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我还想她[重生] 低绿枝 24523 字 13小时前

第141章 :爱意再不相见。

风忽然在一瞬间大了起来。

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飞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翻飞沉浮。

“好。”

许久,方如练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喧嚣的风声,平静响起。

引擎发出低吼,车载着两个逃亡者冲进夜色。车尾气掀起落叶,又任它们落下,像一场仓促的、无人观礼的葬礼。

私奔应该要准备很多东西,可是她们太仓促,又太着急了。时间不够,她们只来得及往车上塞些零食和水。

车驶上高架,彙入环线,一头扎进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

要私奔到哪裏去?

不知道。既然世界无法原谅她们,那就不顾一切地逃跑吧,逃到世界尽头,逃到没有目光、没有审判、没有过去的地方。

她们可以在那裏相爱。

夜色浓重,车掠过沉睡的鹭围大学,掠过鲸鱼湾黝黑的海岸。跨海大桥上,路灯晕开一片幽蓝的光,海水在下方沉成无边的暗色。

方知意坐在副驾,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冰凉的雨丝。

车裏放着歌,方如练跟着音乐大声地唱。方知意侧过脸看她,看她在明灭光影裏飞扬的发丝和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笑。

她们一直向前,不停地逃。必须马不停蹄,在某些东西追上来之前,将这场逃亡进行到底。

不去想罪与罚,丢掉对和错。此刻她们只是两个私奔的人,不顾一切奔向她们可以拥抱接吻的未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公裏,油箱终于见底,车停在路边。

她们挤在狭窄的后座,依偎着取暖。车暖气嘶嘶响,她们颤抖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

昏暗中,她们在车裏小声地笑,两个人都笑,笑声一颤一颤的,身体也因这笑声一颤一颤的。

可是有滚烫的泪水洇湿彼此的肩颈——她们确实在笑,只是笑出了眼泪。

她们边哭边笑,在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中蜷缩着睡觉。

可是还不能停止,她们还要继续逃跑。

于是下了车,牵着对方冰凉的手,走上了一条静谧的、被昏黄旧路灯照亮的蜿蜒小路。

她们开始往山上跑,一刻不停地逃亡,私奔,喘息。方如练拉着她,眼裏是近乎亢奋的光,方知意走不动,她就背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天边透出点脆弱的微光。

终于,在日出之前,她们抵达山顶。

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平坦的草甸匍匐在脚下,延伸向朦胧的远方。她们肩并着肩,疲惫地坐在地上,靠在一起。

天边,云海翻涌,正有霞光艰难地刺破黑暗,试图照亮昏暗的世界。

方如练捧着方知意的脸,即将到来的天光映在她眼中,流光溢彩。

她轻轻抵上方知意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方知意,你看,我们到世界尽头了。”

光,终于从云层裂隙中挣扎出来,一点一点,染亮了天空。

她听到方知意在笑。

不知是谁的眼泪先落下,砸在草叶上。

晨光从天际蔓延过来,在两人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相依偎的影子。

她们对望着,像在说情话,像在告白。

可是谁都没有开口,视线不断被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偏着头,红着眼眶,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她盯着她咬紧又松开的唇。

像是要吻她。

方如练并没有动,像是在等她吻她。

可是吻没有落下。

从地平线升起来的初阳,被衔在两人几乎相触的唇间。

无人再敢往前靠近。

她们如今连接吻都做不到了。

只是颤抖着,闭眼,互相捧着对方的脸流泪,轻蹭安抚。

微凉的风吹了过来,方如练朝她轻轻笑了笑,“小意,天亮了。”

私奔的时间只有一晚上。那是方知意的道德,所能给出的最大期限。

天亮了,梦该醒了。

她们比谁都清楚。地球是圆的,世界没有尽头。

她们也不能相爱。

天越来越亮,天地白,天地宽。

风吹草低。

“小意,谢谢你。”

她在笑,泪流满面。

“谢谢你送我一场梦,送我一场盛大的……正式的告别。”

从此,山高水远。

爱意再不相见。

————————!!————————

不要慌!!!明天两位妈妈将力挽狂澜he!

今天有点卡文和卡情绪所以写得比较短,明天会努力多写点[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42章 :“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太阳从地平线浮起来,漂亮的橙红褪去,像鸡蛋被煮熟了似的,慢慢变白。

金色的光落在大地上,落在湿冷的草皮上,暖烘烘的,带着热意。完整的日出已经结束,太阳这会儿离地平线有点距离了,悬在苍穹之上。

周身被晒得很暖,脸上的眼泪也慢慢被晒干了。

她们并肩坐在软绵的草地上,望向远方。

天亮了,她们还要并肩一直走下去,走向遥远的、清晰的未来,以家人之名。

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透亮得像一片海。

手机震动了一下,方如练没看,只是用手撑在腰后,仰着头,大喇喇坐在地上,“该回家了。”

方知意偏头看她,忽而伸手过来,把她头发上的碎银杏叶捻掉,“好。”

她们慢慢下了山,晒着太阳,吹着风,闻着早晨的新鲜空气。

真奇怪,都快冬天了,这片山坡草地还是那么绿,平整地从山脚扑到山头,各色小野花点缀在翠绿中间。

还有蒲公英。

方知意走在前面,一朵接一朵地采。每采一朵,她便停下来,迎着风,鼓起脸颊呼地一吹。白色的绒球面前散开,轻盈飞向空中。

方如练落在后面几步,看着那些飞絮,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看着光晕在她发梢跳动,然后,悄悄地笑了。

山坡上有人放牛,放牛的人不知道哪裏去了,水牛被拴在一个大石头旁,低着头,厚嘴皮子一动一动的,在吃草。

有情侣在草地上拍婚纱照,方如练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对同性情侣,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婚纱,摄影师在教她们摆动作,身旁放了花和气球以及其他道具。

有风吹过,粉白色的气球没被栓好,朝着方知意和方如练的方向飞了过来。

气球升得很高,好在线够长,方如练伸手捉住了它,还给了两位新人。

她和方知意祝她们新婚快乐。

新人很开心,送了两盒喜糖表示感谢,还说祝愿你们也幸福。

方如练愣了一下,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那对新人笑了:“不是情侣也幸福呀!”

她偏头看去,一旁的方知意低着头,在看那盒漂亮的喜糖。

还没回到车裏的时候方知意就把喜糖拆开吃了,她说很甜,裏面还有巧克力。

方如练笑了一下,也拆了一颗糖,扔进嘴裏。

她们的车停在山脚。

但车没油了,方如练打电话叫了拖车。等车被拖到加油站,加满油,两人又各自洗了把脸,这才重新坐上去,发动引擎往家开。

开了四个小时才开回鹤栖。

在楼下停好车,下车前方如练忽然想说点什么,抬眸,撞上方知意视线。

对视两秒,两人轻笑一声,方知意最先喊她:“姐姐,下车了。”

她装起家人来熟能生巧,方如练也不在话下。

上楼,开门。

方虹和穆云舒都在家。

“回来得这么早?”方虹问。

方如练把外衣脱下,换鞋,挤到她妈身边软趴趴靠着,“早吗?都十二点过啦。”

“往常周末你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还以为你们下午才回来呢,都等你俩,也没做你俩的饭,吃了午饭没?”

