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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32155 字 8小时前

方知意把脸一扭:“不吃。”

也不知道跟谁赌气。

方如练气笑了:“爱吃不吃!”

吃饱喝足了,也漱完口了,方如练隐隐觉得不对,一抬头,正对上方知意那道目光灼灼的眼神。

不言而喻。

方如练眼皮一跳,“时间也不早了,你要不……回你自己房间去休息?”

这话天真得她自己说出口都想笑。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方如练警铃大响,忙站起来,铁链砸在床边发出冷硬声响,方如练强撑着一点笑意:“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吧?”

白天那会儿是她放松了警惕,加之还没适应这副手铐和链子。虽然一只手被铐着,但只要注意链子的动向和长度,小心一点,她未必不能制住方知意。

夜色深浓,窗帘已被严实拉拢。

记不清是谁先有了第一个冒犯的动作。总之,姐妹两的较量又开始了。

有了白天那番纠缠打底,晚上的这场,方如练显然要纯熟许多。她在体力上本就远胜于方知意,那根拉扯的铁链虽是一种桎梏,偶尔也勉强能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比如现在。

方如练已将人彻底压制在床上,用膝盖死死压住方知意的腿,绷紧的铁链横拉抵着方知意两边肩膀,将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早叫你锻炼身体了,”她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自己不肯锻炼,现在怪谁?”

方知意被她压得满脸通红,连眼圈都气红了,“我……我明天要给你下药!”

眼睛一眨,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眼角就滚了下来,她撇着嘴看向方如练。

……哭了?

方如练心裏一软,松了手上的链子,抬手揉了揉方知意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刚刚力气没收住,弄疼你了。”

方如练嘆了一口气,从方知意身上爬起来,却还是得提防着她,“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方知意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不停往床上淌,“我要睡你。”

方如练:……

她坐了起来,头疼得厉害,无助得像个老古董似的重复那句话:“我是你姐。”

“你是我老婆。”方知意愤愤瞪着她,“我们还没离婚。”

她和方知意前世是在国外领的结婚证。她一时兴起,方知意懵懂配合。简易的头纱,来不及买钻戒,她就从酒店房间裏找来两个易拉罐环,一个套在方知意指间,一个套在自己手上。

仓促许下那些厚重的誓言。

垂眸扫了一眼左手。

没有戒指,也没有易拉罐环,只有一副冰冷的手铐。

方如练避开方知意视线,“一方去世后,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凭死亡证明,婚姻状态可自动变更。”

这话实在太过恶毒,恶毒到她自己说出口时,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啪——

一耳光甩在方如练脸上。

方如练的脸被打偏过去,红色的指痕立刻浮现出来。她对于这巴掌倒是不意外,只是有些可惜地想:打轻了。

她垂着眼没动,等待方知意的第二个巴掌落下。

空气凝滞了片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抵达。

取而代之的——

是一声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以及,闷闷的、一抽一抽的啜泣。

第137章 :“现在,是惩罚。”

压抑的哭声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挑着方如练的筋骨。

后知后觉的悔意和刺痛在心口轰然炸开,呛得方如练喉头一哽。她仓皇抬眼,撞进方知意那双浸满泪水和痛苦的眸子裏。

“小意……”

方如练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将那个蜷缩起来、浑身发颤的方知意紧紧搂进怀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弥补刚才言语铸成的错,更怕稍稍松手,怀裏的女孩就会立刻碎掉。

“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是我不对……”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脸颊贴着对方湿漉漉的脸,眼眶跟着酸胀起来,“是姐姐说错话了,对不起,是姐姐口无遮拦……是姐姐不对……”

方知意缩在她怀裏,小小一团,冷冰冰的,脸上落了泪更是冷。

她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却只能大口大口地抽气,脸憋得一阵白一阵红,快要喘不上气。

方如练慌了神,死死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细小的呜咽在方如练慌乱无措的安抚下逐渐决堤,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终演化成彻底的、失控的嚎啕。

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大哭。

攥紧方如练胸前的衣服,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死抓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哭得浑身剧烈发抖,将所有积压的怨愤、委屈和痛苦都倾泻出来,声音破碎嘶哑:

“死亡证明……我恨死你了,方如练!我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年……我是怎么过得……我恨你……我恨你……”

方如练死死抱着她,搂着她,声音跟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她死后那几年,方知意大约不好过。身边所有的家人都不在了,自私自利的姐姐一死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和痛苦都留给了她。方知意那样的性子,肯定把大部分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反复自我折磨。

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蠢事!

“小意,对不起。”她紧紧抱着颤抖的方知意,恨不能回到刚才把自己的嘴用水泥封上,或者干脆毒哑,“我收回那句话,我一时冲动我笨嘴拙舌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方知意还在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哭得水汪汪、红通通的,长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缕缕地黏在下眼睑上。

她的额头在方如练胸前用力一滚,猛地抬起一张哭得通红的脸,一边抽气一边死死盯着方如练:

“是啊,我是收到了你的死亡证明!可谁来收我的?我一个家人都没了……我死了,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方如练听得心脏抽疼,下意识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对不起,姐姐不好,姐姐是个坏人。”

指尖才伸出去,就被方知意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尖锐的痛感传来,方如练闷哼一声,却没躲开。她以为方知意至少要咬个鲜血淋漓才洩愤,甚至都做好了准备——这样挺好,方知意一直太压着了,咬一咬她,有个途径发洩也好。

没想到方知意却停了。

那张嘴换了个地方落下。

那上面伤痕累累又敏感异常,方如练疼得“嘶”了一声。肩膀忽地被往后一推,方如练跌在了床上。

一道发颤的身影猛地覆了上来,压在方如练身上,连同那道湿漉漉的、怨恨的目光和滚烫的泪水。

眼见一个吻就要落下,方如练慌张抬手抵住方知意的肩膀,声音裏带着惊恐和难过:“小意,不可以……”

方知意还在哽咽,湿红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我非要呢。”

她当然可以说不行。

方知意打不过她,哪怕她戴着手铐也打不过……可是方知意在哭,这会儿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却还是在掉眼泪。

她总是伤她。

她本来就欠她很多很多了。

于是方如练沉默了。

见她不似方才那样反抗,只是犹豫,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嘲讽似的笑了,“我非要你就给我,真是好伟大的姐姐。”

话是怨恨的,眼神却莫名软了下来。

喉咙轻轻滚动,脸上残余的泪水蹭到了方如练的脸颊。她抬手,轻轻握住姐姐的下巴,将那张漂亮得令人失语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方如练的睫毛颤了颤,“可以……因为我,确实对不起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两张脸近在咫尺,从对方湿润的瞳孔裏,能清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方如练总是不敢在这种时候看方知意的眼睛,多看一眼,思考时间越多,缓慢的靠近就变成了一种凌迟。

方如练发现自己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凌迟。

不过一瞬,悔意便冲垮了刚才的承诺,她偏开头,声音发颤:“小意,我、我还是……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唔!”

