知意闭着眼,唇角弯了一下,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出来,“姐,教你一个方法,用你手上那条链子勒住我,或者,直接掐住我。”

她像是在描述一个甜美而诱人的梦境,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等我喘不过气,或者受不了了,自然会给你钥匙。”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心脏有点疼。

她闭上眼,轻轻歪过头,将额头和方知意的抵在一起。

中午蛋炒饭吃得有点多,碳晕,方如练这一个午觉睡得很长很长。

身边没有手机,也没有闹钟,她并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睡得很沉很满足,醒来时头还昏昏沉沉的,房间裏弥漫着两个人安睡过后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身旁的女孩呼吸均匀轻浅。

方如练闭着眼,又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

身边的人没有起的意思——方如练知道她醒了,只是和自己一样,没舍得打扰这样难得的平静。

只是终归要起的,不能这样静悄悄的,迷迷糊糊地躺一辈子。

身旁的人先有了动静,手臂悄悄爬上了方如练的腰侧。

“姐姐,”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在撒娇,“摸一摸……”

轻车熟路剥开方如练的扣子,那只温热的手滑了进去,轻轻握住。

方如练身体僵直。

过了一会儿发现方知意真的只是“摸”,再没别的动作,于是身体也松了下来。她估摸着这会儿方知意心情不错,于是说:“小意,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胸口被捏了一下,方如练下意识闷哼一声。

随后听见方知意的一句脏话:“别没事找草。”

方如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唔!”

到底还是有姐瘾在,下意识要教训说粗话的妹妹,被方知意堵住嘴巴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抬手想推人,手铐哐啷作响,下一秒身上一轻,方知意已起身下了床。

方如练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扣着不知第几次散开的睡衣扣子:“你干什么去?”

人影消失在门口,声音从厨房传来:“做饭!”

*

方如练晚饭只吃了几口。

方知意盯着她,充分怀疑她有赌气不吃的成分,黑色眼珠咕噜一转,一脸阴郁。

“诶诶诶?你讲讲道理啊……”方如练紧张地滚了滚喉咙,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平心而论,你觉着你自己做饭好吃吗?”

中午的蛋炒饭还能勉强吃下去,晚饭方如练实在忍不了了。

方知意看着她,机械性地往嘴裏松了下筷子,嚼了嚼,认真感受了下,然后回答:“比起妈妈的和方姨的是差了点,但不至于不能下咽。姐姐吃这么少,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放开你,你去厨房做?”

方如练绝望地捂住了脸。

差点忘了,方知意这个低欲望的人,开水泡饭也能吃,是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难吃的。

见她沉默不语,方知意只当是自己猜对了,声音沉了沉:“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如练:“……”

饭也吃不好,还挨了顿冷脸,方如练捏了捏额心,“我点外卖吧。”

“我不会把手机还给你的。”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用你的手机点,你看着我点,可以吗?好吗?”

方知意还是不行。

姐姐诡计多端,虽然有手铐锁着她,但力气还是很大,万一手机被姐姐抢过去,也能向陈然或者陆可发消息求救。

她想了想,起身退到门边,背抵着门框,拿出手机。一家店一家店地,一道菜一道菜地,把菜单念给方如练听。

方如练想吃那道菜她就加进去。

总之,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方如练总算吃上晚饭了。

下午跟方知意斗智斗勇了一番,又睡了很久的觉,体力消耗很大,方如练饿得慌,大明星难得有了几分狼吞虎咽的模样。她白了一旁的方知意一眼,“滚过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