“有没剩菜我对付两口得了,有点困。”一晚上没咋睡,方如练是真困,这会儿要不是真饿了,她能倒头就睡。

穆云舒摸了摸方知意冰凉的手,“炖了点汤的,我去煮下饭,二十分钟就好。”

方知意摇了摇头,起身,“我不吃了,不饿。妈妈,方姨,我先回房间睡会儿觉。”

卧室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方虹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困?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方如练闭眼趴在沙发上,伸手推她,“熬夜打游戏吧,妈妈……你快点煮饭,我好饿。”

“你穆姨去煮了。”

吃了午饭,方如练实在太困,躲回房间睡觉了。

*

方知意大概是睡了很久,已经过了饥饿的那个点。

窗帘没有拉开,卧室裏很黑,被子裏暖暖的。

睡饱了,头倒是不怎么晕了,只是犯懒,在床上磨蹭一会儿,任由自己在黑暗裏胡思乱想。末了轻轻嘆了一声,下床打开窗户。

清凉的风吹了进来,金色的阳光落在窗臺,已经是黄昏了。

方知意站在床边吹了会儿风。

那些试图冒芽的心思被清醒的风一吹,躲了回去。

从前总抱怨姐姐反反复复,拉扯不清——如今,她好像也要成了这样的人。要下定多少次决心,要给自己多少次心理暗示,才能将那份心思完全掐灭。

忽而转过身去,拉开抽屉。

许久没有打开的抽屉裏,静静放着一串风铃,方知意提起来晃了晃,听了两声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

把风铃放了回去,她缩回床上,抬手打开床头柜上的一盒薄荷糖。

七八颗一起扔进去,甜味和薄荷味在口腔逸散开,她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心口的郁闷被口腔裏窜起的凉风冲了大半,忽而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方知意张嘴答了声请进。

门打开,穆云舒走了进来。

“醒了?”

穆云舒端着一碗鸡汤泡饭,“饿了吧?吃点东西。”

把鸡汤泡饭放在床头,她总疑心方知意生病,于是先伸手摸了下女儿额头——索性温度正常。

方知意本来不饿的,被那鸡汤一勾,还真勾出了点食欲,端着那碗鸡汤泡饭坐在床头吃了起来。

穆云舒坐在床边,伸手给女孩脸上的发丝挑开,“和姐姐干什么去了?两个人睡了一下午。”

方知意一顿:“姐姐她也还没醒吗?”

“没呢。”

方知意实话实说:“我们早上去看了日出。”

她指了指床头柜放着的一盒喜糖,“还遇到了一对新人拍婚纱照,这是她给的喜糖,我的吃完了,姐姐不爱吃就给我了,妈妈你尝尝。”

她放下鸡汤,打开那个喜糖盒子,挑了颗剥开递给穆云舒。

穆云舒轻笑着含进去,“你呀,少吃点糖,小心蛀牙。”

方知意低头嘟哝:“知道啦。”

她睡了一下午,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带着静电,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

穆云舒一边用手轻轻帮她捋顺头发,一边轻声问:“你和小练下午……是去约会了?”

女孩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不是啦。”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仰头轻笑看向母亲,“怎么能和姐姐约会呢。姐姐是家人,我们就是单纯地,去看了日出。”

脸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擦了擦。

“那为什么这么难过?”

方知意怔愣一瞬,歪着头,在穆云舒掌心蹭了蹭,“妈妈,对不起……之前让你那么伤心,让你那么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低落下去。

“抬起脸来。”

方知意吸了口气,又把脸偏过去。在触及母亲心疼的表情一瞬,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她说:“……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穆云舒轻轻托住她的脸,“之前是妈妈没想明白。妈妈啊,其实是个很糊涂、很古板的人,生死都走过一遭了,还是不通透……妈妈只盼着你和小练都能开开心心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妈妈不反对,方虹也不会反对。只要你们自己想清楚……你和小练都很争气,很勇敢,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如果只是因为我和方虹,你们才选择分开,那我不同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不开心,我们希望你们幸福。”

“我想清楚了。”方知意的眼泪滚进她掌心,“姐姐就只能是姐姐。”

穆云舒问:“有别的原因?不好说?”

她敏锐察觉方知意态度的变化是从两人双双住院那天开始的。方如练不愿意多说,方知意又始终保持沉默,再加上那天方如练身上的伤太私密,方虹和她始终无从问起。

方知意不说话,穆云舒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吃完饭方知意又开始困了,穆云舒陪她躺了一会儿。

等床上暖和了些,女孩闭着眼,呼吸匀匀,穆云舒才悄悄下了床,关灯。

方虹在客厅裏躺着,穆云舒视线扫了一圈,问:“小练还没醒吗?”

方虹道:“在阳臺外面修剪花枝呢。”

穆云舒偏头往阳臺看去,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方如练。

“她怎么样?”穆云舒把一颗糖递给方虹。

“就那样呗,笑盈盈的,什么都应,什么都不说。”方虹头有点疼,“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

她还真没办法。

穆云舒在沙发坐下。

方虹又说:“我怀疑是整天待在屋裏闷坏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带着陈婷回去?我没事我也去,带上她两吧,那边风景不错,也算散散心。”

穆云舒说:“好。”

*

隔天天气不错,穆云舒开车带着方虹、方如练和陈婷一起下村。

方知意有事没跟去,留在家听网课。陈婷这趟主要是回村,顺便去村委会办点事。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路上。穆云舒开车,方虹坐在副驾,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后座。

方如练好久没见到陈婷了。女孩和从前大不一样,衣服干干净净,人也爱笑了些,想来是被外婆养得很好。只是依旧害羞,偶尔偷偷看方如练一眼,方如练一回视,她就红着脸移开视线。

几人在陈婷父母家没停留多久。那对夫妻依旧冷淡,穆云舒和方虹也无意多留,很快便转道去了村委会。

穆云舒和村委会裏头的人有几分交情,一时话多了些。

方如练和陈婷待着有点拘束就到屋外透气,两人在村委员前的大院看远处的风景,顺便逗一逗树下栓的那条黑狗。

陈婷伸手摸那条狗,不知道从哪裏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喂给狗吃:“它不咬人的。”

方如练蹲在稍远的地方,朝黑狗伸手,“嘬嘬嘬。”

她手裏什么也没有,黑狗白了她一眼,哼哼唧唧地吃火腿肠。

这场景有种平淡的温馨。方如练转头和陈婷说起话来,像个温和却难免乏味的大人,问她的成绩,也问她的身体。

陈婷知道是方如练在资助自己,便一五一十地答,说最近几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方如练真心实意地夸她厉害,却又想起她前世的病,于是追问她身体如何。

“没什么毛病,就是跑步还是不行,”陈婷的声音轻快了些,“穆老师要求我多运动,多晒太阳,按时吃饭。”说起穆云舒,她的话明显变长,说起老师如何带她做了全面体检,带她去吃小锅米线,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要她珍惜生命,珍惜身体。

以及……那些劝她下定决心远离原生家庭的言语。

这话本不该对旁人讲,传到外人耳中对穆老师不好——可眼前的人是穆老师的女儿,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想到方如练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穆云舒是老师,说话做事向来周全、留有余地,从不会对学生说如此直白又不太“正直”的话。除非……

心口蓦地一跳,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

她看向陈婷,声音依然平静:“穆老师带你体检,都查了哪些项目?”