吻已然落下,截断她的出尔反尔。

并且,因为再一次的出尔反尔,方知意更生气了。

这不是个温柔的吻。想来也不意外,重生后两人的每一次吻,没有一次是温和的。

它带着怨恨,带着发洩,带着一种扭曲的、被允许后的满足感,以及,在粗暴的动作间,迅速燎原的生理欲望。

方如练并没有拒绝。

她的唇被方知意的唇揉搓捻磨,逐渐起了一层艳丽的红,亮晶晶的水色覆在上面,灯光一照,垂涎欲滴。

嘴微微张着,看起来并不算太乐意,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接纳了。

方知意在她口腔裏肆意勾缠,两个人的呼吸彻底交融,急促,湿暖,难舍难分。她闭上眼睛,眼睫颤抖着,一边害怕一边感受方知意拥抱她。

她是渴望方知意的。身体比精神更加渴望。

勾缠的吻还未停歇,混乱的唾液从唇边落下。冰凉的手铐刮着她手腕,有些疼,她却依旧固执地抬手搂着方知意脖子,不许她从唇齿退开。

急促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濒临崩溃的抽泣。

她有些喘不过气,偏头获得一息的空气,下一秒又全被方知意夺去。

身体在急速升温,方如练眼前蒙了一片水汽,她恍惚一瞬,水汽散开,女孩充满情欲的脸浮现,脸上还有泪痕,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方如练挣扎着仰脖子,唇瓣贴在女孩柔软青涩的唇上,轻轻舔那张吃了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明目张胆的勾引。

这一切动作方如练都是闭着眼完成的,她不愿意看方知意的脸——她有特殊的自欺欺人的技巧。

睡衣排扣早就无师自通地全解开了,方如练余光能看见一大片的晶莹肤色,方知意的手落在上面,时轻时重地挑逗。

被压扁,被拉长,又被捏住,她仰着脖子哼了一声,身体的战栗自然没瞒过方知意。

那只写过很多作业的、清秀的手在她身上燎原。

腰,小腹,胸,脖子,耳朵,脸,甚至是她的嘴。

总去不到它该去的地方。

方如练想自己伸手,但左手被拷住,拉不下去,右手被方知意牵住压在耳畔,不许她动手。

方知意故意的。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酥麻一阵阵迭开,她难受得哭出来,抬起腰蹭了蹭方知意。

她在床上总是比平时要坦诚。

方知意亲了亲她侧颈,压在她两腿之间的膝盖往上,警告或是提醒似的撞了一下,方如练漏出一小声哼吟,眉头蹙得很紧。

“小意……”方如练抬起被手铐牵连的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天花板的灯光。她咬着唇,很小声地叫她。

“嗯。”方知意问,“怎么了?”

方知意朝她靠近,微微弯身,身体贴着她。方如练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也听见自己不止的轻轻喘息。

“手拿开。”

雪白的手臂顺着额头往后一落,方如练潮红的脸完整露了出来,一双眼睛被憋得很红,含着泪,隐忍不言。

方知意鲜少见到她姐这种模样,哪怕是前世也很少。

她在床上也是风风火火的性格,想要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只有方知意会被她如狼似虎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然后被反调戏。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剧烈地撞击着,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下那人快软成一滩春水了。

方知意想起她那句恶毒的话,心口还是疼,生气,于是不理方如练小声的叫唤,权当没听到。

“小意……”她声音大了些,表情像是要哭了,“……方知意。”

方知意凑近她的脸,浑身都紧绷得难受,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故意听不懂她的暗示,非要她说出口。

总算开口。

压抑的,隐忍的,哭一样的哀求。

“小意,你操|我吧,”眼泪湿了满脸,低低喘息,“你操操|我好吗?”

语气很急,荤话手到擒来,“小意操操姐姐好吗?我想你,我想要你……”

嗡——

一切猛然炸开。

舌头,唾液,湿热的,滚烫的,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

身体被方知意揉开,空虚处被填了进来,方如练头晕目眩,皱着眉后退,又被方知意的吻追了上来,她呜咽的声音又被吞了回去。

慢慢撑开了些,比刚才好受,她舒服地喘了一声,喉咙干涩。

然后,又撑开了。

一端柔软被方知意缓缓捻动,另一端红软被不紧不慢地撑开,往上,两片唇中间,方知意的拇指在玩弄它。

“不要……”她确确实实感到了害怕,失控的感觉在迅速迭加,她彷徨地喊她名字,“小意……唔!”

忽地被一搅,她猝不及防,难受地抖身子,拧着腰想要翻身躲开。

淅淅沥沥淋了一手。

劫后余生,她大口大口呼吸,因着委屈,胳膊横在眼前哭。

那讨人厌的,刺眼的灯光总算暂时被挡住。

“手拿开。”方知意又说。

语气冷冰冰的。

她不说话,哭得更厉害,方知意的吻落在她腰上,像是覆盖在伤口上的热,很烫。

难受。

方如练重重地喘气,身体酸胀得厉害。

“哼嗯——!”

又有东西钻进来了,这次有点艰难,她疼得厉害,也胀得厉害,那种让她全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疼……”

她看不清,但觉得方知意把整只手都塞进来了,弄得她很难受,带着明确疼的那种难受。

她轻轻颤着,身体前所未有地紧绷。

“三指而已,姐姐别慌。”

她疼得糊涂了,莫名其妙地被方知意轻柔的语气安抚到了:噢噢,三指而已……

然而越来越难受,头顶的灯光在晃,急促的喘息变调成了呻|吟,理智飘远,她半睁着眼睛,无意识抬高了腰,好让自己舒服点。

方知意却忽然一压。

一种痛苦和愉悦交织的强烈感受,忽然从下面急促收缩的地方窜开,电流似的窜上方如练的四肢百骸,她仰着脖子,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息,快要晕厥。

然而没有结束。

察觉到方知意的动作,她不得不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可怜兮兮地求她:“小意……我头晕,你弄得我头晕……”

她软弱无力摊在床上,黑色的发丝缠绕着白皙的脸,雪白的胸,纤细的脖子。像睡美人。

方知意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撼住,心跳都漏一拍。她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对方汗湿的额头上,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怎么了?是哪裏……不舒服吗?”

她以为她身体又出问题了……或是,又想吐了。

方如练抬手搂着她肩膀,不得不把话说得直白些,泪眼盈盈道:“你艹得我头晕,等、停一会儿……”

真漂亮,很可爱。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唇,心想: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笃定明早起来姐姐又要翻脸不认人。

饶是如此,方知意还是听话地停了动作。

她把水淋淋的手抽了出来,水光抹在方如练身上,脸上。然后,她侧身靠在方如练身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温软的胸口。

然而停了方如练也难受,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她拧了下腿,轻轻蹭了下。

不够。

女孩靠着她胸口的软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灼灼目光落在姐姐试图交缠磨蹭的腿上。

忽然想起方如练以前说过她是性冷淡。

她那时面色潮红躺在方如练怀裏,坚决认为那是方如练在讽刺她,调侃她,于是生气地扭过头不理人。

现在想想。

和姐姐比起来,她或许确实算得上是性冷淡。

微凉的掌心贴上方如练静悄悄厮磨的腿,吓得方如练浑身一颤。方知意轻轻笑了下,坐起身来,抬手握住方如练一只脚腕。

在方如练的惊慌声中。

拉开她的腿。

埋入。

……

吧嗒一声,手铐被解开了。

方如练虚弱地睁开眼,歪过头,朝自己空落落的手腕瞥了一眼——上面留着被手铐勒出的、一圈清晰的红痕。

身上软得厉害,方如练被方知意扶坐起来,压着喉咙蠢蠢欲动的、想要涌上来的呕吐感——这次没有上次强烈,但事后还是有感觉。

她不太想让方知意看出来,于是咬了咬唇,想说要去卫生间洗个澡。

还没开口说话,方知意的手指忽然撬开她的唇,往红肿的唇裏递了两颗糖。

薄荷糖,凉飕飕的,很甜。

清新的感官刺激暂时掩盖住恶心的感觉,方如练垂下头,眼睫发颤。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方如练拉住她的手腕,闭着眼,声音虚弱地解释:“不是因为你……”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带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淋下,浴室裏很快漫起白蒙蒙的雾气。

方知意扶着她,在温热的水流下一并冲洗。

水流滑过皮肤,冲走黏腻的汗与别的东西。她动作很仔细,手指拂过方如练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时,会不自觉地放轻,然后才抹上沐浴露,打出细密的泡沫,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腰腹,一处一处,缓慢地清洗。

方知意也清洗着自己。

水汽氤氲,将两人模糊地包裹其中。

她在雾气裏又忍不住往前靠,把方如练压在墙上亲。

方如练自是任由她为所欲为,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她瑟瑟发抖地贴在墙砖上,抬手搂着方知意的腰借力站住。

唇齿分开时,方如练喘着气说:“小意,别搞我了……”

方知意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就只是亲了亲她。

指腹擦过她温软脸颊,方知意蹭了蹭她的鼻子,退开,拿毛巾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

接着又去把客厅那把椅子搬进来放在洗漱臺前,让方如练坐下,方知意则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低低响着,温暖的风裏,困意如同潮水漫上,方如练缓缓垂下眼皮。

冷白的墙面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方才抚摸过方如练身体的手指,此刻一遍遍梳过发丝,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这确实是一个梦。

姐姐最擅长给她造这样的梦——温柔,圆满,如同亲手捧出的水晶鞋和南瓜车。

她总是在自己最沉浸的时刻,做回那个冷漠的敲钟人,在零点准时将一切收回。

不信吗?

吹风机的嗡鸣戛然而止。方知意忽然弯下腰,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方如练耳廓,嗓音清晰而温柔:“姐姐,我爱你。”

椅子上那人没动,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方知意分明看得清楚,她的睫毛在抖,她的呼吸在颤。

她不肯回答,不肯回应。

到零点了吗?这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方知意没见过比她还无情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方知意放弃了。

她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把吹风机收起来,塞进身旁的柜子裏,又重新打开了一个柜子。

“姐姐。”她轻轻拍了拍方如练,“醒醒,吹完头发了。”

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演技拙劣地呼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眼角,“……刚才差点睡着了,真困。”

她说着站起身来,方知意将椅子往后轻轻一带,手却已牵住了她的手腕。

方如练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倦意:“你先出去,我想上个厕所……水喝多了。”

其实洗澡时就想说的。只是那时候两人赤身相对,方知意动作仔细替她冲洗,方如练到底没能开口。

“水喝多了啊,”方知意轻轻笑了声,指尖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方如练还没想明白,下一秒就听见熟悉的“咔哒”声响——冰凉的金属骤然贴上左手手腕。

她浑身一僵回头看去,脖子被方知意从后稳稳按住,猛地一压贴在洗漱臺前,整个人被压向洗漱臺。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动作利落地把她另一只手扣上。

方如练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惊恐地回头,看向那副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泛着冷光的新手铐。

“方知意!”她尖叫道。

方知意却像是没听见,只轻轻舒了口气,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绷紧的后颈,指尖揉了揉那块僵硬的肌肤,声音低得像在哄人:“还想吐么?”

方如练拨浪鼓似的只点头:“想想想!我想吐!”

她寄希望于方知意心软,心疼她。

方知意只是用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左手压制着被铐住的手腕,右手从洗漱臺上取过一瓶薄荷糖,单手拧开,倒出几粒凉意刺鼻的糖。

捏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抬,将那些糖粒强硬塞进她嘴裏。

方如练被呛得闷声呜咽,薄荷糖的凉意在口腔裏漫开,直冲鼻腔。方知意的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廓,气息温热:

“那正好,我们做点……脱敏训练。”

才高氵朝过的身体异常敏感,没怎么做就畅通无阻的压进去了。

手掌一片湿润,方知意将她抵在洗漱臺的镜子前,勾着她的腰,下巴搭在方如练肩膀处,咬着牙说:“骗子。”

刚刚在床上还说爱她。

脸贴在冰凉的镜面上,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抬起——镜中映出她潮红的面颊,以及身后方知意那双沉沉的眼睛。

她不想看,不想这么清楚地知道镜子裏是谁和谁。

谁和谁都行,不能是她和方知意。

方如练艰难地转了下头。

方知意察觉她的意图,手指压上她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重新望向镜子。

“……看着我。”

她浑身发软,腰被方知意的手臂牢牢箍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镜面被呼出的热气染出一层薄薄的雾。

雾好。有雾就看不见了。

可那层水汽太薄,又生成得太慢。

口腔裏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凉意,方如练额头贴在镜面上,忽然急促地哈起气来。

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气息扑在镜上,凝成湿漉漉的雾。

雾气贴在镜面,缓慢地蔓延,一点一点,试图模糊掉镜中那两道紧贴的身影。

方知意忽然抬起手,掌心在镜面上一抹——

雾气顷刻散尽,镜中重新映出两张紧贴的脸,呼吸交缠,唇色潋滟,连眼尾晕开的红都如此相似。所有试图藏匿的痕迹,此刻都清晰得刺眼。

方知意问:“自欺欺人有用吗?”

方如练头有点晕,气息断断续续。

腰腹传来隐隐失控的感觉,方如练站不住,几乎是支在方知意腿上,她弓着腰,有气无力地哀求:“小意……我不舒服,我想尿尿……”

她没有骗人,她今天喝了很多水,她一天都没有上厕所了。

但同时也指望着这个借口能和“没刷牙”一样,让方知意放弃继续做这些事。

可惜没有。

她听见方知意说:“不舒服是对的,应该要不舒服的。”

小腹的感受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强烈的失控感,正顺着战栗的腿向上蔓延。

“刚才,是奖励。”

吐息落在她耳边,方知意的手贴着她小腹,温柔抚摸。

手掌忽地往下,重重一拍。

“现在,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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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我是自愿的。”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方如练惊了一下,险些没忍住,身体剧烈扭动,又被方知意紧紧抱住。

她终于察觉方知意要做什么了,惊恐地回头看她,用湿漉漉的、红艳艳的眼神求她:“小意……方知意,我不要……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唔——猝不及防!方如练眉头紧皱,咬着牙想骂人。

下一秒,疼痛带来的充实感怪异地覆盖住另一处濒临决堤的感受,甚至带来一丝短暂而扭曲的解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喟嘆。

她彻底站不住,弓着腰,脸颊趴在洗漱臺上,胸口抵着冰凉的臺面,听见身后方知意灼热的呼吸。

手滑了出来,借着她的衣服擦了擦。

方知意现在还不想让她舒服。

她和姐姐不一样。方如练似乎总能将爱与欲泾渭分明,在床上可以说着爱她,下了床便能立刻回复成假模假样的姐姐样子,将她拒于千裏之外。

方知意无法理解。

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处,方知意望着镜子裏方如练逃避不看的动作,又开始生气,低头咬了下方如练圆滑的肩头,“姐姐为什么不坦诚一点?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方知意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揉搓她红肿的肌肤,像是安抚。

方如练身体更焦躁了,一颗心高高悬着,颤抖着,却不说话。

“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明明爱她,却非要这样折磨她。

那手又移了上来,落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往裏一压,警告式地提醒她说话。

方如练仓皇夹紧了腿,死咬着唇忍住尿意收缩的刺激,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可以,我说了可以。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但是……”

但是不能让家裏人知道,不能以爱人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真伟大啊。”方知意轻声赞嘆,声音裏听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像结了冰,“像在为你亲爱的妹妹献祭一样。”

她早就察觉了。

方如练今晚的允许,此刻的顺从,都源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献祭心态——小意想要,那就给。哪怕难受,哪怕难堪,都可以。

唯独不是因为爱。

方知意最恨她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感动,就像方如练那份早早就立好的、将所有财产都留给她的遗嘱——谁要这些破烂东西!

“好啊,”冰凉耳语落在方如练耳畔,“我也想看看,这样的献祭,姐姐能做到哪一种地步?”

手掌在小腹上按了按。

身体像是触电般抖动起来,方如练张着嘴喘息,脑子裏飘着方知意那句话。

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要吗?好像她避开了直接的伤害,却给方知意带来了间接的、难受的伤害。

献祭吗?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想赎罪。可是,好像又不小心把她的小意拉下来了,她干干净净的小意,如今也被她弄得一身泥了。

她趴在洗漱臺上失神,不说话,痛苦神色被方知意捕捉到。

方知意将她提起,抵在镜前,声音裏压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躁:“到底是什么原因?是身体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障碍?还是什么狗血的绝症、失忆、带球跑?!”

她掐着方如练的脸,指尖用力到发白,一句句胡乱逼问。可对方只是沉默,脸色一点点褪成熟悉的、死灰般的苍白。

“我连你死亡都接受了!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小意……”方如练被她掐得有点疼。

方知意盯着镜子裏那两张漂亮的脸。雪白的灯光下,眉眼依稀映出几分相似,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是亲姐妹?”