陈婷乖乖报出几个具体的名称。

都不是泛泛的常规检查,而是一组目标明确的、指向性极强的项目。简直像是……提前预知了她可能罹患某种疾病,只是去验证,而非筛查。

方如练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了,方姐姐?”

太阳xue突突疼,方如练咬着唇,朝陈婷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蹲久了头晕。”

她扶着树站起来,脸色在树荫下显出几分苍白,压着树皮的手微微发抖。

等了半个多小时,穆云舒从村委会出来,招呼她们上车。

方虹去上洗手间了。穆云舒问两个孩子要不要也去一趟,陈婷点了点头,方如练说不用,跟着穆云舒坐进了车裏。

车窗被穆云舒摇下一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她侧过脸问方如练:“晚上想吃烤鱼吗?好久没吃了。”

后座传来女孩有些闷的声音,“好。”

穆云舒低头滑动手机联系人,“上次吃的那家比较好吃,分量也足,但我好像没存电话……哎呀,好像确实没存,算了,一会儿直接去店裏说吧。”

“穆姨。”方如练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怎么了?”

“突然想起好久没联系我那几个舅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穆云舒吃惊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之前因为封建迷信,就让我妈和舅舅们断了联系,现在想想,挺没道理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穆云舒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又不是什么家人,不联系就不联系了,联系了也是给方虹添堵,你可别干这傻事啊。”

从前的穆云舒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总是致力于给方如练和方知意立一个温良、周全、恪守伦常,尤其是亲情方面的榜样。

方如练低下头,轻轻笑了下,“说说而已,我不会的。”

车缓缓驶出村庄,沿着乡道往鹤栖的方向开。半路经过陈婷外婆家,又停下让陈婷下了车。穆云舒摇下车窗,和站在院门口的老人寒暄了几句。

半个小时后到家。

方虹下了车,见后座没动静,拉开车门,把一路上昏睡不止的方如练摇醒,“瞌睡这么大呢?到家了。”

方如练懵懵懂懂醒来,下车,关上车门。

她抬头看去,穆云舒已经走上楼梯,正侧身和方虹说着话,背影被楼道裏的灯光衬得温柔、模糊。

方如练忽然不敢迈开步子了。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转身,大步地逃了。

又和以前一样,再不敢踏进那个家,不敢面对那样好的方虹和穆云舒。一个人偷偷躲进酒店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在落地窗前,窥伺着不远处的小楼。

心口疼得厉害。

方虹和穆云舒打电话过来,她没敢接,只是发消息告知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家了。

她蹲在那扇落地窗前,蜷缩成一团。

然后房间裏的电话响了,前臺告诉她,有人来找她。她问是谁,前臺说,她说她是您母亲。

下大厅去接,是穆云舒。

她不知道穆云舒是怎么找来的,眼下也分不出心思去想,只是咬着牙不敢上前,红了眼圈。穆云舒回头看见她,直直朝她走过来。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又沉默地穿过酒店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

刷卡进门,灯光应声而亮。

穆云舒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过。她转过身,看向方如练:“将近一年时间裏,你都是住这裏?”

方如练不敢看她,低着头。

穆云舒定定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前不敢回家,是怕我知道,怕方虹生气,怕小意见你。现在呢,又为什么不回家了?是不敢回家,还是不想回家?”

“我……我就是有东西忘记带了。”她支支吾吾地说。

余光裏,穆云舒的脚往前一步,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穆云舒望着她,既失望又心疼,“小练,你为什么总是把我们往外推,为什么不信任我们,不信任我,人生在世几十年,短暂得很,意外那天说不准就来了,家人之间能有陪伴的时间已经很珍贵了……”

方如练依旧沉默。

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心事。我不逼你。”她的声音裏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心,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穆姨!”

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那声音是哽咽的,颤抖的,几乎破碎:

“你是……你是、是那个穆姨,对不对?”

穆云舒没有回头:“我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知意。总觉得时间不够,还想再多陪陪你们。可你……大概不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回家。”

“不是的!我没有不想你们!”泪水决堤,方如练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就是那个混账方如练,知道是她害死了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在选择原谅,只因为她是妈妈,是她们的妈妈。

可方如练无法与自己和解。

“我是慢慢想起来的,”穆云舒的声音很轻,“起初只是觉得奇怪,知意有一天忽然抱着我哭了很久,不久后你又莫名从阳臺摔下去……”

“我没有不想你们……”方如练哭得整个人滑跪下去,手臂却还死死环着她的腿,“我不敢……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她……”

“这件事我早就原谅你了。方虹也原谅你了,知意也原谅你了。”穆云舒终于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

方如练依旧哭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害死您……对不起,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我甚至一直一直,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告诉小意……”

穆云舒整个人顿住了。

“什……什么?”

她看着女孩满脸的泪,太阳xue隐隐作痛,心裏却从方如练这句惊悚的话裏,摸到一丝模糊而骇人的猜想。

但眼下不是深谈的时候。这大半年来,她简直受够了家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心照不宣的隐瞒。

穆云舒握紧方如练的手,深深嘆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回家,我觉得我们需要开个家庭会议,对一下颗粒度。”

*

客厅裏,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刺眼,无处遁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知意听话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长沙发中间。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发现方如练眼皮微肿,又低头仔细瞧了瞧,眼睛还红着。虽不明所以,她还是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穆云舒在沙发前缓缓踱步。

一把长长的戒尺横放在暖炉上。那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了,如今早不准打学生,因此一直被收在角落,今天难得被拿出来擦了灰。

方虹看着穆云舒严肃沉重的脸色,目光在方如练和穆云舒之间转了个来回,轻声问:“怎么了这是?”