方如练闭眼:“你想象力有点太丰富了。”

方知意没再猜了。

她看出来了,姐姐拒绝交流。

好吧……方知意放弃了,现在也确实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时机。

“姐姐。”

她轻声叫她。

方如练颤抖着,咬着唇,还是从唇缝漏出一两声不体面的声音。

“姐。”她又叫她,语气没有上次温柔。

啪——

第二次,猝不及防抽在她身下。力道很大,方如练哭出了声,呜咽和喘息一起浊浊吐出,扫在冰凉的镜子上。

“方如练。”

直呼其名后,是最不留情的第三下,打在那片最可怜的肌肤上,收力后还能感觉明显的颤动。

方如练终于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开始求她:“小意……我疼……你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好难受呜呜……”

方知意没理睬。

第四下,落在了臀上。声音脆响,火辣辣的疼立刻蔓延开。冰凉的手铐贴在上面,冷热交替,像冰与火同时在皮肤上灼烧。

哀求没用,方如练又被她的冷酷气到,气都喘不匀还不忘回头,有气无力地瞪方知意:

“方知意……你、你好样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看我不收拾你!”

后知后觉,放狠话的时机不太对。

嘴快了,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唔!

说不出话。她弓着腰,感受清晰。两指。

“小意……呜……”

那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压迫着她涨到不行的膀胱,她快憋不住了,咬着唇,声音发颤地叫方知意。

她求饶,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当没听到。

“打开。”

她听到方知意没什么情绪的命令。

后来听话还是没听话……

记不清了。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视野意识模糊成一片,又剧烈碎开——

再一睁眼,是在马桶前。

方如练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

双腿被压开,方如练被迫叉开腿站在马桶上方,她惊慌万分,低头看马桶水面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腿心的影子。

其实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方如练感觉自己能看得见,方知意也看得见。

暴露的,肿的,一缩又一缩的。

“姐姐不是想上厕所吗?”

她挣扎往后退,身后人不许。一只手从她腰际绕过来,搂着她,像给小猫拍尾巴一样,快节奏拍打。

“放开!方知意你放开我——”

她在方知意的拍打裏胡乱挣扎,疼得厉害。身体各处感受来势汹汹,逼得她不得不仓皇反应,拧动身体要逃跑。

只是徒劳。

方知意一下下轻拍与欺压下,生理的眼泪和其他东西一股脑冲了上来。她张着嘴急,眼前模糊成一团团发抖的色块。

都没有力气哀求了:“不要、不要……”

拍打还在继续,她哭着躲避,像只发情的猫似的翘起屁股。

躲不掉。

滴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第一声,落入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卫生间封闭空间裏显得绵密,失控。清晰得刺耳。

方如练整个人软了下去,脊梁像被抽走,全靠身后的人支撑着。脑子裏一片空白的嗡鸣,偏偏听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从淅沥到奔流,从滴落到溅响。

每一寸声响都伴随着无法止息的、羞耻的抽缩。

她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音调又高又颤,混着破碎的喘息,不堪的,淫、靡的。

在一片混乱裏,她还听见了另一道哭声。

是方知意的。

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短促的抽泣,带着滚烫的温度,一滴一滴,砸进她的脖颈裏-

好像又下雨了。

滴滴答答的,湿漉漉的,青灰色的,很烦。

是幻听吗?

她迷迷糊糊想着,垂头,要去看自己掌心那道疤。

累得睁不开眼睛。

蜷缩的掌心被摊开,温凉触感贴了上来,在她掌心揉了揉,又牵住。

眼皮动了动。

是……

是小意啊。

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

她这晚又做了很多梦,梦到从前,却终于没有梦到雨天。

——和方知意去领证那天是个艳阳天。

她们并排坐在郊外空旷的草坪上,阳光晒得草叶发烫。女孩顶着一层薄薄的短头纱,将那张印着两个人名字的纸举高,对着湛蓝的天。

她说:“在国内没有法律效力的。”

国内法律不承认同性婚姻。

“谁管他们。”方如练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据。”

女孩眨了眨眼,声音很轻:“我不是证据吗?”

方如练望着她,抬手掀开她薄薄的头纱,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万一有天你不认了怎么办?”

女孩似乎是有话要说,方如练却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到最后是谁先毁约,谁又先把证据销毁。

*

睡了很久,头很沉。

睁眼,天果然已经大亮,光线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照进来,和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身上很酸,哪裏都酸。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手腕处又传来熟悉的感觉——不用想也知道方知意把她铐起来了。

但这好像不是她的房间,应该是方知意的房间。

昨天在她的床上折腾成那样,湿漉漉的床应该睡不了人了。

坐起来的动作牵扯到某处,她“嘶”了一声,后知后觉的,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遮光帘拉着,她分不清具体的时间,但猜测应该是下午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身体的饥饿。

方知意去哪儿了?

她往床边挪了挪,手铐应声而动——方知意又给她把手铐换回来了,连着条熟悉的铁链子。

方如练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那阵昏沉才缓过来。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身上依然是昨天那件方便穿脱的睡衣。

门“吧嗒”响了一声,卧室灯打开,方如练抬头,方知意正推门进来,手裏端着个碗。

是一碗粥。

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把遮光帘拉开,明亮的阳光透进来,方如练微微偏过头,花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方知意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坐在床边给她喂粥。

方如练小口小口地含着,还没来得及咽下,忽听方知意开口:“去外面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嫌弃,不肯吃。

方如练:“嗯。”

她没抬眼,只慢慢将粥咽了下去。她当然知道,总不至于觉得方知意这个厨房小白能做出一碗海鲜粥来。

吃完饭,方知意依旧给她刷牙,洗脸。

把卧室的水渍收拾完,方知意走出卧室,没多久又走进来,把一盒棉签和一只药膏递给方如练。

“早上给你上了药,”她小心翼翼看了方如练一眼,语气裏带着征询似的迟疑,“现在要换药了,你看……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方如练接过药,别开头,“我自己来。”

受伤的地方太私密,方如练正盘算着躲进被子摸黑处理,却见方知意转身走了。她没回头,只轻声一句“好了叫我”,径直走出去,顺手将卧室门轻轻关拢。

方如练莫名地,想起昨晚砸在她脖子上的那几滴泪。

心烦意乱。

擦药的时候就更烦了。

——方知意这个没轻没重的!她可从来没有把方知意弄伤过!

吸着气擦完了药,方如练屯了一肚子火。

方知意端了杯温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边坐下。

方如练憋着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忽然听见她开口:“恨我吧。”

方如练一怔,抬头,方知意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眼泪安静地往下淌,方知意语气平静:“我这么下流,这么恶毒,这么恶心……”

先前那股火气忽然熄了,一股新的火气冲了上来,她出声打断方知意的自怨自艾:“你闭嘴。”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嘆了一声。

温热的手心爬上女孩温凉的脸,动作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了可以,我是自愿的。”

开始自愿,后来未必自愿。

方知意知道,所以红着眼圈看她,把她的这种妥协看做一种新的献祭。

“犟种你是……”方如练闭上眼,头疼得很,“坐过来些。”

身侧的床铺轻轻一弹,紧接着,距离她更近的地方陷下去一块弧度。

“我都说了我是自愿的,纠结个什么劲。”方如练挑开她脸上被泪水浸湿的发丝,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她身上有伤,亲吻不敢太过,两三下就退开了。

她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看着身前木头似的动也不敢动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昨天不是挺能亲的吗?一早上起来变木头了。”

当真没有一点怪罪方知意的意思。

女孩漆黑的眼睛顿住了,流露出一丝近乎惶惑的神情,甚至无声地往后挪了挪,眼睫倏地垂落,皱着眉眼,又要哭。

深深吸了好几口,到底没再落泪。

方如练笑了下,靠在床头指挥她:“开窗户透透风吧,房间裏好闷。”

方知意闻声起身,走向窗边。

转身剎那,方如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塌陷,成了无声的哽咽。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进深色被面,洇开一片湿痕,又迅速被布料吞没,了无痕迹。

窗被推开了,风吹了进来。

真的下雨了。

方如练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风的味道。

方如练浑身酸麻,躺进被子裏又睡了一觉。

睡了两个小时,又或许是一个半小时,方如练不太能确定,但她感觉挺长的。

方知意还静悄悄坐在床边,对上她迷迷糊糊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眼睛还是红的,兔子一样。

方如练也朝她笑,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轻声说:“你下楼给我买一束花吧,粉色的白色的玫瑰都行……如果有向日葵,也带一束上来。”

虽然是雨天,花店是会开门的。

方知意盘腿蜷在椅子裏,嘴裏含着一颗薄荷糖,静静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雨雾。她偏过头,望向窗外:

“再等等吧……雨好大。”

方如练说:“好。”

她们静悄悄地错开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心照不宣地望回来,然后同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玩猫鼠游戏,总在转身的瞬间,就撞进对方等待的视线裏。

雨什么时候停呢。

……或许可以到明天才停。

事实上,雨在黄昏的时候就停了。

乌云散开了些,西边漏出点分明的黄,有一束光从云层间隙漏了下来。

方知意站起身,在昏光裏对她笑了笑:“我下楼买花了。”

方如练轻轻点头:“好。”

卧室裏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沉落的黄昏,将那道转身离去的影子拉长,变形,沉沉地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方如练的视线裏剥离。

“方知意!”