“有件事,可能听起来有些……怪力乱神。”穆云舒看向方虹,声音很静,“我其实不是现在的我。我是六年后的穆云舒,死过一回。”

长话短说。

方知意倏地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望向穆云舒,眼底水色一晃,轻轻颤了颤。

“噢,我懂了,”方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着接话,“我重生了,重生到了

戒尺轻轻一抬,指向沙发上的两个女孩。

穆云舒说:“她们两个也是。”

察觉到穆云舒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方虹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摸了摸脸,正在艰难理解穆云舒的这两句话。

“小练大概是去年,从阳臺跳下来的那天回来的,抱着你哭,喊妈妈,因为她很久没见你了,她很想你。后来让你不要跟你父母那边来往,也是因为……她不想你受伤害。”

穆云舒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水光游过,“小意是高考前回来的,因为只有两个月的复习时间,所以成绩一落千丈,高考没考好。”

缓缓抬眼,对上方知意倔强却盈满了泪的眼睛,“别哭,我是妈妈,我回来了。”

方虹头有点疼,抓了抓头发,“我……我脑子有点……”

手忽然被人握住了,她低头看去,是方如练。

方虹重重吸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先等等,我、我……我缓一缓。”

方如练给她倒了杯茶。

一口茶喝完,方虹重重呼出一口气,“云舒,你没在开玩笑吧?”

穆云舒:“我用我的教师资格证担保。”

为了让方虹相信,她继续说:“我班上那个学生,陈婷,我之所以对她照顾有加,是因为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她前世生了病,得了癌症不想治了,把身上的存款给我,问我班上有没有需要资助的学生。我心疼她,所以重来后我帮了她,带她去做了检查,希望她身体健康。”

方虹低下头,“确实是个好孩子。”

她眨了眨眼,又问:“那我呢?六年后的我呢?”

“你死了。”

方虹呆了:“啊?”

穆云舒说:“别伤心,我也死了。”

她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沙发正中间坐着的、两个快要哭出声的女孩:“你俩呢?”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看向她,眼眶通红,嘴角向下撇着,指节发白的双手死死揪着膝上的裤子。

方如练替方知意回答:“也……也是。”

这答案穆云舒已经猜到,心口仍是被轻轻拧了一下,“多大岁数?”

两个女儿不说话,方虹心头一跳,拍了下方如练肩膀,“多大岁数不在的?”

方如练艰难地吸了吸鼻子,干裂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木质的戒尺轻轻抬起,敲了下她的下巴。穆云舒的语气裏带着老师特有的威严:“说话。”

方如练抬眼望她,眼泪滚在戒尺上,“三十。”

空气裏一片寂静,饮水机烧水的声音格外明显。

“方如练你说多大!!!”方虹几乎是跳起来,气到脸色发白站不住,被穆云舒伸手扶住,“你干什么了你三十岁就不在了!啊?”

“我……”她红着眼圈,“算是救人吧,掉海裏了。”

泪水弹在地上,穆云舒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了看发白的灯,“这么早……我以为,我以为你跟小意生活了很久很久。”

方虹扑过去抱着方如练,一边哭一边打她。

“小意呢?”方虹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小意多大?”

方知意说:“二十八。”

方虹差点撅过去,在方如练的轻拍下才慢慢缓过气,一手搂着一个女儿,哭得说不出声,“你俩……你俩要干什么啊!”

这么小,这么年轻!她听着都心痛无比。

穆云舒问:“怎么不在的?”

“医闹。”

又是一阵心痛,穆云舒拧过头,压着心口艰难呼吸。

“妈妈,你别难过……那时候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未必比死了好。”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你看,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又见到你们了,很好的。”

她是真心想安慰方虹和穆云舒,说出口却让人心痛无比。

方虹伸手将方知意紧紧搂进怀裏,脸颊贴着她冰凉而湿漉漉的脸,“小意受苦了……”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抽纸去擦,一包新的纸巾很快见了底。方如练默默从沙发上又拿了一包,轻轻放在暖炉边。

她哭得厉害,两个孩子却异常安静,只是默默流着泪,给她擦眼泪。

那不像情绪稳定,倒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到来,眼神裏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红肿的眼,看向撑着暖炉、正抬手抹泪的穆云舒,涩然开口:

“你呢?你怎么没的?”

话音刚落,方虹明显察觉她左右搂着的两个孩子身体猛地一僵。

穆云舒轻轻摇头,“是个意……”

“是我。”

方如练的声音同时响起,急切、斩钉截铁,甚至盖过了穆云舒未落的话音,“是我害的。”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穆云舒,又在视线相交之际颤抖移开,绝望地承认罪行:“我不要脸,我是个混账,我和小意胡闹的时候被穆姨看见了,穆姨跑了出去,被车……被车……”

泣不成声。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一切终于摊开,方如练感觉到解脱。

身体顺着沙发瘫软下去,她想跪下去,却被面前的暖炉挡住。

一晚上承受的冲击太大,方虹只觉得心口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脸转过来说话。”穆云舒要比方虹淡定许多,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暖炉朝方如练微微弓身,“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一直不敢跟小意在一起的原因?这就是你一直不敢回家的原因?这就是你和小意一直……一直难受的原因?你吐血进医院那天,小意发烧那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前世呢?一直自我折磨,郁郁寡欢?是真救人还是承受不住折磨自杀?”

穆云舒一瞬间把所有事都想通了。

她以为她们前世至少会过得好一点,原来结局不好,过程也不好,她们在她去世后,在内疚中受尽折磨。

穆云舒气得要死,也心疼得要死。

方知意哭着喊她:“妈妈……”

穆云舒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眼泪直直砸在桌面上。她咬着牙,“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方如练!”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她几乎从没对两个孩子这样发过火。这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怎么就觉得我看见了!怎么就有了这个判断了!又怎么就自顾自地折磨难受这么久?”她对上女孩通红的眼,泪如雨下,“我——我那就是个意外啊!”

忽然抬手狠狠用戒尺抽了下方如练手臂,“有什么事不会说,不会问吗?自我折磨很舒服!啊?让我知道你们前世不得善终,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又有心病很舒服?!!”

方如练流着泪,艰难地说:“你那天……去过那裏,我在物业那裏看过监控……”

“是啊,我当然去过那裏,我来鹭围我当然要来看你们,所以呢?我那是……陈婷病了,我去医院看她,先把一些菜放在你们那裏而已。”

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可是你才进去没多久,就匆匆忙忙跑出来了。”

“因为陈婷那边出了点急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方如练,“你仔细想想,我要是真看见了,然后跑出来——有什么必要,还要特地端上那锅鸡汤?我被吓到了,居然还记得带汤?”

方如练被问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女人,半晌后忽然撇了下嘴巴,“……你别骗我。”

穆云舒放下戒尺,抬手抽了一团纸胡乱揉了下方如练的脸,“这是家庭坦白局。”

她缩着肩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没有害死你。”

“嗯,没有。”穆云舒绕到旁边,正要伸手去抱方如练,方知意忽然撞进她怀裏,把脸深深埋在她腰间,紧紧抱着哭了起来。

她眼眶发酸,搂着哭到不行的两个女儿,外加一个方虹,“那我是不是害死了你……”

她知道小练是个好孩子,必定饱受折磨。

“没有。”眼泪滚在她腰间,方如练的声音模糊不清,“我真是为了救人,穆姨,我想你……”

罪行被推翻,由穆云舒亲自为她辩护,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幸事。

枷锁被解除,她终于彻底的,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这天夜裏,一家人久违地挤睡在一张大床上。

昏黄的壁灯笼着一小片光,穆云舒和方虹睡在两边,中间是两个方如练和方知意。坦白与眼泪之后,疲惫密密地裹上来,呼吸声轻轻交迭。

窗外,夜色深深。

穆云舒原以为经过这一夜,小练的心结能彻底解开。没想到第二天,方如练在阳臺修剪花枝时,忽然又轻声问起:

“穆姨,那天……陈婷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

穆云舒有些气,“你还觉得是我为了哄你编造的?”

方如练摇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没有……就是想知道嘛,都是坦白局了,想知道得彻底一点。”

风吹了过来,方如练身上的花香撞在穆云舒鼻尖。

“是小意爸爸那边的亲戚。”

方如练动作一顿,眨巴眼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穆云舒只好继续说。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无非是她亡夫那吃喝嫖赌样样沾的弟弟方水旺又找上门来,张口就要钱。第一回,穆云舒没给,对方便扬言要去找她女儿。

可那时方知意在鹭围大学医学院念书,方水旺根本进不去;方如练整天辗转拍戏,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人住的高檔小区安保严格,他也闯不进去。

最后跟踪纠缠到的人,竟然是在医院裏的陈婷。

那天她刚去方如练那儿放下东西,就接到陈婷的电话。女孩的声音病恹恹的,说有位叔叔在床边,要找您。接着,电话那头就换成了方水旺的声音。

陈婷身体虚弱,穆云舒生怕方水旺惊吓到她,只得让陈婷把手机递过去,低声警告方水旺别对自己的学生乱来,说她马上就到。

然后,她带上为陈婷炖的那锅鸡汤,冒雨出了门。

“那天是有点倒霉。”穆云舒说。

方如练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问:“方水旺?好奇怪的名字。”

“这人你也不认识,小意估计也记不得了。”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前因后果都知道了,没有疑问了吧。”

方如练垂着眼,唇角很慢、很慢地弯了起来。

回到房间,方如练把门关了起来。

打开电脑,点进很久之前的一个文檔。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

转眼,秋去冬来。

叶子还绿着,只边缘染了点淡黄,全无冬日的萧索。气温也仍是秋高气爽的体感。谁知一场冷雨过后,天色陡然灰白,空气湿重刺骨,叶子一夜落了大半。

街上行人纷纷裹紧了大衣,围巾掩住口鼻,口罩也戴了起来。

狭窄的乡道,速度开不快,会车又难。开惯了康庄大道的司机显然不习惯,一路上都开得提心吊胆。

陆可忍不住问:“干嘛非得走这条路啊?”

墨镜后的眼睛微微闭着,方如练说:“这条是近路啊,而且风景好。不是说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吗?想着顺路来看看。”

路倒是真近,就是特别不好走。她们也确实拐去那打卡点转了一圈,结果堪称诈骗现场——和照片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车又慢了下来,几乎停住。

一走一停的,陆可被晃得有些晕车,探头往窗外看:“前面怎么了?”

司机答:“好像是在办丧事。”

确实堵了。路窄,嘈杂,混白色的烟飘到马路上,混着流水席的油味和隐约的泔水气。

陆可有些庆幸至少没放震耳欲聋的哀乐,但仍忍不住皱眉:“怎么把整条路都占了,好歹留条道让车过啊。”

车慢吞吞往前,蜗牛似的。

方如练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很大,漫天的白色纸钱绕着黑烟飞旋,一枚小小的纸铜钱竟飘进了车裏,落在她手心。

她捏了捏,又松开手让它飘走。

路边坐着不少吃席闲聊的大爷大妈,陆可被迫听了一耳朵零碎的八卦和感嘆,拼凑出了这桩丧事的主人——似乎是个瘸腿的老光棍,好赌贪杯。

前阵子不知怎的捡了个金镯子,还有金耳环、金项链,也不知是捡的还是偷的,总之找人验了货,是真金。小件的耳环项链被他换成了钱,唯独那个金镯子舍不得,抱回家藏着,又总觉得金行的人糊弄了他。

瘸子有块大金镯子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村裏几个眼红的光棍和老男人本就跟他互相看不顺眼,竟直接动手去抢。瘸子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给,结果在争抢中被打死了。

有人问:水旺没了,那金镯子呢?

旁边的人咂咂嘴:出了人命警察肯定要查啊,这不,交到公安局去了。

车终于一点一点蹭了过去,随即加速驶离村庄。那些没听全的闲话,也就断在了风裏。

车子一路开回鹤栖。

屋裏暖炉开得热乎,方如练一进门就被热气迎面扑来。她在玄关处换了鞋,把大衣挂在门边,闻见厨房裏飘出来的香浓鸡汤。

穆云舒正在暖炉上批改作业,叫她过去烤火,喝口姜汤——姜汤原本是给方知意煮的,她这回痛经得厉害,现在还趴在房间裏睡觉。

手烤得暖和了些,方如练在穆云舒目光的逼迫下捏着鼻子喝了口姜汤,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方虹呢?”

穆云舒说:“跟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了。”

方如练玩笑道:“别是年底了,又去赌钱了吧。”

“你把她看成什么人了,”穆云舒看着她笑,“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她,看她打不打你。”

方如练晃了下脑袋,“我死不承认!”

她转头朝方知意的房间望了一眼,站起身:“我去看看小意。”

方知意的房间裏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死,一片昏暗。方如练轻轻推开门,门后传来一声清浅的贝壳风铃的撞击声。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方知意整个人裹在被子裏,并没有睡着,只是难受得厉害。听见动静,她虚弱地动了动,声音很轻:“……姐姐,开下小夜灯。”

方如练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床头的小夜灯,“还难受?”

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方知意半张脸埋进被子裏,声音黏黏糊糊的,“嗯。”

方如练问:“布洛芬吃了吗?”

她看见方知意点了点头。

在床边坐下,方如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我给你按按?”

她的按摩手法,或许,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方知意没作声,算是默许。方如练伸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xue,指腹压着她的肌肤,动作柔和缓慢。

暖黄的灯光在眼前流淌,静悄悄的。

女孩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轻了下来。

方如练轻轻揉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舒展的眉目,看那在光裏显得格外温柔的鼻梁,看安静垂着的睫毛。

每一处都柔软,都可爱。

恍惚间,她好像也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xue。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酸胀,不知不觉化开了,很舒服。

方如练想,她又能这样看着她了。

其实如果能低头亲一亲她会更好,她现在很想亲她。

但也只是想一想。

距离那场家庭坦白局已经过去一个月,她和方知意的关系,始终默契地停留在姐妹的界线上,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经历了这么多事,方如练怕方知意累了,厌了,怕那场漫长而混乱的纠缠,已经耗尽了方知意所有向前的勇气和耐心。

更怕那场阴差阳错的告别,在方知意心裏——真的已经成了告别。

做姐妹……其实也不错。

方如练想。

多温情。

多安全。

等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地陷入睡眠,方如练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裏,穆云舒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虹不知何时回来了,正低头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她朋友养了只猫,她说要给小猫织件过冬的衣服。

方虹头也没抬,“饭在电饭锅裏,鸡汤在厨房。”

“嗯。”

方如练挨着方虹坐下,歪着头,看方虹穿针引线,看了会儿又转过统计,盯着穆云舒“唰唰唰”移动的笔。

她软趴趴地靠在暖炉上,脸颊贴在光滑的暖炉面上,听方虹和穆云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中性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异常明显。

沙沙沙,沙沙沙。

她像只毛毛虫似的趴了很久,才终于小小地叫了一声,“妈妈,穆姨。”

方虹笑她:“干嘛,你漏气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说话了。指甲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细微声响。

终于,她撑着手臂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妈妈,穆姨。”

穆云舒停下笔看她,“怎么了?”