她忽然喊出声,想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一秒腕间传来金属冰冷的顿挫感,像一声嘆息,拽住了她所有妄念。

于是她停在那裏,看着方知意停在门口,回头望过来。

昏光勾勒着女孩的轮廓,却照不清表情。

方如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笑了:

“……记得带伞。”

黄昏沉了下去,卧室裏彻底陷入昏暗。

方如练在黑暗裏静坐了许久,直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散,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抿紧唇,抬手摁亮了灯。

一室冷白。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钥匙就在纸巾盒旁边,从早上醒来时就躺在那裏——方知意放的,她也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有动。

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金属的禁锢应声而开。

方如练回到自己的卧室裏,在衣柜裏翻出一套干净的、可以外出的衣服,把身上的睡衣换下。

有人走进了卧室。

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悲伤的,不带情欲的,一寸寸地、安静地掠过她的脊背,描摹那道轮廓。

“你还是要走。”

方如练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手抹了抹脸颊,转过身。她朝方知意轻轻笑了笑,伸出手:

“花呢?”

方知意从身后伸出手,递来一束小小的白玫瑰。

花朵开得安静,只用一根细细的丝带在茎部松松地系着,露出纤长的绿枝。

——像那天她们在教堂裏交换的手捧花。

那时方知意轻声说:“妈妈和方姨她们都不在。”

方如练无所谓地说:“以后再补个婚礼。”

后来,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方如练接过那束花,低头凑近,轻轻嗅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先落在花瓣上,又顺着叶尖,无声砸在地板上。

方知意转身朝外走。

忽然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方如练比她高一些,此刻从后拥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用力地、几乎颤抖地收紧。方知意心口被她勒得很疼,很酸:

“你、你不用可怜我——”

“我的小意,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会遇到很爱你、你也很爱的人。”

眼泪流得很急,她甚至没去擦,只是将湿透的脸颊轻轻贴上方知意的脸颊,轻声说,“我这么一个烂人,这么一个烂姐姐,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窗外,稀稀拉拉的雨滴又开始敲打玻璃。

方知意在她怀裏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发着颤:“我……我问过妈妈和方姨了。我们,我们真的不可能是亲姐妹。”

“都说了不是这个原因。”

她闭上眼。

一次漫长的吸气,一次颤抖的呼气,抱着方知意的手臂僵硬地箍紧,指节泛白。

方如练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穆姨。”

怀裏的人愣了下。

方如练听到方知意迷茫地问:“妈妈应该给不起你五十万或是一百万,让你离开我,我也应该值不了这个价。”

她无心品味方知意这个玩笑话,只是哽咽着。

慢慢地,哭出了声。

“那天,穆姨看到了。”

第139章 :你不许碰她!

怀裏的女孩僵了一下。

那天?

哪天?

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方知意一瞬间完全无法理解方如练在说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身后人传来的巨大恐惧——那种濒临崩溃的、近乎坍塌的战栗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过来。

方知意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身体也跟着发起抖来,像是很冷。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面对面看着方如练。

方如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泪流满面,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似是无法承受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

喉咙裏像含了刀片,无形的血沫正在翻涌。

她再不敢抱方知意。

只是颤抖着,想要触碰女孩那张茫然和恐慌的脸,又在半空蜷缩收回。眼泪不停滚落流进嘴裏,比她掉进海裏时还要咸涩。

“穆姨……她出事那天。”吸气又呼气,她艰难开口,“她来过我们那裏,她……她开了门,进了客厅。”

方知意茫然地蹙起眉。

那天……

窗外的雨雾好像穿过玻璃浸进来了,思绪坠入一片厚重的迷雾。

穆云舒出事那天……好像太久远了,又太痛了,出于自我保护,她总把那些记忆封存在不愿意触碰的角落——无论是关于方虹,关于穆云舒,关于方如练,或是关于自己。

零碎的、带着刺痛感的画面试图翻涌上来,每一帧都浸着相似的、令人窒息的苦痛。那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后来破碎得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还记得一点的。

穆云舒出事那天下了雨,很冷。地上湿漉漉的,很脏。

穆云舒是老师,很爱干净,方知意和方如练从小也被教导要爱干净。下雨回到家,伞得撑在楼梯间,不能拿进屋弄脏地板。

她会给小方知意和小方如练擦干衣服,擦干头发,把手上的水也擦干净,才把她们带进屋。

她是个爱干净的妈妈。

可是,爱干净的穆云舒最后却躺在那片脏兮兮的地上,头发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路面往下水道淌,卷着残枝落叶,流经她身旁。

还有那脏兮兮的、混在一起的血与油——她给两个女儿煮了鸡汤。那锅原本热腾腾的鸡汤被雨水浇冷,凝成了厚厚一层油,和血一起,黏糊糊地浸染在她身下。

方知意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家人最后的死态,她都记得很清楚。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方知意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和哀鸣,艰难地试图理解方如练那句话。

她出事那天,她来过我们这裏。

对了,那天……是个雨天。

记忆不再服从管束,轰然冲垮闸门,几乎要将她的颅骨炸开。

是个雨天,还是个周末,她和姐姐没出门,她和姐姐在家裏,在……

嗡——

一声尖锐的、贯穿一切的嗡鸣,吞噬了所有即将浮现的画面。

“我……我不知道我关门了没有,我没有关卧室门……”

方如练哭着,抬手慌张给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方知意擦眼泪,却总也擦不完。

“你撒谎……”方知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视线模糊成厚厚一片,方如练呜咽出声,“也、也不一定看到了……或许,或许我关门了。对,对,我那天关门了……”

她没关。

那扇门是开着的。

穆云舒看到了。所以她才会仓促离开,她才会在雨天撞上那辆货车。

“她看到了。”再也无法狡辩,“穆姨出事后,我……我去物业那裏看过监控,穆姨在出事之前,先到了我们那裏,然后……慌张出门了。”

她泪流满面,“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早就知道,我一直在瞒着你,我……”

方知意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你骗我!”她猛地一把推开方如练。

力道很大,方如练踉跄着跌坐在床尾,随即听见方知意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在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嘶吼连接着心脏,疼得面色扭曲,她红着眼睛,看向那个最擅长嘴上跑火车的姐姐:

“你是最狡猾的骗子!你为了推开我你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你在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小意……”方如练心痛如绞,伸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目光虚虚地停在半空,方知意缩着肩膀,呜咽出声:“为什么又是我……”

方虹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世,穆云舒因车祸去世,姐姐跳海自杀。她孤独地在世间流浪几年,最终也未能逃脱惨淡的结局——她曾以为,一切只是因为她格外倒霉。

她以为,这所有的痛楚,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不幸的巧合。

她怨恨上天,怨恨姐姐,怨恨所有人。

原来她并不无辜。

她原来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

“为什么……”

妈妈的死因是自己……

喉咙变得扁扁的,一点呼吸也透不上来,她惨白的脸被憋出几分可怖的红,嘴巴徒劳地张着,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又是她。

她死过一回,她知道死亡是很难受的。妈妈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妈妈爱她,哪怕已经知道了她和姐姐有不正当关系,也一定在想:我死了我的小意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毕业……

妈妈总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她害死了她。

重生后还去逼迫她——她知道妈妈爱她,知道妈妈会妥协,所以出柜没有那么难受。妈妈那么爱她,总会接受的。

可是她原来害死了她。

要怎么……要怎么……

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神色痛苦极了,“……你凭什么不告诉我!我……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又继续打算瞒了我这辈子!”

她泪流满面地看向方如练,仍在艰难呼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很伟大!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罪恶……”

溃不成声地嘶吼:“可我是她女儿!我是她女儿啊!我是你妹妹!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啊?!!”

泪水不断滚落,方如练嘴唇苍白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只伸手想去拉她。

“别碰我!!!”

方知意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转身。

她跪在客厅裏胡乱翻找什么,动作仓皇,手脚不住地颤抖。

头痛欲裂,眼泪混着呼吸哽在喉间,整个人几乎要窒息。

一双手臂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方如练佝偻着身体,颤抖得像风中残烛,双臂却紧得发疼。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洇湿了方知意的后颈,也浸湿了那颗小小的痣。她在耳边泣不成声:“小意,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不好,和你没有关系……全是我的错,求你别这样……”

方知意在她怀裏发抖。

她呜咽着,一遍遍重复,哭声越来越大:“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想见穆云舒。她想妈妈。

“这么晚了,没有回去的高铁了。”方知意此刻情绪极不稳定,方如练必须尽快让她平静下来,“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好不好?不,天一亮就走,我们马上回家……回家……”

开车回去当然可以,但此刻无论是她还是方知意,谁也没有冷静握紧方向盘的余力。

外面还在下雨。

方如练害怕这样的雨天,此时此刻雨雾却浸入她脑子裏,视野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小意……”她陡然看清方知意手裏握着车钥匙。

下一秒,手被用力掰开,怀裏骤然一空——方知意挣脱她怀抱,转身就往门外冲。

“方知意!”

门被重重摔上,方如练撑着沙发试图起身。双腿一阵发软,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嗡——

尖锐的头痛袭来,伴着刺耳的耳鸣。手心那道疤若隐若现,疼痒难耐,眼前又浮现起那场灰蒙蒙的雨。

和雨中渐渐晕开的、与雨水混成一片的模糊血色。

“小意……”

心头狂跳,她眼眶通红,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踉踉跄跄朝门外追去。

不知是从哪一步开始。

一切都像踩在梦裏。

身体明明很沉,可是又很飘,脚步迈不开,电梯又总不来。

视野是模糊的,蒙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电梯裏窒息了一样,她艰难喘气,靠在轿厢裏,隐约听到了方知意的声音。

可是方知意在哪裏呢。

她找不到。她看不到。

是梦吗?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压着她的喉咙,压着她的胸腔……

像是深海裏溺水,无边的水压下,她呼吸艰难,喉咙疼得厉害。

……海?

对了,她好像是死了。

是的。

她害死了穆云舒,然后死在那片海裏了。今天是520,她买了花要去医院看方知意的。

叮咚。

电梯门打开了,她意识一片茫然,身体却已先一步踉跄着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谁?

雨夜漆黑,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她毫无知觉,只是慌张地、跌跌撞撞地,朝更深的雨幕走去。

轰——

什么声音?

那一声巨响炸得她耳边的雨声和嗡鸣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朦胧的视线骤然清晰——乌黑的夜,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的车身,车头深深嵌进扭曲的路灯杆裏。驾驶座上的影子晃了一下,便再没有动静。

是她的车。

是方知意拿走的那把钥匙。

“方知意!!!”

她发疯般冲过去,用力拉拽车门,纹丝不动。

对了,手机……手机能解锁!她颤抖着掏出手机贴向门把手,冰冷的屏幕在雨水中毫无反应。怎么会?怎么会?!

“方知意!……小意……方知意!!!”

哭喊变成了嘶吼。她用身体撞击车门,用拳头捶打车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微弱的路灯下,她终于看清车窗裏,方知意安静地趴在方向盘上。爆开的安全气囊染满了暗红的血。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疯了。

用手机砸,用石头砸,玻璃碎裂的声音混着雨声。她哭喊着把手伸进锋利的缺口,摸索着打开车门,将那个绵软的身体拖进怀裏。

有微弱的呼吸。还有……咳嗽?

有人围过来了。报警,打电话,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方如练眼前一黑,忽然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重重摔进谁的怀抱裏。

意识模糊中。

似听见一声急促的,带着哭腔的,令她心安的“姐姐”。

*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一个好日子,因为方如练和小意领证结婚啦!

她们带着头纱在教堂裏宣誓。

誓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庄重。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暖明亮的场景倏然褪去。

方如练感到自己又一次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周遭是沉沉的黑,阳光无法抵达的寂静。只有方知意那句清冷冷的誓言,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回荡: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死了吗?

要死多少回才够?要死多少次才能赎罪?

思绪在昏沉中不断下沉,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许多纷至沓来的梦。

她梦到方知意趴在床上给她念剧本,咿咿呀呀,嗓音清亮。女孩白皙的脖颈随着吐字轻轻起伏,咽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滑动。

她梦到那场大雨,雨水砸在窗上噼啪作响。肮脏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烫得她自己都心惊。

她梦到那枚被高高抛起的硬币,梦到第一次亲吻。她利用姐姐的身份,骗了懵懂无知的妹妹,唇齿相依瞬间,心跳震耳欲聋,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

……畜生。

她在梦魇裏挣扎,想喝止这场荒唐的回忆,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

不要碰她。

她流着泪哀求那个无知无畏的,二十二岁的方如练。

场景骤然切换,跳到那张巨大的床上。

方知意像被捕猎的小兽,可怜、慌张又迷茫。

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间隙,亲吻她,拥抱她,用温柔的姐姐声线诱哄:“别怕,姐姐在呢。”

那些暧昧的、不堪的声响,清晰地钻进此刻方如练的耳朵。

她看见方知意眼角的泪,喘息时潮红却懵懂的脸。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被二十二岁的自己吞入口中。

“你不许碰她……你不准碰她!不准碰她!!!”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少女的身体在被欺负,在颤抖,在哭泣。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抱着她,压着她的膝盖,勾着她的腰,恶劣地肆意妄为。

方如练忽然能动了。

手裏凭空多了一把刀,几乎无需思考,崩溃的意志已驱动手臂,狠狠刺向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

噗嗤。

刀锋没入肩胛,温热的血雾猛地溅开。

一刀。又一刀。

她发狠地捅下去,黏腻的血溅在脸上,渗进眼睛裏,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杀了你——”

洁白的床单上,血污狰狞地蔓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魔怔般重复,刀刃起落,不知疲倦。

身下的人早已不成形状,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可她看着还不够,远远不够。

刀刃继续机械地刺下,她红着眼嘶吼:“你去死啊!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躯体彻底灰飞烟灭。

床上只剩下一片暗红浓稠的、浸透的痕迹。

她终于停下,喘息着抬起头,看见缩在床头的、瑟瑟发抖的方知意。

她一怔,松开了手裏的匕首,慌张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女孩扯了个笑。

她怕吓到方知意。

手忙脚乱扯过被单裹住女孩赤裸的身体,颤抖着将她搂进怀裏,“没事了……小意,没事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我们都没事了,别怕,姐姐在……”

失控的眼泪滚在方知意肩上。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胸口传来尖锐的、冰凉的刺痛。

她低头。

一把匕首正插在心口。

握着刀柄的,是方知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方如练愣了一瞬,又极其温柔地笑了。

她抬起自己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女孩冰冷的手背,引着那只手,将刀刃往自己心口深处缓缓推进。

疼痛贯穿整个心脏。

她哽咽出声,又怕吓到她,轻声笑着说:“别怕,我也死了。”

我也死了。

不会伤害你了,别害怕。

可是……

可是为什么穆云舒的尸体,还会出现在这裏?在这冰冷的停尸间裏。

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像睡着了。

她明明已经……已经把那个方如练杀死了啊!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

嗡——

尖锐的剧痛贯穿头颅,整个世界在眼前骤然扭曲、崩解,轰然倒塌。

————————!!————————

之前脑过三十岁练姐穿回去,和二十二岁练同臺竞争的番外,想了想写不下去。

因为三十岁的练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十二岁的练给噶了。

第140章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呛得方如练耳朵疼,她张嘴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皮。

是一间很亮很冷的房间。天花板是白色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察觉身体的复苏,争先恐后围上来,堵住鼻腔的血气。

眼皮很慢地眨了眨,眼珠绕着眼眶转了一圈,她分辨出这是在医院病房。

怎么又进医院了?