方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结结巴巴干嘛?要说什么?”

暖炉的热气烧着膝盖,方如练微微垂着头,灯光在眼睫下方扫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说:

“我想,和方知意在一起。”

“我喜欢她,一直都喜欢。”

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白光晃得人有些眩晕。她用力撑着沙发,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好安静啊。她有点难过地想。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慌忙抬起头,语速快了些:“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看小意自己的意愿。但是,我想……我想先征得妈妈和穆姨的同意,然后再去追求她。”

她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会对她好的。”

一声短促的笑音响起,分不清是方虹还是穆云舒的。

但能分得清,那笑声裏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语气。

穆云舒胳膊支在教案上,托着腮笑,“我和方虹都在猜,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都真相大白了,都心意相通了,居然还没有在一起,而是恪守姐妹情分。

反正两人的统一想法:小意肯定能比小练能忍,那就看小练什么时候忍不了。

穆云舒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喜欢就去追吧,重来一次了,好好珍惜,不要错过。”

方虹说:“反正我勾的拖鞋你俩是派不上用场了。”

方如练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法抑制的、激动又明亮的笑容,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扬了起来:

“谢谢穆姨!谢谢妈妈!”

*

虽然得到了两位家长的允许,但轮到正大光明地追求时,方如练却有些手足无措。

她向来擅长那些暧昧的调笑与撩拨,可一旦要“认真追求”,反而不知从何下手,无奈之下,她只好向陆可求助。

然而陆可是个母胎单身,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听着那头陆可慷慨激昂的“作战计划”,方如练不好打击好友的热情,只能诚恳地道谢,又为难地补上一句:“我……再想想。”

一想再想,就快过年了。

方虹和穆云舒看着着急,问她要不要帮忙。

方如练想了想,摇头。

她并不要方虹和穆云舒所谓的“助攻”,在那会影响方知意的判断,她要方知意自己的、真实的想法和决定。

最终决定告白时间是在年前,大年二十八那天。

方虹和穆云舒要跟着去,再加上一个陆可,正好坐了一辆车。方知意对此一无所知,以为只是和家人一起,去看一场寻常的烟花秀。

她并不知道,这场盛大的烟花秀只为她一个人绽放。

开阔的草坪上,第一束光尖啸着划破天际,在夜空最高处绽开、金与银的光芒如神祇挥洒的巨树,瞬间点亮了整个苍穹。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流光争相迸发。

绚烂的牡丹、恢弘的瀑布、旋转的星环,火树银花在头顶轰然盛放,将夜幕烧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

光影在方知意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女孩漆黑的瞳孔裏,似倒映着整个宇宙的狂欢。

最后一簇光坠落,带着燃烧的尾迹,缓缓沉入地平线。

陆可、穆云舒和方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将整片空旷的草坪与宁静的夜色,单独留给了她们。

方如练捧着一束花走到她面前。

花束不大,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看着方知意被烟火映亮的眼睛,郑重地开口:

“小意,我喜欢你。”

烟花已经散尽,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流星雨。四周彻底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只有旁边的三四盏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争取一个……能和你一起幸福的机会。”

她要争。她不仅要方知意生命裏属于亲情的那份圆满,她还要那份独属于爱情的、滚烫的、私密的幸福。

她见不得这份幸福由别人来给予。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她没问她喜不喜欢她,她知道,答案是喜欢的。

她只问,要不要在一起。

方知意垂着眼睫,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中那束花上,顿了顿。

“有……有点难回答吗?”

方如练不想逼迫她,可是又想听见她的回答,于是牵着她的手走近了些,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在她手心。

是一枚硬币。

她们过往总玩这样的游戏,小时后无法选择的时候用它决定,后来长大,第一次接吻,也是因为它。

方如练望着方知意,虔诚的目光落在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这次,我不会作弊了。”

她握着方知意的手,将那枚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像流星升起,划过烟火燃尽的夜空,又向下坠落——

还没落进掌心,却被另一只手凌空截住。

方知意截住了它。

冰凉的硬币贴在掌心,方知意看着眼前的笨蛋姐姐,轻轻笑了:

“这次,由我来决定。”

她捧住方如练的脸,轻轻吻上去。

“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正文完。

————————!!————————

正文完结!!!撒花!!!让我们祝练姐和小意!长长久久!!!

第143章 番外:瑞雪兆丰年

临近年关,是很冷的。

方知意今天穿了件带毛毛衣领的衣服,她捧着方如练一点一点亲的时候,那些软软的毛毛也在轻轻蹭着方如练脸颊。

痒痒的,软软的。

方如练这会儿无暇顾及那点痒意。烟花已经落幕,四周静悄悄的,冷冽的风吹过两人身旁,方知意温热的呼吸落在唇上,温软的唇循序渐进地压着她的唇。

这是方知意给出的回答。

她要她。

方如练心脏鼓噪明显,神经兴奋地蹦蹦跳跳,几乎要从身体裏蹦出来,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女孩身体。

狂喜和心动外化成行动。

怀裏的花掉落在地,方如练的手搂上方知意的腰,随即向上捧住她的后颈,以比她方才热烈数倍的力道回吻过去。

和方知意温柔的吻不同,方如练的回吻是压抑多年、一朝决堤的汹涌澎湃。

“唔……”

方知意的呼吸在她唇齿间先乱了节奏。

她紧紧抱着她,与她呼吸交缠,汹涌的泪水滚下来,这些年被压抑的情感在得到回答的这一刻轰然洩闸。

“我爱你,小意……”交错的喘息和吻的间隙裏,她泪流满面,“我爱你,方知意。”

方知意被她亲的几乎透不过气。

方如练终于稍稍退开,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颈,大口呼吸,小声呜咽。

方知意抱着她,伸手给她擦眼泪。

“我也爱你,姐姐。”

*

过年买菜,蔬菜的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堪比黄金。方如练跟在方虹屁股后提菜,心疼得要命。

今年依旧由方如练写春联。

红纸铺开,笔墨备好,她对着手机搜来的吉祥对子,沾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后墨汁沾了满手,袖口处也染了黑,穆云舒吓了一跳,忙催她去卫生间裏洗干净。

“小意,给你姐拿洗洁精进去!”