方虹和穆云舒又要担心了。

穆云舒……

默念这三个字,心口忽然一阵揪着疼,她皱着眉头张嘴喘息,像是被什么勾着神魂。

昨晚发生的一切,昏沉间断续的梦魇,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

并不真切。

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疼,她喘息着忍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在一片混乱的记忆裏,缓慢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和方知意摊牌了穆云舒的死因。

困扰、啃噬了她两辈子的良心枷锁,从今往后,也将同样死死缠绕方知意。

咬着唇流泪,呜咽。

病床吱嘎吱嘎小声响,也在呜咽。

方如练撑着手坐起来,手掌传来不可忽视的疼痛,她低头看去,两只手都被绷带包裹着,只露出十指指尖。

那是昨晚她用石头砸破车窗,把手伸进碎玻璃裏开车门时划伤的。

从车裏拖出来的那个人并不是方知意。那辆车也并不是她的车。

小意呢?

视线在冷冰冰、空荡荡的病房裏扫了一圈,方如练晃了晃昏沉的头,撑着手臂下床。

小意肯定很难受,她回家了吗?她在穆云舒那裏吗?还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难过自责……

天花板冷白的灯落下来,照得人眩晕,方如练抬手挡了下光,摇摇晃晃往前走。

又咳了一声,震得她心口发颤,喉咙疼得厉害,方如练疲惫又沉重地吸了好几口气,总算磨蹭到病房门口。

手刚扶在门把上,方如练还没用力,门忽然开了。

抬眼,视线顺着那截温柔的衣裙往上,落在穆云舒那张温柔疲惫的脸上。

忽地呆住了。畏惧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踉跄,站不住,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扶住。

“小练?”她听到穆云舒担忧的声音,“怎么下床来了?”

心口的抽痛在持续发酵,脑中细细密密的嗡鸣声却慢慢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方如练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抬眼看向女人。

看见穆云舒脸上的担忧和紧张,方如练后知后觉自己模样狼狈,她摇了摇头,想朝穆云舒勾出一个笑,示意她别担心。

比笑容先出来的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弹,猝不及防。

穆云舒抱着她,任由女孩伏在她胸口呜呜呜地哭起来,她抬手轻拍着女孩肩膀:“怎么了怎么了?难受还是哪裏不舒服?身上哪裏疼……我们先回床上躺着,我叫医生来看啊……不哭不哭……”

方如练比穆云舒高,骨架也大些,此刻还生着病。穆云舒不敢用力带她,只一遍遍柔声哄着,“小意欺负你了是不是……对不起……”

抬手拍着女孩单薄的脊背,穆云舒想起给她换下那一身湿漉漉的、带血的衣服时,方如练身上的痕迹,尤其胸前的红痕,以及手腕上的青紫。

穆云舒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不是……”泪眼在穆云舒肩头碾了一圈,方如练红着眼抬头,“小意没有欺负我。”

眨了下眼睛,视野变得清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小意呢?她……她在哪裏?”

穆云舒眼神躲闪了一下。

方如练心口一跳,抓着穆云舒的手用力了些,“穆姨,方知意呢?”

穆云舒说:“她发了高烧,现在还没醒,在别的病房。”

昨晚半夜穆云舒和方虹已经睡了,忽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方如练昏迷不醒,方知意浑身湿透蜷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呜咽一声踉跄扑进穆云舒怀裏,晕了过去。穆云舒抬手一摸,方知意浑身滚烫,烧得迷糊。

方如练说:“我想去看看她。”

“方虹在那边照看她的,不用担心,已经退了点烧了,你别急。”穆云舒轻轻按住她,“小意是淋了雨发烧而已,倒是你,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如练苍白的脸上。

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又是咳血又是晕倒……她大概也看得出来,方如练有心病。

昨天看到方如练身上的痕迹时,她和方虹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吵架冷战而已,没想到会闹到这么惨烈的地步。

方虹泪如雨下,咬着唇对她说:云舒,明天等她醒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穆云舒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能猜到方虹要说什么。

元宵节后方虹那次高铁突然改签,将近八个月的家庭冷战,方虹和方如练的,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加上这大半年来的观察和体会,她自然能察觉一些东西。

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只是方知意一厢情愿——想来那孩子内敛得很,没有万分把握,她只会把暗恋埋在心底,不会告诉母亲。

方如练那边,或许也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姓林的圈内心上人。

八个月前自己那番误打误撞的介入与阻止……她当时只是隐约不安,凭着母亲的本能去干预,如今却在两个受伤的女儿面前,被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茫然所淹没:

是不是……自己大半年前,根本就不该介入,不该阻止?

抬手摸了摸女孩苍白的脸,摸到了一手滚烫的泪,她听见方如练沙哑的声音:“穆姨,我、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小意……”

穆云舒看着她眼底的哀求,终是不忍再拒绝,轻声应道:“好。”

两个病房隔得不远。穆云舒给她披了件外套,仔细系好扣子,又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遮住,扶住方如练的手臂,引着她慢慢朝门外走去。

病床上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和,手背上还连着点滴。方虹窝在床边的椅子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眼下是和穆云舒如出一辙的青黑。

显然,她和穆云舒一样,也一夜未眠。

方如练没敢靠近,只在门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

门内,方虹缓缓睁开眼,眼眶一点点红了。

时间还早,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气裏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云舒搀着方如练回到病房。

方如练却在进门时停住,转身关上门,带上了锁。

穆云舒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小练?你怎么……”

话音未落,女孩抓着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苍白脆弱,

“穆姨。”方如练艰难地,郑重地说。

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凉又硬,可方如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滚烫的眼泪直直砸下,她按住穆云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脸望向那张温柔的面容:

“穆姨,我骗了您。”

身体明明已经干涸得像要裂开,可一开口,眼泪却仿佛永远流不完。

“过年的时候……我骗了您,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她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我喜欢小意,我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穆云舒眼眶一湿,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体还弱……”

方如练跪得纹丝不动,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这件事,我骗了您,我还骗了她。我、我……”压着脑中尖锐痛苦,她崩溃出声,“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引诱她!我仗着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后来,又骗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诱她,是我拐骗她——”

穆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

惊恐的惨白裏,还掺着一丝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练用力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岁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岁……可穆云舒听懂了她的话。

这不是二十三岁的方如练的忏悔。

脑子裏嗡嗡作响,太阳xue顶着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穆云舒艰难地眨了下眼,扶着门稳住发软的身形。

“对不起……穆姨,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姐姐,对不起……”

那嗡嗡声始终没停。

穆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如何仓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

“醒了,退烧了。”

“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穆姨呢?”

方虹说:“在那边照顾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缩着膝盖,开始啃那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咙裏咽,“你要不看着她点……我怕她……”

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穆云舒想不开。

“我一个人要看几个人?我自己都还想不开呢。”方虹疲惫道。

方如练说:“对不起,妈妈。”

方虹吸了一口气,想起医生的叮嘱,“开不开的,如今也只能开了。你不用担心我和云舒,我们是大人,见得多了,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还有小意……”

方如练歪着头朝她笑:“我很好啊。”

方虹问她:“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视线一压,看向女孩依旧青紫的手腕,“你身上那些印子……”

“都是误会。”方如练下意识将手往被子裏缩了缩。

身上的病号服不知是穆云舒还是方虹换的,但她们肯定……什么都猜到了。

“我贼心不死,我引诱她。”她缩着肩膀继续啃苹果,模糊不清地说着,“至于昨天晚上,真是误会,我以为她坐在车裏呢,吓我一跳。”

她嚼着苹果眨了下眼睛,“诶,那个人救下没有啊?这样算不算我见义勇为?”

“不知道,你回头问问小意吧。”

她低下头,“嗯。”

“工作停了,好好休息。”

方如练直起腰:“啊?”

“啊什么啊?三天两头进医院,你还想怎么样?医生说了要你静养!”