在阳臺扫地的方知意“哦”了一声。

洗洁精挤进盆裏,混着温水化开,迅速起了一圈泡沫。

方如练蹲在地上,手臂一伸,跟皇帝似的,笑盈盈朝方知意抬了抬下巴:“小意给我洗。”

方知意牵住她的手,把那截玉藕似的手臂拉到水盆上方,手掌舀水撒上去,淋湿,细细地搓上面的墨迹。

冷白灯光从头顶打下,女孩垂着眼,睫毛又黑又长,衬得肌肤雪白,脸颊玉润。

方如练想亲她一口。

但是这会儿方虹和穆云舒都在,要亲亲的话有点不像话,方如练想了想,压下渴望。

她忽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还沾着墨迹的手,飞快在方知意脸上抹了一道。

女孩雪白的脸颊上,顿时多了一道醒目的黑痕。

方知意抬头看她,皱了皱眉。

忽然抬手也往她脸上抹了回去。方如练笑着往后躲,却没躲开,方知意抓着她手臂,还想往她脖子上抹。

方如练觉得痒,一边躲一边笑。

两人在卫生间裏闹作一团,推搡笑骂间,哐当一声,地上的盆被踢翻。厨房裏传来方虹拔高的询问:“怎么了?什么声音?”

两姐妹动作顿住,看向那个不小心被踢坏的盆——底部破了个大洞,水全部漏了出来。

方如练被方知意搂着,抬眼对视一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没什么!洗发水掉下来了。”

洗完手溜出来,方如练往客厅瞟了一眼,套上外套把那个坏了的盆扔进了不远处的大垃圾桶裏,随后在楼下超市翻出了个一模一样的盆,拿着上了楼。

写完对联,接下来就是贴。

在贴之前,方如练还特意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到微博上,美滋滋地炫了一下自己的毛笔字,顺便给粉丝送上新年祝福。

今年过年要比去年冷,客厅裏暖炉火力开得很大,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除夕夜,方如练架着相机拍了一张新的全家福。她计划每年都要拍一张,每一张都要洗出来,挂满那一面墙。

为了拍得喜庆好看,她还特意买了四顶毛茸茸的、带着小球的红色帽子,一家人戴着十分出片。

除夕夜要守岁,方如练没撑住,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耳边是方虹和穆云舒聊天的声音,家常琐碎,白噪音似的,听着格外安心。方知意就坐在她身边,身上传来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她便在那片安心裏沉沉睡去。

早上是被暖炉烤醒的。

一睁眼,发现窗外亮得异常,方如练爬起来凑到阳臺门一看。

居然下雪了。

薄薄的一层,浅浅地盖在屋瓦和枝桠上。

方如练眼睛一亮,轻手轻脚跑进方知意房间,把还蜷在被窝裏的方知意叫醒,没忍住亲了下方知意的脸。

“小意,下雪了!”

鹤栖下雪可是很难得的事,她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方知意睁眼,仰头,也在方如练脸上亲了下。

方知意被她拉到窗前,人还迷糊着,身子软软地往她肩上靠。方如练拿了件外套给她裹上,拉开了窗帘。

“下雪了。”她轻声说,手指向窗外。

方知意顺着她手的方向,往外看。

薄薄的雪还在飘,天地间一片素净的白,却不显得灰暗,反而被雪光照得透亮。

伸手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方知意伸出手,掌心接了几片冰凉的雪花。

她轻声笑着,捧着雪偏头看向方如练:“瑞雪兆丰年。”

方如练抱着她,低头将脸颊搭在女孩掌心,贴着那几片雪花,“小意,新年快乐。”

冰凉的雪花很快在掌心融化成小小的水珠,润湿方如练脸颊。

“姐姐,新年快乐。”

方知意望着方如练,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细碎的雪光。

方如练垂下头,额头轻轻相抵。

呼吸在冰凉的空气裏交织成白雾。

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后,方如练的唇,温柔地、珍重地印了上去。方如练的手扶在方知意脑后,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柔抚摸。

窗外,细雪在静静飘落。

*

大年初一的这场雪下得很短暂,中午雪就停了,下午雪就化完了。

陆可睡了个大懒觉,完美错过,在微信裏哀嚎,缠着方如练要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纪念这场难得的、稀有的雪。

下了一场雪后天气逐步转暖。

趁着年初还没上班,家裏人都有时间,方如练带全家出门度了个假。

方如练主要是想泡温泉,温泉周边也有几个不错的景点。方虹和穆云舒喜欢热闹,这会儿是春节期间,准够热闹。

————————

下章温泉play。

第144章 番外:热烘烘的。

度假地四季如春,阳光灿烂,春节期间游客如织。

几人一下飞机就奔着景区酒店而去,还没等方如练喘口气,方虹和穆云舒就兴致勃勃吆喝着出去逛逛。

方如练提前做好了攻略,拉着方知意跟着出了门。

中年人的旅游堪称“特种兵”模式,一路疾走,兴致勃勃,不知疲倦。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面色渐渐发灰。

不知走了多久,方虹回头看见她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我跟你穆姨去那边逛逛,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方如练十分知趣地比了个“OK”的手势,方知意轻轻点头。

两人买了杯奶茶,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

树是棵有些年头的古木,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撑开半片苍穹。风过时枝叶轻晃,地上细碎的光斑也跟着摇曳,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方如练曲着膝,低头小口喝着奶茶,另一只手悄悄从身侧探过去,轻轻牵住方知意放在腿上的手。

有点凉。

那只微凉的手顿了顿,随后松松地扣住了她的手指。方如练偏过头,方知意也正偏过视线看向她。

目光相接,两人忽然都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金色的光斑在脸上跳跃,方如练移开视线,望向方虹和穆云舒消失的方向,“猜猜她们多久能回来?”

方知意抿着嘴笑,显然经验丰富:“一个小时都算保守了。”

事实果然如此。

两人在树荫下歇了一个半小时,方虹和穆云舒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这一整天走走停停,品尝当地风味,感受不同习俗,逛那些人造景点——方虹对此格外热衷,方如练也乐得捧场,举着相机一路记录。

晚上回到酒店,最大的享受便是泡温泉。

她们定的是个带小院的房间,院子裏有一口宽敞的露天温泉,裏间卧房还连着另一口私密的小温泉。

入夜后,几人浸在院子的大温泉中。兴奋了一整天的方虹终于安静下来,脸颊被温泉熏出一片红,她靠在穆云舒身边,舒服地长嘆一声。

温泉泡得人筋骨都松了。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肢体,将白日的劳顿丝丝抽离,或靠或躺,水汽模糊视线,只听得见轻浅的呼吸与水波荡漾的微响。

月光照进小院,落在水面上,晃出一池子细碎银光。

第二天依旧是特种兵式的行程,不过方虹和穆云舒多少体谅了两个年轻人,节奏放慢了些。

晚饭吃得比较早,吃完饭几人回酒店歇了会儿。

方如练早早换了衣服,裹着浴袍泡在池子裏,方虹见了大吃一惊,“我们晚上还要出去玩嘞!”

她在手机上看到,说晚上附近有个什么活动来着,可热闹了。

方如练双手搭在池边,只露出个脑袋,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拖长声音:“妈咪——累死啦——腰疼——”

穆云舒被逗笑,蹲下来揉了揉她湿漉的头发:“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和方虹去就行。”

方如练环顾四周,没看到方知意,“小意呢?”

“在房间裏睡觉呢。”

方如练“噢”了一声,眼皮垂下去。

门一扇接一扇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传来大门合拢的轻响。房间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如练微微蹲下去,让水淹没脖子以下的身体。

回头,朝方知意的房间看了一眼,不满地想:“睡什么觉呢?”

她难得有和方知意独处的时间。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方如练往下沉了沉,把身子浸得更深。

方知意在房间裏大概睡得很沉。方如练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脸睡得白裏透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鼻翼随着平缓的呼吸轻轻翕动,粉白的唇轻轻合着。毫无防备的模样。

热烘烘的。

方如练感觉自己不是在泡温泉,而是泡在一锅水裏,底下烧着柴火,水汽咕噜咕噜往上冒,她被蒸出一身黏腻的汗,心口却慢慢焦躁起来。

水好像快沸了。

方如练微微蹙着眉,不大好受。满池子的热气扑湿她的脸,方如练微微喘息,长长呼出一口气,面色异常潮红。

燥热感随着水波晃荡,一阵阵地涌到胸前,又漫到腿|心。

她忽然整个人缩进水面之下。憋了十几秒,猛地冲出来,湿透的头发甩开一串水珠,噼裏啪啦砸回水面,像下了一阵急雨。

莫名其妙生了气。

她冷着脸站起来,正打算往岸上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方知意。

她大概是睡醒后洗了个澡,头发还半湿着,身上穿了件靛蓝色的浴衣,腰带松松束着,下摆围到大腿。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脸雪白而小巧。

“妈妈和方姨呢?”她一无所知地走过去。

刚站起来的方如练又缩回了水裏,垂下眼睫,借氤氲的水汽掩住眼底未来得及平息的情欲——她总下意识藏住,方知意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前世方知意说过,那眼神像禽兽。

那时候她还色厉内荏地同方知意吵,可其实心裏……是难过的。

手心在水面上拍了拍,方如练说:“她们出去玩了,你要去吗?”

方知意大概是不去的,她比自己还脆皮。

方知意果然摇头,她蹲在池岸上,“姐姐怎么不去外面的大温泉泡,风景好。”有月光,院子裏还有棵正在开花的樱花树。

方如练说:“外面凉。”

伸手递到方知意跟前,“要下来吗?”

方知意抓住她的手,轻轻跳了下来,水花溅起。方如练扶稳她,鼻尖掠过她发间。

“好香。”方如练低着头想。

两人并肩靠在池壁,将身体放松浸入水中,温热水流没过肩膀,只露出脖颈以上。几片浅粉的樱花被夜风从窗外送了进来,轻飘飘落在氤氲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开。

方知意把头发扎起来了。

方如练偶尔偏头一瞥,看见她雪白的颈,以及后颈那颗小小的痣。

水波变大了些,哗啦啦地响了两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方知意身边,抬手,指尖擦过那截藕颈上的痣。她的手是温热的,没有吓到方知意,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指腹碰到了那颗痣,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抖,她仓促往后退了退。

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看向方知意,“我……”

方知意拉着她的手臂,扶着她有些摇晃的身体,歪头看她,表情疑惑,“我脖子上有什么吗?”

身上的气在争先恐后往外钻,方如练笑了下,压着呼吸,“有颗痣。”

方知意扭头:“一直都有的。”

“嗯。”

她胡乱应着,已经不太能正常和方知意对话了,于是低下头,喉咙滚了滚,想埋进水裏清醒清醒。

“怎么了,姐姐?”方知意终于发现她身上脸上红得有点异常了。

方如练脸上沾了水,微微蹙着眉,好像在忍耐什么。可是她低着头,叫方知意看不真切。

“很热吗?”方知意关切地问,“要不上岸歇一会儿。”

温泉泡太久了是不太好。

方知意朝她靠近了。

牵着她的手,伸手要摸她额头温度——那手在半空就被方如练的手截住了,轻轻一拉,两人又靠近了些。

裹着浴衣的两具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

这样近的距离,方如练终于抬眼。

一双微红的眼,燃着情欲,湿漉漉的,又分外可怜。方如练喉咙滚了几遭,终究别扭地开口:“我想……可以吗?”

手往下滑牵住方知意的手,方如练朝她靠近了一步。

两人中间的水波荡了荡,先是扫在方知意身上,又落回方如练身上,再一圈圈,往外扫开。

方知意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也听到她在轻轻喘息。

她惊讶于方如练的礼貌,也惊诧于方如练的克制,轻轻笑了下,说:“可以。”

身体向后依靠在池壁上,姐姐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缠了上来。却没有往某些地方去,而是捧着她的脸,湿润的鼻尖刮了刮她微凉的鼻尖,“你想吗?我要听实话。”

方知意:“……”

说实话,她才刚睡醒,又刚冲过澡,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想。

“好,那就不做。”方如练垂下头,靠在她脖颈处,“接吻可以吗?”

实在太礼貌了,礼貌到方知意有些不习惯——仔细一想,其实姐姐重生后,一直是这么礼貌的。

甚至从重生后到今天之前,方如练没有主动发起一场做、爱。

小心翼翼的语气听着是有点可怜,方知意抬手搂着她,轻轻点头,“嗯。”

轻柔的吻缠了上来。

身体被水浮着,有些使不上力,不太有安全感。方知意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在池壁上。

————————

月底,想求求营养液[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5章 番外:那火反而越烧越旺了。

屋裏开着灯,暖黄光线透过氤氲水雾,洒在两人四周。

又湿又热的舌头搅进唇舌,方如练一只手垫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把方知意的下巴往上抬,好让她更好亲她。

方知意的唇总是很软,从鼻息能闻到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气息。

暂时退了出来,方如练低着头,她脸上是圆满似的笑,呵出一口热气吹在方知意颈间,“又吃糖了。”

伸出舌尖在那张微红的小嘴上舔了舔,口腔残留的甜味明显。

方知意胳膊搂着她,借力往水面上浮了一下,“睡醒吃了两颗。”

方如练笑:“不止两颗。”

方知意仰着头,盯着她红润的唇看,“好吧,是四颗。”

凑上前,温软的气息扫在方如练唇上,她看见方如练嘴唇忽地往下抿了抿。

“少吃点,小心蛀牙。”

“这种时候姐姐还要教训我?”女孩笑了笑,向她靠近鼻尖几乎相触。四目相对,她看出方如练眼中浓郁情欲,正随着池中蒸腾的水雾,丝丝缕缕向外溢。

那张漂亮的唇往前勾了勾,微微张着。