“电影就快拍完了,等杀青了我一定好好休息。”她急忙道,“只剩最后两周了,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周。现在违约公司不会同意的。而且医生也说了……”

她顿了顿,找到理由,“情绪稳定最重要。自己待着胡思乱想,还不如在片场专注演戏来得平静。”

这倒也是实话。

可方虹不肯轻易让步,坚持要等医生来做专业评估。直到医生明确表示“只要不过度劳累,保持情绪平稳,可以酌情考虑”,她才勉强松口,算是默许。

其实所谓静养,最关键的还是那处“心病”。

心病从来最难医。

“你穆姨说……事情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小意也……”方虹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她让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应声。

方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心裏……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结?”

她看得出来,方知意和方如练之间绝对还有隐瞒。可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沉默以对,任凭她和穆云舒怎样旁敲侧击,都不肯再吐露半分。

方如练又不说话了,低头啃苹果。

*

隔天,方知意先办了出院。

方如练因为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加上双手的伤不便行动,得继续留院观察。

下午,方知意来看她。

单人病房裏,两人在一片寂静中对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在地板和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脆的金箔。

漂亮的光柱横亘在两人中间,浮光翻飞。

方如练抬起眼,视线越过那片过于灿烂、几乎令人眩晕的光,望向对面的女孩。

方知意微微垂头,碎发在脸颊两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背光处的植物,和满室金光格格不入。

“小意……”

“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缄默。

方如练移开视线,抬手抓了抓头发:“你先说吧。”

“姐姐前世的病……那些阴雨绵绵的情绪,都是因为这件事吗?”

她声音很平,碎发在颊边轻轻晃了晃,染上几抹浮光,“所以,你才总是不愿和我亲近,总是吐,总在半夜惊醒哭泣,总一遍遍对我说对不起……”

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了。

方如练沉默下去。

两人又是长久的静默。

“姐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方知意终于轻声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前世。我们重来了,妈妈还好好的,你不要……不要再这样惩罚自己。”

方如练低声应:“好。”

她看向方知意,很轻地扯出一个笑:“是啊,重来了。小意,你也是……不要折磨自己。我们、我们都要向前看,好好地过……别让穆姨和妈妈担心。”

她们默契地互相安慰,却又默契地在心裏给自己判了刑。

终究是回不去了。

如何能原谅呢?谁又有资格谈论原谅?

只有那个曾被她们伤害、再也回不来的穆云舒,才有资格说原谅。

腐死在伤口上的烂肉和脓血,终于被连根剜出。过程痛彻心扉,留下两道无法愈合的、彻骨的伤疤。

伤疤或许会随着时间结痂、褪色。

可内裏那根断了的骨头,却再也长不好了。

有再多的阳光,都不会长好了。

*

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冷战结束了。

对此,陆可大为惊奇。

她曾亲眼目睹两人之间那种连空气都能凝滞的紧绷气氛,如今却看见方知意会自然地接过方如练递来的水杯,而方如练会在对方走过时,会抬手和方知意打招呼。

大大方方的,倒真像一对姐妹了。

“你们这是……”一次午休时,陆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方如练,“和好了?”

方如练正站在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金黄的叶隙,落在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上。

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银杏叶。

“都是一家人。”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叶子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哪有什么真正的隔夜仇。”

剧组复工后,进度飞快。

校园一角重新架起摄像机,熟悉的场记板声响,大学生群演们穿着戏服在镜头前来来去去,笑语不断。那场雨夜带来的创伤,似乎也被这忙碌的拍摄日常逐渐覆盖。

与此同时一条热搜悄然爬升:#方如练见义勇为#。

话题裏附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画面裏雨夜迷蒙,街灯昏暗,一个女人正用石头奋力砸向一辆冲进绿化带的车窗。玻璃碎裂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破损的车窗内,摸索着打开车门,迅速而果决地将裏面的人拖了出来。

视频后面还有被救者的采访。

评论区一片赞誉,自发地将方如练过往银幕上的侠女形象与现实重迭,夸她“人戏合一”,“本色善良”。

陆可刷着手机,“真的啊?”

方如练摸了摸眉毛,有些心虚:“误打误撞吧。”

当时路人太多,拍照的人也不少,给她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好邋遢的。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学生们下课了。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对陆可说:“收工后去食堂,方知意请客。”

鹭围大学的食堂很有名。

方知意坐在食堂最靠裏一个单独的角落,看到她们过来,便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姐,陆可姐。”

周围满是喧哗的学生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聊天。

方知意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或轻声应一句“嗯”。大多数时间都是方如练和陆可在说话,兴致勃勃地聊着片场趣事和网络热搜,那些轻松热闹的话题。

有时陆可不在,就只剩她们两个。

方知意会跟她说起今天的课程、繁琐的实验。她会提醒方知意周末记得回家,或者说些家裏长短,有关方虹,有关穆云舒,或是有关家裏那簇粉白蔷薇。

她们默契地绕开某些话题和情绪,避开不经意的对视,又努力地接话答话,将那些可能陷入沉默和思考的缝隙填满。

她和方知意在做一对最寻常的姐妹。

又或者说,在尽力扮演。

剧组很快杀青,方如练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她在酒店裏昏昏沉沉瘫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跑去鲸鱼湾的沙滩上,晒了足足大半日的太阳。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对着身后建筑物和大海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裏。

方虹和穆云舒很快回复,夸景色漂亮,顺便提醒她:明天周六,记得去学校把方知意接回家。

海风一阵阵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思绪也莫名地被吹散,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在这裏吻过方知意。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帆船模型上。记忆瞬间清晰:没错,就是这儿,就在这个标志性的帆船模型下,她们的呼吸曾交融在一起。

心下一慌,她急忙点开自己刚发到群裏的照片仔细检查。果然,那个显眼的帆船模型就在画面的角落裏。

好在发送时间还不足两分钟。

她手指飞快地长按图片,点下了“撤回”。

太阳在往西边沉,海面波光粼粼。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收到方知意的信息,问她是否方便来接。

【今天回家?】

方知意回:【今晚没课。】

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不如直接接上方知意一起回家,方如练收起东西,开车前往鹭围大学,在校门口安静地等着。

方知意让她在西南门等。

这裏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车流稀少,格外安静,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将金黄的叶子洒了满地。

方如练穿了件米色风衣,倚在车门旁。风吹起发丝,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等的时间有点长,她自娱自乐起来,俯身捧起一大捧银杏叶,用力往空中一撒。

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私人的、浪漫的雨。她自得其乐地笑起来,因为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小惊喜。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方知意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干什么?偷拍啊?”她心情不错,突然抓起一把叶子朝方知意扔过去。

方知意侧身躲开,把手机收起来,也弯腰抓了一把叶子回击。

精心护理的头发沾了好多叶子,方如练边躲边从地上刨叶子:“我刚才没有扔这么多!”

“你先开始的!”

……

起初只是试探性玩闹,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一点较真的胜负心。两人你来我往,最后干脆抓起大把大把的叶子,像扫落叶一样往对方身上埋。

最后,两个人精疲力尽地倒在厚厚的金色叶堆裏,方如练墨镜早掉了,真怕这鬼样子被拍到上热搜,先举手投降:“我不玩了我认输……”

身下是蓬松绵软的触感,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空,树上还挂着未落的金黄,美得有些不真实。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们就那样并排躺着,听风声掠过树梢,听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还有不知名的大鸟划过天际时悠长的鸣叫。

以及,彼此的呼吸。

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天色终于暗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点亮。

“走啦!”

方如练爬起来,见方知意还躺在地上,伸手拉她。

方知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在站定的那一瞬,毫无预兆地、轻轻撞进了她怀裏。

那是一个短暂却异常圆满、扎实的拥抱,带着秋日阳光和落叶的气息。就在方如练怔住的瞬间,怀裏的人已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方如练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绕到车头另一侧的车门。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明朗的:

“姐!”

她回头。

方知意站在路灯下,光晕拢着身影。

“方如练!”方知意笑着,大声喊她的名字,“高考后,你说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说,只要我不是要星星月亮,你都会给我。现在还作数吗?”

风声穿过银杏树的枝桠,路灯微微闪烁。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声音落在晚风裏:“作数啊。”

方知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分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望着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